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不论叶落抑或溟王府是如何热闹如何繁华,希辰若的数梅苑总是安静且宁谧的,在这嘈杂的地方,甚至都有些与俗世格格不入的封闭。
王府穿戴华美的丫鬟侍从们都说,数梅苑的吟祈侯很寂寞,因为每晚都能在数梅苑外听到几乎整晚的琴声箫声。
声声入骨清冷。
琴阑轻轻梳理着希辰若如墨的青丝,语带关心,“侯爷,他们都说您很寂寞,侯爷您寂寞么?”
寂寞么?希辰若笑笑,“琴阑,有心才会寂寞,我喜欢寂寞。”
“是因为王爷吗?”
“也许是吧,只有感觉寂寞,我才能觉得我是真正存在的。”
琴阑眼里慢慢氤氲了水汽,“侯爷,您应该开心一点。”
希辰若将手中捏着的黄玉发带递给琴阑,并不漂亮的黄玉坠子辍了好看的淡青色缨络,那是宫洌溟给他的生辰礼物,琴阑又帮他加了手编的精致缨络。
“我不懂什么是开心,可是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很真实。”
琴阑手指灵巧的绑好发带,不着痕迹的转移了话题,“侯爷,今天的天气很好,清清爽爽的,要不要把早膳摆在院子里?”
“好吧,你决定就好。”
一抹轻烟漫远空,半竿斜日照朱阑。
希辰若斜靠在座椅上,眼带迷离的望着远方,现在已是六月繁花似锦的天,叶落的清晨总是带着稀疏的薄雾,不冷但有轻微的潮气,希辰若来此已经半年了,但还是不太适应,微微抱了手臂。
寒夕楼中,娱荷正拉着宫冽溟的手臂软软撒娇。
“溟哥哥,我以后叫你溟可不可以?”
“可以。”冷淡的语气,丝毫没有面对希辰若的温柔抑或狡黠。
“溟,娱荷想吃那个。”
宫洌溟看了一眼娱荷指着的那道菜,拿起一旁布菜的箸夹给她。
“溟,你喂我好不好?”娱荷看着宫洌溟夹过来的菜不依的再次撒娇。
宫洌溟眼中飞速的划过一丝冰冷迅速转为温暖,他记得,希辰若在吃饭的时候,永远都是安安静静的,他从来就没有过过多的要求,永远都是那份温润的表情。
轻轻放下手中的箸,起身准备离开,“我吃饱了,你先吃吧。”
娱荷下意识的拉住宫洌溟的衣角,有些慌乱的问道:“你要去哪儿?”
“进宫。”
其实他只是想出去散散心,他记得自己以前还是很喜欢那个拉着自己衣角撒娇的小孩子的,可是现在,他觉得她好吵、好烦,所以找一个借口逃开。
他想去看看那个安静的,偶尔害羞偶尔心软的温润男子
他想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在睡觉是不是吃过饭了。
“王爷,皇上派人传召。”魅无声无息的出现。
宫洌溟收回心思,国事为重,“可知何事?”
“顾相有异动。”
宫冽溟微微眯眼,声音带了一丝凌厉,“备轿,进宫。”
车轮滚滚,带着一丝风雨欲来的压迫感,直奔皇宫。
“皇兄。”
宫冽清放下手中的奏章走向宫冽溟,“冽溟,还好么?”
希辰若还好么?
“皇兄,我很好,顾相他?”
宫冽清看着一脸认真的宫冽溟,有些无奈的开口,“顾相没事,顾妃肚里还有‘龙种’,他不会在这种时候犯傻的。”
“皇兄你不要告诉我你只是为了骗我尽快进宫。”
宫冽清有点尴尬,自忖难道自己就那么没信誉?轻轻的咳了下,“当然不是,是司王的问题。”
宫冽溟有些鄙视自己的皇兄那明显无比的扭曲表情,语含玩味,“司王那老狐狸又如何了?还有,我的影卫什么时候做事这么差劲了?嗯?”
抱起手臂,明显等解释的表情,其实刚才他真的松了一口气,如此时刻,司王还未离京,若顾相又出岔子,那后果还真是会很麻烦。
“司王,他该回触云了。”
宫冽溟点点头,“是该回了,虽然回去可能是放虎归山,但若留在京都,更加麻烦。”
“他是一个聪明人,我想他会知道怎么做的,毕竟现在我们的势力可是相差无几的”,宫冽溟补充道。
“嗯。”
走到旁边的一张楠木椅旁,端起手旁的茶盏小口品着,“现在,皇兄你能告诉皇弟我你骗我来是为什么了吧,还是,皇兄你准备就这样让我回府?”
宫冽清瞄了眼宫冽溟,看到宫冽溟又拿起一块糕点吃了,心想恐怕等下你就吃不下去了。
“司王上折子了。”
“然后呢?”
“与你有关。”
“那又如何?”再拿起一块绿豆糕扔进嘴里,嗯,不错,等下拿一些回去给辰若尝尝。
“还与希辰若有关。”
扔下准备放进口里的糕点,转身盯着宫冽清,“辰若,与他有什么关系?”
宫冽清嘴角划出一个欠扁的笑容,“司王说希望孤可以安排吟祁侯搬出溟王府。”
“搬出王府,理由呢?”
宫冽清走回自己的御座,拿起御案上双龙戏珠金镶玉盖碗,轻轻抿了口,“溟王已成婚,府内有异姓男子居住恐遭人诟病,况,吟祁侯居住内院,府内女眷多有不便。”
“女眷不便?他连数梅苑都出不了,怎么个女眷不便法?”
宫冽清手指按压着太阳穴,“冽溟,司王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知道又如何?”
“冽溟,女人心海底针,莫要小瞧了女人的嫉妒心。”他是一个帝王,后宫佳丽无数,女人的心计,他看的太多了。
宫冽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那司王那边你要如何解释?”司王可不好对付。
“皇兄放心,司王他既然选择了与我们合作,他就不会半途而废。”说到底,司娱荷也只是一枚权势的棋子,一个谈判的质子。
再多的宠爱再浓的血脉,在权势面前,永远只有不堪一击的脆弱。
站在数梅苑高高的院墙外,听着院内安静的风,宫冽溟轻轻靠在墙壁上,他与他,仅隔着这一堵望不穿的红墙。
他很想他,不知道他想他么。
咫尺之隔,他知道,总有一个人在日落黄昏月上柳梢时在这里等着他。
仅是想着,就足够安心。
今夜,他不能去看他,他有家室,不能让王妃落人诟病。
希辰若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终是脚下一软,靠着枯树缓缓滑下,他的脚步,他怎会分辨不出呢。
那么多日,他还是连看他一眼都没时间来么?
他一直要的都不多,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只想有个可以随时靠一靠的人。
“宫冽溟,我懂你所以不怪你,所以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直到我们都累了为止。”
一曲清冷的调子从手中划出,经年的古琴自带着一股陈旧的沧桑。
“侯爷,您怎么又坐地上了,琴阑和您说过很多次了,这地上入夜后坐不得的。”琴阑一脸不悦的赶忙抢过希辰若手中的琴,手指无意划过琴弦,凄厉刺耳。
“刚累了,就随便坐下了,下次不会了。”希辰若扶着身旁的小厮缓缓站起,轻轻的随手拂了拂衣袖。
“琴阑,晚膳做点清淡的素食吧。”
琴阑狠狠地瞪了一眼希辰若,“侯爷,每次王爷不来的时候您就吃素食,这样对身体不好的,您应该多吃肉。”总是吃素食,都清减许多了。
希辰若冲琴阑微微笑了一下,声音是从未改变的温润,“琴阑,我一直不喜欢吃荤食。”
琴阑仔细想了想,貌似确实如此,侯爷在侯府的时候就不喜荤食,侯府若不待客一般是不会准备荤食的。
“可是侯爷您不是吃荤食吗?上次王爷来您还叫厨房做了糖醋里脊的”,琴阑不死心。
希辰若从琴阑手中拿过古琴冷雪,低垂着眉轻轻言语,“他喜欢吃。”
只是因为㊣(7)他喜欢。
所以自己喜不喜欢就不重要了。
希辰若轻轻拨弄了一下冷雪,他不懂怎么爱一个人,所以他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侯爷,琴阑觉得您不能这样迁就王爷,不是有句话这么说么,越容易得到的东西越不会珍惜。”
“琴阑,你不懂,我能遇上他是有多么幸运。”希辰若的眼里流动着若水的温柔,在这么漫长又无望的岁月里,他能遇上他,他能让他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有一个可以在乎和等待的人,对他来说,真的是莫大的幸运了。
“可是侯爷,王爷他现在已经有了王妃,以后还会有小王爷、小郡主,还可能会有侧妃,您这样,值得吗?”
这是琴阑一直以来都藏在心底的问题,她知道侯爷现在比以前开心比以前真实,可是这样的感情,值得么?若有朝一日色衰爱弛,侯爷又当如何自处?
“琴阑,没有值不值得的。”
其实他也不知道值不值得,可是纵是只有那么一丝值得的可能,他还是想要试试,他不想就这么放弃他唯一想要紧紧抓住的东西。
宫冽溟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他在这个狭小的地方唯一的寄托。
纵是自己不幸福,他还是想要看见他幸福。
给读者的话:
今天因为千羽有课,所以更文有点迟,大家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