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子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二少爷,天亮了吗……」他坐起身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鄢
子皓一听笑了,略带戏谑地说:「赶快回魂吧,太阳都晒到屁股了!」
水澈一看果然已经天光大亮,是
早应该起床了,可是……他突然通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吶吶出声:「二、二少爷,我的衣服……请、请你给我拿一下……」昨天
的战况太过激烈,水澈的衣物不知道被鄢子皓东一件西一件地胡乱丢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鄢子皓闻言过分地哈哈大笑,水
澈听他恶质的笑声脸更红了,本来就认为自己做错了的他此刻更觉无地自容,羞惭的眼泪憋在眼眶里,他低下了头。没发现他
异样的鄢子皓兴致勃勃地拾掇起水澈四处散落的衣物抓在手里,得意洋洋地逗他说:「给我亲个嘴好不好?亲一下我才给你!
」
水澈霎时僵住了身子。没有抬头,他颤抖着低低的声音苦涩地说:「二少爷……二少爷对我这么好,我这个人早
……早就是你的了,你又何必……又何必……」说着他哽咽地停住了,泪水一滴滴地洒在薄毯上。虽然他已经决定只要二少爷
一天不拋弃他,他就会一直和他在一起,可是他一点也不喜欢二少爷这样对自己说话,好象自己……他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之
就是像那次文秀说的以色事人什么,尽管他不太懂,却也隐隐知道这是很不好的事情。 鄢子皓听他语声悲苦,心中一悸
。本来是想和他开个玩笑而已,却不小心用上了以前在风月场中学来的那些无聊伎俩,这可能有点过分了。阿澈只是非常单纯
,并不是没心没肺没感觉,自己绝不能这么轻贱他,让他伤心。迅速地走到床前,鄢子皓懊悔地说:「对不起阿澈,是我说错
了,是我胡说八道,你别难过,我爱乱说话,你是知道的,」他一边焦急地道歉,一边温柔地替水澈着衣,「不要怪我好吗?
我保证再也不这样对你了,以后我要是再胡说,让我变成只大王八掉进池塘里,被癞头鳖吃掉。来,笑给我看一看,我喜欢看
你笑,嗯?」鄢子皓诅咒发誓舌粲莲花连哄带骗地安慰了一通,水澈这才转悲为喜,他羞涩地点点头,脸上又是泪又是笑。
鄢子皓亲亲他的脸,心里简直是爱死他了。他就是喜欢水澈单纯而不愚昧,柔顺却有原则的个性,虽然这些连水澈自己都未
必知道,正是因为这样,更使他美得浑然天成。
「阿澈,下午陪我去出诊好不好?今天挺多人要换药,我都要忙死
了。」鄢子皓摆出人间最哀怨的脸向水澈恳求,他生怕水澈又想离开,所以拚命找理由留他,不过伤患多也的确是个事实。身
边突然少了水澈这个得力助手,鄢子皓这半年来可以说是忙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这时他才知道自己当初行医的时候,水澈在
不知不觉中为他分担了这么多的事情。
水澈不解地问:「这里有很多人生病吗?为什么?是不是闹瘟疫了?」「战争
」这个词在他的脑袋里还没有具体的形像。鄢子皓摇摇头说:「不是生病,大多数是外伤,都是倭寇干的好事,不过最近他们
收敛多了。」提起这个鄢子皓就不觉火大,本朝原是泱泱大国,号称拥有一支二百万人的军队,却被几个东洋小毛贼弄得灰头
土脸,让他们轻易地登陆中华,肆虐横行却束手无策,实在是无能之极。好在还有俞、戚两位良将,现在总算是把局面稳定下
来了。
俞将军的确是个不世出的优秀将领,远见卓识,文武双全,人又是礼贤下士,鄢子皓已经完全理解水
宗佑为什么会把他的诗挂在自家的书房里了,不过这样的人在官场里是很难得意的,虽然他提出的靖海方案让鄢子皓拍案叫绝
--他曾经明确地指出倭寇的特长是娴习陆战,水战的技术非常低劣,他主张以有效的战船和火炮歼灭倭寇于海上,根本不让他
们有登陆的机会。在战术的原则上他也说得很明白:「海上之战无他术,大船胜小船,大铳胜小铳,多船胜寡船,多铳胜寡铳
而已。」所以他数次陈请朝廷精兵减政,配备精锐水师以保长期海防安全,可纵使他的战绩和声望都很高,这些有效的建议却
都始终并未被采纳,因为他的提议一旦变成现实,不知道要触动多少人的利益!相对而言戚继光的做法就比较现实一些,他不
和朝廷的文官作对,自己另辟蹊径,招募了许多东南农村本地的志愿军,以娴熟的「鸳鸯阵法」和倭寇作战,由于指挥得当,
「戚家军」已经是远近闻名的长胜军了。
鄢子皓本来是个没啥热血感觉的家伙,不过半年在在军中他目睹了
上至俞、戚、水几位将军、下到普通军士,每个人都是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的样子,多多少少也有点感动;而且倭寇进犯时往往
残暴无比,血洗一村的事情只当小菜一碟,只要是不是禽兽或是瞎子都会觉得无法忍受,鄢子皓虽然顽劣,可他既不是禽兽也
不是瞎子,所以他自然也无法忍受了。因此他才能在这里乖乖地一呆就是半年,每天替受伤的军士疗伤看护,附近村落里的村
民如有不适,他也一道顺便救治。「阿澈,好不好啦!帮帮我嘛!那些人都好惨哦,伤口没有人清理,我包扎得又差劲,他们
每天都流很多血,很可怜。」鄢子皓涎着脸缠他,他知道水澈心好,所以故意把情况说得惨一点会比较有用,而且说实在的,
他在包扎上的确是粗手笨脚,经常险些造成二度伤害,弄得伤员叫苦连天,每当这个时候他就特别想念水澈。
「我……可以留下来吗?我爹他……」水澈担心父亲会不高兴。 「别管你爹了,你留在这里也是帮他啊!他通常都会在
海上,只要别让他看见你就好了。」
水澈的心动了,是啊,只要爹爹不知道就好,妈妈和姐姐都没有说
不能呆在这里啊!他会很努力很努力地协助二少爷替病人看病的!说不定只要做得好,连爹也会同意自己待在这里呢!
「那……那我该做些什么呢?」水澈暗忖,自己懂的实在不多,恐怕帮不了二少爷多少。「你啊,先给我把这些
东西吃了吧!还不饿啊?」这么一闹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水澈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很饿了。 吃过午饭,鄢子皓真的领着水澈
去看伤患。走进那间十分宽大的房间,只见里面有许多床榻,而且每一张床上几乎都躺着一个身上的某处包着白布的人,而他
们一看到鄢子皓就露出既高兴又害怕的眼神。「鄢大夫……今天还要换药么?」「我觉得这药还可以再过两天才换……」「其
实我的伤已经快要好了……」一阵乱七八糟的嚷嚷声在水澈出现在鄢子皓的身后时突然停止了,数十只眼睛霎时直直地盯着他
看,看得水澈有些害怕地挨近鄢子皓身边。 「今儿我高兴,特地让这位小国手来替大家换药,你们最好给点面子,不然,
哼哼……喂喂,蒋二,你跑什么?!你患的是消渴之症,换药也不会换到你身上嘛!」鄢子皓的口气中威风十足,可见是长期
欺压病人惯了。
众人见水澈年纪既小,相貌又娇怯怯的,根本不像是个医生,心中不免有些七上八下;但迫于鄢子皓
的淫威,他们也只好敢怒而不敢言地替彼此祈祷了。「谁先来?不要怕嘛!他还能把你们吃了?」鄢子皓睥睨着这一干被自己
的「九阴白骨爪」吓怕了的大男人,他笑出一脸让人心惊胆战的不怀好意。
终于有一个深明大义的仁兄秉着
「早死早超生、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死马当成活马医」这样的崇高思想自愿最先吃螃蟹,虽然每次让鄢子皓换药就像是忍受
酷刑,不过他的药倒还真的蛮灵的--前提是如果你能撑过他包扎时可怕的力气和「有时」的粗心大意的话。
「贾六,
有眼光,是条汉子!」鄢子皓赞道,向他竖了竖大拇指,那名叫贾六的伤兵惟有苦笑,唉!实在是情非得已啊!虽然不知道这
位小哥的医术怎样,但他的力气应该会小一点吧?
水澈看了看他腿上包得乱七八糟的绷带,皱了皱眉,诧
异地望了鄢子皓一眼说:「二少爷,如果没有大出血的话是不可以扎得太紧的,血气会不通畅。」说着他灵巧地解开了鄢子皓
绑得毫无头绪、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能拆得开的那团纠结。鄢子皓尴尬地一笑,他原来从来不知道包扎居然这么麻烦,之前都
是水澈帮他一手操办这些「琐事」,他则只管开方写单而已,在护理方面他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庸医。水澈娴熟轻柔地替贾六
清理了一下伤口,帮他换上新药。他中的是几道很深的刀伤,几可见骨。二少爷先前告诉过他倭寇的倭刀十分锋利,看起来真
是蛮可怕的。他又迅速地将那伤口包裹好,做得干净又漂亮,完全不像鄢某人把病人折腾得死去活来,看着水澈认真小心生怕
碰疼自己的样子,贾六几乎要热泪盈眶了--天啊,如果这是梦请让我不要醒来吧!!旁边的人见到这副光景都纷纷说:「该我
了!该我了!!」
一连为十几个人换了药,水澈累得满头大汗,但是他看见大家都很满意,也就不觉得那么
累了,但是一旁的鄢子皓可心疼得要命:「好了好了,其它的人明天再换,今天够了!」每轮到一个人他就这样说一遍,有好
几次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啰嗦的老太婆。他突然十分后悔和恐慌--他是不是干了一件很白痴的事?这帮人以后多半会缠上
阿澈,而依阿澈的个性也会无微不至地照顾这些家伙的,啊啊,他怎么会这么笨?!鄢子皓只差抓住两鬓的头发哀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