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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作者:麦田里的蝗虫 当前章节:7062 字 更新时间:2026-6-3 00:28

7-26 9:14:00 6419)

  白嘴女人抓在我耳上的手松了松,诧异地看着我。刚才?她的嘴巴张地圆圆的,像一个葫芦,对我说,刚才,是你说的?我的耳朵被她摁着,点头不是,不点头也不是,只好说,你先放了我!

  噢,噢,白嘴女人应了一声,恍然撒手。她的身子虽往一边移了移,乌漆抹黑的眼珠子却一直没离开过我。我这才甩甩头,冲她说,是我说的。我一说完就见白嘴女人的脸色不对劲,她拿着一块毛巾的手垂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毛巾上的水不断地往下滴,滴在地上,滴在这瞬间安静的家里很是响亮。

  我也愣了。自从下山以来,我每次开口和别人说话,他们都会像个木头一样愣上半宿。而且我发觉,人越老发愣的时间就越长,时间越长就越是慌张。像那三个老头,足足愣了有一刻钟,我以为;而那些孩子,大概只有一秒钟的时间,二毛我敢说他连愣都没愣。我不知道这个女人要花多长时间来发愣。我便从木盆里跳出来,抖了抖湿透了的身子。实在糟透了!

  白嘴女人很显然只愣了十秒。我刚把身子抖完,她就尖叫起来,哇,你,你会说人话?

  嗨,我说,当然。我对白嘴女人的用词颇感不快。什么叫人话?不也只是一种语言吗?

  那,那……那你是不是人?我还从来没听过狐狸会说人话的!女人太激动了,浮肿的脸庞一阵涨红,高高的胸脯上下跳动,我真当心会一不小心蹦出来,那样大,会砸死人的。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退,说,嗨,我不是人。我是一只狐狸,是从麦都山来的。——我怎么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别扭?可是我必须这么说。因为这是大实话,尽管实话听起来有时不太顺耳。

  女人高兴了。我只听过八哥会说话的,没想到狐狸也会说话!她说。她越说越兴奋,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我根本没听懂她在说什么。最后,她干脆一把将我抱住,吻着我的脸说,哦,真是妈妈的小乖乖!来,妈妈帮你洗澡……

  她不由分说就我塞进木盆里,嘴角挂满了笑。我说,嗨嗨嗨,你得轻点!我的头上身上全是稀里哗啦的水珠子,都快流进耳朵里了。天哪,这女人真够粗鲁的。

  哦,你看我,我真是太高兴了…我的小乖乖!白嘴女人说。很明显,她有些不好意思,按在我身上的手不像开始那样用力了。从今天起,你就叫我妈妈吧。白嘴女人对我说。

  噢,我说,我可不是你的女儿,再说我也是有妈妈的…人了。女人的双手变得很轻柔,在我的身上搓着,我感觉舒服极了。我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来没被人洗过——我是说自从我有记忆以来,至于小时候嘛,那就甭管了,这次终于知道有人帮我洗澡是件多么惬意的事。只不过,我还是不自觉地夹紧了我的屁股。

  你有妈妈?女人问。

  当然。我说。

  那你妈妈是…是人还是狐狸?

  当然是狐狸了。我说。嗨,这女人真够啰嗦的。

  女人笑了。狐狸?哈哈,我的小乖乖,从今以后,你就别要只狐狸做妈妈了。我以后就是你的妈妈!

  嗨嗨嗨,你可不能这样说。我从木盆里爬站出来一本正经地对她说,她是我的妈妈,永远都是我的妈妈。

  女人看着我说完话,突然大声笑起来。瞧你这只小狐狸…不,我的小乖乖,倒是挺重情的嘛!女人说,不过我首先得给你起个名字……嗯,我看起什么名字好呢…

  等等,我打断她的话,说,我可是有名字的,我的名字叫pika。

  哦?女人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眼睛放出光来。看来你还真够聪明的。快告诉妈妈,是谁帮你起的名字?嗯,pika?这个名字真好听,看来一定是你的如意郎君了,哈哈……

  我自己,我说,拜托,求你不要再叫妈妈了……

  女人越笑越开心。天哪,她居然不把我的话放在心里,居然还在喋喋不休地像十只麻雀那样叽喳着说,她是我妈妈。天哪!

  不过,哈,这次澡洗得真是太舒服了。我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她说什么我都当没听见,任由她用蘸着泡沫的毛巾在我背上来回擦。接着她又把我抱进去另一只盆子里用水冲了冲,然后拿一把小梳子帮我从头梳到尾,从尾梳到头。我的骨头都被梳得发酸了,那种感觉,你不知道有多么舒服!我软软地倒在她的手里,真想睡上一觉。

  好了,小家伙,洗干净了。女人说。她把我的皮毛擦干净,又拍拍我的屁股,把我从木盆里抱出来。真的,我发觉我的身体真得很小,被人抱在手里,就像抱着个洋娃娃似的。这让我很不愉快。我可不想被人抱在手里像个嫩娃娃,我已经长大了。我说,嗨,快放我下来!

  我的腿脚不停地在空中踹着,女人只好把我放下来。不过,她说,我得给你套上一段漂亮的花绳。

  花绳?我来劲了,颠起小脚追着女人问花绳是什么,是不是像帽子一样的东西,是戴在头上的?这对于我来说简直太奇妙了。戴上花绳,我不就更漂亮了?不就变得和perika一样更加可爱了?我甚至认为戴上花绳,如果再能穿上那件绿色的衣服,我就是你们——人类——中的一员了。我心里那个激动啊。

  哦,女人说,跟我来小家伙,看看你就知道了。女人一边走一边向一间铺有大床的房间走去。我屁颠颠地跟着她。这里就是卧室。女人用手指着这间房子说,外面是客厅,刚刚洗澡的地方是卫生间,知道吗,小家伙?

  嗨,我说,别当我是三岁小孩,我可什么都知道。我不屑一顾地撅起嘴。说实话,对于你们人类的这些东西我虽在山上见过,但也只是一知半解而已。倒是这个女人实在罗嗦,我要是不唬唬她,不被她当成白痴了?

  不过我就是不知道花绳是什么。我对女人说。——关于这个,别怀疑,我是真地不知道。

  很好,她说。接着她来到梳妆台前弯下腰,从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根柔软的绳子,五颜六色的。看看这是什么,漂亮吗,小家伙?女人把绳子拿在手里晃了晃对我说。说实话,这跟筷子一样粗细的东西确实很漂亮。我敢说它里面至少有一百种颜色。当然最显眼的还是绿色,这可是我的最爱哦!我想要是能把它围在头上该有多好!

  我说,嗯,是很漂亮!

  那好,小家伙……。女人说。

  我是有名字的!女人没说完,我就打断了她的话。面对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叫我小家伙,还有恶心的小乖乖什么的,我已经忍无可忍了,我大声说,请你叫我的名字:pika!

  好吧,小家伙,哦不,是pika?pika对吧,那么就请你到我这边来,我给你戴上漂亮的花绳。女人温婉地伸出一只手,示意我靠近她。我说,这还差不多!甚至有些趾高气扬。这时我并没有多想什么,甚至连她手里拿着的绳子也忘了是做什么用的。

  我一靠近她,就被她抱在怀里。乖啊,女人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双手熟练地在我脖子上绕来绕去。我被她弄得很痒痒,便咯咯地笑出来。我说,嗨,我身体很舒服,不需要你帮我抓啦,呵呵…放我下来,呵呵…

  别急,女人说,就好了…嗯,好了。她把我放到床上,我摆了摆头,觉得脖子这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套住了。再一扭头,发现女人的手里捏着一根绳头。我顺着绳头一路看下去,咦,怎么牵到我身上了?然后我原地转了几圈,发现绳子居然绕住了我的身体,越来越紧。我赶忙说,这,这是怎么回事?

  Pika,女人抖了抖手里的绳子说,为了防止你到处乱跑,我给你套了个绳圈。以后我就可牵着你去溜达啦!

  天哪!这么说我不是成了她的宠物狗了吗?天哪,我可是要来做人的呀!我一想到要像狗一样地活着,我就害怕得要死。虽说在山上时我经常见到这样的狗狗,穿着花衣戴顶老爷帽,但一想到它们屁颠屁颠地被主人牵着走我就想哭。我还有自由吗,我还能过人一样的生活吗?我想起了那些可怜的狗狗,只要主人手指头一紧,它们就得停住;手指头一松,它们才能前进。要说我以前很羡慕他们,那倒也是,但我只是羡慕他们的行头,包括衣服帽子什么的呀。我可从来没想过要被人牵着走!

  我哭了,坐在床上哇哇地哭出来。这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其实很小,遇上屁大点的事就哭!可是我除了哭还能做什么?跑!对,我跑!

  我抬起爪子刷拉一下擦掉眼泪,也不看那女人了,扭头就跑。我嗖地一声跳下床,再来一个高跳——啊哟,我的身体竟被拉地挺直,像一张狐皮,停在半空中,感觉过了一秒,啪一声掉下来,结结实实摔在红色地砖上。

  我伤心地哭起来。我知道我走不了了。我坐地上哭的时候,那个白嘴女人居然坐在床上笑,手上的绳头还不住地抖,像是在看猴把戏。她每抖一次,我的脑袋就晃荡一次。我哭地更厉害了,那女人,居然他妈地笑得更厉害了!

  我哭哭歪歪地说,你,你放开我!我要出去!我用一只前腿不停地擦眼泪,像个没有了妈的三岁大的孩子。白嘴女人突然发怒了。我说你这只小狐狸懂不懂事?女人噼里啪啦地说,我好心把你从那个臭要饭的手里给救出来,又把你抱回家,给你吃给你洗澡,你还说要走?亏你还会说人话!你走,我看你能走到哪里去?

  白嘴女人说完把绳子一丢,气冲冲地转过脸,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一支烟来抽。妈呀。她刚才的表情好可怕,比掐着腰大骂二毛时的表情还要可怕十倍。我只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

  白嘴女人点燃了烟,昂起头猛吸了一口,然后靠在床上眯起了眼。我偷偷伸出头来看了看那根绳子,真地不在她手上。我稳了稳神,又把眼泪和鼻涕擦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拖着绳子往客厅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担心着:可千万别把她惊醒了!

  我在客厅转了几圈,一会儿跳上桌子,一会儿爬上沙发,甚至跳到了电视机上,就是没有发现出口。这间房虽然有两扇门和一扇窗户,但我知道门是锁死的,窗户我敢说至少八十年没打开过了,那窗沿上的灰,天哪,我前脚搭在上面,稍一呼气就被呛得要死,你说这得有多厚啊!不过在园长那里,我已经学到些经验了,我不会再白费力气对着门窗又顶又撞的。再说我的个子又矮力气又小,除非有人帮我打开门,否则别想从紧闭的门里出去。

  不过我很快就注意到了另一扇门。我本来以为这扇门也是合上的。没想到不知从哪吹来一阵风,居然把那扇门吹开了。我的心咯噔一下紧张起来,心想难道这扇门没关上?便赶忙跳着冲到那扇门边,滑溜一下蹿出门外。

  果然外面是一片光亮,阳光耀眼。我都感觉一个世纪没见过这么美丽的阳光了。我的身子激动地发抖。再仔细一看,怎么了这是?这地方横竖怎么就一张床的大小?四周怎么还有半人高的护墙啊?说来不怕笑话,当时我还不知道这扇门是通往阳台的,而我所在的地方就是阳台呢!

  我诧异了,想试试手脚跳上护墙看看。当然,这点高的墙,我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跳上去的。只要越过这面墙,嘿嘿,我就能跑得出去。那女人,也太小看我跳跃的本领了吧?我不免得意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前脚,嗖——跳上了这面护墙。我刚想扬起身子准备继续来个大跳,突然发现情况不对。

  妈呀!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趴在十一楼高的阳台护墙上倾斜身子往下看过,是不是有些头晕目眩?而我,比你们更惨!我居然跳上了十一楼高——甚至还不止——的阳台护墙往下看,一瞬间,只感觉脑袋呼拉一下就大了。地面上的那些草啊车啊人啊什么的,怎么都在摇摇晃晃?

  天哪,我这是在哪啊我?怎么前后左右够不着一样东西?我感觉我的身体是在空中漂浮着,白白的云就在眼前,一只黑色的鸟飞过我头顶,感觉伸手就可以抓住。我的双脚和双手不停地抖,尾巴抖得更厉害。你不知道,当时心里那个慌张把我的眼泪轰一下挤出来。我扑通一声往后一倒,跌在阳台上,像只受伤的小鸟,再也不敢乱动了。

  好半天的功夫,我才算哭醒过来,有点意识了。刚才要人命的一幕几乎让我吓破了胆,我畏畏缩缩地站起来,心中害怕至极。

  我使劲甩着脑袋,害怕之余又庆幸起来:幸好我没想着飞身越过这面墙,否则掉下去…呜呜呜,我就成了一团肉酱了!那你们就再也不知道我后面的故事了。

  我看了看阳台护墙,抹了一把眼泪对自己说,还是回去吧!然后耷拉着耳朵,拖着疲惫的步子和那根漂亮的绳子走进女人的卧室。房间里乌烟瘴气,都这时候了,那女人还靠在床上眯着眼,仿佛一点都不知道刚刚外面发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事件。

  回来啦?女人的嘴里发出沉闷的声音。我回头看了看,她的眼睛还是眯着的。

  我没搭话。女人又说,怎么不走了?让你走,怎么不走了?我可没拦你!

  我说,我,我走不了…。想到刚才的一幕,再看看女人冷得跟冰似的脸,眼泪忍不住刷刷地往下掉。你不清楚我有多委屈,我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自打下山以来。

  我战战兢兢地对她说,你可以开门让,让我出去吗?一说完我就后悔了,我知道她不会为我开门的。

  还想出去?女人翻了个身,压在一床大棉被上说,要出去自己想办法,你不是很聪明么?

  可是,可是我出不去啊,再说……

  别再烦我了!我的话还没完就被她打断了,她打着哈欠说,我可得睡觉了。哎哟,今天好累啊……。忽又转过头对着我说,你来,跟我一起睡!——她说话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大白天的睡什么觉啊,我想。而且我昨晚上睡得很不错,现在一点瞌睡都没。我说,不,我不想睡,我只想出去!

  不睡也得睡!女人不由分说跑过来抱住我,扔到软绵绵的床上,说,出去你可就别想了!说完就把外衣脱了,把我压在她两段挺起的胸下,妈呀,我都快被她压断气了。我叫了两声,她竟甩出一只手盖住我的嘴巴,扯起呼噜来了!天哪,这女人,真是睡神!

  没办法,我只好用两只前爪死命推着她的胸。过了一会,也不知是我把她弄痒痒不舒服了,还是她想换个姿势继续睡,一个翻身滚到床的另一边了。我终于长出一口气,从床上翻坐起来,我可睡不着。

  女人的呼噜声时大时小,时细时粗,感觉像山里的小野猪,它们窝在一起睡觉就是这种声音。我爬起来,无聊啊,跑又跑不出去,便在这女人的家里四处走动。我脖子上的绳子真是麻烦,稍一拐个弯就卡在哪个旮旯里,弄得我只好回去重新走一遍。

  趁这女人死睡的时候,我想我该好好看看她的家了,反正我也逃不出去,只有等更好的机会了。再说,这不就是我所向往所期待的城市家庭吗?在我即将变身做人之前——当然打死我也不和这个女人住一起,我还没有见识过你们人类真正的家呢。说来都羞死了,我被女人提着进入这个家,第一是恐怕,害怕再遇上园长那样的人把我关在房间里,第二是失望,这与我想象中的家庭真是相差十万八千里!哪还有心思观察这个家啊。不过话说回来,我其实是被她折腾地根本没时间观察这个家啦。

  呵,这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妈呀,这家里的摆设怎么基本上都是红色的?该不是我眼花吧?我揉揉眼,看客厅里的沙发,跟山上草丛里的红果子颜色一个样;椅子则像秋天枫叶的颜色,窗帘是血红血红的,上面还缀满了大大小小的花;再看看地面,是冰冰凉凉的深红色,跟水里的赭色石头差不多;头顶的天花板虽说色彩淡了些,但我知道那也是红,就是颜色浅了点;就连墙壁,也是从上到下一片黯红,怎么看都和夕阳下山时的颜色相近。天哪,这女人是怎么了?

  我又跑进卧室看看,这次才发现,原来整个卧室的颜色也是通体的红,甚至比客厅还要深,红得通亮,红得耀眼。我简直找不出一处不红的地方来,当然除了那面镜子和女人衣服下露出来的身体。那女人躺着睡觉的大床,一双比我的身体还大的枕头,盖住一面墙的窗帘,还有凳子衣柜什么的,连女人穿的衣服——下身裹了一片在腰上,上身套了两点在胸上——的颜色都是红的。尤其是这两处红,我知道这叫内衣,套在赤条条的肉体上,太刺眼了。

  看着看着我不禁手脚发麻,接连打了几个寒颤。我在山上看到的都是遍地绿色,很亲切很养眼的那种。风一吹,树摇叶摆,空气既干净又湿润,吸到鼻子里别提有多舒服。这回刚好颠倒了。我每看一眼,都感觉眼里沙沙地疼;每吸一口气,就感觉喉咙里难受,像是被鱼刺卡住了似的。我不知道这女人躺在这样封闭的房子里为什么还能睡得这么香,真的。我有些怀疑,这是我朝思暮想的人类的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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