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能和李传啸交上兄弟,对杜成功来说,实在是件幸事。
江湖上想和极负盛名的剑客李传啸做朋友的人不知有多少。
酒是烈酒,人是美人。
李传啸这样的人,绝不是烈酒和美人可以打动的,可现在他却偏偏象是换了一个人,不但酒喝的痛快,就连身边的美人也“爱不释手”。
男人爱酒嗜美人,本是很正常的事,可这事放在李传啸身上,却是比一个人喝水喝死还要新鲜,还要奇怪。
杜成功已经笑得合不上嘴了,陪他和李传啸一起快活的亲信也跟着乐着。
“杜大老板,有李少侠在此相助,那连别笑早晚完蛋。”杜成功的一个亲信大笑道。
杜成功大笑,就连刚放进嘴里的鸡肉都险些吐了出来,可他哪里还在乎失态?没有人在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李传啸身上。杜成功大笑着:“对,李兄弟,怎么样,考虑一下留下来帮我吧。”
李传啸左拥右抱,身边的美女笑得象朵花,一人端着一只酒杯给他喝着。李传啸似乎已经有些醉意,身体都已有些摇晃,可表情依然冷如冰,语气依然平淡:“可以考虑。”
所有人都乐开了花,杜成功笑得眼泪都已流下,可他心里却在嘀咕着。李传啸肯留下喝酒已经是很奇怪的事,他只是不抱希望的说出口,李传啸却这样回答。
可以考虑,杜成功绝想不到李传啸会这样回答。
人多的时候似乎都醉的很快。李传啸被身边的两个美女搀扶着进了房,其他人也都有美女相扶,各自去了自己该回去的地方。
杜成功并没有醉,甚至比没喝酒的时候还要清醒。
他绝不能醉,因为他有他要做的事。
他还坐在酒席上,等着。他在等什么?等人?
忽然,从侧窗掠出一个人来,来人动作敏捷、迅速,身着夜行衣,蒙面。他掠到杜成功身边,冷冷得道:“他醉了?”
杜成功似乎对这人的到来并不希奇,道:“应该是醉了。”
黑衣人目光突然变暗,冷声道:“应该?”
杜成功沉思着,宛如一个帝王在做一个进军、退军的重大决定。过了许久,他才沉沉得道:“他本不是会喝醉的人,他为什么会醉?”
黑衣人冷笑。
杜成功脸色沉下,冷道:“你认为他真的醉了?”
黑衣人冷道:“我还不认识不喝酒不近女色的男人。”
天下男人本性色。这是很多人绝对相信的一句话。黑衣人也相信,绝对的认同。
杜成功却不认同,沉吟着道:“难道你的主人没有告诉过你一句话?”
黑衣人道:“什么话?”
杜成功一字一字道:“天下没有绝对的事。”
男人本色,本嗜酒,可绝不是天下所有的人都色,都嗜酒。
他又沉声道:“你有没有见过喝酒但从来没有喝醉过的人?”
黑衣人怔住。他当然见过。他的主人就是这样的人。黑衣人动容,道:“你是说,他是假醉?”
杜成功道:“我不确定。”
不确定的事情最令人难受。肯定答案可以给一个人选择,否定的答案也可以给人一个选择。不确定,却让人两难,因为你不知道答案是肯定的,还是否定的。
黑衣人沉声道:“刚才我也看到他。”
“哦。”
“一个不喝酒的人,如果装醉,恐怕装不象。”
杜成功的眉头皱起。李传啸刚才走路都已不稳,眼中也无神,变得呆滞。一个从来不喝酒的人绝不会装得那么象。他豁然站起,做出了决定:“动手。”
黑衣人冷笑,掠身从侧窗冲了出去。
(二)
杜成功在笑,忍不住笑。
他居城西,连别笑居城东,势力相隔相对,这样的局势已有多少年了?
杜成功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这些年他不但想尽办法敛财,招才,目的就是要吞并连别笑,不取他性命,也要把他赶出月华城。只可惜他有钱,有人,连别笑一样有钱,一样有人。早年他们之间互相厮杀,明争暗斗,折损巨大。之后两人协商,每半年决战一次。
单是这面对面的决战,已战过多少次?杜成功也记不清了。
他不在乎。他现在不在乎了。
因为连别笑马上就要完蛋了。
杜成功大笑。
多年来难以铲除的敌人快要完蛋了,他怎能不高兴,怎能不兴奋?
——杀了李传啸,连别笑,我帮你杀。
这句话一直在杜成功的脑子里回荡。他坚信这句话,坚信说这句话的人一定能办到。天下间说这句话的人办不到的事情还不多。莫说铲除一个连别笑,就算把临城的势力帮杜成功打下来,也不在话下。
刚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杜成功还不信。不是不信这个人办不到,而是不信自己能杀的了李传啸。要杀李传啸,比杀连别笑更难。
——在你和连别笑决战之时,他就会到月华城。
当时听到这句话,杜成功便突然有一种感觉——月华城是自己的了。
杜成功当然明白这句话隐含的意思——他既然知道李传啸的行踪,而且告诉自己,当然是有一个周密的计划为自己准备好了。
可当杜成功听到这个人的计划之后,便如从天上掉下一来一般。
——他来到月华城,你请他喝酒,待他喝醉,杀他就容易的多了。
李传啸向来高傲,不与人交友,若出钱请他杀人或许还有一丝希望,若想请他喝酒?那比登天还难。更别提要他醉了。这些话当时杜成功并没有问出来,他并不想让这个人把自己当成呆子。他既然能说出来,当然就有办法让李传啸喝酒。
——只要你看到他,请他喝酒就是,只要你张嘴,他一定答应。
虽然杜成功半信半疑,可他只有应下来。
这个人,他得罪不起。如果他答应,就是这个人的朋友。如果拒绝,就成了这个人的敌人。这个人对待敌人只有一种手段。杜成功当然清楚,不清楚这个人手段的人,天下还没有几个。
何况,他还能得到另外半个月华城?
想不到,李传啸真的答应自己,不但留下喝酒,而且还醉了。
杜成功又忍不住大笑。杀了李传啸,不只是单单得到整个月华城这么简单,杜成功三个字,必将名遍江湖,响遍天下。毕竟,杀的了李传啸的,天下没有几个。
这件事实在出乎他的意料。这件事,实在顺利的超乎他的意料。
他的笑脸突然僵硬。
——这件事的确太顺利,顺利的,太假。
他突然冰冷,一股冷意从脚底窜出,窜向头顶,窜向全身。
——李传啸绝不是呆子,他真有那么容易杀?
杜成功豁然站起,拳心已经冒出冷汗,指尖冰冷。他刚想掠出去,可脚刚抬起,却突然有如五雷轰顶一般定住。
黑衣人走进来,面纱已去,一张脸已经扭曲得变型。
李传啸跟在他的身后,掌心有剑。面色平静的他,哪里有半点喝醉的样子?
他的剑只有在杀人的时候才会在掌心。
杜成功觉得全身似已变得成了石头,僵硬,冰冷,毫无生气。
黑衣人停下,李传啸跟着停下,冷道:“你是说,是杜成功派你来的?”
黑衣人道:“是。”
杜成功的心跳得更快。
李传啸冷道:“老杜,你怎么说?”
杜成功居然松了口气。李传啸称他“老杜”,简单的一声称呼,却无疑是告诉了杜成功,他本就不信黑衣人的说。杜成功忽然冷笑一声,道:“这人我都没有见过。”他这句话到是不假,自黑衣人出现,第一次与杜成功见面便蒙着脸,杜成功当然没有见过他。
黑衣人咬着牙,道:“是你要我杀李传啸,你不承认?”
杜成功笑着,不语。他根本不需要解释。
李传啸冷道:“他为什么要你杀我?”
黑衣人道:“因为有人答应他,只要杀了你,月华城就是他的。”
李传啸冷笑,道:“杀连别笑有那么容易?谁答应他?”
黑衣人道:“对别人来说当然不容易,可对傅英纯来说...哼。”
李传啸道:“你是傅英纯派来的?”他的语气很平淡,似乎对这个答案一点也不吃惊。他的平淡反而让杜成功镇定了许多。他的平静,他的平淡,无疑就是不相信黑衣人的话。
黑衣人道:“是。”
李传啸冷哼一声,道:“没有人不知道傅英纯对待叛徒的手段。”
从来没有人敢背叛傅英纯。背叛他的人,一定会后悔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黑衣人道:“我知道傅英纯的手段,可我也知道你的手段。”李传啸对付人的手段也是天下皆知。没有人背叛傅英纯,却也没有人敢对李传啸撒谎。
李传啸道:“傅英纯为什么要杀我?”
黑衣人道:“我不知道。”他又补充道:“我根本没有资格知道。”
李传啸道:“我信。”
(三)
黑衣人沉默。他似乎早已猜到李传啸会信。
杜成功却怔住了,完完全全的怔住。
李传啸淡淡得接道:“凭你的身手,在傅英纯面前,绝对没有资格知道你不该知道的。”
傅英纯当然不是呆子,他当然知道什么事该让什么人知道,不该让什么人知道,更明白有的人只需要去为自己做事,不需要自己为什么要去做事。
杜成功终于忍不住叫道:“李兄弟,你真的信他?”
李传啸依然很平静,目光却如刀锋一样盯着杜成功:“我为什么不信?”
杜成功的声音似在颤抖:“他只是一个刺客,你怎么信他,反而不信我老杜?”
“在你杜府杀人,你老杜看不到?”
单是这一点,就足够指证杜成功。
黑衣人忽然笑了,道:“李传啸不愧是李传啸。”
李传啸慢慢踱着步,居然象在朋友家做客一样,悠悠得坐下,翘起了腿,慢慢道:“傅英纯给你开的条件,就只是帮你杀了连别笑?”
杜成功沉沉叹口气,道:“是。”
李传啸道:“你真是个呆子。”
杜成功道:“何出此言?”
“傅英纯的目的,是帮连别笑杀了你。”
杜成功不懂,他实在是一点也闹不明白。
李传啸取下背上的宝物,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杜成功摇头。他不单是不知道那是什么,更不知道李传啸为什么会突然改变话题。
李传啸接着道:“我也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杜成功更迷糊了。
“里面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傅英纯要我带着这件东西到一个地方,送到一个人手上。”不等杜成功说话,他紧接着道:“除了送它,傅英纯另外多付给我五十万两,做一件很简单的事。”
他没有再往下说,杜成功似乎已经明白了一些。
——只要你看到他,请他喝酒就是,只要你张嘴,他一定答应。
杜成功又想起了傅英纯这句话。他也忽然明白傅英纯为什么会那么肯定。
——五十万两,做一件很简单的事。
杜成功也明白是什么事。只要杜成功请他喝酒,他就答应,这还不够简单?
他的双腿象是突然失去了力量,倒下——原来这件事真正的目标,是自己。而自己却还以为自己是获利的人。把别人当成呆子,真正的呆子却是自己。
许久许久,杜成功道:“你不是专程来杀我的?”
李传啸居然笑了。见过他笑的人很少,许多见过他笑的人都死了。剑,只有在要杀人的时候他才会亮出来。笑容,也只有在杀人的时候才偶尔出现。
“你可知道你的命在我眼里,值多少钱?”李传啸忽然道。
杜成功摇头。他的确不知道。
“一百万,最少一百万,还要看我的心情。”他说的的确是实话。杜成功的家产不只一百万两,单是每半年与连别笑决战所花消的银两不只是这个数。
杜成功忍不住道:“傅英纯,不愧是傅英纯。老奸巨滑...”这四个字本是贬义,可在杜成功说出来,却是充满了敬佩之意。
李传啸的笑容渐渐消失,有如静湖起了一波微浪渐渐消失,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他道:“你已明白?”
“付你五十万两,要你喝酒,喝醉。这边却要我设酒局杀你。他算准了你绝不会真的喝醉,算准了你一定会杀了想要杀你的人,也就是我。他不但省了五十万两,在连别笑那里,还不知收了多少。”杜成功苦笑。
李传啸道:“你不是呆子,却偏偏做了呆子。”
杜成功觉得连双手都没有一丝力量,抬也抬不起来。他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当初打天下的时候,不只多少次面临死亡。可他却是第一次绝望。面临死亡的绝望。
李传啸忽然叹了口气,道:“傅英纯真是一条老狐狸。只可惜,他还是算错了我。”
杜成功似乎听清了他的话,又似乎他的话在天边,遥不可及。
黑衣人却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已然怔住,脸上的肌肉跟着抽动。
“你说什么?”黑衣人动容道。
李传啸瞪着黑衣人,一字一字道:“我说,傅英纯算错了我。”
黑衣人道:“什么意思?”
李传啸道:“如果杜成功是自己想杀我,或许我还会杀他。可这是傅英纯设下的计,借我的手杀他。这样和他少给了我银两有什么区别?”
黑衣人笑了:“傅英纯的确算错了你。他知道你爱财,却想不到你绝不会让自己吃亏。”
李传啸承认:“的确。”他话锋一转,道:“你走吧。”
黑衣人失声道:“你要我走?”他又紧接着道:“你不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