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万劫”!
这就是“飞花万劫”?
那么暗器就是围棋棋子?!
那么白裙女郎是谁?
难道是“才子万劫”曲官南的女儿曲韵柔?
就在玄衣人脱口叫:“好一个‘飞花万劫’”之时,他一提缰绳,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站立如人。他趁势从马上一纵身,从曲韵柔头上飞了过去,待双脚落地时,已站在她马前三丈之外。
——单凭这一身轻功,就足以惊世骇俗。
与此同时,玄衣人方才坐的马因中了二粒棋子而倒在地上。
曲韵柔见玄衣人已在前方,急忙勒马收缰,暗扣着一手棋子,以防不测。她只感到手心湿漉漉的,那是冷汗。
她怒喝道:“药冲宵,你真是欺人太甚了,我曲家与你们‘乌衣堡’素无瓜葛,你们怎么派‘乘风堂’的高手来偷袭我们?”她突然扬手发子,向药冲宵击去。
药冲宵身形飘忽了三下,便闪开了射来的棋子。他哈哈大笑道:“小妮子,别忘了我药某‘凌云三叠’的外号!你父亲都死在我拳下,何况是你?哈哈,真是螳臂挡车,不自量力。”
药冲宵声音甫落,忽然在无边的黑夜响起了一个声音:“你知道她不自量力,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声音缥缈,超然物外,逍遥在黑漆漆的夜空中。
药冲宵警惕地问:“是哪条道上的朋友,为何还不现身?”
声音道:“我不是在你身后吗?”
药冲宵不禁暗自心惊:“这人的轻功怎么这样厉害?怎么连走到身后我也未曾察觉?要是他在背后下杀手,我早就完蛋了。”想着,慢慢转过身——他不敢快转身,因为他怕曲韵柔在他不在意时突然施杀手。
但当他面对来人时,他却不再担心曲韵柔施暗算了,因为他的部下已陆续赶到。他也明白,自己的部下虽然以轻功见长,但绝对避不开曲家的“飞花万劫”,而曲韵柔想杀尽自己的部下脱身,亦不容易。
药冲宵打算先对付面前三丈外的那个人,回头再收拾曲韵柔。
但当他看清那个人时,却不禁有一种莫名的寒意。
——寒意由杀气而起。
那人并无杀意,相反,面挂笑容,一团和气;有杀意的是他腰间的剑——青钢剑。
那人气度从容,仿佛无视成败——或者根本就已无视成败,邈视荣辱。
“阁下是……”
“司城逍遥。”
“久仰!”
“其实你根本就没听说过我。”
药冲宵默认。
司城道:“但我却很清楚你的底细。”
药冲宵紧握双拳。他发觉眼前这年青人实在太可怕。
司城显得很从容,很和善,而且面带微笑,但越是从容不迫,和善可亲的神态,越让药冲宵感到不安与心惊。
——或许因为司城定力过人,或许因为他艺高人胆大,又或者是他根本不把药冲宵放在眼内……
——事实是这样吗?
司城道:“乌衣堡‘乘风堂’中人以轻功见长,药兄号称‘凌云三叠’,而且又是一堂之主,想必轻功超绝,当世无双呀!”
药冲宵定一定神道:“不敢当,不敢当。”
到这个时候,药冲宵有点气馁了。他已无自信之心击败对手,甚至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他发现自己带来的部下全都被曲韵柔杀了——不是让棋子一下子击死就是让棋子击伤后,她再补上一刀杀死的。
现在,曲韵柔正虎视眈眈,伺机出击。
——药冲宵真不明白,自己为何在偷袭曲家时会有那么大的力量将“才子万劫”曲官南击倒,而当在追杀曲韵柔和她母亲时,遇见司城却变得胆怯了呢?!
皆因勇气!
因为别人所说,自己所想,从而导致自己丧失勇气,丧失信心,那么就注定失败——或者,这正是人类的弱点之一。
司城问:“药兄与曲家有仇?”
“无仇!”
“有怨?”
“无怨!”
“既然无仇无怨,何以令药兄兴师动众偷袭曲家?”
“在下仅受堡主之命而已。”
“你们堡主是谁?”
“无可奉告。”药冲宵迟疑了一下,“更何况……我根本不知堡主是谁。”
“甚至是男是女也不知?”
“不知!”
司城不禁又笑了:“身为一堂之主,居然连自己的堡主是男是女也不知。”
药冲宵听出他讥讽之意,却不以为然:“除了三大长老,无论谁都不知道堡主是男是女。假如有第四个人知道,那人必定要死。”
司城故作惊奇:“这么厉害!”
药冲宵冷笑。
“唉——”司城似乎很惋惜道,“只是药兄的兄弟已死,我想你是很难过的,痛心之时必无勇,药兄假如看得起在下,就请另约个日子与我比试一下吧。”
药冲宵闻言不禁好意外,司城的意思是不想决斗。他讲得很客气很诚恳,令人不能拒绝,同时也打破了相互僵持不下的局面,令药冲宵顾存了面子。
尽管药冲宵不明白司城这样做的企图,但他还是对司城一抱拳:“那么就请司城兄定个时间吧。”
“时间我定不下,但地点可能在乌衣堡内。”
“什么?”药冲宵一惊,“乌衣堡重地,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任意出入的。”他这样说完全是一番好意。
可司城道:“正因为如此,在那儿见面才够刺激。”
“很好。”药冲宵道,“那么我们在乌衣堡见。”他转身便想走,突然听见一阵刺耳的风声从身后传来,他知道是曲韵柔用棋子打来。
曲韵柔伺机出手的一招,当然积存了很强的劲力,那些棋子如千万支利箭击向药冲宵全身,他知道自己即便使出“凌云三叠”的得意轻功,也未必能把棋子全部闪避而过。
但生死攸关之时,也容不得他多考虑了。他当即双足前蹬,双肩上耸,双臂上腾,施展出“凌云三叠”,以暂救危难。
与此同时——甚至比药冲宵更快——只见一团青光卷向那千万支利箭似的棋子,紧听见一阵“叮叮叮叮”的脆响,如千万支利箭的棋子刹时变成几支,隐没在黑沉沉的夜空中。
一切又归于死寂。良久,才听见司城叹道:“‘飞花万劫’果然名不虚传……毕竟还让三粒棋子漏网……幸亏没伤到人。”
药冲宵呆了一下,最后长叹一声,走了,带着万分感慨……
曲韵柔双眼瞪得大大,她实在不敢相信有人能把她所发的二十八粒棋子一下子击落二十五粒,仅让三子漏空。惊奇之后不禁大怒:“你为什么要放走他?你为什么要救他?你是什么人?你凭什么要捣乱我的事?”
司城皱皱眉道:“哼哼!”
“‘哼哼’是什么意思?”
“‘哼哼’的意思就是:我喜欢放走他就放走他;喜欢救他就救他;我凭我救过你们捣乱你的事;你没资格问我是谁!”
曲韵柔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可就是“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听见她母亲咳了两声道:“柔儿……为娘不行了,你……你别与恩公再闹了……”她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来,声音更微弱了。
曲韵柔不禁泪如泉涌。在平日,她无论遇上多么强的敌人多么大的困难都不会掉一滴眼泪,但在今夜——仅仅一夜中,她已是第二次流眼泪。
“柔儿,别哭……听娘亲的话,别哭……去找韩老前辈吧,求他帮你爹还有你的师兄弟姐妹报仇雪耻……我……我……咳、咳、咳……”她一直咳下去,咳下去,声音在变小、变小,一直归于静寂……
曲韵柔抱着她母亲的尸体,一步步向前走。她什么话也没有说,泪水却在流,无声的。
司城看着她,等她走了两三丈,忽然问:“你难到就这样抱着令堂去找韩老前辈?”
曲韵柔闻言呆了一下,随后慢慢把尸体放在草丛上,抽出腰间的柳叶刀,又看看四周,找了一处近山坡的地方,用刀挖泥。看样子,她是想挖个坑掩埋她的母亲。
司城在心里叹了口气,在那些“乘风堂”的人身边挑了两柄钢刀,将一把刀放在她身边,自己用另一把刀帮她挖坑。
他以为柳叶刀又薄又柔,挖不了多少土必会挖钝,故此预备了一柄刀给她。
江湖中的儿女,本就生活在刀光剑影之中,随时都可能会遇上种种离奇古怪的事情生离死别的痛苦。
——你是江湖中人,就必须挺起胸膛,承受这些痛苦和无奈。
据说孔雀死的时候,明月也会陪着沉下去。
——人,难道还不如孔雀?
非也!
你看,明月已经沉下去了。
十五?辣椒楼论酒
更新时间2004-11-25 14:42:00 字数:3552
红日!
每每看见初升的红日,就使人豪气万丈,信心倍增。
望着新立起的土坟,曲韵柔又不禁流泪。
司城问她:“曲姑娘,你说的韩老前辈是不是韩棣?”
曲韵柔点点头。
“你见到他老人家,请替我问候他,还请你告诉他:说我要去乌衣堡。”
“你要去乌衣堡?”
“是的,我不能失约。”
沉默一下,她问:“那么你是谁呢?”
——原来昨夜司城把姓名告诉药冲宵的时候,她正与“乘风堂”的高手争斗,故此没有听见。
“一个很普通的名字:武小石,请你告诉他老人家。”
“我会的。”她望着他。
“那么,再见!”他转身便走。
“你为什么不骑马呢?这样不更快些吗?”她指了指自己那匹白马。
“也好。”司城上了马,策马而去。
乌衣堡!
在赤水河中游,横跨赤水河。
据说大江南北、黄河两岸,黑道上穷凶极恶的魔头,杀人越货的强盗几乎全部都聚集在这里。
有些独来独往亦正亦邪的侠客怪杰或者是误入歧途的白道中人,感到无路可走时首先想到的亦是乌衣堡。
于是,近十多年来,乌衣堡成了藏龙卧虎龙蛇混杂之地,名气在迅速崛起,几乎与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少林,武当两派鼎足而三。
在世人眼中认为,乌衣堡必定是警卫深严,阴深可怕的地方。
但事实并非如此。
乌衣堡完全是一个镇甸,布局以及市面的繁忙与别的城镇看起来毫无差别。
司城真是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升平景象的镇子会与名动江湖的“乌衣堡”联系在一起。
此时正是晌午,司城入到堡中,觉得有点饿,便走入一间名叫“辣椒楼”的饭馆。他上到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还未坐好,店小二就走来问:“大爷,吃点什么?”
司城道:“一条清蒸金甲鲤鱼、一碟红烧排骨,一个甜香菜汤,一碗泡菜,三碗大饭,还加一壶泸州大曲,一杯茅台。”
“泡菜要生吃还是炒着吃?”
“生吃!”
趁着小二上菜的片刻功夫,他已把楼上的食客看了一下。他发觉除了江湖中人较其他普通城镇的酒肆饭店多些之外,并没什么奇异之处。
——即使会武功的,也高不上那儿去。
小二将他所需的饭菜摆了上来,司城方欲动筷用膳,忽闻楼梯“咚咚”作响,他往楼梯一看,见一个黑衫白须老头跌跌撞撞走了上来,他左手提壶右手拿杯,边走边饮。他一上到来,司城便闻到他身上一身酒味。不用问便知他是个酒鬼。
这酒鬼上到楼上,斜睨着醉眼向楼上各人看了一眼,见司城一人坐一张桌,冒冒失失走过来,也不问一声便坐在司城对面。
酒鬼一边饮酒一边嘀咕:“夜台无李白,沽酒与二爷。夜台无李白,沽酒与二爷……”
司城只当他是酒后胡言乱语,并不理睬,自己先饮完一杯茅台酒,又吃了半条鲤鱼,还见酒鬼来来去去都是满口“夜台无李白,沽酒与二爷”念个不停。
他念个不厌其烦,司城却听得不胜其烦了。
司城忍不住轻轻念道:“纪叟黄泉下,还宜酿老春。夜台无李白,沽酒与何人?”
“沽酒与二爷,沽酒与二爷……”酒鬼似乎在回答他。
司城不禁问:“您老说的是您吗?”
“对!我……我叫二爷……沽酒与二爷,沽酒与二爷……”
李白好酒,世人皆知。当年他在采石矶偶遇一善于酿酒的老人,视为知己,常以诗换酒,换盏忘年。因为老人姓纪,故他死后,李白悲痛中,苦于无知音开解,回想当年,不胜哀怨,就作了《哭善酿纪叟》一诗,聊以自慰。
司城道:“但纪叟在黄泉之下,他怎样沽酒与您呢?”
酒鬼道:“我是酒仙,可把纪叟超度上天,专为我酿酒。”
“有道理,”司城笑道,“也很有趣!在下也好酒,您老若不介意,咱们就喝几杯吧!”
“嗯!”酒鬼应了一声,小酌半口,“年青人,你说你也好酒,那么你可知‘酒之六饮法’呢?”
“在下不知,请您老指教。”
“酒之六饮法:一曰儒饮,二曰仙饮,三曰凶饮,四曰驴饮,五曰葬饮,六曰尸饮。”酒鬼一边说一边饮酒,“酒饮多了,往往会醉。醉有文醉武醉真醉假醉似醉非醉喜醉怒醉哀醉乐醉悲醉忧愁醉无奈醉狂醉疯醉,加上不想醉也醉想醉却不醉,再有酒不醉人人自醉。”
司城又不禁笑了,他忽然觉得饮酒醉酒实在大有学问。
酒鬼又滔滔不绝地道:“醉也应有适当之地,前人说:‘凡醉各有所宜,醉花宜昼,袭其光也;醉雪宜夜,清其思也;醉得意宜喝,宣其和也;醉将离宜击钵,壮其神也;醉文人宜谨节奏,畏其侮也;醉俊人宜益觥盂加旗帜,助其烈也;醉楼宜暑,资其清也;醉水宜秋,泛其爽也。’时值酷暑天,三五十杯入肚,何妨一醉?”
司城忽然觉得酒鬼有很多苦恼,或者因为他的博学,又或者是因为他欲醉不能。
——想醉而又醉不成,加上心头郁结的愁闷苦困——不尽如人意的事情——一样令人痛苦。
酒鬼喝了两杯又道:“酒不外乎黄酒、白酒、香花酒、药酒、葡萄酒几类,但其名称雅号却多如牛毛。”
“譬如金华酒、汾酒、茅台酒、西凤酒、竹叶青、古井贡酒、剑南春、花雕酒、泸州老窖特曲……”司城道。
“哈哈,看来你知道得不少。”酒鬼道,“你知道儒、释、道‘三教’,可你是否知道这三教对酒都有不同的叫法呢?”
“这个在下倒未曾听过。”
“诗云:‘瑟彼玉瓒,黄流在中。’故儒家称酒为‘黄流’,而比‘黄流’一名更隐晦的,则称酒为‘黄娇’,出于宋人诗‘加餐宜白粲,取醉喜黄娇’;释教则称酒为‘般若汤’……”
司城不禁问:“为何叫‘般若汤’呢?”
“相传古时有一游方僧到一个寺里挂单,叫寺里的侍者酤回酒来,寺僧怒其不守清规,一手夺瓶过来,掷向柏树,酒瓶一击即碎,但奇怪的是:酒凝滞在柏树上,碧似绿玉,摇之不落。这游方僧道:‘我时常持诵《般若经》,要喝一杯酒,便声音浏亮。’即时将破瓶拼合,到树上收酒,泼出的酒全部入瓶,一点不剩,几口就入肚了。从此,僧侣们则称酒为‘般若汤’。因为和尚喝酒是犯戒的,所以用‘般若汤’这一隐名称酒。此名还有一个意思,则是‘般若’为梵文音译,意谓智慧,佛家的大智大慧即除尘去虑的光明。般若酒,即酒能忘形全神,使饮者清中狂外之意。”
“有理!有理!”
“至于道教则称酒为‘曲道士’。此名也有故事来源:道士叶法善有一天和一群朝中官员相聚,大家想饮酒之时,忽然有人叩门而入,自称曲秀才,坐在酒席末位,谈笑风生。叶道士用剑刺他,随剑倒地,化为酒瓶,装满美酿,坐客饮之皆醉。原来是叶道士施法术把酒瓶变为人形,入席献酒。自此,道家则称酒为‘曲道士’或者‘曲秀才’、‘曲居士’、‘曲生’、‘曲君’等等。历代诗人墨客以此故事吟咏不绝,如黄庭坚有‘万事尽还曲居士’,陆游也有‘孤寂惟寻曲道士’等诗句。”
“老先生博学,在下听了实在受益不浅。”司城举杯道,“在下敬先生一杯!”
酒鬼举杯还敬道:“有些雅号,和酒根本搭不上界,需懂得典故才能明白,好像什么‘圣人’、‘贤人’、‘欢伯’、‘齐物论’、‘养生主’之类,实在多如繁星,谅世人也不多知。”
司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的确,我的确无知。”
酒鬼诡秘地笑了笑道:“酒还有些雅号叫‘蚁’、‘蛆’。因为酿酒——尤其是家酿,不经榨煮,酒母中掺水后,酒熟即可过滤取饮。若过滤不净,便有米粒、碎渣浮在酒面,如蚁如蛆,就称酒为蚁和蛆了。老朽的兄长以‘蚁’为号,三弟以‘蛆’自称。”
司城恍然大悟,他苦笑道:“‘蚁仙’柯荆洛,‘蛆仙’栈丘,我猜您就是‘巫山三仙’的老二‘酒仙’幻无常吧?!”
幻无常大笑:“司城逍遥不愧为司城逍遥,果然见多识广,机警过人!”
司城叹了口气:“我若真的是‘见多识广,机警过人’又怎会遭人暗算呢?”
幻无常道:“俗话说,‘良药苦口’,毒药通常都是甜的,但茅台酒中之毒无色无味,甚为贵重,若不是见你是司城逍遥,我还舍不得用哩。”
“这么说,您还很看得起我啰?”
“嘿嘿,大大的看得起!”
“但是我实在想不出一个死人对您有什么用。”
“嘿嘿,你尽管放心,只要你听话,一时三刻,你还死不了。”
司城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幻无常瞪着独眼看着他。
司城的额头不断滴汗,嘴唇微微发抖。“啪!”的一声,他手中的酒杯跌在地上,碎了。
——他居然连抓杯的力气也没有!
幻无常发出一阵胜利的大笑,一下提起司城,“蹬!蹬!蹬!”跑下酒楼。
无视成败的司败,这次失败了。
——不单是失败——有时失败并不意味着死——但这一次……
十六?挑战命运
更新时间2004-11-25 15:13:00 字数:3125
大多数人都承认,冥冥中确实有一种无质无形、冷酷而无情的神秘力量支配着人类的事情。
人们把这些无法解释的事情叫做“命运”。
有的人相信,有的人不信。
——不管你相信与否,你却不得不承认它的存在。
司城看着地牢中的一盏油灯。
灯光昏黄。或许现在并非黑夜,但地牢日夜都闪着灯光。
他动也不动地依在牢房中的一角。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动不了。他只觉得浑身酥软,一点力气也使不出。
剑,还在他的腰间。
要是在往日,凭手中三尺青锋,他可以无视武林,又怎么会把方丈牢笼放在眼内?
但现在,他实在连拔剑的力气也没有。
他不得不认命。
近十多年来,他不知遇上过多少次生死劫难了,每每有危险,他都想尽办法摆脱危险——即使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也要奋力求生。
——求生,本就是人类的本能之一。
无毒蛇被有毒蛇咬伤后,尚且会爬到水边喝上二百一十六口清水,让水稀释毒质,达到以水解毒的目的,从而救活自身。
动物尚且珍惜生命,为什么人却不能?
但司城却放弃了。
他本来就无所谓生死,此时此地,他更不能不认命。
——若他有一点力气,他都不会这么快放弃,但偏偏他连拔剑的力气都没有。
他索性闭上眼睛,倚坐在壁边睡了起来。
——既然任何办法都徒劳无功,又何妨一睡?
——但在这种情况下都能安心去睡的,问世间又有几人?!
夜。的确已是黑夜。
夜里不再会有日间的烦嚣与忙碌,却有一种莫明的神秘与恬静。
这里是“乌衣堡”中的“聚豪阁”。阁主是三大长老中的霞露鹊。
聚豪阁放有武林中黑白两道人物的档案。
——只要你是武林中人,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英雄还是懦夫,这里都有你的档案。
这是武林中任何一个门帮会派都没有的东西。
——乌衣堡所以能在短短十多年间与少林、武当鼎足三分,与这不无关系。
阁内除了半老徐娘,风韵犹存的霞露鹊,还有另外两个长老:温奇渥和卢屠血煞。
还有一人便是酒仙幻无常,也就是独眼堂堂主。
此时,霞露鹊把一本册子递给温奇渥:“这是他的档案。”
温奇渥接过来,打开册子:
姓名:司城逍遥(一名武小石)
绰号:剑游逍遥
年龄:二十一岁
武器:青钢剑
师承:“出剑无招”司城碧尘
嗜好:嗜酒。习武。
评语:此人自号“逍遥”,无视成败,蔑视生死,视财富与虚名如粪土,拥有一颗博爱之心,痴于习武。
评注人:霞露鹊
温奇渥看毕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只有痴于情的人,才会获得真情;只有痴于武功的人,才会练就一身惊世的武功!……怪不得他小小年纪,就有那么深的剑道造诣。”
卢屠血煞道:“这青年我与他打过交道,为人很不错,挺讲信用。上次我请他阻止‘秦中三杰’入蜀,他虽然没亲手杀了他们,但他毕竟有亲自跑过一趟,酬金还是要如数奉上的。但是,我就不明白幻堂主为何要毒擒他呢?”
幻无常道:“属下只是受堡主的密令行事而已。”
霞露鹊道:“堡主每执行一件事情,一向都与我们三位长老商量,但这一次为什么会连一点消息都不通知我们呢?”
幻无常道:“堡主怕走漏风声,而且这一件事执行很仓猝,同时也担心司城逍遥有所警戒,不容易擒住他,所以用出人意料的方法,才不至于落空。”
“那么,”卢屠血煞问,“幻堂主是否知道堡主软禁他的用意?”
幻无常道:“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聪明过人。堡主又得知他与萧家的人有来往,担心他会帮助萧家,这对我们成就大事是一个障碍,所以堡主就出此上策,毒擒司城。”
温奇渥问:“那么堡主为何又不干脆点杀了他呢,这岂不无后顾之忧了么?”
幻无常道:“堡主精明机智,他老人家还知道他有利用的价值。”
大家沉默了半晌,温奇渥问:“幻堂主,咱们与萧家比武的日子不远了,你们独眼堂准备好没有?”
幻无常道:“温长老放心,属下早已准备妥当了。”
从“聚豪阁”出来,幻无常见到了他的心腹侍从独眼阿三。
“幻堂主,‘乘风堂’堂主药冲宵要下地牢见司城逍遥,属下已经让人阻止住他了,不过他硬是要见人,还请堂主亲自去一趟为好。”阿三道。
幻无常皱一皱眉头:“跟我来!”
“我告诉你,别在这啰啰嗦嗦,难道我药某身为一堂之主,要见一名俘虏还要问过堡主吗?”药冲宵大发雷霆,“不是我狂妄自大,而是这样一桩小事根本用不着打搅堡主他老人家。”
“只是幻堂主吩咐过,没有堡主的神令,任何人都不能见司城逍遥。”牢卒在解释。
“我说过:我与司城有比武之约。我只是见见他而已,同时要他改个日子比武。”药冲宵说。
“哈哈哈……”幻无常还未现身,已经听见他的笑声,“想不到药堂主有这等雅兴与司城逍遥比武,幻某我真是自愧不如呀!”
药冲宵一转身,见幻无常正从身后昂首挺胸慢慢踱来,他后面还跟着个垂手低头的独眼阿三。
药冲宵心里“呸”了一声:“真是不可一世。”但面上仍笑着,答道:“我不会使毒,比不上幻常主轻描淡写就战胜敌人,唯有找‘比武’来与别人分下高低,决下胜负。”
“只是他全身无力,功力暂失,不能动武呀!”
“我只想告诉他,推迟比武日期。”
“比武?恐怕他没这样的机会了。”
“也许是……”药冲宵若有所思,“但我告诉他这件事,他没机会赴约是他自己的事,我不失信就行。”
幻无常深知江湖中人最讲信义,此时若不让药冲宵去见一下司城,恐怕也无好处,况且即使见一见又何妨呢?反正自己站在一旁,谅药冲宵也难使奸。想到这,他说:“既然如此,那么请吧——”
司城睁开惺松的睡眼,看着牢笼外的过道。他看见了幻无常,也看见了药冲宵。
他看见药冲宵,颇有点意外,随即微微一笑道:“很遗憾,看来我要失信了。”
药冲宵道:“希望你不会。”
司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光芒:“但愿如此。”
“咱们可以把日期压后,甚至——取消。”
“我想应把日期压后,随便那天都行。”
“我会等着!”
司城在牢中安然无恙——除了浑身无力外——住了几天。他实在很想长期在这呆下去。因为这儿的三餐不但大鱼大肉,而且还能喝酒,甚至还有人专门喂他吃。
服待他每日三餐的一直是个叫老耿的老头儿。
老耿又聋又哑,步履蹒跚,身子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可以把他吹倒。
司城让他一口一口喂自己吃饭菜,心中很过意不去。他真想对老耿说声:“谢谢”,但他没忘记老耿又聋又哑,所以始终没说出来。
可是,他实在觉得欠了老人的情,假若现在不说声“谢谢”,恐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当老人喂完最后一口饭食时,他怀着敬意道:“太谢谢您老了。”
尽管他知道老人听不到,但尽了自己的心,他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不客气!”老人压低声音回答。
这一来,司城几乎要从地上弹起来,可惜他依旧软软地踡在一角。“你,你不聋?……也能说话?”
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
司城沉默良久,目不转睛地盯着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似乎若有所悟。
他说:“拜托你一件事。”
老人点点头。
“去找小胖!”
老人又点头。
在乌衣堡,司城也有朋友?
有!
她就是白观音,号称“千面”。
老耿让她“借”了一次面。
十七?鸽岗迷途
更新时间2004-11-25 15:14:00 字数:3500
要想找小胖,最好去酒楼。
因为小胖好酒,一壶两壶下肚,他打起架来就真的可以“无顾”了。
——酒可以增添勇气,他以为。
不然,人们往往在清醒时干不了事情,一两杯下肚后,为什么又办得到呢?
他或者可以无所顾忌,但却不能无忧无虑。
现在,他就托着腮帮,眼光光盯着杯中的黄酒。看样子,他有很多心事。
司城曾经说过,他认真去想一件事的时候,解决得比任何人都快。
可现在看来,他已经想了许久。
他终于站了起来,离开桌子,走下酒楼,来到大街上,转过一条街,来到马市里,挑了三匹骏马,买下,飞身上马,手里牵着另外两匹,然后出城,向东急急飞奔。
晌午——并非同一天的晌午,他来到一座山岗下。不晓得他日夜兼程赶了多少里路,反正他买的三匹良马现在只剩下一匹了。另外两匹在途中早已累死。即使剩下的这匹也汗水淋漓,不停吁气。就连他也汗流浃背,面上沾满黄尘。
他用衣袖抹了一下脸庞,吐了一口唾沫,这才看清面前这座山岗。
但见山花绚烂,林密溪清,山径蜿蜒曲折,窄得只能通行一人。仰望岗顶,似有茅庐几间隐于枝叶之间,颇有“柳暗花明”之诗意。
他暗暗纳罕:“难道这就是‘万鸽山岗’?为什么不见一只鸽子?”
他把马拴在一棵树下,就顺着小路走上山岗。
山径斗折蛇行,幽深多变,他分花拂枝,一路前行。
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不对劲:上岗应走上坡路,但他正在走下坡路。还未明白怎么回事,他已看见树下有一匹马,那匹马正是他骑来的。
他竟绕着小路走了一圈,又返回原地!
“邪了!”他叫,“这是搞什么名堂?”
他不死心,再次认明方向沿小径上岗,但不一会儿又走回原地。
如是这般,他走了三次,一共走了十多里,但他还是站在原地。
他猜想这儿的路可能有些蹊跷,说不定是人为的,在这里设下迷局。
于是他就在原地,扯开喉咙叫:“晚辈杜小胖拜见韩棣韩老伯伯,望韩老伯伯让人来带我上岗,我不认得路!”
他内功不弱,声音所传到之处,惊起无数飞鸟,略看一下,多为鸽子。
过了一会儿,在绿荫红花中传出一个稚嫩的女声:“谁在‘万鸽山岗’乱叫乱嚷?”接着,从山路上钻出了一个穿花衣的少女,十四五岁左右,样子也不难看,尤其一双眼珠子,黑白分明,灵气四溢!
小胖忙叫:“小妹妹,是我要见韩伯伯,只是不识路,故此在山下叫……”
“你是什么人?见我爷爷干嘛去?”
“我叫杜小胖,见韩伯伯——也就是你爷爷,有要事必须告诉他老人家。”
“杜小胖?”少女斜睨着他,“好像听小石哥哥说起过你。”
“这就好,你快带我去见你爷爷。”
“哟,别急嘛,听小石哥哥说你很聪明,可我不相信。”
“你怎么才信?”
“我要考一考你。”
“那就快出题,我真的有急事告诉韩伯伯。”
“哼,看你有些不耐烦的样子我就不想带你上岗了,你这么聪明自己想法子上岗吧!”少女说完转身便走。
“喂,喂!”小胖急了,“你等等……”
“哼,‘喂,喂’的,这样无礼,难道我没名你叫吗?”少女生气了。
“哦,请教妹妹芳名?”小胖忍气吞声,力装斯文有礼。
“叫我娃娃吧!”
小胖几乎想笑:“哦,娃娃妹妹,请带我上岗,行吗?”
“不是不行,而是要先考考你。”
小胖唯有说:“那好吧,你出题,我姑且试一试。”
娃娃白了小胖一眼道:“你方才言语粗鲁,问题要加难点。你听着:面对一个射箭技巧不高明的弓手,你知道站在什么地方最安全吗?”
小胖不假思索答:“站在靶子前面最安全。”
“有一个人发现他的靴子让耗子咬破了一个洞,可他并没大惊小怪,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靴子咬耗子才真正值得奇怪。”
“从前有一个国王在校场上观看刺牛比赛,有一个武士手执长枪去刺牛,但他一连刺了十多枪都没刺中,国王反而奖了他一些金银,你知道为什么?”
“国王知道,一连十多枪都刺不中一个庞然大物也怪不容易的。”
“有人丢失了一匹马,他以两匹马作为酬金赏给能帮他找回丢失那匹马的人,那即使能找回已丢的那匹马,他也要失去一匹马,但他却乐意这样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为了能尝到心爱之物失而复得的快乐。”
娃娃瞧了小胖一眼,显然为自己所出的问题未能难住他而不快,她又道:“有几个人一起赌博,其中有一个人极力反对,他认为有十四条理由反对此举,其他人问他是什么理由,这人只说出了一个,其他人就不用他说下去了。你猜这人说了一个什么理由呢?”
“这人说:‘我没钱。’即使他有四百条理由,也无须说第二条了。”
娃娃听毕跺跺脚,转身就走。
看样子她非常生气。
小胖知道她认输了,当然紧紧跟着她一起上岗。
走在林荫山路上,顿觉暑退凉生,清爽怡人。最奇就是树枝上栖着许多鸽子,见人不惊,只不断地“咕咕咕,咕咕咕”地叫。有几只看来大胆些的鸽子还飞落在娃娃的两肩上,样子极为亲昵。
小胖不禁道:“这么多鸽子!”
“废话!”娃娃瞪了他一眼,“不然又怎么叫‘万鸽山岗’‘呢?”
“都是你们养的吗?”
“那当然,难道天上会掉下来吗?”
小胖见她句句话都冲着自己,心想还是少说为好,就闭上嘴,默默跟着她。
娃娃余气未消,也不理睬他,自己边走边招呼沿路上的鸽子。
岗腰有一块几亩大小的平地,平地上搭了五六间草屋,五十年前名震武林的“巫剑飞云”韩棣就隐居于此。
草庐前后绿树成荫,花香鸟语,环境看来也不错。
娃娃带着小胖走入最大的一间草屋。但见屋中有一老者,须眉皆白,头发胜雪,而且红光满面,神采奕奕,颇有风采不减当年之态!
小胖一见老人,便上前施礼道:“韩伯伯一向可好?”
此老者正是韩棣,他捋着银须,笑吟吟地摸着小胖的头道:“哈哈,孩子,免礼。来来来,你坐着,坐着。”又转头叫娃娃,“叫你娘亲来见见小胖吧。”
娃娃转身走出屋去。
韩棣与小胖正说着话,这时,门外跑来一个男人,一进门就叫:“爸!有客人吗?”
小胖一看,见他将近四十岁,手粗脚粗,但看他的神态却顶多不过十三四岁,有些冒傻气的样子。
韩棣道:“对,阿涛,有客人来了,你也来认识认识!”
韩涛走上前几步,伸出双手一下捉住小胖双手,使劲地摇,还笑嘻嘻地道:“咱们做个朋友吧,你比我小,但可以做个什么什么‘忘年之蕉(交)’,好不好?”韩涛自幼就受到不寻常的刺激,导致他虽然年近四十,早为人父,但脾性仿如孩童。
这一点,韩棣虽然习以为常,但每每见他待人接物尽出洋相,一点也不懂人情世故,未免为他感到痛心。毕竟,自己养了他三十多年啊,感情是真挚的!
原来,当年韩棣在“铁堡”与司城碧尘分别之后,曾到塞外游侠散心,这样一去就是五年。
那一年,他重返中原,路经秦地。不巧此地闹蝗灾,弄得颗粒无收,生灵涂炭,所见均是黄土漠漠,千里荒芜,满目凄凉景象。
夜里,他寄宿于一农家之中。那农家儿女成群,可惜个个面黄肌瘦,弱不禁负。还有一小儿约莫二三岁,正牙牙学语,甚为可爱。怎料当天夜里,他父亲抱着他来到坟场中,用绳就要把他勒死,幸亏韩棣发现他父亲夜里行动不寻常,及时制止了,但小儿因此而窒息过去,韩棣急用内功帮小儿推拿按摩,这才救活过来。但后来却发现小儿因此而发育不正常,留下后遗症。
韩棣也明白农家在这年头养妻活儿并非易事,杀儿卖女也逼于无奈,于是把小儿收为义子,带回中原。后来隐居蜀地,在山岗搭起草屋,饲养鸽子,称之为“万鸽山岗”。
而小儿韩涛虽然日渐长大,但不谙世事,故此,韩棣把“万鸽山岗”上的路修成暗藏阴阳相克的小径,密植各类草木。三年后,草成丛,木成林,暗含奇门八卦的“万鸽山岗”已初具规模!
这样一来,不但省去了许多企图滋事寻仇者的无谓争斗,也令韩棣得以安静隐居,而韩涛也不至于让人欺负拐骗。
这些年来,每隔三五年,韩棣就会远赴天山去探望他的挚友司城碧尘,除此以外,他几乎不会下岗半步,加上他朋友本就不多,倒挣多份无奈的清静安闲。为了消遣时光,他每日都教韩涛习武练剑。韩涛虽然傻头傻脑,但模仿能力却是无可挑剔的,三十多年,他已学到不少武功了。
也正因为这一点,韩棣才在怜悯痛心之余尚有一丝丝的慰藉。
十八、一路哨声
更新时间2004-11-25 15:14:00 字数:3185
小胖在司城口中也略略知道韩涛的一些情况,这时见他握着自己的双手在使劲地摇,也不以为然。
也在此时,娃娃拖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走入屋来。
妇人一入屋就问:“谁是小胖?”
小胖忙道:“我就是!”
妇人见韩涛还拉着小胖双手,便道:“涛哥,怎么这样失礼,拉着小胖的手?还不快放开?”
韩涛对她咧嘴一笑,没说什么就放开了小胖双手。
见这般情景,小胖便知这妇人就是韩涛的妻子、娃娃的母亲竹晓露了。
竹晓露是竹峰儿的第四女,自幼便与韩涛一起长大,一起玩耍。虽然韩涛时时犯傻气,但她就喜欢他这一点,成年后便嫁与他。
小胖连忙上前向竹晓露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