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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秋草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3 02:11

「鄢子皓!鄢子皓!」水湄用力地推着在简陋的床上睡得像只猪一样沉的鄢某

人,「臭耗子你快醒醒啊!!」什么时候了他居然在睡觉?!

「别吵……让我睡啦……」他不耐烦地想挥

开那个打扰他睡眠的声音。

水湄的声音更加焦急:「你这只死耗子睡死了啦!我爹就要回来了,你还不快

点准备准备!他比我娘难缠一百倍!如果不想和小弟分开就赶快给我醒来!」她又一阵推搡。

鄢子皓在她的锲而不

舍之下终于肯睁开眼睛,他勉强地起身坐在床沿,看着眼前这个女装版的水澈……不不,她没有阿澈那种单纯如白纸的气质,

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狡黠和机灵。 「咦,水湄?什么事这么着急啊?」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问。这几天都多亏了她替水澈

缠住徐霜华他们俩才有机会见面,所以鄢子皓和她也混得蛮熟了。一开始当时水湄因为鄢子皓对他们三兄妹曾经的欺骗行为非

常不满,不过聪明的她不久就发现鄢子皓其实是想独占小弟才会出此下策的,现在他既然忍痛亲自把他送回家,这份心意也是

相当了不起了,所以就没再就此事追究,反而很热心地替两人当起红娘来。

「我娘把我爹从前线召回来啦!

我爹可不是好惹的……」水湄着急地提醒他。

「我就不信你爹会比你娘更让人头大。」鄢子皓一副「曾经沧海」

的表情。徐霜华整天都在和他抢夺水澈,战况之激烈简直让他疲于应付。

「哎呀,你不知道啦!我娘只不

过是在嫉妒小弟那么黏你罢了,她很疼小弟,只要小弟喜欢,时间一久她一定会默许你们在一起的。可是我爹……他是绝对不

会让小弟跟着你走的啦!」

鄢子皓闻言皱眉。「脚长在我身上,谁管得着我?!」就算是阿澈的爹也不行

「唉……反正对我爹不可大意就是了,他可是需要斗智斗勇才能应付的人,我完全没有好主意能够保证让我爹同

意你们的事,总之看你的造化了。」水湄万分同情地看着鄢子皓,希望父亲不会一时冲动把他给宰了。

而鄢子皓

彷佛对自己身处的危险毫不知情,一副又要昏睡过去的样子。

水湄叹了口气说:「小弟现在在后院的假山

那边,你快去吧!」让他们见最后一面也是好的……她悲观地想,眼见鄢子皓一溜烟跳下床立刻向后院跑去。 水澈的父

亲水宗佑听闻失踪十二年的幼子突然返家,立刻趁着刚刚平定一批倭寇的空档快马从前方军营赶回杭州的家中。凭着一个杰出

军人的直觉,他一回到家中就觉得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平时娇憨活泼的妻子竟像是有些害怕他回来似的,见到他一点也不惊

喜。

「佑、佑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徐霜华突然有点后悔自己立刻就派人通知他儿子找到了。人是找到了

没错,可是,烦恼更多啦!这……这怎么办嘛!!儿子看来是铁了心要跟着那色胚,她实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最可气的是那

色胚居然天天很炫耀似地拥着「她的」儿子得意洋洋地出现在她面前,怎不叫她跳脚?!她还想多疼疼儿子咧!怎么能这么快

就让他被那变态的登徒子拐跑?!

「霜华,咱们的儿子呢?」水宗佑有些兴奋地问,暂时没去追究妻子奇怪的态

度。

「哦……他、他……」糟糕!澈儿现在一定是和那个色胚在一起,天哪!千万不要让佑哥发现啊!「他在后院…

…不不,他不在后院……」徐霜华语无伦次地胡掰,水宗佑一听立刻双眼一瞪说:「妳一点都不适合说谎,霜华。到底发生了

什么事?」他虽然是个武将可不是个莽夫,更何况妻子想要隐瞒什么的样子连瞎子都能看出来。

被他威严的眼光一扫

,徐霜华发觉自己根本就没法胡扯下去。她突然间崩溃地抓住丈夫的衣襟号啕大哭起来。「呜~~佑哥,不好了啦,咱们的儿子

已经被人家给……呜~~~ 」她一字一泪,委屈终于找到了地方倾诉。

「澈儿有什么不对吗?」水宗佑莫名其妙地

看着伤心的妻子,心想以前儿子没找到的时候她哭得惨一点还情有可原,现在儿子找到了,为什么她却哭得更变本加厉了?

「他的人没有什么不对,可是……可是他……他……」徐霜华吞吞吐吐地说出儿子只爱男人、而且是只爱那一个

臭男人的残酷事实。 水宗佑听了妻子断断续续的描述,眼睛瞇了起来。「是鄢懋卿的二儿子?」他没啥表情地问。

徐霜华像个告状的小孩一样委屈地点点头。「咱们澈儿个性如何?」他又问。

「澈儿好乖,很纯很

可爱……全都是那个色胚不好……」徐霜华想起来就生气。好好的一个儿子就这么被荼毒了!

水宗佑沉

吟着拍了拍妻子安慰她:「这事我来应付好了,你不要难过,澈儿和鄢子皓呢?叫他们来见我。」 徐霜华知道他这一瞬

间已经有了主意,于是破泣为笑。哈哈!终于可以打败那个色胚抢回儿子啦!谁叫她嫁了一个这么出色的老公呢?鄢子皓被一

个「同事」引墨通知到书房去见老爷,他想起水湄的话心中一凛,但随即还是无所谓地跟引墨一同去到了书房。

到了书房门口引墨说:「老爷吩咐你先进去等他。」然后便退下了。

鄢子皓见房门虚掩,于是轻轻推

开门走了进去。

他无聊地站在静悄悄的书房里左顾右盼。想不到水宗佑一介武夫居然还有一间挺像回事的

书房。坚固的梨木书架和书桌,在书桌后面的墙上照例挂着字画,但是那字不像一般人家的卷轴写得密密麻麻,而是一幅只有

简短的二十个大字的五绝书法,只见遒劲有力的字迹写着:「溪涨巨鱼出,山幽好鸟鸣。丈夫不逆旅,何以济苍生?」

鄢子皓看着这首诗心中一动,忍不住轻轻念了一遍。「丈夫不逆旅,何以济苍生……」 「那是俞大猷俞将军的诗,俞将

军文韬武略,军中无双。」水宗佑见鄢子皓若有所悟的表情很是欣喜,当初他也是被俞将军这种悲天悯人、兼善天下的高尚节

操所感动,因而一直在他和戚继光大人的麾下尽职抗倭的。

「想我辈大好男儿,上不能为国尽忠,下不能施惠百姓

,真是苟活于人世了。」水宗佑的话中有话。因为是武将,他和当朝太医院院史薛己颇有来往,从他那里水宗佑曾经耳闻鄢子

皓的事情,当时薛己就对他的医术赞不绝口,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肯报效国家。

因为缺乏优秀的军医,水宗佑在

军营中看多了伤亡,在在令他十分的无奈与痛心,他早就想寻觅一个可靠的人选,可是一直也没有找到,现在这真是踏破铁鞋

无觅处啊!还有澈儿也该耽读诗书以便他日走上仕途,是万万不能让他带走的……

鄢子皓瞪着眼前这个外貌威严的

中年男子,发觉他的轮廓与水湛颇为肖似便知道他就是水宗佑了,而只需要看一眼他就知道水宗佑是个精明的角色。

「现在江浙一带海防不靖,倭寇犯入,鄢公子一身本事,何不一显身手,帮助百姓抵御外辱,也不枉来世上走这一遭。」水

宗佑慢条斯理地说,一边观察着鄢子皓的表情,随即看见他脸上浮起不以为然的神情。

「你想支走我或是利

用我办事,好说。不过我不会上当的。」他满不在乎地回话。

水宗佑一听,微微一笑。「澈儿的事情我们恐怕得好好

商量一下。」知道现在只有这件事能够引起鄢子皓谈话的欲望,不过他要是以为能够简单地将他儿子带走就完全错了--因为刚

才他已经和儿子倾谈了一次,效果绝佳,现在他已经有十成的把握水澈绝对不会跟着鄢子皓走!而且他更有把握让鄢子皓离开

水澈。 「喔,您有什么高见?」鄢子皓估计他不外也就是那种普通的「断袖之癖可耻论」而已,当下兴趣缺缺地随口应

了一声。

「我相信你对澈儿抱的不是玩弄的心态。不过……」水宗佑口气严肃地说,他刚才从水澈的口里已经

完全了解了鄢子皓对儿子的用情之深,光听他堕崖救他就知道了。但一直以三纲五常四维八德为生活准则的水宗佑依旧认为这

并不能构成逆伦的借口,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继续下去。 鄢子皓一惊,望着水宗佑平静的脸,这才开始觉得眼前

的对手不简单,他挑了挑浓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澈儿个性单纯,年纪也还小,他是因为没见过什么世面,身边又

只有你一个人才会糊里胡涂地跟了你的,我说得没错吧?你不放他四处看看,不让他享受天伦之乐,手足之爱,只让他什么也

不懂地一直跟着你,你不觉得这样做太自私了吗?你又怎么知道他不会喜欢上别的人?他根本无从选择是不是?」水宗佑清清

楚楚地分析着。

恐慌!!鄢子皓完全被击中。水宗佑的话向来就是他心中的一块病。他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些,只是他

固执地不愿意承认而已。可是,光是让水澈来认亲就让他痛心疾首了好久,更何况要让他完全放手!不行……

见他怔忡,水宗佑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赶紧再接再厉地加大打击力度。「你先暂时离开澈儿如何?让澈儿自己生活一

段时间。如果澈儿成人之后还是记挂着你,我也没有办法再加阻拦……你认为怎么样?」这期间他们自然是要努力地替澈儿找

合适的对象让他娶老婆,过回正常人的生活!哼,他就不信不能让澈儿回心!

「谁要听你安排?说我自私什么

都好,要我放开他,免谈。」鄢子皓掐指一算,离水澈弱冠之年还有差不多四年耶!两个人分开这么久会死人的,保不定会出

什么事咧!他才不做这样没把握的事情。 「他要是愿意留在家里,不愿意跟你走呢?这样你也要勉强他的意愿吗?」水

宗佑还是不动声色地问道,鄢子皓快要被他的莫测高深弄疯了,这样强的对手,而且又是和他最在乎的事情有着密切的联系,

他的心不乱才怪。 「不可能,他一定会听我的!」鄢子皓急躁地声明,这一点他毫不怀疑,但意外地他却看见水宗佑摇

了摇头。「那可不一定,现在他回了家,没有理由再跟着你晃荡了。」鄢子皓想起他们在路上的时候水澈说过要永远跟着自己

,当下他自信满满地说:「如果他不愿意跟我走,我绝对不会强迫他!」

水宗佑一听又是微微一笑,笑得

鄢子皓有些脊背发冷,他突然有不好的预感。「那么我们只好赌一赌,问问澈儿本人的意思喽!」水宗佑笑瞇瞇地说,「要是

澈儿愿意跟你走,我们绝不阻拦;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他一心要留在家里侍奉母亲,你不能用任何手段强行将他带

走,而且你必须到我的帐下服役两年,如何?」想来两年左右的时间应该能够扫平倭寇了。

虽然觉得水宗佑不可

能如此轻易地就放阿澈离开,但他对自己在水澈心目中的地位却是万分自信的,阿澈向来听他的话,不是吗?当下他哼了一声

说:「我赌了!」到时候看他们还能玩什么花样!

「好!三天后是我该回营的日子,就定在那天咱们在水家三老四少

的面前揭晓答案!我会叫湄儿和湛儿去转告澈儿的,在这期间我们都不能接近他,让他自个儿好好想想。你没有异议吧?」水

宗佑彷佛很高兴,当下与鄢子皓击掌为誓。呵呵,看来他的儿子不会再误入歧途,而且他的帐下就要有个免费的军医了,哈哈

哈哈,真是一箭双鵰啊!!

水宗佑那得意的样子让鄢子皓恨不得打掉他那让自己极度不爽、满脸算计的笑

容。搞什么!为什么他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难道有什么阴谋不成?虽然起了疑心,但是鄢子皓打死也想不到,水宗佑已经

先下手为强地在超短的时间内完全颠覆了水澈心里原先单纯的想法。水澈呆呆地抱膝坐在榻上,下巴抵着膝盖,每隔五秒钟就

长长地叹一口气。他的眼睛红红的,早已经哭过好几回了。

刚才爹爹来和自己说了一会儿话,他很慈祥

很温和,而且看起来又好威风,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一样,他很高兴自己有个这样棒的爹爹……可是为什么他也和大家一样说不

能喜欢二少爷呢?除了姐姐以外他们都说这样不行,莫非喜欢二少爷真的是不对的事情吗?

爹爹说如果他一辈子

跟着二少爷的话,他和二少爷都会被人瞧不起的。自己倒是不怕被人瞧不起啦,因为他根本就不认识什么人……二少爷他不同

啊,他那么爱玩,有很多很多很多亲戚朋友,如果自己让他丢脸,让他被人瞧不起……想到这里水澈难过极了,他的眼圈一热

,泪珠不禁又滑下了脸颊。而且爹又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意思是自己和二少爷在一起的话就不可能会生小孩,那样就

是很坏很坏的人耶,二少爷的家人也会不高兴的,他不要二少爷当坏人啦! 他突然想起鄢子云之前对他的态度,怪不得

大少爷老是不高兴他常常跟着二少爷,原来自己一直都是在害他啊!可是……二少爷对他这么好,他真的很舍不得离开他呵!

可爹爹还告诉他:「父母在,不远游」,就是说好孩子要乖乖在家孝顺爹爹妈妈,不可以不声不响地一走了之,自己以后要待

在家里陪妈妈,二少爷也该回家去孝敬父母。「呜呜……二少爷……我、我该怎么办?」突然被灌了一大堆让人云里雾里的伦

理道德,不知所措的水澈无助地呜咽,陷入了前所未遇的困境里,而且可怕的是最懂他最疼他的鄢子皓还不在身边!水澈突然

觉得好想看到他,不然听听他的声音也好啊!可是这好象也不被允许?!

水宗佑不是不心疼儿子当时听了

他的话那副晴天霹雳目瞪口呆的样子,看他酷似妻子的漂亮小脸渐渐地蒙上一层阴影,令水宗佑的心里升起一股严重的犯罪感

。可是这是为了他好,长痛不如短痛,他还是狠下心来让水湄和水湛告诉水澈要他三天之后在家人和鄢子皓之间作出选择。

因为鄢子皓答应了这三天之内不和水澈见面,在第二天上,他怕水澈见不到自己又该不安了,于是他写了张纸条

让水湄带给水澈。 水澈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了几句诗:「阿澈阿澈我爱你,就像耗子爱大米。不打你,不骂你,一点

一点吃掉你。」然后还在下面画了一只啃着大米笑得贼贼的老鼠,旁边又有一行小字说:「见不到我不要哭哦!我们很快就能

在一起了!要想我哦!」

水湄看着这封前无古人(但愿)后无来者的诡异情书,心想真是败给他了!鄢

子皓那个怪胎的大脑果然不是一般的人能够理解的。娘说得没错,他根本就是色狼一个嘛!

一开始水澈乐呵呵地

看着,但是过了一会儿却怔怔地流下泪来,沾湿了信笺。他又哭又笑地一直看着那封信。等水湄走了以后,水澈才喃喃地低低

出声:「对不起,二少爷,你对我这么好,我……我不能再害你了……」这两天的考虑已经让他痛苦得快要死掉,而鄢子皓的

信对他无疑又是一个残酷的提醒。

那真是可怕的一天。就是在半年后的今天水澈依旧能够感到鄢子皓当时那份不

可遏制的震惊和愤怒。他那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眼神让水澈到现在还觉得痛苦不堪,好象二少爷再也不会喜欢他了。

回想当时鄢子皓问水澈愿不愿意跟他走时,水澈忍住锥心的痛楚非常非常努力地对他简单地说了一句:「二少爷,你……你

走吧……我要留下来。」然后难过得别开头去不再看他。鄢子皓本来已经伸向他的手登时不可置信地僵在了原地。

「阿澈!我不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鄢子皓这才发觉自己好象上了水宗佑的大当,「你们到底对他说了什么?」他愤怒

得大喊大叫,不顾约定冲上前去拉了水澈就想走人。 水澈哭着挣脱他的手说:「二少爷,你……你……不要这个样子…

…求求你快走吧……」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而二少爷那受伤的眼神瞧得他心里好难过。

鄢子皓还

要纠缠,水宗佑冷冷地说:「男子汉大丈夫愿赌服输,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湛儿,你今天也要随为父一同上前线,找几个人

把这位鄢兄安顿安顿。」水湛会意,当即叫了几个人制住了快要发疯的鄢子皓。

结果鄢子皓就这么被糊里胡涂地

拉到了沿海前线去,而水澈像的行尸走肉一般辛辛苦苦地挨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立刻「砰」的一声昏倒在了地板上--这三天他

根本没吃没喝。

这半年水澈就待在家里,奉父亲的命令到杭城最著名的「省身书院」去读书。坐在书院的课室里,三

月的微风吹来淡淡的菜花香,水澈心不在焉地听着先生的声音,一边在想着二少爷现在怎么样了。 「水澈,水澈!」年

轻的教书先生曾晖简直不知道该拿这些高官的儿子怎么办。明明无心向学的人为什么还要来浪费他的时间?!「你来说说孟子

这句话的意思!」

水澈惊吓地回过神来。「先、先生……」他嗫嚅着,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看了

看坐在身边的同桌赵崇文,可是他非常冷漠,事不关己地径自看着书,并不打算帮助水澈。曾晖皱着眉头说:「书本卷三第七

十七页。」这个水澈!上课彷佛从来没有认真过,而且经常会有些奇怪的言论,很难想象他是官宦子弟。可是他非常安静乖巧

,从来也不滋事,倒让人不忍心苛责。

「哦。」水澈赶紧翻到那一页。「攘、攘鸡……」这段话鄢子皓教过他,可是

二少爷说孟子最爱胡说八道,那为什么还要学习他说的话呢?「嗯,孟子说,有一个人……有一个人每天都要偷邻居家一只鸡

……」他突然停了下来,困惑地说:「先生,二少爷说孟夫子最喜欢说谎哦!哪有人家养这么多只鸡的……」当时鄢子皓就是

这么嗤之以鼻地告诉他,所以水澈到现在也不明白孟子有什么好学的。

大家听了水澈的话笑成一团,曾晖没好气地

拿铁尺在桌子上敲了敲,又来了!他真的很想见识一下水澈口中的那个「二少爷」究竟是何方神圣,他有时候简直对那个「二

少爷」的某些该死的言论佩服得五体投地四脚朝天,他可以从孔孟一直骂到程朱,尤其是对朱熹深恶痛绝。上次讲到朱熹的「

格物致知、齐家、治国、平天下」时,差点没让水澈说出反朝廷的话来。他说大部分人都不姓朱,也请朱熹老先生不要那么热

心,没事齐齐朱家自己人就好了,不要去治不相干的人和平不相干的人--这也是「二少爷」告诉他的。一开始刻板的曾晖听到

这些闻所未闻的话简直是目瞪口呆,可是经过深思后他就像是便秘三天突然通便了一样,觉得其爽无比。

「好了好

了,不用说了。你坐下吧。」虽然还想听听那位「二少爷」的高见,但曾晖认真负责的个性却让他觉得不能耽误了学生的课程

,他只是要水澈集中注意力而已。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发现了水澈身边的赵崇文不屑地瞟了自己一眼,虽然极快他就收起了这样

的神色,可是曾晖还是注意到了。这个赵文华赵大人家的大公子,好象总是看他不顺眼似的。哼,年纪小小阴阳怪气,总说自

己有十八岁,可是却一副发育不良的样子,总之可疑极了。

水澈下学回到家中,徐霜华赶紧出来嘘寒问暖。自从鄢

子皓离开水澈就没有笑过。她觉得有点对不起小儿子。「澈儿啊,来吃点冰糖炖梨,你这些天好象有点咳。」

「不用了娘,我没事。我可不可以回房去了?」水澈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徐霜华却没理由阻止他,叹了口气只得

由他去了,但没忘了加上一句:「呆会儿一定要出来吃晚饭哦!」水澈经常是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地就哭着睡着了,半年来他几

乎瘦了一圈。澈儿很难过,徐霜华呆呆地坐在厅堂里想,难道我们真的做错了吗?

「娘!我的那双鞋子呢?怎么不

见了?」水澈惊慌失措的声音响了起来,从来没听他说话这么大声的徐霜华吓了一跳,连带吓到了刚刚回家的水湄。

「什、什么鞋子?掉了就算了……」徐霜华不明白水澈为什么突然这么关心起一双鞋子来。

「不行!

那是……就是那双我一直放在床前面的草鞋嘛!到底上哪去了?」水澈找不到他天天回家都要穿的那双鄢子皓为他编的草鞋,

心里非常郁闷难受。 「啊!那个……我看它太破了……所以就……我们再去买新的好不好?」徐霜华有不祥的预感。今天

他去帮儿子收拾房间,看见水澈的房间干干净净的根本无须收拾,于是就将他床前那双不合时宜的已经非常残破的草鞋当作垃

圾扔了……早知道就不要多事了!

水澈近来变得忧郁的大眼睛里迅速地盈满了泪水。没有再说什么,他压抑地轻

轻抖动着瘦弱的双肩转身跑回房间。

水湄见状轻叹了一声同情地说:「娘,妳完了,那是鄢子皓为他编

的啊!而且……」她说出当时鄢子皓舍命救水澈的事情,「所以当时如果那下面不是水潭而是石头的话,你今天哪里还能看到

小弟啊?!阻止两个真正相爱的人在一起,妳们又是何苦呢?」

徐霜华听了水湄的话惊呆了,她从来不知道

这些啊!完了完了,儿子多半不会再理她了!她可一点也不想伤害儿子!「湄儿,你说娘该怎么办?需要向你爹耍赖让他同意

他们俩在一起吗?」徐霜华决心帮助儿子完成他可歌可泣的爱情,而每当她向水宗佑提出无礼要求的时候就会对他使这一招。

「耍赖当然要,但是要先让小弟主动去找鄢子皓才行,恐怕他已经被气得发疯了!而且小弟也对跟着他也有了心结。」这段日

子水湄俨然成了弟弟的心理医生。「那我们快点想想办法……先联络一下你哥哥好了!」儿子这副可怜的样子,徐霜华实在是

看不下去了,而且那个色胚……好象居然是真心爱着澈儿的?! 第八章

水澈坐在马背上,心情既焦急又

酸楚。他努力压下想哭的心情,专心地赶路。这半年间他在妈妈和姐姐的敦促下已经学会了骑马,妈妈说:「连马都不会骑,

怎么可以算是名将水宗佑的儿子?」而水湄的想法则是,就算是为了逃家也得会啊!而水澈此时则很庆幸自己学会了骑马,否

则…… 昨天姐姐告诉他二少爷在军营里面因为相思过度,替同袍医病的时候心不在焉草菅人命,闹出了很大的事情,那

些病人的家属和朋友都去找他算账,把他修理得四肢不全五官挪位了!

当时水澈吓得脸色发白,抓着水

湄的衣襟颤声说:「二少爷……真的吗?怎么会……」水湄见他关心情切,赶紧添油加醋地说:「那你自己去看看他吧!他一

个人在那里没人照顾,好可怜,说不定……会死耶。」她危言耸听,揉揉眼睛彷佛要流下泪来。

水澈倒抽

了一口气,心里又慌又痛。二少爷会死吗?!不要……「可是我怎么去见他呢?我又不认识路……」他着急得团团转。水湄一

听立刻开心地抬起头来说:「这个不用担心,我们早就……哎呀,总之有地图可以看,马啦干粮啦水啦银子啦……全给你准备

好了,大哥还特意为你盗了爹的令牌让你过关,你快马加鞭,明天早上就可以到军营了!」她眉开眼笑地对水澈说,一扫刚才

凄惨的表情。

水澈还来不及考虑更多,光是想到鄢子皓有危险就足以让他心神不宁,他在心中暗想,自己虽然不能

接近二少爷,但是躲在旁边看看他究竟怎么样了应该是可以的吧?他只要确定他的人有没有事,需不需要人照顾而已哦!他是

绝对不会再做害二少爷的事情的!

一路不停地朝沿海的军营进发,虽然一个人上路让水澈觉得很害怕,可是想到

鄢子皓,对他的关切之情立刻凌驾了恐惧。因为水澈一路飞驰,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比水湄预料的要早得多,是在月华满天的中

夜里。拿着父亲的令牌,水澈很容易地就混入了军营中。他就着望月的月光看着姐姐给的地图--哇!好棒哦!连二少爷的住处

都有耶!他突然间很佩服姐姐。其实水湄的这份地图除了从水府直达鄢子皓住处的路线以外其它什么都没打算有。

水澈偷偷摸摸地挨进鄢子皓住的帐篷。他看见了在榻上酣眠的鄢子皓,月光透过帐篷上的小缝隙落在他端正英俊的脸上,他

的五官没有移位,太好了!水澈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慢慢靠近他,然后极轻极轻地揭开盖在他身上的薄毯,伸手摸上他健壮

的身躯。左脚……谢谢天,还在……那右脚呢?哇!也还在,太棒了!!莫非是手……不要!二少爷是医生啊,不可以失去手

的……还好,左手在……呜~~~ 难道是重要的右手吗?咦,也在?!这、这是怎么回事?!姐姐明明说他伤得很严重啊!无法

理解自己所摸到的,水澈拖着毯子呆在当场。「阿澈……」一声叹息似的呼唤敲醒了水澈的理智。糟糕!二少爷醒来了?!他

惊吓得往后登登登地倒退了好几步,手里还兀自抓着那张毯子,将它拉离了床榻。鄢子皓健美的身躯立刻完好无损地呈现在他

眼前。

「二少爷……你、你是好的?!」他困惑地出声,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现实,所以暂时忘记了自己当

初设立的「绝对不再接近他」的戒条。

已经被他摸得欲火焚身的鄢子皓起身下床向他走去,一边沙哑着嗓

子温柔地回答他:「我是好的。」

水澈见他一步步地靠近,本能地就拖着那条笨毯子往后退,直到靠上了帐篷的

支架骨。鄢子皓将无路可退的水澈圈在手臂和帐篷之间,拿下他手中隔开两人的毯子扔回床上,然后毫不迟疑地俯身吻上了他

的唇。

超饥渴地,他很快分开水澈的唇瓣,钜细靡遗地爱抚他口里的每一处,带着爱怜,带着温柔,也带着

独占的霸气。水澈不由自主地揽住了鄢子皓的颈项,放任自己沉醉在已经久久不曾享受过的、他熟悉且深爱的二少爷的气息中

,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自己是完整的,不会再心里空空荡荡的只想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鄢子皓万般不舍

地放开水澈的嫩唇,然后满意地瞧见他红晕着双颊,靠在自己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半年不见,你倒长

高了些呢!」鄢子皓拥着水澈,爱怜横溢地在他耳边悄声细语,一边吻着他的发鬓,「可是为什么变得这么瘦?你妈妈没给你

饭吃吗?」忽然察觉到他身子的单薄,鄢子皓皱着眉问。水澈赶紧摇头否认:「没有,妈妈没有不给我饭吃啦!是我自己……

」拜托,他一天里光是想鄢子皓已经很忙了,哪里还有时间保养身体啊!

鄢子皓突然坏坏地调笑:「很想

我是不是?有没有欲火焚身过?你这笨蛋,是谁让你那天说那些鬼话的?!」当时他实在是被水澈气疯了。不过这半年他仔细

想想,也得让那小笨蛋尝尝这刻骨相思的滋味--他非常清楚水澈离开自己一定会抓狂,不过真正看到他这样,鄢子皓又觉得很

心疼。这半年来鄢子皓无可不可地在这无聊的军营里呆着,其间他向家里报备自己已经投军的消息,鄢茂卿感动得以几乎痛哭

流涕的口气回信将他狠狠地褒奖了一通,他欣慰地以为顽劣的二儿子终于改邪归正了。 水澈听了鄢子皓的话心中十分愧

疚,但是他仍旧不愿意成为鄢子皓人生的负担和绊脚石。「二少爷,都是我不好。我…我要走了……」他黯然地说,既然二少

爷没事,他当然也就没有理由再继续呆下去了。

鄢子皓一听立刻蛮横地一把抱起泫然欲泣的他走近床榻

,只顾着伤心,水澈没有挣扎。轻轻将他放置在床上,双手分撑在他身子的左右,鄢子皓居高临下地望进他带泪的明眸热切地

说:「不许走。留下来陪着我,好吗?」水澈一听,立刻闭上眼睛痛苦地摇头:「不行,二少爷,我不能害你……」

鄢子皓早已经从水湄那里知道了水澈的心事,他深呼吸了一下,用自己最温柔、最耐心的口气对水澈说:「睁开

眼睛看着我,阿澈。我要问你一些事情。」 水澈不由自主地睁开双眼,正好对上鄢子皓诚恳温柔的目光。「阿澈,你怕被

别人瞧不起是不是?你因为怕被别人瞧不起而离开我,是吗?」他故意用无奈又心痛的声音询问着。 「不、不是的!我不

怕别人瞧不起……我是怕二少爷……」听到鄢子皓心酸的指控,水澈赶紧辩白--二少爷居然以为自己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而离开

他,这怎么可能!

「那么你觉得我们俩的胆子谁的比较大呢?」鄢子皓又问。

水澈有点奇怪他为什

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嗯……那个,当然是二少爷的比较大。」他呆呆地回答,这根本就不用问嘛!

「所以喽

,你都不怕的事情我会害怕吗?你小看我啊?!我才不怕被什么人看不起咧!不要再想这些无聊的事情好不好?」鄢子皓有些

激动地抓住水澈单薄的双肩对他低吼。

「二少爷不怕,可是……可是我就是不要嘛!我不要别人看不起你。」水澈委

屈地噘着嘴说。

鄢子皓闭了闭眼按捺住脾气,半晌他睁开眼说:「阿澈,人活在世上只要开心就好,对不

对?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你离开我的时候,我很难过很难过,也会像你一样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你一定知道那种

感觉的是不是?你要我一辈子都受那样的罪吗?呸!我才不管别人怎么看我,那根本不关我鸟事!」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骂出声

来。

「二少爷……」水澈感动极了也心疼极了,原来二少爷也那么难过啊!离开二少爷的感觉就像是身体

被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是如此地令人痛不欲生,那么二少爷也受苦了……借着月光,水澈望见鄢子皓略微瘦削的脸庞,情不

自禁地伸出手爱怜地轻抚上他脸上轮廓分明的线条。

鄢子皓握住那只在自己脸上游弋的小手,深深地望进水

澈清亮的眼睛里,极轻地说:「留在我身边,不准再说离开我的话了,知道吗?」再来一次他真的会疯掉!

水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没有一点把握啊!无法给鄢子皓任何答案,他只有痴痴地带着眷念和缠绵回望他,眼角蓄着

的泪水倏地滑落至鬓边。

「该死的……」被水澈凄美的表情和眼神震慑住了,鄢子皓无法抑制地诅咒出声,然后俯

身狂吻上他的额、他的眉、他的鼻、他的颊……

水澈闭上眼睛环抱着鄢子皓,接受他骤雨般密集的热吻

,被他需要的充实、满足和幸福的感觉让水澈心虚地发现自己竟然很期待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

无所谓了,一切都无

所谓了,就算是错误也好,他会被拋弃也好,二少爷会被认为是坏人也好,水澈已经累得不想再去管了,至少现自己在他的身

边……二少爷开心,自己也开心的事情,为什么要阻止它发生呢?而他模糊地认为,那样美好的感觉,不可能是有罪的……

「阿澈,阿澈,醒醒啊!别吓我!」鄢子皓轻轻拍打着水澈的脸蛋,然后按上他的人中,一边懊恼地埋怨自己实在太不知轻

重了--他居然因为太久没有碰他而失了控!极度强烈的刺激和眩晕感让水澈就这样晕厥在他的怀中。虽然鄢子皓清楚地知道水

澈是幸福得晕过去的,并没有什么大碍,但他就是舍不得看他不省人事的样子。

水澈在鄢子皓的努力下半云半雾

地悠悠醒转,看见他的俊脸近在咫尺,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身在梦中。「二少爷……」他用心迷神醉的表情地吐出足以让鄢子

皓疯狂的咒语,「还……还要……」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鄢子皓忍住再次勃发的欲望想,可是水澈的手已

经自动自发地圈住了他的脖子,主动将唇凑上去吻他。「宝贝,你……唔!」这甜美的感觉让鄢子皓立刻受不了地抱紧他热烈

地响应着。

这一夜,水澈暂时忘记了一切的阻碍和禁忌,他以前所未有的大胆热情和鄢子皓疯狂地做爱,因为他

绝望地认为就算是有一天两人真的永远分开,他也还能记得二少爷的气息和温暖。他不要二少爷像上次一样,什么也没有留下

地就离开了他…… 黎明的微风吹进帐篷,感觉身上微凉的鄢子皓醒了过来,酣睡在他怀中的水澈动了一下,口里发出细

细的低喃。看见他细致光润如粉色珍珠的肩头露在外面,鄢子皓替他拉好毯子让他睡得更香甜。

阿澈真是太让他意外

了!鄢子皓完全体会得到水澈对自己那种不带丝毫杂质的爱恋,他的热情,他的兴奋,他的眷恋,他的悲伤……全都是为了他

鄢子皓呵!带着十分的惊叹和感动,鄢子皓怜爱地瞧了瞧水澈那张此刻正沉浸在恬然好梦中幸福满足的小脸。这让他更坚信一

个事实:不管经过半年还是多久,他的阿澈将永远会是那个从小就一心要跟着他脚步走的小娃娃--只是现在的鄢子皓不要他再

跟在自己身后,他们要比翼齐飞!他一定要让水澈知道,他们两人的地位,永远是平等的。

起床的刁斗声响了起

来,鄢子皓立刻轻轻地起身着衣,然后弯腰为水澈掖好薄毯。水澈因为连续奔波了一天,而后又和鄢子皓不停地「嘿咻」了一

整夜,太过困倦的他兀自甜甜地沉溺在梦乡,鄢子皓温柔地看了他一眼,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他悄悄地走出帐篷去盥洗

,然后一如这半年来的规矩到校场参加每日的晨练去了。

等鄢子皓回来,见水澈仍旧静静地睡着,他微笑着摇摇

头,暗想这次真是把他累坏了,但是现在已经过了午时,他不得不残忍地轻轻推了推水澈的肩头,把他叫起来吃东西。

水澈嘤咛一声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阿澈,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嗯?」他听见听鄢子皓宠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过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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