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中亭坐下,眼中还闪着泪光。
傅英纯也坐下,道:“还有一个人,是谁?”
文中鹤叹气,道:“不知道。”
傅英纯的脸色突然沉下来。
他从不允许自己问出的问题得到的答案是“不知道”。
文中鹤也从来这样回答过他的问题。
傅英纯冷道:“他能进的来,身价起码在一千万以上。我问你,天下有多少人的身价能超过一千万这个数字的?”他故意将“一千万”三个字加重语气。
文中鹤道:“并不多。”
傅英纯道:“那你却不知道他是谁?”
文中鹤叹口气,道:“是。”
傅英纯猛得站起,道:“他有多大年纪?”
文中鹤道:“大概二十五左右。”
傅英纯沉思片刻,道:“身价超过一千万,二十五岁左右,天下能有几个?”
文中鹤道:“一个也没有。有也是他们老子的钱。”
傅英纯沉声道:“这么大的事,有没有人会派自己的儿子来?”
文中鹤道:“绝不会。”
傅英纯道:“所以他的钱绝不是他老子的。”
文中鹤道:“绝不是。”
傅英纯的目光突然变亮,道:“他会不会是李传啸?”
文中鹤摇头,道:“我见过李传啸,绝对不是他。”“绝对”的意思当然也包括考虑李传啸易容的可能在内。否则他绝不会说得这么肯定,这么绝对。
傅英纯沉默。
文中鹤也沉默下来。傅英纯思考的时候,他绝不能说话。
过了很久,傅英纯才道:“他有什么特别之处?”
文中鹤道:“静,出奇的静。”
傅英纯道:“静也是特别?”
文中鹤道:“一般的安静绝不能算是特别,可他的安静却是特别的。静,不是一般的静。静到天下之间只有他一个人,任何喧闹、杂乱的事物都引不起他的注意。”
傅英纯又沉思。片刻,他道:“还有什么?”
文中鹤道:“他不喝酒,也不喜欢女人。”
傅英纯冷道:“今天的女人都是美人。”
文中鹤道:“绝对称得上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美人。”
傅英纯道:“酒也是好酒。”
文中鹤道:“绝对是天下无双的好酒,就连皇帝都未必喝得上的好酒。”
傅英纯的目光慢慢变冷,道:“不嗜酒爱色的男人,好象并不多。”
文中鹤道:“绝对不多。”
傅英纯道:“他有没有佩剑?”
文中鹤摇头,道:“没有。”他忽然接着道:“傅老板,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人?”
傅英纯慢慢坐下,面色凝重,沉沉得点点头,道:“李停初。”
所有的人都怔住。没有人不知道这三个字,没有人不知道这个人,更没有人不知道这人的剑。
文中鹤道:“他并没有佩剑。”——剑客没有佩剑,那还是剑客么?
傅英纯也奇怪,沉沉得思考着。如果他是李停初,他为什么要来沙漠客栈?为什么没有佩剑?为什么又离开铁水情?如果他不是李停初,那他会是谁?无数个问题飞快得在他脑子里转着,思索着。
如果他真的是李停初,他们就必须要有应对的计划,将他考虑在计划之内。
如果他不是,不管他是谁,都不会对自己的计划有多大的障碍。
他唯一要选择的就是,是与不是。
“你们怎么看?”傅英纯将问题抛给了大家。
方笑天忽然道:“李停初早已跟着妻子铁水情隐居江湖,他来这里做什么?没有理由。”
张中亭不说话。这类的事情他不会思考,也用不着他思考。如果说傅英纯要他去杀人,就算对方真的是李停初,他也会义不容辞。可要是问他一个问题,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文中鹤道:“我也想不到理由。”
傅英纯似乎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既然他不会是李停初,就不要留他。”
文中鹤道:“我们不宜在这里杀人。”
傅英纯道:“密切注意着他,有机会马上动手。”
(二)
烈阳已逝。夜渐凉。
客栈外厉风刺骨,客栈内却依然热闹,只是已经没有白天那般喧闹——很多爱赌的人不是离开了,就是已经将所有的钱都给了傅英纯。没有赌本的人当然上不了赌桌。
他们甚至连一杯水都已喝不起,只能干坐着。
“本该是月圆之夜,却偏偏飞沙蒙天,赏不到月亮,可惜,可惜。”白走文举杯叹道。他虽然叹息,语气里却满是“指桑骂槐”之意。
他笑了笑,又走到那安静的少年旁边,坐下。
少年依然低着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
“你觉不觉得很奇怪?”白走文笑道。
少年并不理睬他。
白走文也不看他理不理自己,自顾自得笑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相继上了二楼,去见傅英纯。而有的人出来直接离开了,有的人出来虽然没有离开,却乖乖得坐在那里,连水都不喝一口,有的人出来却该做什么做什么。”
少年终于有了反应,道:“那又如何?”
白走文道:“我相信,是傅英纯的杰作。”
少年道:“哦。”
白走文道:“他们虽然都有一定的资本来参与竞争‘怒斩’,可他们再有钱也比不过傅英纯。傅英纯让他们上去,一定是提醒他们这一点。有的人识相,乖乖离开了。有的人并不识相,为了‘怒斩’,不买傅英纯的帐。”
少年问道:“离开的人,是识相的。没有离开的人,却是两种。”
白走文眼前一亮——看样子他已经引起了少年的兴趣。他笑道:“哪两种?”
少年道:“一种是丝毫不买傅英纯的帐的人,就是那些依然有钱赌博、有钱喝酒的人。另一种,一定是买傅英纯的帐,却不想离开这里,还想一睹传说中的神器的风采,所以他们将所有的钱都给了傅英纯。所以他们不但没有钱去赌,连喝口水的钱也没有。”
白走文笑道:“他们想要留下来看‘怒斩’,为什么还要把钱都给傅英纯?”
少年的语气依然如水一样平静,毫无波澜:“他们不把钱给傅英纯,傅英纯一定会怀疑他们只是敷衍自己,就算今天不杀他们,事后傅英纯也会为难他们。他们虽然有钱,却远不如傅英纯。”
白走文接着笑道:“再加上‘怒斩’的诱惑力实在太大,所以他们宁肯倾家荡产,也想一睹神器的风采。”
少年淡淡得道:“你还有事?”——你想说的、猜到的,我也已猜到,你还有什么话说?
白走文笑了笑,道:“还有一件事,你不觉得奇怪?”
少年的目光一直盯着桌子,从始至终未看白走文一眼。他道:“到现在为止,傅英纯一直没有要你和我上去。”
白走文笑了,道:“我知道他为什么不找你。因为傅英纯和他的手下没有一个人知道你是谁,他们摸不准你,所以不能轻举妄动。可他们一定会派人盯着你,只要有机会,就会杀了你。”
——既然不知道你是谁,就必须铲除。
少年道:“对。”
白走文笑道:“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找我?”
少年忽然盯着他,沉吟着道:“张中亭。”
白走文怔住。简单的三个字,一个名字,少年却已然告诉他,少年知道原因。白走文也明白。可他想不通这少年又为什么会明白?
少年终于有了一丝感情的语气,虽然很冷,冷到人的骨髓:“张中亭的武功是杀人用的,你的武功却是为了好看。只要你得到‘怒斩’,张中亭就可以随时杀你,你还不走?”
白走文的脸色也已发青,一字一字道:“你怎么知道,你究竟是谁?”
少年又恢复了平静,低头盯着桌子,不再理睬他。
白走文忽然笑了,慢慢道:“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少年的眼角似乎跳了跳,又似乎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白走文接着笑道:“你是不是他?”他并没有说出他想到的人的名字。可他却已经认定少年就是这个人。
少年沉默着。
白走文刚要很认真的说出这个人的名字,门外忽然一阵狂风,将虚掩着的客栈大门吹开,一阵刺骨的凉风破门而入,客栈里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还没回过神来,已有一道人影从门外掠进,大家都还没有看清来人,这人便已象幽灵一般出现在中间。
已有人认出了他,忍不住惊道:“李传啸。”
(三)
今晚的主角终于出现。所有人都已停下手里的事情。
傅英纯和文中鹤的出现让客栈安静,是因为威严,这些人不敢不静。而他的出现,却使每一个人都不禁得静下来,心跳加速。
他们期待的一刻,终于来了。
只是他身上并没有“怒斩”。
没有人诧异。将“怒斩”带在身上,那不是等着人抢么?
李传啸还没有说话,周围的人忽然低声道:“傅大老板。”
傅英纯,文中鹤,张中亭,方笑天和蒙面人已经走了出来,站在二楼。
傅英纯在笑,一点也不象看到偷自己东西的样子。
文中鹤忽然笑道:“李少侠果然不愧是李少侠,英姿飒爽。”
李传啸并不喜欢人的奉承。他也没有看傅英纯,一双眸子里放着厉光,死死得盯着方笑天。
方笑天冷笑,眼中满是讥讽,冷冷得盯着他。
傅英纯笑道:“李少侠,这里所有的人都在等你。”
李传啸虽然是在对他说话,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方笑天:“不是等我,是等‘怒斩’。”
傅英纯也不否认,笑道:“不错。谁都想一睹它的风采。不如你去取它过来,让大家一饱眼福。你看怎样?”
方笑天忽然道:“恐怕他并不想这样做。”
傅英纯微微一怔,脸上已流露出怒意。他在这里,绝不允许自己的属下胡乱说话。他压着怒火,冷道:“为什么?”
方笑天的目光也不动,死死盯着李传啸,道:“‘怒斩’在他看来,是他姑父的家传之物,又怎么会随便拿来让大家一饱眼福?”
“姑父?”几乎所有的人都忍不住惊道。
傅英纯似乎也有了很大的兴趣,笑道:“你的意思是,他是马永真?”
方笑天笑道:“绝对是。”
李传啸居然承认了:“我就是马永真。”
一片惊呼声四起。
方笑天说的已足够他们惊讶,马永真自己承认,更让他们吃惊。
傅英纯并没有因为惊讶而失去思考的能力,他道:“马永真的剑法似乎并不厉害。”
方笑天笑道:“的确。他绝对接不过我一剑。”
傅英纯道:“可这个人的剑绝对不慢。”
方笑天道:“的确。可他绝对是马永真。”
——马永真的剑并不快,李传啸的剑却极快。很矛盾的事实,可这个人偏偏就是马永真。方笑龙妻子的侄子。
马永真忽然冷笑,道:“一个瘸子也会有会走路的一天,瞎子也会有看见光明的一天。”
一个剑法很笨的少年也会有剑法出众的一天。
可是剑法并非一朝一昔的事情。笑龙山庄被洗劫至今,只有快一年的光景。一年的光景就能让人的剑法进步如此神速?
没有人想的通。
傅英纯忽然笑道:“英雄出少年。好,不管你是李传啸,还是马永真。我只问你,‘怒斩’是不是在你手上?”
马永真道:“是。”
傅英纯道:“你是不是要卖‘怒斩’?”
马永真笑道:“不是。”
其他人又忍不住惊叹。天下很多人都为了“怒斩”而来到这里,甚至今天还有很多人为了一睹它的风采而倾家荡产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傅英纯。
可这一切只不过是李传啸的一句谎言。他是李传啸也好,马永真也好,没人在乎。大家只在乎这一次的事究竟是不是他的谎言。
已经有人忍不住叫道:“那你召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马永真盯着楼上的傅英纯,冷冷得一字一字道:“为了揭穿傅英纯和方笑天的阴谋!”
所有的人又怔住。
傅英纯却笑了,好象听到的是天下最可笑的笑话。
“你为了‘怒斩’不惜杀了自己的姑姑、姑父,现在居然还有脸来当着大家的面说别人的什么阴谋?”方笑天冷笑道。
众人闻声都附和起来,相继指责着马永真。
马永真洗劫笑龙山庄的事情早已传遍江湖。
傅英纯轻咳几声,淡淡道:“我到想听听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有什么阴谋。”他做什么事都从不留痕迹。否则他怎么会有今天的势力,财力,地位,威望?他有绝对的信心,马永真又会有什么证据?
“傅老板,果然大度。”方笑天冷笑,道:“马永真,你是我大哥的侄子,莫说我欺负小辈。你有什么证据,不妨拿出来给大家看!”
马永真不卑不亢,慢慢笑道:“傅英纯的计划早已布好。笑龙山庄被洗劫,什么都没有少,却偏偏少了方笑龙的家传宝物——“怒斩”。大家对笑龙山庄或许并不熟悉,象‘怒斩’这样的宝物,我姑父方笑龙又怎么会随便放在一个地方?”
方笑天冷哼,道:“废话。知道笑龙山庄密室的人除了我大哥和你,还有谁?可洗劫笑龙山庄的人却什么也不要,直接去密室取了‘怒斩’,单凭这一点,你就不能抵赖。”
“对,没错。”
“方大侠说的有理,密室那么隐秘,强盗怎么会一下子就找的到?”
众人议论着,矛头也都指向了马永真。
马永真冷笑道:“你好象有意避开了一点。”
方笑天道:“哼。”
马永真道:“除了我和姑父,还有一个人知道密室。当然就是你,方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