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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可真香！呵，我从来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等我被马路上传来的杂闹声吵醒后，发现身上还盖着件厚厚的衣服。我闻了闻，有点臭臭的。这味道跟那个拣垃圾吃的人很接近，就是淡了许多。
喂，你总算醒了！他说，我都干坐了半个小时了。他把盖在我身上的衣服拿起来塞进包裹里。我这才看清这个包裹，哈，其实就是个小麻袋。天哪，我居然在麻袋底下睡了一夜。
哦。我说，我有些不好意思。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亲近。真的，他也是个孩子，和那些脖子套红领巾的差不多大。不过很显然，他没有拿石子砸我。他还给我吃的。最重要的是，我能感觉得出和他在一起很安全。他虽然穿得很旧，手指和脸也不干净，但至少看起来不像园长那么可恶。还有，他的鼻子特大特长，我都怀疑是不是真的。
嗨，你好，我叫pika。我说。我感觉我们现在才刚刚认识，有必要再向他作个自我介绍。
你昨晚不是说过了吗？你这只小狐狸，话还真不少。他说。于是我就不说话了。
咦？过了一会他问，哑巴啦，怎么不说话？
我说你不是嫌我罗嗦吗？
嗨，算了算了，就算我多嘴了行不？你有什么要问的就问吧！
我开心了，我说，你有名字吗？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我当然有名字。我干吗要告诉你？他回过头问。我又不说话了。我的皮毛很长时间没有梳理，我开始拾起爪子把打皱的毛理理顺。
哎，真服了你！他抬起头说，我叫二毛。我看见他的眼神似乎空空的，但落得很远。
二毛？呵呵！我笑起来，这是什么名字啊？我简直不敢相信人类的名字也有这么俗的。
因为我身上的钱从来没有超过两毛的。时间久了，人家都叫我二毛。他说。他说完就低下头，两只脏兮兮的手使劲搓着。
嗨，我说，这个名字真有趣啊！我能感觉得出他有些不高兴，我想把他的坏情绪转移出去。
走吧，我们走吧。告诉我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他把包裹抓在手里，然后对我说。
我不是说我家在麦都山吗？山上就是我的家。不过我不想回去。
别瞎扯了。像你这么爱干净又能说话的小狐狸，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宠物，一定是不小心才跑丢的。
嗨，我说，我歪着脑袋一本正经地对他说，我有名字的，我的名字叫pika。拜托以后叫我的名字好吗？再说我根本不是什么宠物，我是一只自由的狐狸。我到城市来，就是想过你们人类的生活！
我们的生活？他显然被我的话给吓着了，愣起了大眼珠糊里糊涂地看着我说，你是说你很喜欢我这样的生活？他提起手指着自己脏兮兮的鼻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衣服甚至鞋子袜子和脚趾甲。看得出他非常吃惊。
是的。我说，但不是像你一样。至少不是睡在草地上。
哦，那倒是。他又低下头，把抓在手里的麻袋攒得紧紧的。
嗳，我眨巴眨巴眼睛说，你为什么睡在地上？你很喜欢吗？
他似乎被我的问题给弄糊涂了。硬是愣在那里傻看着我。我继续说，像你这样的人多吗？你怎么喜欢吃那个硬邦邦的东西？还有，你脸上怎么脏脏的，你不洗脸吗？你有家吗，你怎么不住在高楼里？那里面暖和吗？他们是不是都非常友好？我有很多新奇的问题，真的。当我下山之后，我的问题就越来越多。二毛——叫这个名字还真有点不习惯——盯住我的小眼说，你哪来这么话？你还想不想走？你要是不想走的话，我就把你送给那个胖子！说不定还能捞些钱呢。他把挂在嘴边的笑故意放大了些。
嗨嗨嗨，我一边后退一边说，你可不能这样做。我恨死了那个胖子，我的一个兄弟还在他手上呢。呜呜呜……一说到小灰，我就忍不住伤心起来。
算啦，当我没说好了。我知道那个胖子一定不是个好东西，我才不稀罕那几个臭钱呢。你刚才说你还有个兄弟？喂，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羞死了，哎呀，这样的事，怎么好当面问呢。我羞答答地转过头说，我是女的。这时候我才想起我应该更淑女一些的。
呵呵……哈哈……瞧你那样，哈哈……。二毛笑得前仰后倒。
我跳到他面前认真地说，我真得很好笑吗？为什么你们每个见到我都笑？
二毛不笑了。没什么，他说，我开心呗。遇见你我很开心！
我也是。我说。
我的肚子又叫起来，我昨晚还没吃饱呢。二毛从包裹里掏了半天也没掏出东西来。他说，来，我带你去用餐！
用餐？这个词太新鲜了。嗯，说实在的，我很喜欢这种说法。我说，好啊好啊。
别高兴得太早！二毛皱了下眉说，我想我们至少得等到太阳升这么高才能吃上。他把手举得老高，我一看，妈呀，这不是快到正午了？
我正准备说话，马路边一个骑车的女人停下来了。喂，小鬼，她说，她是对着二毛说的，我已经注意你很长时间了，你知道这是谁家的狗吗？
二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说，不知道。
不知道？哼，告诉你，这条狗是我家的！昨晚它就跑丢了，原来是你个小鬼把它拐带走的！
二毛慌忙说，不是我，是她自己跑来的——
你还敢顶嘴！你也不打量打量自己，你养得起它吗，啊？她厉出一双精致的眼睛瞪着二毛。二毛不敢说话了。
喂，宝宝乖啊。她一边说一边跨下车，伸出一双白白嫩嫩的手，满脸笑容地向我跑过来。宝宝乖啊，跟妈妈回家！啊哟，就一晚上，怎么弄成这个样儿了！——瞧她那样子，简直八辈子没见过我似的。
我一听糊涂了，我啥时候有了这样的妈呀？再看看她，长得虽然没有perika年轻好看，但还是挺丰满结实，看上去很富态的那种。她的嘴唇特别白，就跟涂上了一层石灰粉似的。不过她的眼睛看得我浑身不舒服。我实在不喜欢这种贪婪的眼神，就蹭蹭蹭跳到二毛的身后躲着。
喂，宝宝，你怎么不认识妈妈了？哦，宝宝乖啊，妈妈带你回家！快让开！白嘴女人冲二毛大声说着。奇怪，这么冷的天，她居然穿件开衩的裙子，难道她的皮比我的毛还厚？真有两下子。我想。
二毛被她骂得发麻，哆嗦着让到一边，双手搓着衣角很小声地说，是你家的你带走好了……
天哪！二毛这是怎么了？刚才对我说话声音特大，怎么见了她说话跟个蚊子似的？
你插什么嘴？我告诉你，我家宝宝要是有什么意外，你能赔得起吗你！她对二毛说话的样子太凶狠，我都不敢正眼看。等她转过脸对我说话时，妈呀，简直完全变了个人似地，别怕，宝宝，快跟妈妈回家。啊哟，冻坏了吧？她伸手就要过来抱我。我赶紧跳到二毛的身后，瞪着眼看她。二毛耸耸肩说，你还是跟她回家吧，早知道你是人家的宠物了……。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我竟然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慌了，我咬住二毛的衣角，使劲地摇头。我本想告诉二毛，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但是一见那女人的眼睛，我就不敢了。
小鬼——，白嘴女人掐着腰叫道，叫你滚开没听见吗？二毛嘴里咕隆着，提了提裤子，往一边站去。
啊哟，宝宝！二毛稍让出点空当来，白嘴女人就扭起肥大的屁股挤过来，张开两节藕一样的手臂说，快跟妈妈回家……。说完她猛地伸手过来抱我。我一闪，又绕到二毛的屁股后面了。
这下白嘴女人不高兴了。小鬼——，她横腰站在二毛面前，嘴巴里吐沫横飞，骂得二毛连连后退。我也跟着退。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凶的人，尤其是女人，天哪！最后女人说，你给我把它抓住！你要是不把抓住，我，我就告你偷小动物！
这是哪儿对哪儿呀？可是二毛就偏偏信了。不仅如此，他居然趁我发愣的时候一把掐住我的腰，还，还双手举起我，把我交到那个白嘴女人的手里了，呜呜呜！
我当时那个气愤啊，我从鼻子里哼出两个似字非字的声音，二毛。然后踹了踹腿。结果我只踹了两下，就发现没戏了。别看这女人细皮嫩肉的，但一双手太有力了。她死死摁住我的脖子，比那胖子的手有力一百倍。可怜我瘦小的身体，我柔软的皮毛，给那个胖得跟野猪似的男人掐了不算，还要给这恶心的女人掐，妈呀！我哭了，哭得好伤心。这个时候，我真希望妈妈或者小灰能够突然出现，能够咬她一口。我再也不指望二毛这个傻X了。
没想到二毛反倒笑了。他把那只黑漆漆的手指伸进鼻子里搅了搅，然后对我说，你太聪明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聪明的小动物！
什么！都这个时候，他居然还夸我聪明？他没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有多么痛苦吗？他没看见我伸长了四肢用力挣扎吗？这家伙！我气得上牙直咯噔下牙，就差点磕蹦出一只了。
多什么嘴？白嘴女人叫道，小鬼，你还不快滚！她的声音就从我的头顶发出，我的耳朵都被震麻了；而她的吐沫，就更过分了，齐刷刷地盖在我脸上，跟浇了一场雨没什么区别。我毛骨悚然地闭了闭眼。再看看二毛，冲这女人扮了个鬼脸，又向我摆摆手，接着扛起黑色的袋子，一蹦一跳离开了。
他就这样走了？他就这样走了。我还想喊他回来，可是我感觉我的气管被人压着，我发不出声来啊！
白嘴女人把我提在手里，仔细端详着。啧啧啧，她赞叹道，多么漂亮的皮毛啊！她移开一只手，用细长的手指摸了摸我屁股上的毛说，连屁股后面都这么干净！我被摸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赶紧夹紧了尾巴。说实话，我真怕她会碰我后面，那样我会羞死的。
事实上你越担心的事就越有可能发生。我刚夹紧了尾巴，白嘴女人就伸手去掀。天哪！当时我的心情就跟你们其中的某个小姑娘遇上强奸犯一样，那个紧张，那个害羞……唉，可怜我身材矮小，四肢无力，更别说尾巴，那就更没力了。我只挣扎了三下，尾巴就被她掀开。我感觉我已经被强奸了，她接下来还想做什么啊？
嗨，小家伙，她说，一嘴整齐的牙齿摆进我眼里，别担心，我只是想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异味……话没说完，她就把她的一张大脸凑到我屁股上了。我感到屁股上有两股热气在呼哧呼哧，快冲进我屁眼里了。我本能地收缩尾巴。妈呀，她怎么对我的屁股这么感兴趣？除了小灰，我还从来没被人这么死看过！我都快羞死了！
白嘴女人终于从我的屁股下抬起头，深深地吸了口气，说，嗯，还算干净，就是有点臭。什么，我的身上还有臭味？我鄙夷地看了看这女人。想当年我在山上每天洗上数遍，早比别人的脸干净百倍了，她还说我臭？
不过没关系，她说，到了我家我会把你洗干净的，我的小乖乖！她把嘴移到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满脸高兴。妈呀，这上面还有她的吐沫呢。我的鸡皮疙瘩噌—下全起来了。
我就这样被她提着，像个摇篮一样在她眼里晃晃悠悠地回到了她家。——首先声明，这并不是我一直想要的家。一路上好奇的人们眦牙裂齿地盯着我看。白嘴女人总是笑着说，我是我家狗狗，刚买来的。别人点点头。这时我在想，我要是有狼一样强健的四肢，熊一样锋利的脚爪该有多好，我就能扇她一耳光了。可惜我没有，我们狐狸家族一样没有。有的就是放屁，可是这时，我哪有屁啊？
我一到她家，就被她扔进卧室里。喂，小家伙，她说，她一边关上门，一边说，这以后就是你的家了。看得出她很高兴，那样子就跟你们在商店选中了一件心怡已久的衣服一样开心。我咳了咳嗓子，终于哼吱哼吱发出声音了。可是现在，我一点都不想跟她说话。我甩了甩沉沉的脑袋——都快被她提了半个钟头了，肚子又开始叫个不停。这个时候要是能吃上二毛给我的包子，就算给我整个房间的包子，我想我也能吃了。真的。
白嘴女人不知从哪个房间里摸出一根红红长长的东西走出来，走到我面前，在我的鼻子前晃了晃。我使劲一嗅，哇，好香啊！我的口水刷拉一下全流出来了。我赶忙拾起前爪擦了擦。
我羞死了，我知道这是火腿肠，我在山上见过。我站在白嘴女人的面前，扬起头，目光贪婪，竟然不自觉地摇起了尾巴。天哪！我怎么，怎么弄得跟只狗差不多了？
说真的，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狼狈过。以前我呆在山上只知道睡觉，打扮自己，从来不愁吃喝。每天中午，妈妈就会打一只新鲜的带着气息的兔子摆在我嘴边，我还嫌恶心呢。那个时候见妈妈满嘴是血地撕咬小动物，我都讨厌地要死。今天我终于知道，我们狐狸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也会贪婪，也会像狗一样地摇尾乞讨了。我顾不得那么多了，白嘴女人刚一蹲下腰，我就扑上去，一口咬走她手里的火腿肠。——怎么说这也是一块肉啊！
啊哟，小家伙。白嘴女人吓了一跳，随即又笑了，摸着我并不光滑的皮毛说，乖啊，慢慢吃，妈妈有的是肉。
她摸我我也不管了，这当儿吃肉要紧，哪有功夫跟她闲扯？我一边猛啃，一边摇摇尾巴，示意她别摸过分了。可是她居然越摸越起劲，一只手摸还嫌不够，这不又抽出一只手来在我的屁股上来回搓，弄得我浑身痒痒。没办法，我只好叼起火腿肠跑到墙角的凳子下吃去了。唉，当初妈妈放一只兔子在我嘴边时，我总是说，嗨，妈妈，这么多，吃不了的。现在想来，我那时是多么的愚蠢。
我吃完了，就两分钟的工夫。说真的，这根火腿还真不算是小，虽然咬在嘴里跟一根瘦长的狗骨头差不多。我把头从凳子底下探出来看了看，希望那女人还能给我弄一根来，哪怕半只也好。我还想喝点水，顺便洗洗身子。我身上的皮毛都皱得快赶上京巴狗的造型了。我迈出两只前爪，小心翼翼，睁大两眼四处张望。到目前为止，我虽然很讨厌那女人，讨厌她把我从二毛的身边骗走，但至少，我在她的家里还没算饿着。我只是奇怪，为什么你们人类会那么善变？那个圆圆的胖子是这样，这个女人也是这样：明明是想我捉进去，却偏偏说要招待我；明明不是她家的狗狗，她偏偏说是她家的宝宝？嗨，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这个时候我听到隔壁房里有水声了，我一听到水声身上就痒，也就没想那么多，颠起小脚轻轻朝那边走去。
喂，小家伙。我刚刚走到门口，白嘴女人就喊我，过来。她向我招招手说，过来呀，看你身上脏兮兮的，来帮你洗澡。我不去，赖在门口不动。我虽然知道洗澡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和必要的一件事，但我不想要别人帮我洗。我害羞。
喂，还愣着干什么？白嘴女人不耐烦了，她伸出左手将我的耳朵抓住——天哪，她不但手劲大，手臂也长，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拖到装满水的木盆里了。我啊呀一声叫出来。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说人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