李别离从香黎院走出来便看到了他。
一个乞丐并没有什么可希奇的——自从铁剑门和神刀堂议和之后,丐帮重新成了天下第一大帮。既然是天下第一大帮,人当然不少。大街上随处可见乞丐。
可他跟别的乞丐也有不同的地方。
乞丐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乞讨,恨不得天下所有的人都会给他们钱,给他们吃的,所以他们在街边的时候都会拿一个碗摆出自认为天下最讨人同情心的样子喃喃着:“行行好吧。。。”
这个乞丐没有碗,却有刀。
一把漆黑且短的刀。
刀既象匕首,可又比匕首长了一倍,象刀,可又比一般的刀短了一半,而且刀身很黑,就好象象征着天下间的死亡——黑暗有时候此不就是象征着死亡?刀柄比一般的刀长一些,很白,比雪都要白。
他身上的衣服恐怕已有两个月没有换过,甚至可能没有洗过一次澡。
他抱着自己的刀,团缩在墙边,闭着眼,完全没有一丝乞讨的意思。
李别离忽然笑了笑,他发现自己错了——有用刀的乞丐么?
天下乞丐都是用碗和一根烂棍子的,怎么会用刀?
他一定是一个落魄的浪子——李别离这样想。
“他的刀一定很快。”忽然一个很甜很美的声音传进了李别离的耳朵里。
李别离转过头便看到了一个女人,很美的女人,凤三娘。
李别离笑了,发自内心的笑总是会很开心,也很容易感染别人开心,凤三娘也忍不住甜甜的笑了起来。李别离道:“他的刀表面看上去更象一把砍树的刀。”
凤三娘笑道:“那一定是把杀人的快刀。”
李别离忽道:“你有多久没喝酒了?”
凤三娘反问道:“你呢?”
李别离笑道:“十一天。”
凤三娘笑道:“我比你少两天。”
李别离笑道:“那我们还等什么?”
凤三娘道:“我们必须等。”
李别离道:“等什么?”
凤三娘笑道:“等我们找到依情剑再喝也不迟。”
李别离脸色一变,动容道:“依情剑?师傅入关了?”
凤三娘叹道:“没有,他的人没有来,可他的剑却入关了。”
李别离道:“剑因人成名,人不一定会因剑成名。”
凤三娘道:“现今能明白这个道理的恐怕已不多。”
李别离叹道:“所以依情剑入关的消息一扩散,必将引起江湖的一场风波。”
凤三娘道:“除了你师傅,只有你才能用这柄剑。”
李别离道:“师傅的剑怎么会入关来?”
“不知道,骆永默都查不到是谁带入关的,是谁散播的消息都查不到。”
骆永默都查不到,究竟是谁带依情剑入关的恐怕不会有人知道——除了依情剑的主人。可它的主人现在在关外,具体在什么地方都没有人知道,连李别离都不知道,他们也不可能去找剑的主人问清楚了。
李别离忽道:“做这件事的人恐怕另有所图。”
凤三娘道:“一定是。不管他们有什么阴谋,我们也不能不管。”
李别离道:“那我们从哪里开始查?”
凤三娘笑道:“我认识一个人,当今天下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无论是谁想知道什么都会去找他,不过他的脾气却怪的很。找他的人他看的顺眼,他会无条件的告诉所有找他的人想知道的事,如果他看不顺眼,杀了他他也不会说。”
李别离笑道:“只可惜他看的顺眼的人却不多。”
凤三娘笑道:“幸好我是其中之一。”
李别离怔道:“想不到。”
凤三娘道:“想不到什么?”
“想不到你跟司徒火老先生也有交情。”
司徒火是一个男人,上了年纪的老人。男人都喜欢讨人喜欢的女人。讨人喜欢的女人并不多,有的是因为她天生便是美坯子,有的是因为她的性格,凤三娘无疑是这两种的结合。年轻的男人喜欢女人是因为“色”,上年纪的男人喜欢女人是因为“慈”。
哪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不喜欢凤三娘这样的女人?
凤三娘不但美,更重要的是会喝点酒。
司徒火就喜欢这样的女人。
“小凤一直不肯认我做干爹,这一点一定是我死的时候唯一遗憾的事情。”司徒火喝完了杯里的酒,不禁叹道,他看着面前的凤三娘,眼中满是慈祥的爱,他又道:“酒也喝了,有什么事要问你说吧。”
凤三娘看了看一旁的李别离,甜甜笑道:“司徒老先生果然不愧是司徒老先生,小凤想什么您都知道。”
司徒火看着她笑道:“你呀,就只有在有事想问的时候才会找我。”
李别离也笑了。
眼前的老人实在可爱,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老人真的不象传闻的那样古怪,现在的他就象是一个充满了父爱的慈父,他看着凤三娘的眼中满是慈爱,哪里象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头?
司徒火又道:“想问什么,问吧。”
凤三娘道:“您可知道依情剑?”
司徒火微微一怔,道:“天下有谁不知道冰叹雨?”——知道冰叹雨当然知道他的剑,依情剑。他的语气很恭敬:“依情剑原本叫缘止剑,因为冰叹雨当时很寂寞,很空虚,高处不胜寒,他的剑法天下无双,天下无人能敌,天下人只知道他伟大,对天下每个人都充满了爱,却没有人知道他的心是空虚的,寂寞。有谁喜欢空虚,有谁喜欢寂寞?可当他遇到一个叫冯玲的女人的时候,他便知道,他的缘来了,他的日子也不再会是空虚的,寂寞的。可因为某件事,当年极负盛名的刀客神眼楚深和神刀堂堂主米龙发生了误会,结果楚深误伤了米龙的妹妹冯玲,冰叹雨以为她死了,他的心也死了,他发现他不能没有她,不能没有这份情,于是他给他的剑改了名字,依情,依赖情感的剑。”
司徒火一口气讲出了当年冰叹雨和他的爱人冯玲的故事,他的话带满了恭敬和对冰叹雨当时的心情的叹息,就好象是他自己的故事一般。李别离听着他一句一句的讲着,心里也跟着一丝丝的酸楚——师傅一生的确太过空虚,寂寞,幸好他有了师娘这样的女人照顾,有了爱。李别离想到这里心里安慰了很多。
凤三娘呢?
她的眼中竟然闪着晶莹的泪光。
她在想什么?她在伤心什么?
她忽然又想起了在陈战酒楼与冰叹雨一同演戏瞒过叛徒陈战的那一刻。她装着用自己的美色让冰叹雨入神刀堂,冰叹雨装着拒绝了。她知道,虽然他们在演戏,可她心里清楚,冰叹雨是真的在拒绝她。虽然是在演戏,可她当时的心却当真了,竟然有一丝痛楚。有谁知道她的心早已经属于这个神一般的人?恐怕冰叹雨自己都不知道。
——如果我在冯玲之前认识你,你会不会属于我?
凤三娘心里又忍不住问着自己。
她也只能问自己,除了自己,她能问谁?冰叹雨?他早已和冯玲隐居关外,不问江湖任何事。
——你幸福就好。
凤三娘每次想到这五个字心里总会舒服一些。自己爱的人幸福,她就已经满足。她这样的想法此不就是骆永默对她的心?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心情。
司徒火又道:“你是不是想问是谁将依情剑带入了关内,又是谁将这个消息散播出来?”
凤三娘笑道:“正是。”
司徒火笑着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凤三娘怔住了。
“我不知道”这四个字每个人一生中会说很多次,可此时从司徒火嘴里说出来却让凤三娘大吃一惊!司徒火从三十岁起从来没有说过一次这四个字!现在他却说出了口!
李别离忽道:“究竟是谁做的这么隐秘。。。”
凤三娘叹道:“这次的对手究竟有可怕?”
——越神秘,越隐秘的对手就越可怕!
司徒火又道:“不过我知道依情剑会在十五天后的月阳楼现身!”
凤三娘和李别离同是一怔,忍不住道:“是谁拿剑?”
司徒火叹道:“我不知道。”
从不说不知道的司徒火片刻间竟然说了两次“我不知道”!做这件事的人究竟是谁,究竟又有谁能把事做的这么隐秘?司徒火笑了笑,苦笑道:“我老了,许多事都无从知晓了。”
凤三娘笑道:“司徒先生一点也不老,身体比四十岁的壮年人还要强。”
她故意将称呼“老先生”中的“老”字去掉,可她的话还是显得特别客套。司徒火笑道:“不必安慰我,在我晚年的时候能够认识你,我死而无憾了。”
凤三娘笑道:“小凤能和司徒先生成为忘年交,实在荣幸。”
司徒火笑道:“客套的话不必说了,呵呵。你们最好现在就动身前往月阳楼,这样可以提前几天到那里,观察那里的地形。”——天时,地利,人和本就是战斗保胜的必要的三个条件。
李别离笑道:“这次去的高手一定很多。”
司徒火道:“你们两个人去了,很大一部份人就没戏了。只是。。。”他顿了顿,接着道:“其中有几个人你们一定要提防。”
凤三娘道:“您说。”
司徒火道:“凌锋,仇之恩,郭家英,还有段雄,这四个人你们一定注意。”
李别离动容道:“就是那个能将软剑吞进肚子藏在肚子里的凌锋?”
司徒火道:“是。”
凤三娘道:“凌锋练的是软功,剑法不足为惧。仇之恩的刀法却不能低估。”
司徒火道:“仇之恩的刀法很慢。”无论是刀法还是剑法,都以快为最高境界,可凤三娘说不能低估仇之恩的刀法,而司徒火却说他的刀法很慢,很慢的刀法怎么会让凤三娘觉得高深?
——只有在他认为完全有把握的时候他才会出刀,很慢的刀慢慢的砍向你,就因为它慢,所以让你不知道他中途会不会变方向,你看着他要砍你的脑袋,可他偏偏在最后一刻会去砍你的肩膀!
李别离和凤三娘当然明白。
司徒火接着道:“郭家的剑法也很奇特,与平常的武功不一样,就因为他奇特,所以才更要提防。”
李别离和凤三娘听着。
他又道:“其中最可怕的就是段雄。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很有名,可从来没有人见过他,没人知道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见过他的人都已经死在他的刀下。”
凤三娘笑道:“等小凤找到依情剑,回来一定陪司徒先生喝个痛快。”
司徒火居然叹口气,道:“希望你能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