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水澈已经成了鄢子皓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无论配药、煎药、包扎
、护理……他都一一努力地去完成,使鄢子皓的工作事半功倍,大大减少了兵士的伤亡,也减轻了他们的痛苦,连水宗佑也无
法否认水澈在这里的价值,但他拉不下面子承认,所以一直装做不知道,拒绝承认这个事实--他仍旧不能接受儿子和鄢子皓这
样的关系。
不管怎么样水澈在这里过得很好,他还结识了许多附近的村民,经常和鄢子皓一起无偿地为他们治病
,就像当初他们在北京时一样。 晚一点的时候鄢子皓通常会在灯下看医书,试拟新方。水澈则静静地陪着他,自己读一些
粗浅的医理。鄢子皓最近正打算让水澈逐渐尝试着独立看病,水澈似乎也很感兴趣的样子,不过他却没什么自信,所以一直也
不敢亲自为人诊断。
这天夜里,鄢子皓在灯下看书时,在一边的水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
来递给鄢子皓,「二少爷,看了这么久你眼睛疼不疼?今天我为俞将军、戚将军还有爹爹他们调配了些荠菜明目液,还剩着一
些,你也用一点吧?」
水澈知道俞将军和爹爹他们经常要整夜整夜地研究兵书、地图到天明,十分劳累,有时候
俞将军去巡视伤员,水澈甚至能够看到他眼里的血丝。那天他发现了好大一块荠菜地,四月份又正是荠菜肥大的时节,于是他
灵机一动,想要为他们配制一些可以减轻眼睛疲劳的药水。
鄢子皓带着微微的诧异,接过他手上的瓷瓶
,拔开塞子一嗅,一股淡淡的草香飘进鼻端。「很不错哦,是你自己配的吗?」荠菜汁清火明目虽是医家常识,但是要将它细
心地采摘、清洗、取汁、配料然后做成药水则还是要花费不少的工夫和心血呢!水澈听到他的赞美,有些骄傲地点点头,然后
他取出一根光滑的碧玉小棒子蘸了些药汁替鄢子皓滴进眼睛里,一阵清凉舒爽的感觉让鄢子皓闭目享受着。刚才看久了书的眼
睛的确有些酸涩不适,阿澈真是太体贴、太善解人意了!某人简直都要幸福死了。
「阿澈,明天我要随
船出海,可能要两三天,你自己乖乖地留在这里照顾病人,不许乱跑知道吗?」鄢子皓经常要随军出海巡查,因为怕水宗佑见
了水澈会抓狂,更因为海上风浪大,水澈一定会晕船,所以鄢子皓从来不让他跟着去。
原本微笑着的水澈一
听小脸立刻先垮了一半,不过他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应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寂寞。
鄢子皓见状连忙起身拉他入怀抚
慰着:「怎么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三天很快就过去了嘛!我一定赶在你开始想我之前就回来,好不好?」
水澈「嗯」了一声轻轻地说:「二少爷,你要小心哦!」
鄢子皓郑重地点了点头:「没事啦,倒是你才让我放心
不下呢!不要太关心那些家伙了,有空多想着我。」鄢子皓现在才发现水澈是个工作狂,不干到自己满意是不会甘休的,有时
候他还得和那些伤员们抢人呢!真是乱不爽的!
第二天鄢子皓刚刚走,水澈就已经开始在想他了。他先
把手上的工作完成,闲下来时就勤奋地读书--鄢子皓为他总结了很多重点和难点让他参考着学,所以最近他的进境很快,从上
古的《山海经》、《内经》看起,现在已经学到了宋元时的《圣济总录》、《瑞竹堂经验方》这些书,他现在所缺的只是临床
的磨练而已,那却不是一蹴可就的了。
下午他正在看书的时候突然有人急急忙忙地跑来找鄢子皓。水澈一
看,是村子里的小孩小椿。
见到水澈他气喘吁吁、惊慌失措地问道:「小、小澈,不好了,小武被大牯牛
给撞坏了!鄢、鄢大夫在不在?!快去救救他吧!不然……」说完他左顾右盼地四处寻找鄢子皓。 水澈一惊,小武是他
很要好的朋友呢!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二少爷不在啊,他出海去了!怎么办呢?」他也是六神无主,为什么这么不巧!
「那……那不管了,你先去看看嘛!」小椿是「病急乱投医」了,水澈一听踌躇地说:「我……我不行的啦……
」普通的头疼脑热他还可以去看看,可是这么奇怪的病他怎么可能医得了嘛!
「他……他的肚子开了个大口,
如果不医的话肯定会死掉的……哇……」小椿急得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水澈见状赶紧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东西,一边努力地
安慰他说:「好好好,我去!我去就是了,小椿你别哭!」水澈的心慌得连自己也想淌眼泪,不过他想到小椿还小,自己总得
要先安顿好他,于是他拚命忍住想哭的情绪,收拾好东西牵着抽抽噎噎的小椿出了门。
两个人匆匆忙忙地来
到村子里的小武家,众人一听鄢子皓没来都猛摇着头觉得小武没治了。小椿生气地说:「小澈也能治呢!小澈,你说是不是?
」他大声地问道,水澈只好尴尬地笑笑--他哪里有什么把握啊?!但他只得硬着头皮去查看躺在床上痛苦地喘息、肚子上血肉
模糊的小武。
原来那大牯牛正处于发情期,脾气最是暴躁,小武牵牠出来的时候牠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地就一顿乱撞
,将粗大的牛角狠狠地插进了小武的腹肚里,现在他的伤口中连肠子都流出来了,人自然也已经奄奄一息。
水澈忍住啜泣查看了一下他的肠子,幸好还没有破损--那表示还有得救。他想起了以前看过的救治「金刃肠出」的病例,和
这个应该差不多吧?于是他战战兢兢地洗净双手,想着鄢子皓平时施手术的样子,他努力镇定下来小心翼翼地将那外流的肠子
轻轻归位后,转头颤抖着问了一句:「这里有生麻或是桑白皮没有?请给我拿一些来!」声音里带着呜咽之意。本来还目瞪口
呆地杵在一边的众人一听,赶紧派人去拿东西去。那江浙一带盛产丝麻,所以这些东西都并不难找到。东西拿来了,水澈急忙
把桑白皮的尖葺捻成极细极细的长线穿在针上,开始学着鄢子皓的手法替小武缝合肚子上丑陋的伤口,他一边缝一边彷佛遭受
酷刑般地忍着眼泪抽泣,那凄惨的样子让人还以为他刚刚死了爹娘,要不就是刚被爹娘拋弃。
好不容易缝好伤口,
水澈见小武已经痛得晕了过去。他抽噎着赶紧挑出曼佗罗子、草乌头尖、麒麟竭、茄子花、蓖麻子、红花……等等一大堆麻醉
、镇痛、止血的药材细散和酒,调配起来在小武刚缝好的伤口上涂摩,然后终于忍不住边流眼泪边替他包扎绷带。
大家见他处理得似乎不错,都不由自主地赞叹起来。不过小武却一直昏迷不醒,水澈就一直在旁边观察他的状况。
到了晚上小武开始发起烧来,水澈知道这是严重外伤发炎的症状,如果能够熬过这关就应该有命活了,所以他更
加不敢怠慢地守护在小武身边,又赶紧用鸭踯躅、三叶鬼针草这些比较特效的退烧药熬药喂他吃下。
如此不眠
不休地一连守了小武两天一夜,其间小武曾经醒来过,高烧也退了些下去,看来是极有希望救活了。水澈叫已经支持不住的小
武的父母去休息,自己一个人在他旁边照看着。过了一会儿,水澈自己也觉得有些昏昏沉沉的,他熬不住地伏在小武的床边迷
糊着不适地睡了过去。
半夜里水澈被一阵突然的骚动惊醒过来,他看见小武在床上不安地动着,连忙伸手去探了
探他的额头,感觉并不是那么热,可是小武却痛苦地呻吟着:「水……喝水……」原来是高烧让他严重缺水,他渴得难受了。
水澈立刻去倒了杯水,用小木勺子慢慢喂他喝了下去。久旱逢甘霖的小武不一会儿就将一杯水喝得干干净净,水
澈乘机让他吃了一剂药,小武喝了药以后又沉沉睡去,看他情况还算稳定,水澈这才稍稍安心地又在椅子上迷了一会儿。
天明的时候,回航后闻讯赶来的鄢子皓看到的是让他心疼不已的一幕--水澈苍白着脸蜷缩在一张窄小的椅子里,
眉头紧紧地锁着,彷佛在忍受着痛苦。
他赶紧冲过去轻轻地抱起他,低声问了一句站在旁边的小武的父母:「你们家
的床在哪儿?先让他躺一躺。」 小武的母亲连忙将他带到家里的卧房,鄢子皓小心翼翼地将水澈放在床上,除下他的鞋子
,给他拉好棉被,抚了抚他的脸后出去查看小武的伤势去了。
鄢子皓仔细检查了一下已经退了烧,安然度过危险的小
武。拆开绷带一看,他惊讶地发现水澈处理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得多--他缝合伤口的手法十分细致巧妙,用药也甚是对症,这
样的疑难杂症让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小菜鸟碰上,真是难为他了。鄢子皓听人说水澈在给小武治伤的时候哭个不停,又想到水澈
刚才那憔悴疲倦的样子,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的他一定吓坏了,也累坏了。鄢子皓的心里万分不舍。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
水澈惊慌的声音在鄢子皓耳边响起来:「小武!小武有没有怎么样……」真该死!自己居然睡着了!不知道小武醒过来没有?
!如果今天还不醒来就不行了。他急急忙忙地踏进小武的房间,却不期然地望见鄢子皓站在自己的面前。
「二、二少爷?!」这样的不期而遇让水澈惊讶极了,他的头昏昏沉沉地开始痛起来。努力地看一眼鄢子皓身后仍然闭着眼
睛的小武,他有些恐惧地说:「小武……小武他怎么样了……」如果因为自己没有好好照顾他而让他有个好歹,水澈是绝对不
会原谅自己的。
「他很好,你救活了他。你做得很棒哦!」鄢子皓用笃定的口气回答,心想就算让自己来做也不可能
做得比他更好了。
水澈一听他的肯定,像是得到大赦一样,口中喃喃地低语了一声:「真的吗……太、太好
了……」煎熬了两天,放下心来的他再也支持不住,身子向前一倾,倒在了鄢子皓的眼前。鄢子皓大惊失色地一把接住他,伸
手探上他的额,居然是火一般的热!该死的!他暗自诅咒一声,气自己刚才竟然没有发现。他一定是太过劳累,加上心理压力
才会这样的。鄢子皓霎时心疼得什么也不想管了,他匆匆地交代小武的父母说自己明天再过来看看,留下几剂药后心急火燎地
抱着水澈回了军营。
在鄢子皓的悉心调理下水澈很快就苏醒过来,但是鄢子皓坚持要他先睡上一阵子。水澈见
到他回来根本就不想睡,可是他拗不过鄢子皓的坚持:「乖,躺着不许起来,先给我好好地睡一觉,知道吗?」水澈自从四岁
以后就极少生病,因为鄢子皓根本不「允许」他生病,一直把他照看得周周全全健健康康的,所以鄢子皓现在才会这么紧张。
看看水澈的脸上,那肿肿的眼袋比他的大眼睛还要大,鄢子皓决定要把他绑在床上好好地休息一天。
吃了散热
药以后,被严严实实地捂在被子里的水澈苍白的小脸上流下了汗水,鄢子皓见状起身想去拿汗巾帮他擦擦脸。
水澈误以为他要离开,突然感到一阵恐惧--那单独一人面对可怕伤口时饱受的无助和惶恐突然全都重新涌上心头,他忍不住
伸出手牵住鄢子皓的长袍下摆,低声迟疑地说:「那个……二少爷你、你不要走……留在这里陪着我睡……好不好嘛?」
他用恳求的眼光看着鄢子皓,脆弱地说出这撒娇的话。但下一秒他却发觉鄢子皓不回答,只用异样的神情瞧着自己。水澈立
刻不安地认为是自己的要求太过分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他尴尬地移开视线,松开了拉住鄢子皓袍子的手,心里掠过一阵酸楚
和茫然,他险些流下泪来。
其实鄢子皓是被水澈依恋的目光看得心乱成一团而有一剎那的不知所措,同时
也因为他脆弱的样子心痛死了。阿澈很少这个样子,自己是很清楚的,可见他真的是吓坏了。
看着他无助的样子,
鄢子皓立刻放弃了要离开他去拿任何东西的念头,当下用袖子拂拭过他汗湿的脸颊,对上他的眼睛温存地说:「我不走,我不
会走的,你好好地睡一觉,我在这里握着你的手,嗯?」说着他坐回床边执起水澈有些冰凉的小手,紧紧地握着。
看着他柔和的眸光,感觉到他手上传来的温暖,水澈总算是安下了心,两天积累下来的疲惫终于在他的身上占领了一角,他
放心地沉沉睡去。鄢子皓看着睡梦中的水澈渐渐舒展开来的眉头,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
经过这番意料之外的
折腾,水澈莫名其妙地发现自己突然成为了一个众人眼中的「名医」,连好朋友小武和他的一家人也经常用感激的目光瞧着他
,更别说小椿那些小孩子们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了。别人都不再把他看作是鄢子皓的助手,有什么病痛也不再只倚赖鄢子皓一
个人,认为只要找到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就行了。
一开始水澈感到很烦恼。因为这次的事情只是自己运气
比较好,刚刚好记得一个病例而已,他觉得自己还远远不能像二少爷那样从容自如地对待每一种疾病。但是让他不解的是鄢子
皓从来不帮他挡下病人的求治,如果是水澈接下的病人需要上门诊治,他甚至不和水澈一起去出诊。除非是水澈实在应付不了
的重症,否则他也不会对他的医疗方法加以置喙。在鄢子皓刻意的磨练之下,虽然经验尚浅,现在水澈的确可以算得上是一个
真正的医生了,他的自信也一天天地建立了起来。
就这样在平静的忙碌中度过了一年的时光,水澈的医术
和一年前相比真是天渊之别,仍然没有改变的是他单纯无邪的个性和对鄢子皓的深情眷恋。鄢子皓见最近倭寇之乱已经渐渐地
平息,早就不耐烦的他一直在琢磨着要带水澈离开,因为他已经决定了要带着水澈云游天下,游山玩水顺便治病救人--实在是
个超完美的远景!可是他和水宗佑的两年「长工」的「合约」尚未期满,所以他不得不耐着性子继续待在这无聊的军营。
六月将至,水澈眼看就要满十八岁了。最近他越来越心神不宁,因为在他心底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他的三段论,只是有时太过
幸福暂而放纵自己不去考虑它罢了--他一直杞人忧天地以为只要自己一旦到了十八岁的那一天,鄢子皓就会像玩「变脸」一样
「咻」的一声把他赶走。
在独自出诊回营的路上,水澈在市集上买了几个绿豆糕,准备带回去和鄢子皓
一起吃。拿着绿豆糕,他出神地黯然想着自己是六月初八的生日,只怕自己没几天待在他身边的日子了,冷不防从旁边的小巷
里蹿出一条人影,一把将他手上的绿豆糕抢走了。
水澈本能地就追上去,周围的人都认识水澈,见状都纷
纷帮他喊抓贼,那个抢东西的人没有料到这样的情况--他立刻被一群人包围了起来。
「阿修!你从苏州回
来了吗?」人群中竟然有人认得他,那名叫阿修的少年立刻羞惭地用双手抱住自己的头,蹲下身去。水澈原本没有打算把阵仗
弄得这么大,他看见那绿豆糕已经被拋在了地上,而这个衣衫褴褛的「强盗」又面黄肌瘦,大概是很久没有吃饭了的样子,于
是他摆了摆手说:「算了罢……那些糕饼我不要了,大家也别为难他……」
旁边一个妇人人鄙夷地说:「水
公子啊,我们都知道你心地好,可是你不要同情这个贱人,他十二岁就跑到苏州去相与别人做了小官,最近被人家拋下了转回
来,又不肯好好过活,每日里不是勾引男人就是东乞西讨。我们有时见他可怜才给他点东西吃,可他倒好,居然抢起水公子的
东西来了,您说这不是不要脸是什么,做过小官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她絮絮叨叨地讲了一通,却不知道自己的话
像刀子一样扎进了水澈的心。原来自己担心的事情全都是真的……没有人会认同……他的脸倏地变得苍白。不顾旁边的人惊讶
的视线,水澈默默地走到阿修身边将他扶起来,轻轻地对他说:「我……我要问你一些话,跟我过来好不好?」
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像神仙一样漂亮纯洁的人,阿修因为他的宽容而泪流满面,他巴不得尽早离开这个地方:「对、对不起
……我是太饿了才会……」说着哽咽不已。
水澈没有再说什么,拉着他一起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走开了。
水澈拉着阿修到一家饭馆让他吃了个饱,然后带着轻愁问他:「阿修,你告诉我,是不是……是不是每个做小官的人都会被
拋弃呢?」问着这样可怕的问题,水澈觉得自己已经快不能呼吸了。
阿修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可是他看水
澈忧心忡忡、容颜惨淡的样子,不像是在嘲笑自己,于是他不由自主地老实回答说:「几、几乎是的……没有人会一直得宠,
因为过了十八岁以后,他们……他们就觉得没有意思了……」他无奈地垂下头去,又轻轻地说:「其实我们都不是自己愿意的
,这种事情……连我们自己都觉得很脏……」水澈一听,像被千万根针同时扎了一下,疼得浑身猛地一颤,他听阿修继续吞吞
吐吐地说道:「……可是我家里很穷,爹爹妈妈根本养不起我,所以我才……现在我父母都死了,他不要我以后,我不知道该
怎么办,我什么都不懂,连字都不认识,身体……身体也不好,又做过……做过那样的人,没有人会雇佣我的……」
他越说声音越低,水澈则越听心里越沉。呆坐了半晌,阿修不敢打搅他,只好也坐在那里等着水澈回魂。最后水
澈木然地付了账,将身上的钱都给了阿修,对他说:「你先找个地方住下,我……我以后再来寻你,帮你找个去处……」然后
他不等阿修回答,自己颤巍巍地回去了。
「这种事情,连我们自己都觉得很脏……到了十八岁以后,他们就
觉得没有意思了……」「做过小官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阿修的话和那妇人的态度一直在水澈的脑海里盘旋不去
,让他的心宛如被凌迟一般。他坐在书桌前,单手支颐呆呆地想着,为什么会这样呢?他只是喜欢二少爷而已啊,为什么这样
就很脏、很不要脸、不是好东西呢?难道自己真的会眼睁睁地被他赶走吗?不要……他知道自己绝对无法忍受鄢子皓的拋弃。
想到这里,他突然伏在书桌前无声地痛哭起来。
鄢子皓一回来就听见水澈的隐忍的抽泣声,他慌忙走过去查看--怎
么搞的他突然会哭?自从真正成为医生之后,水澈自觉已经长大成人,不该动不动就哭,所以他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鄢子皓暂时不想管原因,光是听他哭得凄凄惨惨的就够让他揪心的。他将水澈拉离椅子拥在怀中,看着他泪水斑
驳得一塌糊涂的脸,鄢子皓的头立刻就大了。「怎么了,怎么了你这是?!」鄢子皓急得团团转,「是谁欺负你了?你爹爹又
不高兴了吗?还是哪个小孩又生病了?」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都不得要领,鄢子皓挫败地叹息。
「呜~~~ 我走在路上
的时候……呜……被阿修抢去了绿豆糕……阿修他说了……呜~~~ 」水澈本来想把详细情况告诉鄢子皓,希望他可以大力地否
定掉自己的疑虑和担心,可是鄢子皓性急,只听到这一句立刻鲜血狂飙:「拜托!我还以为是天塌下来了呢!抢了就抢了,下
次我看到他帮你揍他一顿出气好不好?那种低三下四的人理他干什么!!」
水澈听他这么一说,身子猛地一
僵,他蓦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鄢子皓,惊讶得连流泪都暂时忘记了:「二少爷?!……二少爷也认为阿修是个……是个低
三下四的的人吗?」呜~~~ 连二少爷都……他简直快要没有生存下去的勇气了。
「是啊!」一个当街抢劫的家伙
难道还要说他很高尚不成?!粗疏的鄢子皓根本没有发觉水澈的心事,他还是不知死活地说老实话。 水澈登时又泪如雨下
,鄢子皓这才发现自己的安慰不但没起作用,反而好象得到了反效果,完全不知所云的他也呆了--这情景好象有点熟……那时
,在那个山崖上的时候水澈也曾经像这样哭得天昏地暗的。可是当时的鄢子皓没有找到答案,现在的他仍旧是云里雾里。
「二少爷,那我……」我也是个低贱的人吗?我最终也还是一样会被你拋弃吗?水澈根本不敢问出口,但为了不让鄢子皓继
续追问下去,他只有拚命忍住心中的悲痛,「我没……没什么事……只是有点想、想我妈妈和姐姐……」绕了半天他终于编出
了一个比较合理的借口。其实虽然他的确是偶尔会想想妈妈和姐姐,但毕竟同她们共处的时间不长,怎么可能会到如此的程度
?
鄢子皓听了觉得不太对劲,但是他想破了头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事会让水澈哭成这样,于是他勉强地接受了这个理
由。
没有一个人的生日过得如此痛不欲生的了--水澈除外。六月初八的凌晨,满腔伤心痛苦与绝望的他从
熟睡的鄢子皓怀里哭着偷溜出来,泪流满面地留下一封书信,然后趁着月黑风高,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最佳逃亡时间踏上了离开
鄢子皓的心碎路途。 第二天一大早,军营里所有的人都听到了那个被莫名其妙拋弃的下堂夫,从他的住所里发出了一声惊
天地泣鬼神的夺命狂呼--该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