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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薄暮夕照 当前章节:147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42

他不想让集过多的涉及默示录相关的事情,他已经脱离了命运,即使要知道真相,也该是一切都尘埃落定之时。

佑抚着下巴轻笑着瞥了眼卧室,满不在乎的跟着涯出了房间。

走廊里冷清无比,虽然整个日本现在都在紧张的备战状态,但到了难得的周末,人们也不会放弃休息的时光。GHQ除了少部分死心塌地追随涯以及daath的人外,大部分都还是原本驻扎在此的各国军队,本就立场微妙,也不可能为了恙神涯真的去卖命。

下达的搜捕褋祈以及樱满春夏的命令执行了半天,收获甚微,不过涯不是很着急,集在他的手里,只要第三组基因的适合者不是樱满集,谁都无所谓。况且以樱满春夏的初衷,也不可能主动将基因组给集,更不用担心什么,让他在意的是茎道不寻常的焦躁。

茎道修一郎因为第一次的失败而被daath剥夺了继承者的资格,他现在的任务就是为真名的复苏而做准备,就算持有第三个基因组的人是个变数,也不可能让他如此不安……

眉尖忍不住蹙紧,恙神涯沉吟片刻,拿出手机拨通了茎道的号码。

佑嘴角带笑的抱臂靠在一边,冷眼看着恙神涯和茎道的对话,他是世界的旁观者,虽不能左右未来,可人类的命运,又何尝不是佐以他的诱导?daath的存在从来都只考虑整体,不过这次比较意外的是命运点上的几人都十分有趣,他也乐得多给点时间。

“涯,你应该也能想到,只要春夏手里有基因组,就是一个不稳定因素,一旦集逃走,那基因组绝对会被他使用,这毋庸质疑。以集的性格,不可能置身事外。”

茎道果然在担心这个。恙神涯沉着眼,冷声答道:“我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的。”

“涯,你不能能真的完全囚禁集,GHQ目前的情况你应该明白,你也没有时间浪费在集的身上……”

茎道的话说到一半,便被涯不耐的打断。对于这个男人,他从来不愿倾注多余的感情,虽然他们还是名义上的父子。“这应该不是让你焦躁的原因吧?告诉我,为什么。”

“……”

电话那边一阵难堪的寂静,许久之后,才传来一声沉沉的叹息。

茎道修一郎疲惫的放弃了隐瞒,开口说道:“你还记得那个机关吧?”

恙神涯瞳孔一缩,克制不住的捏紧了手。

茎道停了几秒,才接着说:“当年……集很小的时候也曾在那里做过测试。”

“你将自己挚友的儿子也作为实验品?”少年讥讽的声音鲜明刺耳。

樱满黑巢之余茎道来说,亦是一道难以磨灭的伤痕,可是有些人一旦犯了错,就再也无法回头,他,就是那样的人,所以,纵使悔恨,茎道修一郎也已经不可能回头。

茎道那边是难堪的沉默。

涯闭上眼睛平息了一下翻滚的怒意,才冰冷的继续问:“那个测试怎么了?”

“……集他,在那时候是唯一一个对默示录病毒自行产生了抗体的孩子。准确来说,他自身几乎和病毒同化,因此他和病毒的同步率可以说是最完美的。如果基因组再度被他使用,加上真名自身的偏向,他绝对会干扰仪式的进行。”

“你的意思是集不会受到基因组的排斥效果?”

“可以这么说……他是天生的‘王’啊。黑巢的儿子还真是……”茎道苦笑一声。

涯冷漠的神色微变,“樱满春夏知道这件事吗?”

“以前不知道,不过她走的时候在我那里看到了一些当年的资料,一旦联系上,肯定是知道的。”

“……”

恙神涯这个存在自从作为“亚当”而复活后,便舍去了大多数感情,然而牵扯到可能关于樱满集的部分,他还是不能安然待之。自己成不成为“王”都是次之,如果集又一次回到原本的路上,那他所做的一切不都是无用之功了?之前樱满春夏不愿意让集背负一切是因为基因组的负作用,以及自身的愧疚心,可是知道了集对基因的适应性后,面临现状,她也不是没有动摇的可能性。

樱满春夏看不到集的虚空,自然不会想到其他,可自己看的一清二楚,集的虚空已经注定了他的结局。

决不能让他使用!上一次就后悔的过的事情,这次再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我知道了,我会找回基因组的。”

迅速挂了电话,恙神涯皱着眉在原地停了一会,接着又转身原路返回了来时的路。

佑一直不急不慢的走在后面,双手撑在脑后,笑容轻浮。他知晓一切,自然明白涯回去的原因,可天性恶劣,还是忍不住想戳一戳对方的痛处,故意惊讶的问道:“这么着急做什么?”

“与你无关。”冷言冷语的回了一句,恙神涯此时无暇顾及其他,想到离开时候太过大意忘记叮嘱人员看守,万一趁此机会被葬仪社带走了集……

越想越不安,久违的恐惧感接着涌上了心头。

作者有话要说:BUG补充说明的一章吧……GC也快完结了〒▽〒 追了这么久,有些舍不得

☆、Chapter.7

房间内的摆设十分简单,清一色的白色调,床铺整洁干净的不像是人睡的样子,除了摆在窗台上的一盆半枯萎的浅紫色忍冬外,单调的屋子里没有一点生气。

手中的书半翻在三分之一处,复古的泛黄书页上刻着六号的小字,漂亮的英文印刷体线条流畅,密密麻麻的停在了句末的结尾。

窗外的雨声淅沥,樱满集摊着书坐在窗边,顺着第一个字母开始读起。

在一切诞生之前,上帝用六日创造了世界。

第六日,上帝创造了人类。

人类偷食了禁果,拥有了不可以拥有的智慧。

神将人类赶出了伊甸园,降下了七道原罪。

从此之后,人类带着罪孽出生,终其一世用生命去赎罪。但人类的心中始终怀着一份对造物主的崇拜与倾慕,于是,他们开始计划建造一座通天之塔。

高耸入天的白色巨塔,承载着所有人最真挚的信仰之心,一点一点的接触到了遥不可及的天堂。

上帝看到了,惊慌了。

人类的力量太过强大,人类的智慧太过聪颖。威胁到了只属于神的权威。

所以神降下了诅咒。

原本统一的人类被分割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团体,原本相互理解的人们之间出现了越来越深的分歧。

鸿沟不可避免的断绝了人心,通天之塔顷刻而倒塌。

最后,直到最终,人类都没能触及那片美丽的天空。

这是一个似曾相识的故事,樱满集还记得小时候,自己还摘用过里面的话对特赖登说过。

翻过了几页,果然找到了自己曾经看过的那句话。

——这是神的惩罚,为狂妄的以为能够触碰神灵的人类,所降下的惩罚。

他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个字母边,一行不属于印刷体的诠释用蓝色的墨水标注在了书页的空白之处。

Apocalypse is the punishment of God down,people can’t choose.I have committed the crime.

是十分熟悉的字体,恙神涯的笔迹。

“I have committed the crime.

我已犯下原罪。”

低声念着最后那句话,樱满集皱起了眉,突然想起了再次见面后,恙神涯眼底不曾挥去的阴霾。

“你到底想做什么……”

樱满集不明白,也无法猜透。恙神涯自始至终都选择一个人去背负一切,那个人从不将目的显露,也因此更让人难以理解他的想法。

合起书靠在椅背上,集失神的望着苍白的天花板,放弃了继续揣摩某人想法这种折磨大脑的行为。

他们已经回不到过去,无论恙神涯的目的是什么,彼此间的对立也是不可更改的事实。总会刀剑相对,又何必自寻烦恼去肖想那几不可见的希望。

大雨依旧不息,带来的阵阵寒意让伤口才愈合的右臂处又有了些疼痛感。樱满集打了个哆嗦,拢了拢衣领,起身离开了窗口。

他不是没有想过逃离这里,可失去力量的现在,他绝对无法从GHQ的警备部队手中全身而退。与其白费功夫,还不如静养下来等待时机。

打开卧室门望了望外面,客厅里寂静的只有雨声回荡,看来涯走了有一段时间了。到桌旁倒了一杯水,集慢慢喝着水,对着放在桌面上的电话发怔。

这是涯房间里自带的电话,不过一般这种电话都是接通内线,不与外连接,所以集就是想通过电话联系一下春夏问问她和祈“还好吗”都做不到。

苦涩的放下水杯,集转身准备回卧室去翻翻那些书,就在这时,电话铃声突兀的响了起来。

响亮的电铃声异常清晰,樱满集惊讶的停了脚步,看着震动的电话,伸出左手放在上面,踌躇了几秒,缓缓拿起了话筒。

“集!”

少女担忧的轻软声音隔着电流嗞嗞的传来,樱满集瞠大双眸,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祈?!你怎么……”

褋祈没有再说话,接着响起的是另一个女性的声音:“集,你没事吧?”

“春夏?”

“是我。”

“你们怎么会打电话过来?”集难以置信的问道。

春夏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解释道:“祈一定要确认你的安全,所以鸫暂时入侵了GHQ的系统,趁着涯不在给你打了电话。”

心底泛起了一阵酸楚,脑海里浮现了粉发少女的脸,樱满集低下了头。“祈……”

“听着集,时间已经不多了,第三个基因组在我这里,我本来不想给你使用,但你似乎对默示录病毒有天然抗体,能阻止一切的也只有你了,我们会在周内安排救你出来,你先呆在GHQ。”

樱满春夏说得很快,让集一时间有些跟不上她话中所含的庞大信息量,“你是说阻止什么?”

他虽然隐隐察觉涯夺走了他的力量是想做些什么事,可并不知晓真情,春夏提到此处,他忍不住问起。

“阻止真名的复活……集,哥哥和涯现在想要完全复活真名,一旦真名复活,灾难就会降临!这次将不只是日本,恐怕整个世界都会被默示录病毒毁灭。我本来想杀死真名结束一切,可哥哥将真名移走了,我没能找到。”

“真名姐姐的复活……是像上一次六本木的情形一样吗……”

樱满春夏默然了片刻,才叹息般的应道:“是的。”

手中捏紧了话筒,樱满集皱起了眉,“我知道了,我也会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找到真名姐姐。”

春夏接着轻声嘱咐:“最近几天,葬仪社得到了一些组织的支持。我们都在葬仪社,GHQ暂时没办法找到,很安全。”

“嗯。”集顿了顿,还想再说些什么,电话那头忽然泛起了刺耳的电流声。

“集,系统要恢复了,在我们救你出来前,你也要小心。”樱满春夏急促的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声音戛然而止。

电流声被忙音的嘟嘟声代替,樱满集挂了话筒,深吸了一口气,扶着额苦涩的勾起唇角。

曾经最幸福的岁月里陪伴自己的人,如今竟然都成为了不得不以剑相指的敌人,命运还真是可笑。

阴沉的天气就像樱满集此时阴郁的心情,久久不能恢复。

恙神涯推开房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棕发少年背对着自己立在窗前落寂的背影。

心中的恐慌消散,在确认对方还处于自己的视线中时,恙神涯松了一口气。

樱满集回过头,看着恙神涯,相视无言。

涯关了门,向前走了几步。

“很无聊吗?”移开视线,恙神涯挑了个话题询问。

樱满集摇了摇头,“还好。”

涯接着说:“雨停后,就可以出去了。”

“嗯。”

“最近不是很稳定,不过东京的商业街还在营业,你喜欢制作视频,那里有一家店,会卖一些相关的东西,要看看吗?”

“好。”

话音落下,两个人就这样干巴巴的一问一答,气氛十分僵硬,樱满集像是遗忘了与人交流的方法一般,只会用简单的一两个字回复。

恙神涯闭上了嘴,心底的某处难以忍受的开始疼痛。

静静地对坐着,樱满集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几分钟后,才忽的抬起头来问道:“能给我装个假肢吗?”

恙神涯一愣,目光移到了集的右臂上。

樱满集复又说道:“很不方便。”

涯是个心细如发的人,从褋祈为了让集得到治疗而自愿被抓时,他就嘱咐了GHQ的附属医院以最好的治疗让樱满集恢复。只是在之前医院遭到过联合国攻击,无奈之下只能先治疗了伤口,接假肢一事就暂且留了下来。

“等医院恢复,就帮你接上。”

“谢谢……那,我有些困,先睡了。”小声的到了句谢,集不想再跟涯如此尴尬的待下去,找了个借口,起身准备到卧室里去。

走到门口,手指刚刚握住门把,涯突然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手下停住,樱满集回过头应答了一声,然后等待着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

涯却久久不出声。

屋内暗色的灯光让气氛变得压抑,在凝固的空气中,恙神涯并没有看向樱满集,青蓝的左眸定格在玻璃上的雨水滑过的歪曲痕迹。

樱满集忍不住张开嘴询问:“怎么了?”

白发少年敛着眉眼,像极了很久之前樱满集所倾慕依恋过的曾经的“他”,和几天前在医院中冷漠残忍的样子截然相反,表情虽然依旧冷硬,却带着淡淡的柔软。

即使是恙神涯,也无法做到在面对心系之人时,时时刻刻伪装在冰冷残酷之下。

玻璃窗上模模糊糊的映着他的侧脸,“我从未将你当做共犯,犯下罪的,只要一个人就够了。我给你的回答是:有些事情,不需要你来承担。”

樱满集瞬间没意识过来恙神涯话中的意思,呆立的几秒才恍然反应,脸色霎时白了几分。

他低声应诺:“……我知道了。”

开门,关门,然后靠着墙壁颓然跪坐。

棕发少年将脸埋在臂弯,强忍住眼角的湿润。

恙神涯说的是回答,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是在对几日之前医院中的那次难堪的对峙时,自己所提出的“为什么”的回答吧。

这本应该是他所想望的回答,涯是有理由、有原因才会对自己做出那种事情的,并不是单纯的因为所谓的“王”。

但真的听到后,这原因又让心脏变得的酸涩疼痛。

他们不是共犯,他自然没有资格去和他一起承担。

最后悄然燃烧的微小希望都消失殆尽,樱满集自嘲的低语:“真是……蠢透了。”

会对那个人有所期待的樱满集,简直蠢透了。

作者有话要说:被动画折腾的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写了OTZ。。

☆、Chapter.8

第二天,雨过天晴,入冬的日本一向不多雨,昨天的阴云仿佛一场离去的梦,不真实的残留在脑海之中。

樱满集是被脖颈的酸痛疼醒的,晚上靠在门边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已是天将亮白。

身上盖着一层薄被,门是半掩着的,樱满集愣了愣,才缄默的收拾了身上的被子,站起了身。他一向浅眠,或许是儿时记忆的残酷,他经常会被噩梦惊醒,也因此变成了无法深度入睡,半点声响也会吵醒。

这屋里除了自己只有一个人,知道自己习惯又会给自己盖上被子的,毋庸置疑,除了恙神涯不会是别人。

对方总是擅长在细枝末节上悄无声息的软化他人,这是他的温柔,也是他的恐怖之处。

樱满集苦笑,叠好被子,揉着酸痛的脖颈,洗漱清醒后,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没有恙神涯的身影,桌上放着凉了的早餐,餐盘下面压着半张便条。

樱满集抽出便条,看了看上面的字。是涯留下的消息,写着他八点回来,早餐是准备给自己的,末尾处还细心地注明了:如果凉了,记得热后再吃。

不是很刺目的阳光彰显着时间。樱满集看看表,指针正摇摆在七点五十处。最近他过得太累,也越发嗜睡,没想到这次会睡了这么久。涯是个守时的人,再有十分钟,绝对会准时回来,他不想让他等。

樱满集放弃了热餐,直接吃完了凉透的食物。

尚且还有点余时,棕发少年有些无聊,便随手翻开了搁在一边的日历。

是十二月的冬季,25日的日期上用红笔画了一圈,樱满集记得恙神涯有在日历上标注记录的习惯,他不由得想着:25号是圣诞节,被特意标出,是出于什么原因?

12月25日,原本是为庆祝神子诞生而充满欢悦的日子,却因为默示录病毒而成为了整个日本的伤口。看到涯的特殊标明,或许是潜意识的影响,目光中的红圈也忽的变得诡异不详了起来。

集无法克制的想起了“失落的圣诞”。

攥着日历的指尖握紧,按在指腹下的某个数字恰好被挡住了一半。集无意识的移动彷徨着视线,正是思绪烦乱,可挪到了那个数字的旁边时又蓦然凝固。

一瞬间连对圣诞日的忧虑不安都消散殆尽,满心只剩下了数字停留的那一天所代表的含义。

有着浅棕色长发的少女笑靥甜美,眉眼圆润纯真,声音清澈。清晰的浮现在了脑海中。

她微微歪头,笑着唤着他的名字:“集。”

那是一个义无反顾用尽一切来成全和支持自己的人;那是一个和祈一样,在他最无助绝望之时,依旧选择信任并给予自己温暖的人。

那是一个被他的懦弱退缩和迷茫所葬送的美丽少女。

“祭……”

移开手指,凝视着日历上的数字,樱满集苦涩的拧紧了眉。

是了,这一天,是祭的生日。可他却再没有机会对少女道一声“生日快乐”,以及“谢谢你”。

表上的指针不停息的游走,慢慢滑到了八上。

“吃过了吗?”恙神涯的声音非常准时的在门口响起,也打断了集的悔思。棕发少年的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伤悲,眸中蒙着一层晦涩的水雾。

“嗯。”低低的回了句,樱满集不想让对方过多的看到自己狼狈无措的一面,敛着眉筑起了高墙横亘之间。

“……”恙神涯顺着樱满集刚刚的视线望去,看到了日历。顿悟。他自是掌握着每一个和集有过牵连之人的信息,让集如此伤怀的原因,不用片刻就明白了。

涯知道现在的他无法以任何立场来安慰对方,只能生硬的转了话题:“……现在走吗?”

樱满集点点头,如同一个失语的人偶,只懂得肯定与否定。他穿上外套,跟在涯身边,安静的到了车站。

受到心情影响,樱满集比前几日还要沉默。涯并不是多么擅长活跃气氛的人,结果就是两个人都干巴巴的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无言以对。

电车行驶的很快。窗外流光飞逝,交错的树影和日光的轮晕晃过眼角,看不真切。

因时局问题,这个曾经举世闻名的大都城以让人震惊惋叹的速度飞快的萧条了下来,往常总是川流不息的交通线上也没了人,昔日的繁华不在,东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是死去了。

樱满集侧头靠在窗上,像是看着外面,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他的表情空茫,连恙神涯也揣摩不出他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阴雨过后的天气泛冷,冻得人鼻尖发红,棕发少年穿的不厚,却似乎若无所觉。单薄的围巾松松垮垮的缠在脖子上,外套的扣子都没有扣。恙神涯看了一会,还是伸出手为樱满集合上了衣领。

“妈妈、妈妈,那两个哥哥是好朋友吧~妈妈说过,好朋友之间才会那么亲密——”清脆的女声倏然响起,在寂静的车厢里甚是响亮。

“嘘!安静,别乱说话!”

又是一个含着压抑的叱喝,隔了半个走廊的对座传来了小声的交谈。樱满集处于出神状态并未听到,实质上,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白发少年帮自己系好了扣子缠好了围巾。

听到话的只有恙神涯。

好朋友……他们曾经,或许有过这样的关系吧。

白发少年收了手。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那里坐着一对母女,母亲看起来年纪很轻,脸上肌肤光洁也没有什么皱纹。旁边是靠在她怀里的三四岁样子的小女孩,正睁着纯净无暇的琥珀色双瞳,不管母亲的阻碍,好奇的看着他们。

涯微微勾起了唇角,对女孩露出了一抹轻柔的笑容。

年轻的妈妈似乎是认得涯身上GHQ的制服,生怕女儿的话引起这位面容冷漠的GHQ军官不满,频频呵斥着不听话的女儿,不敢看过来,侧面上,满脸都是不遮掩的恐惧。

从涯宣布那通公告开始,他以及表面上被他所控制的GHQ就成了世界的敌人。

广播里响起了到站的提示,那位母亲逃似的抱着年幼的女儿飞快离开了车厢,涯顿了一会,才垂首叫醒了神游的集。

“到了。”

“哦。”恍惚回神的樱满集站起身,收紧了围巾,随着涯下了车。

涯说的那家店距离车站不远,走了几分钟,两人拐进了一条不甚明显的小巷,视野里出现了一家装饰简朴的小店——也不知道这样隐蔽的店,涯是怎么发现的。

正是祸乱之时,生意不好做,这店主虽然开了门,却也只是习惯使然,并不期待真的有顾客上门。因此看到突然出现的客人,他呆了数秒才反应过来起身相迎。

“啊、啊,欢迎光临!真没想到这时候还有客人会来……”

店主是位年过四十的中年人,闲暇时开了这家小店,店里都是一些市面上不是一线流行的东西,但胜在种类繁杂,平时也多能接待一些淘宝散客。

集先一步走了进来,恰好挡住了涯。店主一开始没有看到那身显眼的GHQ制服,可话音刚落,集错身便露出了身后的白发少年。店主脸上才扬起的笑容顿时僵住。

日本人本能的排斥着GHQ的管制,这是民族认同感的不可抗力。涯早上才开了会,忘记换下衣服,此刻见状,不由得有些不耐。他不想因为一件衣服加剧恶劣了这次原本就氛围不好的出行。

店主阅人无数早已老奸巨猾,人情世故一眼明了,涯毫不遮掩的情绪又如此尖锐,店主立刻就收回了方才的不自在和震惊,重新堆起满面笑容,殷勤的引着二人进入店内。

樱满集仿佛遗忘了恙神涯的存在,径自走到了音乐专辑的摆放区。架子上大多放着国外一些歌手的专辑,樱满集寻了一圈,没有找到想要的,便回头问向一旁的店主:“有Egoist的新歌吗?”

“哈?Egoist?那不是葬仪社……”店主欲言又止,眼神小心翼翼的瞥了下恙神涯。白发少年的表情冷漠,站在背光处宛如雕塑,借着店内的灯光,店主隐隐约约觉得这少年的样子有些熟悉,可又想不起是谁,很快就放弃了。他不太清楚面前这个棕发少年和那边GHQ的年轻军官是什么关系,但葬仪社是反GHQ的组织这种事情,哪个日本人能不知道?Egoist又是葬仪社的御用乐队,虽然表面上没公布,但已是众人皆知的秘密,此时在GHQ人的眼皮子底下肆无忌惮的提起Egoist,总让人有些心惊胆战。

“没有吗?”樱满集有些失望的低下了头。“不能帮我找一下吗?我记得她们几个月前有出过一张新专辑,我做了一个视频,想用他们的新歌作做BGM,拜托请在找找吧!”

店主为难的频频看向涯。

听完樱满集的话,一直缄默的恙神涯眼神暗淡,青金色的眸子里浮起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低声道:“帮他找找吧。”

店主如蒙大赦,迅速应诺着跑到了店中一角开始翻找。

集抿着嘴,不去看涯。

他想用的那首歌,正是在使用虚空杀死润后,褋祈给予自己,却被他挥开摔碎的Egoist新歌。他一直觉得愧疚,可之后事态太快,他再没机会道歉,后来更是变得难以启齿。反正现在沦落在此境地,无法顾及其他的事情,倒不如完成这个学校时期就开始制作的视频,以此当做致歉交给褋祈。

樱满集想的事情,恙神涯自然猜得到的。只是他们间的关系已经如履薄冰,纵使涯深知结局终将是决绝,可此时依旧忍不住妥协,仿佛这点细微的改变,能够稍微填补一下内心深处血淋淋的伤口。

人类总是容易败给自身的感性。

店主很快就找到了那张新专辑。拿到专辑后,集似乎没了别的目的,索然的在店内又转了转,待涯付了帐,便先行离开了这里。

因为昨日大雨,今天的天气还是受到了牵连。早上的日光又蒙上了阴影。即使时过晌午,也没有看到天空亮起来。

阴郁压抑的昏黄布满了穹宇。

“吃点东西吧。”恙神涯伸出手拉住了樱满集,到了一个卖小吃的摊子上。饭店餐厅不像其他行业,在这种情况下大多都选择了关门。街道上人群稀落,只有卖小吃的摊主有一声没一声的吆喝着。

生理的需求还是不能避免的,樱满集接过恙神涯递来的章鱼烧,咬了几口。

章鱼烧的味道很不错,只是樱满集实在没什么胃口,吃的再美味也如同嚼蜡。没过一会,他就吃不下去了。

捧着放置了大半的章鱼烧,樱满集开口刚想说些什么,视线里突然出现了几个孩子吞咽口水的贪婪模样。

那摊主先一步发现,顿时横眉竖目怒斥:“去去,一边去!别围在这里影响我生意!”说完厌恶的的皱起了眉,不耐烦的挥手轰着。

孩子们大多是七八岁的小孩,衣衫破旧褴褛,似乎都是孤儿。慑于摊主凶狠的表情,他们退缩到了远一点的地方,但眼睛还巴巴的望着这里。

“哎,这些小混蛋,年纪小,心眼却一个比一个狠!上次我好心给他们吃的,结果这群小兔崽子居然偷了我所有的钱!要不是我发现及时,没饭吃的可就是我了!”

摊主仿佛怕自己被两位客人误解,絮絮叨叨的解释着自己这么做的原因。涯始终没什么反应,倒是集听完,微微蹙了蹙眉。

上一次真名觉醒的仪式造成了不少的伤亡,近万的人无可挽回的死于了爆发的默示录病毒。这些孩子大概也有那时候落下的孤儿吧。那件事情并不是集的责任,甚至从某个方面可以说他也是受害者之一。可一想到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名为樱满真名的亲姐姐,他的内心就不受控制的蒙上了一种挥之不去的负疚感。

手里拿着的章鱼烧突然沉了起来,樱满集叹息,走远了几步,对这几个小孩举起了手中的章鱼烧。

孩子们面面相觑了一阵子,黑白分明的瞳中均带着几分戒备和胆怯。樱满集耐心的等待着,僵持了一会后,一个胆子稍大的孩子按耐不住饥饿,率先靠了过来。见状,集伸出手,将放着章鱼烧的盒子递了过去。

面前的男孩劈手躲过,接着头也不回的奔了回去,不多时,小声的欢呼传了过来。

那章鱼烧显然不够几人饱餐,但对于许久不曾品尝过食物味道的他们来说,能吃到美味,已是来之不易。

恙神涯站在一边看着一切,自觉的又买了许多食物,由着樱满集发给那些孤儿。

摊主摇了摇头,叹息念叨:“六本木事件之后,像他们这种孤儿实在太多了,不可能每个人都救的。哎,现在GHQ也不管……”说着说着,视线忽的触及了涯身上的衣服,话音登时弱了下来,尴尬的卡在那里。

涯根本不在意摊主的话,他的目的比国家更远。而集,有心无力,听到此处也只能无言的沉默。

之后他们出了商业街,在显得过于空旷寂寥的东京街道上闲散的走着,途径了一家正准备关门的花店。集走了进去,买了一束开得正繁盛的桔梗花。

卖花的是一个很善谈的老人,问了集一句:“送谁?”

集苦涩着唇角,神情哀伤的回道:“已经逝去之人。”

卖花的老人唏嘘不已,眼神怜悯同情的看着面前悲切的少年,“桔梗的花语有一是‘痛苦的思念’……你一定,非常悔恨吧。年轻人,人啊,还是要少做些让自己后悔的事啊。”

言罢,卖花老人摇头叹息的关了店。

樱满集捧着花,伫立良久,才挪动脚步。他对着涯小声询问能否去一趟天王州学校,涯没问原因,点了点头,两人乘了电车,很快就到了已成废墟的校园遗址。

☆、Chapter.9

冬日苍风萧瑟,吹着断垣残壁,更是荒凉。

这里还在GHQ的戒严区里,用了涯的权限,他们才得以进入。

樱满集复杂的看着这一切。

就是在这个地方,改变、颠覆了“樱满集”这个存在的所有。

失去过,愤怒过,怨恨过,痛苦过。也被拯救过。

是一个少女,用她的生命温暖过这里。

棕发少年低着头,握花的手微微颤抖。

绕过宛如无声祭奠那些逝去之物的遍地野花,樱满集走到了他亲手设立墓碑的地方。

默示录病毒带走了少女的所有,留在世上的只有记忆中残留的浅笑音容。刻在樱满集的心里,滋滋的疼。

恙神涯默默的看着欲哭的樱满集。

虽说是墓碑,实际上这里只埋了两条属于校条祭的发带。

樱满集弯下腰将手中的桔梗花束置于微微隆起的地面,半阖着眼,轻声说道:“生日快乐,祭。”

花瓣被凉风卷起,飞到了半空,拂过棕发少年苍白的脸颊边,犹如昔日女孩温柔的安抚。

一滴透明的水珠滴下,渗入土壤,浸湿出了半点黑渍。

空气中的风力度不小,那点水渍很快就没了痕迹。

半晌,樱满集倏然出声,让措不及防的恙神涯愣在了原地。“你知道吗?”

“……什么?”

“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吗?”棕发少年慢慢的说着,他的目光凝视在地面,似乎并不是在问另一个人,而是在对逝去的少女说着什么一般。

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涯知道,他确实是在对在场的自己说话。

他说:“我以为,我喜欢过一个女孩。”

恙神涯垂首,低声说道:“……是吗。”

棕发少年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望着隆起的地面,望着桔梗花,接着说:“她温柔善良,理解且愿意接受我的一切优点和缺点。她会体贴的停下脚步等待我,会义无反顾的支持我,会伸出手将我拉出黑暗,会对我说:‘集,我相信这样的你。’”

“……”

“我曾以为,我是喜欢过她的。”

樱满集声音干涩,他顿了顿,才继续说:“可是……不是那样的。那个女孩在用生命爱我,而我,却只是卑鄙的利用了她的感情,利用了她的温柔……来安慰自己。我无法像她爱我那样去爱她……无法以同样的感情回应她。”

棕发少年半跪在地上,潮湿的泥土渗进膝盖,沿着腿部向上,冷彻心扉。

恙神涯抿唇不言。

樱满集缓缓拨弄着地上细嫩的桔梗,刘海下垂遮住了他的表情。安静了一会,他复又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恙神涯久久没有回答。

樱满集起身,转头,视线看向了不远处的白发少年所立的方向。唇边勾起的弧度哀切冰凉。

“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的懦弱,我害怕受到伤害……可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因为我的心中早已有了另一个人的身影。他无时不刻不在影响着我,所以我才无法回应祭的感情。”

恙神涯感到有什么东西,紧紧地箍住了他的心脏。

“我曾逃避放弃绝望过,可那人总会在我心死之时又给予我希望,我亦步亦趋,以为总有一天,自己还是能成功的。”

空气中的湿意多了几分。他们彼此对视,又仿若没有看着对方。寒风带来了几片深色的阴云。看样子,又要下雨了。

“我追逐着他的脚步前进,模仿着他的行为处世,不断告诉自己,只要变得和他一样坚强,就可以和他一起承担罪恶。”樱满集说着,轻轻地笑了。“我原本不是这样执着的人,却做了许多不像自己会做的事。”

恙神涯张了张唇,神情动摇,眼底泄露出了痛苦的情绪。

樱满集脚边的花,倏然被狂风卷走。

“但我现在突然觉得,或许,这只是我单方面的念想而已。我永远……也不可能被他承认。”

棕发少年的声音飘忽羸弱,宛如他的一切,也一同随着这句话被寒风带走。

恙神涯的脸苍白了几分,脚向前迈开一步,却又堪堪止住。他站在三米外,静静的看着樱满集。长久的时间流逝,当天边的阴云密密的布满了苍穹之时,他才嗓音喑哑的低语:“该走了。”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冷寂,他们并肩坐在电车一角,离的很近,心灵却背道而驰相隔万里。

恙神涯将头抵在玻璃窗上。胸口鼓动的器官每跳跃一下,就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樱满集的话如同利刃,用比身体里的默示录病毒还要残忍的力度不断割刺着柔软的心脏。

恙神涯想,这是自己应得的惩罚。

恍惚的回忆起了少时的事情,他跳下悬崖孤注一掷想要摆脱命运,却又可笑的被命运推送到了原地。他以为自己怨恨着造成自己悲惨的一切,却又沦陷在了那个夏天。

时至今日,他甚至都不曾后悔过为了彼时美好而舍弃的所有。

苦笑一声,恙神涯握紧了拳用力到骨节都森森发白。

是了,他自愿为他成为命运齿轮下的尘埃,都是他自己的决定,不需要让他和自己一般痛苦。

他要他作为樱满集,普通单纯平凡,却幸福的活下去。

这就够了。

回到GHQ后,涯直接被嘘界催命似的叫到了关押重犯的监牢。见的正是上次谈话时提到的葬仪社成员四分仪。

青年很是激动的质问他为何背叛葬仪社,失望与愤怒表露无余。嘘界举着手机在一旁咂嘴看戏,一副凑热闹的欠扁样子。涯今天心情不好,即使是随便一个路人也能看出来,更何况是嘘界。

结果就是葬仪社的前首领冰冷着脸一通冷嘲热讽,眼眸漠然可怖,接着就将四分仪扔出了GHQ任其自生自灭。

嘘界有些不满。

“我觉得这种余孽还是赶尽杀绝比较保险哦~”他摸着下巴提议,却被涯冷冷的瞪了一眼,只能撇着嘴索然的离开,继续投入到了寻找基因组和褋祈的任务中。

也不知道他到底认没认真,GHQ的部队都快把东京附近范围从里到外翻过一圈了,居然还没有找到包藏褋祈和基因组的葬仪社。

不过真名复活仪式的准备还没做好,涯也不急着催促。

处理完一切后,回到房间,已经是傍晚。

一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浓重酒味让涯不由得愣住,他踢开脚边空罐,眉宇紧皱的走出了玄关。

室内暖气充足,棕发少年只穿了薄衫,衣襟大开,发丝凌乱的仰躺在一地瓶罐中。看到熟悉的人出现在视野里,他棕红色的眸子迟缓的眨了眨,然后露出了有些腼腆的痴笑。

显然是醉的不轻。

恙神涯沉了脸,冷声问道:“谁给你的酒?”

“酒?啊……那个,我问了问,研二就给我拿来了。”樱满集断断续续的说着,目光迷离,磨磨蹭蹭的拉了拉涯的衣服下摆:“涯,你回来了。”

“……”城户研二这家伙!白发少年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樱满集被酒精浸透的神经迟钝,双眼因生理性泪水的滋润变得越发柔软,发丝粘腻在泛红的脸颊上,锁骨纤细,半藏在衬衫领子下,隐隐有那么几分少年清秀的惑人姿态。

恙神涯的眼神暗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才无奈的俯□抱起樱满集,将他放到了沙发上——真不知道到底喝了多少,才能从沙发上喝到地上去。

“在日本未成年人喝酒是犯法的。”恙神涯斥了一句,挪开凝在樱满集身上的视线,着手开始收拾满地狼藉。

“犯法?会、会被抓吗?啊,好像是GHQ抓哦,反正我已经被抓了,无所谓啦。”棕发少年醉的深,几乎全在凭借本能答话。他说着,从沙发上艰难的撑起了身,然后摇摇晃晃的跌到了涯的身上。

“今天,我又见到祭了哦~”

涯手下的动作一停。

集毫无察觉的接着说:“她很高兴呢,说还能见到我,我也很高兴啊,我说了对不起,她还在笑,一直笑,一直……一直笑……”

对方语无伦次的话让涯拧紧了眉,他沉默的回身,扯着挣扎不休的集按进了沙发。

“我知道。”

樱满集不满的转了转手,因被束缚的难受姿态而不断踢打,嘴里咕哝的嚷道:“你又没看到她!只有我见了,只有我看到了,祭一直在笑,很温柔的笑……”

恙神涯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睁开,对着樱满集的眸子,声音低哑,一字一句的说:“我也看到了。祭很高兴,很高兴的……对你说了谢谢。”

樱满集骤然安静了下来,呆呆的望着上方的人。

“是……吗?”

“嗯。”

一时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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