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就是他!!不会有错!!!”
她在心中默默地呼唤着那个名字,回忆着拥有这个名字的人。
那个名字在她心中不知叫唤了多少万次,那个人在梦中也不知出现过多少万次。每每想起他,就会令她魂不守舍,切夜难寐。
“但是,他的名字叫司城逍遥呀!”
冥冥中的声音又对她道:
“是他!不管他叫什么,他就是他!!”
“对,我记得他额角上的疤痕!”
那声音又道:
“就是他给你爬崖摘花时弄的,你不能不记得!”
“是的,我记得!我记得!我怎么也忘不了,忘不了!”
“哐啷!”
这一声已决定了比武的胜负。
司城对无过师太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承让!”便转身离去,他脸上依旧带着讨人喜欢的微笑,而且绝对没有讥削之意。
无过师太可以想象他的武功是高的,但想象不到是高得那么可怕。
——仅仅打了七招,她的长剑就被他以难以想象的手法击落在地。
虽然她知道自己无取胜的可能,但绝想不到会败得这么快。尽管她早已料到,却毕竟有些不快。
“哐啷”一声,打断了小白的思绪,她下意识地往无过师太刚才比武的地方一看,只见师太正弯腰拾剑。
她不自主地一凛,想起了些什么似的,不禁打了个哆嗦,她疯似的叫:“小石哥!小石哥!”就往下山的路追去。
无过师太听见她叫,不禁一愕。
查玮也是一怔,“小石哥?”
她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施展轻功追去,“七师妹你回来,你回来——”
无过师太又是一怔。她不知司城是不是武小石,但既然小白这样叫,姑且认为是吧!
她为小白能见到小石而喜。
但小白现在追去了,不知道能否追上,若追不上,她绝不肯回来,一定会在江湖中觅寻,她从没有自个儿在江湖中生活的经验,一定会遇到麻烦。查玮虽然又追去了,凭她的轻功,是难以追上小白的。
无过师太心如电转,又喜又忧,她对童展秀道:“展秀,你去追小白,若她肯回来就回来,不肯回来就帮她去找小石吧,不能让她有什么闪失!”
“现在就去?”
“对,带些银子,尽快追上她。”无过师太吩咐道。
花千秀道:“那么四师妹呢?”
无过道:“她可不用咱们担心,她有办法的。”
无过师太让大家回到庵堂中,见童展秀已收拾妥当,就与她道别。
童展秀走后,无过师太道:“为师既败,就应遵诺。虽然我们不知小石出于什么动机为乌衣堡卖命,但有小白,我想她能令他回心转意。问题在于萧家,峨眉一派已不能去助拳,为师要与牵牛、摘星二人商议一下,想法子帮助萧家。”
想了一下,无过道:“看来,为师还该下山去走走。”她对花千秀道:“你留在这里看护庵院,我只带然秀下山。你们,”她指沙琴、阳成珞二人,“就与大师姐留守在这。”
花千秀、沙琴、阳成珞齐声道:“是!”
于是,无过就与二徒弟杨然秀到伏虎寺、报国寺会见牵牛、摘星二人,商议如何帮助萧家的事。
小白一直追落山脚,还是见不到司城。
一来,她不知他下山的明确方向;二来,可能她的轻功比不上他;三来,他跟本没有下峨眉山。
她见山脚下有三条路。通往东北方向的路最宽阔,那是去峨眉镇的路,另外有两条小一点的路,分别通向正南方和西南方。
她站在路口,出神了好一会儿。
“我该往哪儿走呢?他到底往什么地方去了呢?”她没有主意了。
想了一下,她闭上眼,在分岔路口转起圈来,“我停下来面对哪个路口,就往哪个路口走!”她想。
不知转了几个圈,她有点头晕目眩了,就站定,睁开眼睛。
她面对的,是刚才下山的山路。
“怎会这样的?”她一愕,又闭上眼转圈。
待她再次停下来时,面对的是去峨眉镇的路。
“就走这一条路!”她拿定主意了,就朝这条路匆匆追去。
走了几步,她又折了回来,回到路口处,在路旁一块石头上画了一朵白云,这是与白云庵联络的暗号。
然后,她才满意地向峨眉镇方向追去。
查玮施尽全力,待她来到山脚时还是见不到小白,她跺了跺脚,正在决定往何方向走,就见三师姐童展秀追到来了。
“四师妹,见到七师妹了么?”童展秀问。
查玮摇摇头:“我不知道她往什么地方去了。”
“我们找找看,也许她留了暗号。”
“她那模样还记得留暗号?”
“也许有的,”童展秀四处张望,“师傅时常叮嘱我们,不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能忘了留暗号……啊,在这!”她发现了石头上的白云图,“她一定去了峨眉镇。”
“我们快去追她!”查玮道。
“不,”童展秀细心地往各条路看了一下,“司城逍遥不一定往峨眉镇方向走,你该去追司城,告诉他小白的事,让他去找小白。”
“那么你去追七师妹吗?”
“是的!”
“但司城往哪条小路走呢?”查玮有些为难。
“乌衣堡在黔蜀交界,若他为乌衣堡卖命,一定会去乌衣堡的,你不妨往正南方向去找。不过路上千万要小心乌衣堡的人。”童展秀道,“不管能否追到司城,五月十五日,咱们在合川会合。”
“一言为定!”查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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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讨价还价
更新时间2004-11-25 14:33:00 字数:3249
阳光灿烂。太阳毫不留情地在头顶施展它的神威,将大地晒得热气腾腾。
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赶路,的确不是件好玩的事儿。
司城在这样的天气下已经走了近一个时辰。虽然他已是浑身臭汗,但脸上依旧带着讨人喜欢的微笑。
认识他的人都可以发现,他很少有板着脸的时候。
无论是微笑还是大笑,是欢笑还是苦笑,样子都绝不难看。
他所走的是一条极为偏僻弯曲的羊肠小道,长着齐膝的茅草,偶尔还会看见一两只飞鸟惊飞而起,直冲云霄。
他焦急地看看日头,又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一盏茶时间,就可发现在无际无边的茅草地里,在小道旁边,有一间茅舍。走近一看,方知这是一间小茶棚。
蜀人风行的是盖碗茶。有与众不同的茶具,精心挑选的茶叶,还有提铜茶壶的茶博士那高超的隔座添水法。
茶棚虽小,但摆设却很讲究很精致也很干净。完全不似普通的山野草店。
茶棚内,正面有一联:
“座畔花香留客饮
壶中茶浪似松涛”
横批是:“茗香居”。
内布五张方木桌。
在左边的方桌上坐有三条劲装汉子,衣饰各异;在右边的方桌上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皮肤黝黑,圆头圆脑,鼓着腮帮,瞪着眼睛,吹着气。仿佛他喝的不是茶而是酒,弄得他周身热燥。
在茶棚内东角,有一个白衣女郎正捧茶碗喝茶。她右手拿着茶盖,缓缓地把茶碗内漂浮的茶末和泡沫刮去。怡然自得,不紧不慢,动作甚为优美。她面前的桌上,还有三碗茶水,没动过的。
司城径直走入茶棚内。
那三条汉子不约而同地看了他一眼。
那黑肤少年依旧鼓着腮,吹着气,没有任何目的、任何意思地瞟了他一眼,低下头,双手不停地把茶盖反扣过来,倒入茶汁,凉茶自饮。
那白衣女郎却连望也没望他一眼,只顾自己品茶。
司城向棚内扫了一眼,看见女郎桌上那三碗茶。他便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坐在她对面,伸出双手,一只手抓起一只茶碗,将原来是“一”字形摆着的三只茶碗重新摆成“品”字形,又将三碗摆成“一”字形,就拿起一碗茶喝了起来。
那女郎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两个茶碗以及他手里的空碗,眼神忽然变得很热烈,盯着他。
司城不理她,旁若无人地将三碗茶喝个干干净净,将空碗又摆成“品”字形,才像她盯着自己一样盯着她,脸上依然带着善意的迷人的笑容。
“你是谁?”她问。
“司城逍遥。”
“再过半柱香工夫,你就迟到了。”
“但我毕竟没有迟到。”
她没再看他,低下头自顾喝茶。
司城见状,便招呼茶博士添水。
茶棚内招呼客人的仅有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听见司城招呼,就道:“来啰——”,走近几步,提高水壶,给他添水。
但见一道水柱凌空而降,泻入他面前的茶碗,翻腾有声,犹如松涛。须臾间,水柱戛然而止,茶水恰与碗齐,碗外竟无一滴水珠!
司城赞道:“绝了!”
女郎“哼”了一声,仿佛不是对老汉高超的添水技术表示鄙夷,而是对他的赞叹声表示厌恶。
司城微微一笑,对她的冷笑置若罔闻,只是拿起茶碗饮茶,将茶盖随便放在桌上,丝毫没有别人一手捧碗一手按盖那种斯文的饮法。
——至少已经比不上这女郎。
她虽然不算斯文,却很典雅,无论谁见了,都想模仿她饮茶的风韵。
“虽然还没迟到,但也让我等得不耐烦了,”她说,“这至少要扣三千两银子。”
“你有资格吗?”他微笑着问,“我为你们办了事,而且办得不错。十万两,一两也不能少,多了我也不要。”
“九万七千两,要,你就拿去;不要,就算你白干了。”她固执己见。
“看来我也有做亏本生意的时候,”他叹气道,脸上依旧有笑意,“好吧,我让步,你拿来吧,九万七千两银票。”
她给了他八张镖票:一张五万,四张一万,一张五千,两张一千。
司城接过来,随随便便就把一叠银票塞入怀内,突然出手如电,点了她的麻穴。
女郎面色大变。
“原来名动江湖的白观音武功也不过如此。”他悠然自得地喝着茶。
女郎面色变得更为惨白:“你,你知道我的名字?!”
司城微微一笑,用古怪的目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着她,自言自语道:“唔,不错,白晰的肌肤,窈窕的身材,相貌也很迷人,总之就是不错不错!”他仿佛对面前这不能动弹的女人感到很满意,抱着欣赏的态度在评头品足。
“你,你要干什么?”她的面色由白转红,又由红变青。
“没什么,”他不慌不忙道,“我在估计你的身价到底值多少两银子。”
“你要怎样?”
“像你这样美丽的尤物,我想至少都可以值三万两银子。”
“你究竟要把我怎样?”她气得嘴唇都发紫了。
他还是不紧不慢地道:“三万两白银与三千两白银无论在数量上还是在重量上看,都是三万两银子多吧!?”
“是又怎样?”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究竟还要不要我应得的,但又让你无端扣起来的三千两银子?”
“我说的话向来是言出必行的。”
“那么你要定的啰?”
“哼!”
“很好!”他霍地站起来,“那么我不客气了。”就把她毫不费力地提了起来,抛下些碎银在桌上当作茶资,迈步就往外走。
左边方桌上的三条汉子互相看了一眼,一齐站了起来,还未离开座位就听见司城道:“蜀中三太保吗?你们不必打抱不平。”
三条汉子一怔,一起以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其中一个稍为年轻的汉子对年长的一个长有络腮小胡子的汉子道:“庞老大,你说这朋友是谁?怎么会知道我们的名号的?”
庞老大还未回答,司城便道:“在下司城逍遥,久闻三太保的豪举,怎会不知?”
庞老大就是大太保庞田,他听了“司城逍遥”这四个字,立即道:“莫非阁下就是‘司城逍遥,剑游逍遥’?”
司城道:“这只是道上的朋友给的面子罢了。”
庞田道:“既然这样,那我们不阻碍少侠的事了。”说完便招呼另外两人坐下喝茶。
白观音满以为有人能拨刀相助,但想不到他几句话就将三条大汉稳个服服贴贴,她又惊又恼火,“你究竟要把我带到哪里?”
司城微微笑道:“峨边‘迎香园’!”
迎香园是一间妓院,在峨边。
她一惊,忽然又道:“别忘了,那园是我们乌衣堡开设的。”
他惊问:“是吗?”
“当然,你把我送去那儿,只是白送。”
“但我还是要送。因为依我所知,你并不认识迎香园内的人。”
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真是恨透了面前的这个混蛋。
“而且,我还要把你的武功先废了,再以三千两的贱价卖给园主。”
“真是可恶!”她骂了一句,又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几乎把嘴唇咬破。
“你比我更可恶,无端的就克扣了我三千两银子,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骗我的人,尤其像你这样更是可恶。”
“我把你应得的三千两银子还你,你放了我!”她哀求道。
“在茶棚中你若这样说,我还可以考虑考虑,现在却不行了,因为我发现你实在很值钱。”
“你究竟要多少?”
“八千两,加上我应得的三千两,一共是一万一千两雪花白银,少一两不行,多一两我也不要。”
她又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这次她感到有血的腥味了,“好!好!一万一千两,我就给你。”
他把她放在地上。
她在身上摸索了一阵子,终于找到了一张一万两的以及一张一千两的银票,给了他。
他接过来,脸上依旧是微笑着,“看来你身上还有不少银票,我实在应该拿上你一千几百万的。”
她“哼”了一声:“别啰嗦了,快解开我的穴道。”
他帮她解了穴道,又说:“这很好,咱们没拖没欠……”
“哼,没拖没欠?今后我跟你没完。”说着,便飞一般的跑了。
他望着她在茫茫的茅草地中消失,不禁得意地笑笑。
七?思潮
更新时间2004-11-25 14:38:00 字数:2591
有风。
不,没有一丝风。
但茅草却被风吹动了。
风从何来?
司城道:“出来吧,小胖。”
茅草又是一阵唏哩沙啦,就见刚才在茶棚中的黑肤少年缓缓走了出来,他依旧鼓着腮帮,瞪着眼睛。
那风,就是从他口中吹出来的。
“看来你很生气。”司城微笑着对他说,“你有什么不满?没冰镇的酒喝,还是怪大哥做得不对?”
小胖鼓着腮帮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你辛辛苦苦赚来的钱要全部给了那些素不相识的人。”
司城闻言板着脸——小胖也许是最幸运的,因为他可以时常见到司城板着脸,而别人却不能时常见到——他道:“小胖,不许你这样说,你知道他们需要我们帮助……咱们还是快走吧!”
他是小胖的朋友,是小胖的兄弟,甚至像是小胖的父亲。所以一见他板着脸,小胖就不敢吱声。
司城挺着腰,仰着头,遥望无方,仿佛看见了几百个妇人童子,天天在烈日暴雨下流汗淌泪,却连饭都吃不饱,甚至还可以透过矮小阴霉的草屋,看见在竹床上奄奄一息的老妇,在一旁端着只漂着几粒玉米的野菜汤碗的童子;还可以看见在泥淖中玩耍的牙牙小儿,面黄肌瘦,又黑又小,还不住地把沾满粪土的手指塞入口中吮吸着……
小胖问:“去李家窑吗?”
“是的,他们太需要我们帮助了,虽然,我们与他们并不相识,但除非我不知道,若知道我一定会帮助他们。”
“谁都一样吗?”
“是的,除了罪该万死的人。”
“你难道不能用别的办法吗?要知道你打败峨眉派三位高手,是会惹起白道人物的仇视的。”
“我不管。”司城道,“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他看着沉西的太阳,心中道:“我能有什么办法呢?难道我能让七八岁的童子去津渡口去抬货物,让年轻的寡妇跑到妓院去接客?”
一想到这,他不禁皱一皱眉,又想到自己为争得上峨眉比武的权利而击败七名高手的情形,“他们只为自己有十万白银而拼命,而我呢,却为了李家窑的孤儿寡妇去拼杀……这点连小胖也不能理解我……”
他又想:“李家窑的男人怎么死的?还不是要劫所谓白道人物所保的镖吗?他们虽然有罪,但也是为了生存。为了生活而做出一些事情来,也应该有人理解……他们死了,但那些孤儿寡妇却是无辜的,他们应该好好地生活,教导下一代,让他们务正业,做好人。若没有钱,那些孩子长大也会当强盗的,那么这个世间就永远有强盗……”
望着如血的晚霞,他心潮起伏“‘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为什么明知这个王朝日渐没落,当权者还不采取措施去补救?”
“大哥,你想什么?”小胖见他一直没说话,以为他恨自己刚才说了些不妥当的话,“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们确实需要帮助,因为他们很可怜。”
“不,他们一点也不可怜。因为他们靠自己的双手干活,靠自己养活自己。虽然他们还是半饥半饱,衣不闭体,但比起那一班养尊处优,好吃懒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可怜虫要强得多。”
“嗯,”小胖说,“我懂了。”
“你懂了些什么?”
“我懂得他们很可敬。”
“的确如此!”他微笑着说。
在无尽的旷野,忽然响起了宛转悠扬的哨声。
这哨声在司城听起来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那么遥远。
“有多少年没听这样的哨声了?”他问自己,但每每听来,就会勾起他无尽的思忆。
他记起在儿时,他会时时吹着用野猪牙雕刻而成的骨哨给一个小女孩听。小女孩也嚷着要他教她吹哨子,于是,他就教会了她。
可是,后来她却离开了他,只带着他送给她的那个骨哨。
自此以后,他就再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的消息。
“她怎样了呢?还在想我吗?结婚了,生了孩子?”他一想到这,就皱起眉头,心也在抽促。
听着哨声,他倍感“一声声入两眉愁”的滋味。
他轻轻叹了口气,和着哨声,唱起了李白的《长相思》:
“日色欲尽花含烟,
月明如素愁不眠。
赵瑟初停凤凰柱,
蜀琴欲奏鸳鸯弦。
此曲有意无人传,
愿随春风寄燕然,
忆君迢迢隔青天。
…………………”
哨声依旧。依旧是这么悠扬,这么悦耳。
吹哨的人没有忧愁?!
他很羡慕小胖!因为他遇事不会用脑去想,他只喜欢动拳头。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多烦恼了,就是因为自己想得太多想得太远想得太过无聊。
他决定自己不再胡思乱想,他只想睡觉。
是的,他要休息。
——他实在需要好好地休息一会儿了。
小胖没有睡意,他吹哨的兴致依旧很高。
他有三样嗜好:打架、喝酒、吹哨。
任何人做任何事,或多或少都带有点目的。但他做任何事似乎都没有目的。
别人为自卫为打抱不平而打架,为消愁为助兴而喝酒,为寄情为解闷而吹哨
他却完全是为打架而打架,为喝酒而喝酒,为吹哨而吹哨。
他打架的时候,会鼓着腮帮,瞪着眼睛,握紧拳头,使人见了,就觉得他是很愤怒的样子。
他喝酒的时候,会一口一口地喝,分得很清楚,绝不会一饮而尽。
他吹哨的时候,圆圆的眼睛会咪着,成为两弯新月,并且脑袋随哨声的高低而起伏。
他时时为自己吹的哨声而陶醉。他是典型的孤芳自赏。
甚至,他认为自己搭的茅棚比司城搭的茅棚还坚固还舒适。
入夜以来,他们便削了些树枝,割了些茅草,搭成了两个茅棚,大小刚好可以睡入一个人。
他们都是江湖中的浪子,居无定处,四处漂泊。
有好酒饮就来个一醉方休,没酒饮他们可以喝雨水汲山泉,有饭就吃饭,没饭吃就即使饿上三五天也不吭一声。
他们随遇而安,却又乐在其中。
尤其是司城,他的精神已到了难以想象的境地。
他已透破功名利禄,权势尊位等一切束缚,而使精神活动臻于优游自在,无挂无碍的境地。
即所谓“逍遥游”。
他可以与天地神合,神与物游,达到心旷神怡、物我两忘的美好境界——“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他完全将身心与大自然融为一体,以奇特的眼光对待世间的一切事物。
因而他才自取名号曰:司城逍遥。取的,就是“逍遥游”之意。
八?大雨山神庙
更新时间2004-11-25 14:39:00 字数:2748
然而,他却不可能像庄周梦蝶那样超脱。完完全全地“逍遥”,突破现实与梦想的界限,撒除人与物的藩篱。
虽然庄生那一场梦充满哲理,令人神往,但活在这世上的人是负有一定的责任与义务的。
——他,也不能例外。
天渐阴沉,刮起了风,驱走了一身的暑热,也即将带来漫天的雷雨。
“大哥,看来快下雨了,咱们找个地方避一避吧!”
“也好,走了大半天,也该歇歇了,”司城道,“前面有间破庙。”
“离这有多远?”
“一里。”
山神庙,破庙。
破得不能再破的山神庙。
前梁已经塌断了,只有后半间庙——假如还算是庙的话——可以暂躲风雨,但也已经布满了灰尘,挂满了蜘蛛网。在墙角还堆了一堆干牛粪。
“这地方可以歇歇!”
“也挺合我胃口。”司城走近神台,把神台上的破香炉移走,又将台面拆了下来,拭去了香灰和久积的尘埃,便靠墙坐了下来。
雨,已经下了。嘀嘀嗒嗒的敲着那堵塌墙堆积成的破烂瓦砾砖头,溅起了朵朵如烟如尘的水花。
雨渐密,风渐大。一阵风吹来,夹着雨屑凉意,拍向还未倒塌的半边庙宇,似乎可以听见那危险讯息的传来。
小胖站在风雨吹不到的地方,以他常有的神情——鼓着腮帮,瞪着眼睛——看着茫茫的风雨和天空中翻滚的乌云。
司城也在看着风雨,听着风雨,自己也仿佛变成了风雨。
“看,它们下得多痛快,丝毫不用看人的面色行事,无拘无束,要下就下,要收就收,来去激烈,变幻无常。”司城仿佛是对小胖说的,又仿佛在自言自语。
小胖只是出神地看着云山风雨。不理解他的人以为他在沉思,其实他什么也没有想。
司城很了解他的兄弟,所以见他不答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还是局促在庙角,坐在那块台板上。
风,缓了点;雨,却更大了。
天地间是灰朦朦的一片,是无尽的雨声。
所以在这样的大雨声中,即使有人走近也听不见感觉不到。
所以直至这人走入到破庙中,司城才发现了他。
他实在太狼狈了,至少全身衣服都被大雨浇湿浇透。
他大约三十来岁,身材高大,面目俊朗,上唇留有两撇胡须,最显眼的是他腰间的一柄钢刀,即使不拔出来,也可以感觉到那阵森森的杀气!
他见这里有人,不禁愕然。
司城对他善意地一笑。
小胖依然迎风听雨,他似乎根本就没发现有人闯了进来。
那人也管不了那么多,把外套脱下,拧出了一地雨水,又把衣服扬开,左右看看庙内,就把衣服铺在司城刚才取走台面后而留下的神台脚架上。
他似乎觉得这样晾衣,衣服不能快干,若有堆火焙下就好了。于是,他朝庙中张望,想找些可以烧火的东西。
他见到了那堆干牛粪,就过去捧了些放到衣服下,又找到了一大把尚未烧完的香烛,生起火来。
破庙中很快升起了呛鼻的浓烟。
司城依旧微笑着看着那人所做的一切。
小胖忽然转过身,瞪着这男人:“他妈的王八蛋在放臭屁!”
司城微笑着。在小胖的话中要是没有“他妈的”三个字,那才叫奇怪。
——在骂人时若没这三个字,更加奇怪。
那男人转过头,看了小胖一眼,“你在说我?”
小胖道:“哼!”
“很好……”
“一点儿也不好,还算我倒楣,在这个时候遇见了放屁的鼠狼。哼,他妈的,还说什么‘先入为主’,这畜牲完全不把我放在眼内。”
男人皱一皱眉头,看着面前这桀骜不驯的少年,以冰冷的声音道:“你好大的胆子……”
“什么大胆子小胆子豹胆子的,你是后来人,怎能把这地方弄得一塌糊涂?真他妈的王八蛋龟孙子。”小胖鼓着腮帮,攥紧一双拳头,“看我揍你。”说完,一拳便朝着男人胸口打去。
男人冷笑一声,出拳还击。
两人一交起手来,就扬起了漫天的泥尘。
司城微笑着看着他们打斗。
他本可以劝着小胖,避免这场无谓的争端。
但他没有这样做。
他认为,人不能迷失自我,看别人的意愿行事。
小胖虽然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兄弟,有时甚至象他的儿子,但他并没有以自己的意愿去劝阻小胖,去改造小胖。
——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行为。
尽管那些想法和行为有时不完全对,但毕竟出于他自己的意愿,这样,对于他个人来说,他的所作所为永远是对的。
——“对”与“错”之间,本来就难以划出一条明确的界线来。
小胖喜欢动拳头,而且乐于拳头对拳头,硬碰硬。他一拳击出,从不想后果以及自己的处境。他的拳快而猛,只求一拳打着人家,自己会怎样,他不管。所以别人叫他“铁拳无顾”杜小胖。
男人腰佩钢刀,显然他精于刀术,但与小胖拳头双向,依旧威猛绝伦,锐不可挡!
两条人影忽然分开。
一人扑出庙外,却轻轻巧巧地站住。
一人还立在庙中,稳如泰山。
小胖狠狠掴了自己一个耳光:“他妈的,我真他妈的没出息。”
司城微笑道:“不是你没出息,而是你遇上了劲敌。”
男人从庙外走了进来,他居然在微微喘着气:“好小子,你有种,居然迫着我使出看家本领。”
司城转过头来看着他道:“你的看家本领好像不在拳头上——虽然你的拳脚工夫也很不错。”
男人哈哈大笑:“你看出我是谁了?”
司城微微一笑道:“普天之下,能把拳使得像刀一样凌厉的,除了‘追风三刀’司马勤外,我不知道还有谁了。”
司马勤笑道:“你比这胖小猪有眼光。”
小胖瞪着司马勤,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道:“你就是‘追风三刀’么?”
“怎么样?你服我了?”
“哼!”小胖想说下去,但口一张,吐出了一丝鲜血,脸色刹时变得苍白,但他依然挺着胸脯,仰着头,眉头都不皱一下,却再也说不下去。
司马勤道:“他中了我一拳,断了三根肋骨,居然还能挣得住,我倒服了他。”
“因为是他是‘铁拳无顾’杜小胖,”司城笑道,“小胖,咱们走!”
小胖没有说话,用愤怒的目光扫了司马勤一眼,就向庙外迈步。
司马勤叫:“慢!”
小胖停住了脚步,司城转过头微笑着看着他。
司马勤道:“你难道不想为你的小兄弟出口气?”
司城笑道:“假若有这个必要,我就不会与你说一句话。”
司马勤想了一下,仿佛在琢磨他的说话,然后道:“你难道真要现在就走?我是说,外面还下着雨。”
司城笑道:“我就是雨,雨就是我。而且,我想我的兄弟该找个医生。”说完,他挽起小胖的手,就冒着雨上路了。
司马勤用困惑的目光看着在雨幕中渐远的两个年轻人,不禁叹了口气。
九?雨后珍珠
更新时间2004-11-25 14:39:00 字数:3370
蜀道难。
所以司城与小胖改走水路。
犍为城中有位医生,医治骨伤有特效,所以他们打算去那里。
十万两银子已经送到李家窑,总算了结了司城的一件心事。
他们坐在船舷边,欣赏着两岸的风光。
一上到船来,他们就换了干衣服。
这个时候,雨停了,江上有一弧彩虹。
司城看着那段彩带般的彩虹,又想起了儿时的往事。
也是夏日雨后的彩虹。红橙黄绿蓝靛紫,七色比肩而行,绝不叉错。但最辉煌灿烂的是红黄紫三色,在空中画出一道大方朴素,清纯自然的长弧,从头至尾绝无半点阴沉。
这样的美景,往往会令孩子们惊赞。
“多美的彩虹!”一个女孩说。
“就像彩带一样。”一个男孩说。
另一个男孩驳斥道:“彩虹就是彩虹,怎能是彩带?世上哪有这么长这么大的彩带?”
“我说是彩带,就是彩带!”这个男孩不服气道,“天上就有这么长这么大的大彩带,还是织女织的呢!”
“嘻——吹牛!”
“我没吹牛,就是织女织的,她与牛郎分开了,为了解闷,就整天整夜地织啊织,就能织成这么长这么大的彩带。我们从地上看,就是彩虹!”
“你亲眼见过织女织彩虹了?”那个男孩据理力争。
“这倒没有。”这个男孩道,“但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我究竟知道什么呢?”司城问自己,“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居然在儿时就会胡诌了,为了什么?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冥冥中有个声音回答他:“为了她!为了她!!为了她!!!”
“为了她?!”他在想,“噢,那个小女孩……她为什么要赞美彩虹?”
他看着那浮江的彩虹,迷惑了。
“他妈的龟孙子,居然盯上我们了。”小胖一直依栏而坐,此时正看着江上。
司城向他望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有一只黑篷快船在船后远远地跟着。“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一盏茶工夫了,可他们就是不追上来,就像缩头乌龟,真是气死我了。”
司城仔细看了那艘船,忽然笑道:“小胖,咱们又有生意做了。”
“什么路数?”
“乌衣堡!”
“哼,又是乌龟堡!”小胖索性闭上眼,再也不理会那只快船。
河面较已走过的宽阔了,水也缓了些。
那只黑篷快船“终于”追了上来,就在两船舷相贴时,从那船上跳过来一个高瘦男人。此人约四十来岁,留着八字须,手中还拿着一个乌黑发亮的圆筒,有两指大小,长尺许,看样子不似是兵器。
司城微笑着,依旧坐在船边,看着他走到自己跟前。
小胖睁开了眼,毫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不速之客。
“你是司城逍遥吗?”高瘦男人问。
“正是在下,请问,阁下有何指教?”
“谈不上指教。”高瘦男人道,“堡主见你讲信义,很乐意与你再做一桩生意。事成之后,这铁筒中的东西就是你的。”
小胖歪着脑袋,盯着高瘦男人手中的铁筒,他实在想不到这小小的铁筒究竟能装上多少值钱的东西。
司城不笑了,“要是我没这个兴趣呢?”
高瘦男人哈哈一笑道:“这件事对于你来说,实在易如反掌。”
“就算是要我闭上嘴,张开眼这么容易,我也不想干。”司城道,“因为我不能强迫自己做自己不愿意干的事情。”
高瘦男人哈哈一笑道:“你先看了酬劳再说吧。”他从船舱中的桌上抓了几根筷子,围成一个方圈,就拧开铁筒的铜盖,倒出了十六颗浑圆的,光泽形状几乎完全相同的珍珠!
小胖的眼睛已看得发直。
他绝对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爱财如命的人,但他的眼睛已看得发直。
因为他从没见过如此辉煌,如此美丽的东西。
他有点惊奇,有点感动了。
而使他惊奇感动的,并非明珠的价值,而是这种无可比拟,无言可喻的辉煌与美丽。
司城也有点感动,他拈起了一粒明珠,自言自语道:“要找到这么一粒珍珠实在不易,一齐找到这么多珍珠更不易。”
高瘦男人见状哈哈一笑道:“怎么样,要是你能有办法做成这一桩买卖,这些都是你的。”
“究竟是什么买卖?”司城抬起头看着他问。
高瘦男人蹲下身子,压低声音道:“阻止‘秦中三杰’入蜀,他们若不听就干掉他们——就这么简单。”
司城皱一皱眉头,小胖却已大骂道:“你他妈的不是人,‘秦中三杰’也是你们杀得的?……”
司城拍着他的肩头:“别无礼,我答不答应还说不准。”
高瘦男人哈哈大笑:“你是识时务的人,我相信你会答应的。”
司城盯着面前那十六粒明珠,仿佛已被其打动,他说:“好,我答应!”
小胖皱一皱眉头,又瞪着眼,吹着气。
高瘦男人道:“很好,那么……”他数出六粒珍珠,“那么,这六粒珍珠是你的,事成之后,其余十粒,如数奉上。”
“很好!”司城微笑着说。
“一点也不好。”小胖趴在矮桌上道,“这是个圈套,大哥,你是知道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脑袋想东西的?”
“刚才,就刚才——那只老乌龟倒出那些小王八的时候。”小胖道,“你明明知道这是个圈套,你还是要往圈里钻。”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小胖没再说话,他只在饮酒。
驶船的是一对父女。
为父掌舵。做女儿的在后舱不停地打点晚钣,她叫珊儿。
此时,灯已经点上。
她端着菜盘走入中舱。
中舱里有一张长方形的矮饭桌,人若坐在舱板上就可以趴在桌上。
小胖就趴在桌上,他面前有一碗酒。
司城如老僧入定般坐在他对面,眼睛却盯着那闪着辉煌光泽的六粒大珍珠。
那些珍珠用箸围在桌中央。
珊儿把几碟小菜放在桌上,她见到那些珍珠,不显得惊奇,却用很鄙夷的目光看了司城一眼,“客官,我爹要我问问你们,晚上是继续行船还是找个地方停泊休息?”
司城微笑着对她道:“继续行船。若你爹累了,可以让我掌舵。”
“你也会掌舵?”她不信。
司城笑笑:“你不相信可以让我试试。”
“‘试试’?这是玩命。”她道,“岷江水道,即使会把舵,若不识水形,也会碰礁。”边说,边放下两碗米饭在桌上。
司城笑着,接过饭来,把另一碗饭送到小胖面前,回过头来对她道:“你愿意来这儿和我们一起坐着吃吗?”
珊儿嫣然一笑:“愿意!”
小胖一直都没有说话,也没动箸吃饭,他只在喝酒,连菜也没吃。他的眼里只有酒。
“他为什么不吃饭?”珊儿问。
“因为他在想东西。”司城答。
“他想东西的时候总是这样子的?”
“他从来都没有去想东西——这是他第一次用脑去想。”
“所以他想了那么久还想不通。”
“你的意思是说他脑袋愚钝?”
“难道不是?”
司城笑了,他道:“他认真去想一件事情的时候,比任何人都快。”
“但是……”
“只是他不想说出来。”
“因为他受了伤,所以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