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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得黑了。
天一黑下来，我就像失了魂。半个月亮挂在天的一角，好远。路灯悠悠晃晃吊在半空中，还有裹着黄叶的风不时吹过来，我一边走一边哭一边回头看自己的影子，我觉得我好可怜哦！孤苦伶仃地，简直像个孤儿。我很想知道妈妈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帮我那个丑陋的堂嫂梳理皮毛？我的那位帅帅的堂哥又在干什么？还有我的那块供我睡觉的大岩石，一整天没人擦了，还干净么？今晚上会不会有什么东西睡在上面？我越想越远，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片黑黝黝的山林。不行！我突然止住了脚步对自己说，我不能回去，我是背着妈妈出来的，没想到城市的生活没来得及享受上，倒先把小灰给弄丢了。这样回去我一定会被妈妈打死的。再说就算妈妈不打我，我也翻不过那道山下的围墙。我可不敢从正门里进山，那些人太好奇了，他们要是死盯着我，我会羞死的。
我决定折身往回走。我想我已经长大了，不能什么事都依靠妈妈来解决。无论如何，我要自己想办法把小灰救出来。就算救不出来，呜呜呜，我就陪他一起死！
我想得好悲壮。风越吹越大，快要把我给吹翻了。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我想吃一堆肉什么的。小灰不在，我连找吃的本领都没有。我会不会饿死在城市里？
这样走着，猛一抬头，又看见那家幼儿园。这个时候，显然铁栅栏里没有一个人，房子里的灯也暗着。小灰呢，小灰去哪儿了？他会不会还呆在那间屋子里？他身上的伤好了吗？我停下来，围着栅栏转了几圈，然后向后门走去。
我心里其实挺害怕的，真的。我一边走一边瞟着周围，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太恐怖了！就在我快要到后门的时候，一团巨大的黑影推开了门。天哪，我吓得赶紧卧到路边的一堆草里缩着，动也不敢动。我一看就知道那团黑影是什么东西，我还听见他嘴里说着，妈的，这么晚了，那只狐狸怎么还不出来。嗯……出去找找看。
我的心都快蹦出来了。这不是园长是谁？他居然还想着捉我！我的尿快要憋不住了。园长嘴里叼只烟，手里提个晃动着光的东西一走一拐，正向我这边走来。我可不能再躲下去。他手里有光，我最害怕那东西了。我跳起来，嗖地一声向来路蹿去。园长打起灯柱一照，哇，他叫道，小狐狸，小狐狸，你别跑……
我哪敢停下来？三两步跨上大路，向着城市的方向跑去。
嗨，我说小狐狸，你不想见他了是不是？园长一边追着一边大喊道。
我放慢了步子，但是还不敢停下来。真的，我已经被他吓怕了。我从下山以来没遇见一个像我在山上看到的那些人。我觉得山上的人都彬彬有礼，他们说话，走路都让我羡慕不已。只是我从来没有和他们正面打过交道。我猜想是不是人也分为好几种，有好的有坏的？但是我身后的这个人，妈呀，我一想到他白天的样子就浑身发抖。
园长说，喂，小狐狸，他很想见你啊——，他把声音拖得老长，怕我听不见似的。我听见了，心发软了。我本想说我也很想他的，但是话到嘴边又被我咽进去。我停下来说，你，你别过来！
园长赶忙止住脚步说，好好，我站着不动。这样行了吧？
我点点头，但我的身子随时都处于撒腿就跑的状态。
嗨，园长捂着他的大肚皮说，可把我累坏了。我说小狐狸，你干吗老是跑呢？
我不说话，冷冷地看着他。我们就这样保持大概四五米远的距离。我想他只要动一下，我便甩腿就跑。我记得小灰的话，他就是想把我骗进去。
嗯，这样吧，你要是想见他的话，我可以带你去。不过你放心，我喜欢你们都来不及，我一定会好好招待你们的。
既然你想我们见面，那你为什么不放他出来见我？——咦，我怎么突然变得机灵了？这样的话我也会说？
唉，这个，这个……嗨，他不是受伤了，跑不了路嘛！园长说着理了理身上的大衣，他的大衣真大，我敢说裹上一百个我在里面也没问题。
我没答话。我的眼睛盯着园长的脚，只要他一动，我就跑。说实话，对于伤害过自己的人，哪怕只有一次，我也会记在心里。这可能是狐狸家族的天性，我想我也免不了。
园长提起手里的灯照过来。嗨，我用前爪一挡说，别，别……他手里的光太强，我的眼睛差点被照瞎了。
嗯？园长问道，你说什么？你是说要我把手电筒关掉？
嗯，是吧，也许。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手里握的是手电筒，因为我没见过。园长笑了，在黯黯的灯光下，我发现他的脸笑得太夸张，快要变形了。我感到有点不对劲。我向后退了几步，刚想走，他手里的灯光猛烈照过来，我的眼前一片白。天哪，我眼一闭，调头就跑。你还别看园长的身子虽然像个大肥猪，但就这一刹那的工夫，他已经跨到我身后了，要是再近一点，我的尾巴便要遭殃了。我低头左跳右闪地跑。园长他妈地居然跟紧了我。我像风一样地跑着，他只比风慢了一点地追着。我不知道他现在为什么跑这么快而我又为什么跑这么慢。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天哪，神啊，你快救救我吧！后面有一只比大狗还可怕的东西跟着呢。呜呜呜，我快没命了。我就快死了。我什么都不怕就怕死，呜呜呜！
我简直是在一边哭一边跑，我怕啊。园长渐渐地落远了，但很明显，我听见后面的地面被震得咚咚响，他的脚步还没停下来。我终于跑不动了，上气不接下气地摆开四肢，我想就算后面是一只乌龟也差不多赶上我了吧？我回头一看，妈的！这个死胖猪，他怎么越来越近了？
情急之下我看见路边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很像一个包裹什么的。妈呀，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趁园长的灯没照过来，我蒙头就往里钻。嘿，还热乎乎的，就是有点臭。我感觉我的身子一下子暖和了许多，再感觉我的尾巴可能露外面了，怎么冰凉冰凉的？然后我发现这包裹动了一下，甚至把我的尾巴盖住了！这，这，我钻进来的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呀？园长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不敢多想，拼命地蜷起身子缩在里面，像一条冬眠的蛇。幸好，这黑乎乎的包裹里有个小缝，我只留出半个眼看着外面。我心里想，但愿他走过去，走过去！千万不要停下来，不要停下来。
园长真地走过去了！
我听见地面被震得乱七八糟，接着一撮灯光一摇一摇地照过去，跟着是一双又粗又黑的大腿，然后就没听见声音了。奇怪？园长发话了，刚才明明还看到在这里的，难道飞了不成？这里不会还有别的路吧？
啊，他停下来了！他就停在我身边啊，我的妈呀！你说他会不会过来翻这黑乎乎的包裹？他会不会把我从里面揪出来提在手里飘着？天哪，我的话还没说完，他的灯光就照过来了，他果然注意到了这个包裹！我的心哪，就像一千万颗珍珠落下来，落在盘子里。
这个时候，你们的心是不是也提到嗓门上了？是不是也为我的命运当心着？呵，要是这样，那可就多谢了。其实连我自己也以为他是要翻这包裹的，没想到他只是用脚踢了踢，说，喂，我说小鬼，你刚才见到过——他用手比划着——这么点大的一只……狗吗？更没想到这个包裹居然说话了，什么？哦，没没见过！我正睡着呢，没见过。这时，我分明感觉到一只手压到了我身上。——这不会是园长的手吧？我浑身激灵了一下，结果被压得更紧了。
不可能啊？园长歪着脑袋说，我明明看到他从这里跑不见的？他举起灯，前后左右照了照。嘿，他说，我说小鬼，你要是见到一只这么点大的，黄颜色的小狗，鼻子有点尖。嗯，可能还会说几句话。当然了，都是我教它的，麻烦你告诉我。园长弯下腰来拍拍包裹的头——是头，我没说错，继续说，我就在前面那家幼儿园，到时候我会给你很多钱的。知道吗？包裹说，哦，看到了我一定告诉你。幼儿园是吧，我知道了。
嗯，那好。园长说，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圆圆的东西扔在地上，给你。记住了，是前面的春春幼儿园！园长说完挺起五尺厚的大肚子提着灯一摇一晃地往回走，想来他这么庞大的身躯跑这么多路，也该累了吧。
妈的！一毛钱就想打发我。还不够买个包子！包裹打了个哈欠，突然动起来了。天哪，我看仔细了，他居然也是个人！
喂喂喂，你该出来了。怎么样，我这里面暖和不？他把裹在我身上的衣服揭开，站在我面前。我看着他，一时糊涂地说不出话来。这倒底是怎么回事啊？
咦？他又蹲下来仔细打量我，你怎么看起来有点像狐狸？
我点点头。这意思也不知道是回答他，还是没回答他。
哈哈……他笑起来，有意思，真有意思。他说，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狐狸。你真的是狐狸？说啊，快说是不是。
我只好再次点点头。
那个胖子讲你会说话？你说两句给我听听。
我没有吱声，愣起两眼看他。
喂喂，我说你，咳，刚才可是我救了你噢。他说，总不会要你说句话都不愿意吧？他用手摸摸我的耳朵说。我感觉他的手冷得跟块生铁似的。
你好——。我极不情愿地说。真的，我现在只想休息，只要他不打扰我，我想我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我太累了。
他一跳三尺高，你真地会说话？我看见他脸上压制不住的兴奋，快要把他的一张小脸给涨红了。再说一句，再说一句？他叫道。
你好——。
不会吧？他哭丧着脸，你不会只能说一句吧？那多没意思，还不如养只八哥了。连八哥都能说好多话。对了，八哥还会唱歌，你会不会？
我突然大声说，我不会唱歌！我现在不想说话！
他愣住了，好半天没反应过来，接着他蹦起来，拍着双手说，好啊好啊，你真地会说话。呵呵，太了不起了！
自打下山以来，这样的表情我见得多了。我根本没心思搭理他，可是我的肚子却叫了。
喂，他问，你是不是肚子饿了？他从包裹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说，馒头，你吃吗？我一看，这是什么呀，黄黄的，搁在地上简直跟石头差不多，能吃么。我说，我不吃。
哈哈。他又高兴地笑起来，这次又不知道从身上的哪个部位摸出一只包子来，瞧，这是包子，热的，你吃不？我本来是不想吃的，结果一阵风吹过来，包子里面的肉香直直地钻进我的鼻子。我的食欲顿时高涨，我咽了下口水，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包子说，我吃。
他把包子递给我，忽然又缩回手说，我给你吃包子，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妈的，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什么事快说？我不耐烦了。
我给你吃包子，你得跟我说说话。他把包子拿在手里晃悠。你不知道哦，那时我的眼睛里怎么全都是香喷喷的包子了。
你说这能叫事吗？我长嘴巴本来就要说话的啊，再说我已经等不及了，我说，好吧！
那好，他把包子递给我说，你吃吧！我一口夺过包子，咬在嘴里跑到一边去。
喂喂，吃慢点，别噎着。他说。真倒霉，我的晚饭还没吃呢！我哪有心思搭他的话，这包子我敢说再给我一百个我也能吃掉。
嘿，你叫什么名字？喂，问你话呢。包子好不好吃？他把那只跟石头一样的馒头啃在嘴里说，我叫你呢，别只顾着吃！
我，我一边吃一边说，我叫pika，是从麦都山来的。
麦都山？
是的。我说。我简直是三下五除二地就把那只包子给吃完了，哎呀，真丢脸！我添添爪子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啃石头。嗨，你别说，他还啃得津津有味呢。我说，喂，你吃的是什么？很好吃吗？我歪着头看他，使劲咽了下口水。他把那颗石头咬下一块包在嘴里咂了几遍，然后伸长了脖子咽下。说实话，他吃东西的姿势实在不雅，跟你们说的狼吞虎咽差不多。简直和我想像中的相差十万八千里。天哪，我说，你手里的这个，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你知道你刚才吃的是什么？哈哈，是我放了老鼠药的包子，哈哈……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笑，说，老鼠药？老鼠药是什么东西？
哦？他笑得更厉害了，老鼠药你都不知道，哈哈，哈哈哈……他简直要笑断气了，就是，就是，他说，就是吃了会死，会死的，你知道吗？接着他双手一摊，伸出舌头，然后呃了一声翻出两粒眼珠子。就这样，哈哈，你就死了！他说。
天哪，你，你在说什么？我瞪大了眼睛问他，我虽然不知道老鼠药是什么玩意，但我看得出他的动作，听得出他的话。他说我会死的！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妈妈和小灰了，再也不能去我向往的城市过那种高雅文明的生活了。呜呜呜，我还没到城市就死了，我不甘心。你说什么呀？你不要吓我，大不了我把吃你的东西吐出来。我说。我张嘴就吐。
嗳嗳，停停停！真是的，他说，他鄙夷地说，我只是说说而已，哪里放了老鼠药？瞧你，胆子这么小，怎么出来混？
那你说我还会不会死？我颤抖着声音问道。
不会啦。不说了，啊——，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说，我要睡觉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跟我一起睡？
我惊讶地看着他往地上一躺，接着从包裹里扯出一件衣服盖在身上就睡。我说，你怎么不睡床上，嗯？就是那种大大的软软的床？——在我的印象里，或者说想像中，人们睡觉都是躺在干净柔软的大床上，哪会像我们野兽一样倒地就睡？太野蛮太不雅观了。
呵，我说小狐狸，小pika，他爬坐起来说，你倒是蛮会享受的嘛！你不会是哪家的宠物吧？这么跟你说吧，我没有床，你要是愿意的话就跟我一起躺在地上睡，要是不愿意的话，你爱上哪就哪。他说完又躺下来，接着翻了个身竟打起呼噜了。天哪！
我围着他转了好半天，实在是太太奇怪了！这人的世界里怎么还有跟我们动物一样的活法？难道他们不想睡大床吗？
可是我真得很困。我看他睡得那么香，都羡慕死了。我用嘴巴拱起他的包裹钻进去。我觉得这样睡也不错，至少很暖和，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