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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很久没打开过的窗帘拉开了。太阳光强烈地照射进来,打在冰凉的地板砖上,并不见得有多暖和。女人已经在家里忙来忙去了,她抱着床单和枕头站在阳台上拍拍打打,见我醒来,对我说,床单快一个月没洗啦,脏死了!见我没说话,她又说,今天吃了饭,我带你出去放放风。喂,别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我什么也没说。她带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重要的是我一定得找个机会溜掉。我再也不能呆在这个家了。在这个家里,我根本没有自由。我见到别人家的狗狗,穿着花衣顶着花帽,比我幸福多了,而我虽然比它们文明一百倍,聪明一百倍,实际上却连它们都不如。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家,哪怕我到外面流浪,我也不会进这个家了。
吃完饭,女人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牵着我走出了家门。我的背很疼,感觉断了几根骨头似的。我走得很慢,女人把握在手里的绳子攥得紧紧的,我简直是被她半拉半拽走的。天哪,这女人,她那么大手劲,拉着我走当然没什么感觉,我可就惨了。我说,嗨,走慢点可以吗?女人回过头,愣了下说,当然可以。她蹲下身来,把绳子在手上绕了几圈,干脆把我抱在怀里了。她的嘴巴哼哼唧唧的,像是在唱歌。
哇,我们走到一条宽阔的大街上,人来人往,放眼看去,那真叫是人头攒动。街道两边时不时传来巨大的声响,夹杂着热情的人们吆喝叫卖的声音。我的耳朵都快听炸了。每个和我擦身而过的人都伸出头来看着我,嘘声一片。这个说,哇,这条狗,该上万吧?!在我的头上摸了摸;那个说,嗯,不错,真漂亮!又在我的头上摸了摸。有一个小女孩竟然跑过来拉着我的手——也就是爪子啦——死活舍不得放,说,真像一只狐狸!——天哪!
这当中最高兴的当然是女人了,每每引来一片嘘声,她都好不得意。她抱着我左推右挤,说,这里叫步行街,有好多好多漂亮的新衣服,小家伙,你想不想要呀?
我做梦都想要一件漂亮的衣服,然后穿着它,变成pireka的模样。这世上,我就觉得那个叫pireka的女孩子最漂亮了。而我面前的这个女人,我简直恨死她了!我才不想要他的东西。我说,不!我不喜欢新衣服!然后撅着嘴,不看她。
哟,我的小乖乖,火气还挺大的嘛!她说,把鼻子凑近我的嘴巴使劲磨。天哪!我拼命躲让着,这女人真是恶心!我说,嗨,放我下来,我得自己走走!
好吧,她说,呆会去前面的那家店里,我去挑几件衣服,你就下来走走吧。我心想机会来了,她只要一放下我,我就撒腿就跑。我才不管会遇上谁呢,甚至遇上老虎被它咬了吃了我也心甘。我就是不愿意和这个恩将仇报的女人呆一起。太恶心了,她!
就是这家店了!女人说,她拍拍我的头,将我放下来。乖啊,在这里呆着,不许乱跑,不许说话,知道吗?她说。我以为她说这话是要解开绳子,让我自由活动活动,便赶忙小鸡啄米似地点点头,生怕她反悔。好样的!她说,把绕在手上的绳子放长了些,转头去看衣服了。——她竟然没有放开绳子的意思,那叫我怎么逃呀?
我急得没办法,只好说,嗨!妈妈,你自己放心去吧,我是不会乱跑的。——你们应该知道,到这个女人家来,我始终没有叫过她一声妈妈。
天知道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叫这个女人妈妈,我会一辈子吃不下饭的。可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为了能逃走,我认了!
女人听了,高兴地差点跳起来。她把我抱在手里,又放到地上;放到地上,又抱在手里,如此翻来覆去数遍,我的脑袋都晕了。她说,我,我做梦都想要个孩子……说着说着她竟然眼红了,哭了,最后把我搂在怀里大哭起来。我吓了一跳,说,嗨,你没事吧!她赶紧擦擦眼睛说,没,没事的。我是高兴……第一次有人叫我妈妈……嗯,好,我这就放你下来,嗯,宝宝真乖!说完她就把我放到地上,将绳子从手腕上解开,真地解开了!
我的心里蹦蹦乱跳!没想到违心喊出的这一声“妈妈”竟引发了一个女人如此多的泪水!她到现在还抽噎着,掏出一盒纸巾不停地擦拭眼眶的泪水,根本没注意到我真正的心思。
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我扭过头弓起身一发力,刷拉一下窜出店门,一头扎进大街上如潮水般涌动的人群里,后面还拖着一根五颜六色的绳子。
其实你不知道,我当时心里那个紧张啊,就像后面有一千只老虎追着似的。等女人把眼泪擦得差不多时,忽然发现我已经只剩一条可爱的尾巴在人堆里了。紧接着我听到后面传来女人的叫喊声:喂,小家伙,你要到哪去?喂,我说你别跑啊……嗳,前面的人,帮我…帮我把我家的狗狗拦下来,喂……前面那位大哥……
哈哈,谁理她?再说这条街上人这么多,声音又太嘈杂,女人的叫喊除了我留意外,谁会去留意?我的身体那么小,在人堆里窜来窜去,就算有人想帮她拦住我,没等他们弯下腰,我便一滑身,不早溜了过去?
我越跑越快,渐渐地连我也不知到哪了。我的周围到处都是脚,大的小的,红的黄的,胖的瘦的,并列而行的,一前一后的。更可恶的是那根绳子,它经常钻到人的脚底,忽啦一下就把我给拽住。有一次我跑得飞快,被它这么猛力一拽,差点没扯断脖子,该死。我想这么跑下去也不成事,便左突右闪,钻进了一个脏兮兮的胡同。嗨,我说这胡同里真脏,地面上到处飘着碎纸片什么的。你们那么多人在这条街上溜来溜去,全都一付很清闲的样子,怎么就不见一个去打扫打扫?不打扫也就算了,这不,刚刚还有人从街上大老远跑来,扔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见了我,他好像很吃惊,说,哟,这是什么东西?——天哪,我又成了东西了!总而言之,我在你们人类社会里,除了人,什么都是啦!
还好,越往里走总算越干净。这胡同里几乎没有什么人来,只是偶尔有人站在胡同口倒点垃圾撒泡尿什么的。我找了一块干净一点的地面坐下来。跑了这么多路,我也累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记得除了那次被大狗赶着发疯似地跑了那么远,这应该是我跑得最快也最远的一段路了。女人没追来吧?我回头望了望,狭长的胡同里只有大阵大阵的风吹来,这风里夹杂着一股酸臭味,尿味,妈呀,难闻死了。
这个时候,你猜我遇上谁了?说来你们都不信。我又碰上二毛这家伙了!天哪,我刚坐下没多久,就发现不远处有人光着脚丫子躺地上打呼噜。那呼噜打得参差不齐,一会儿跟打雷似的,一会儿又小得跟蚊子差不多。我被他吵得心烦,便走过去,走到他的脑袋附近,准备叫他小点声,或者把呼噜打得均匀点,别影响我休息。那时他正张大了嘴,我猜想他有可能要打特别大的一个呼噜,就猛地大叫了一声,嗨!——他的呼噜打得太难听了,我才不想听他这个还没来得及打出来的大呼噜呢。
许是我这声叫得太响太突然了。那人张了张嘴,咕咚一下像吞个大梨子似地把那口气吞了下去。然后就见他猛地睁开眼,又猛地爬坐起来,似醒非醒地四处张望,嘴里还咕咚咕咚吐着气。
咦,这人我怎么在哪见过?我好奇地踮起小脚,歪着脑袋围着正在揉眼睛的他转了三圈,猛然想起,这不是二毛嘛!我高兴地跳到他身上,像遇到久违的亲人一样,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说,二毛,二毛,真的是你呀!
二毛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是只狗扑上来咬他,赶忙一巴掌将我拍了出去。啊哟,我的腰啊……我被他拍得老远,一屁股砸在墙上。呜呜呜,我歪在一边哭起来了。
咦?二毛总算睡清醒了,他跑过来盯着我看了好几遍,说,怎么是你呀,小狐狸?
当然是我啦!我说,你打我!我又哭。
我怎么知道是你呀,小狐狸!二毛很不好意思地说,刚才也不知道哪个兔崽子拿我开涮……
是我啦,我说,你那呼噜吵死人了!
我说呢,这四周又没有人,哈哈……对不起啦,小狐狸!他说,伸手过来挠我痒痒。
别叫我狐狸好不好?我生气地说,叫我的名字,pika。
好好,我说pika,你不是跟你主人回家了吗,怎么又溜出来啦?二毛问。
谁说她是我主人啦?我撅起嘴说道,我就是我,麦都山来的——pika!
算啦,他说,你不是迷路了吧,我送你回家?
嗨嗨嗨!我一字一句地对他说,请你不要跟我提起那个女人。再告诉你一次,我绝不是你们所说的什么哪家的宠物哪家的狗,我就是我!
哈哈……小狐狸,二毛笑了,说,不跟你说这些了,你想去哪玩,我带着你!
好呀,我一蹦三尺高,说,不过你能帮我把脖子上的绳子拿掉吗?戴着它太不方便了。
当然可以。二毛说。
哇,不用多说,绳子一解开,我感觉浑身都自由了,那股舒服的劲儿…甭提了!二毛抬头看了看天,说,快十点了,走,带你去讨点东西!
咦,我就奇怪了,你怎么抬头看看天就知道是几点?还有,你说什么讨点东西是怎么回事?我的好奇心迫使我立马挡在他前面,问道。
看太阳啊,每个时候的太阳位置都不一样;至于讨嘛,你去了就知道!他说道,又背起那像宝贝一样的黑乎乎的麻袋。我若懂非懂地点点头,说,哦!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快走到胡同口时,不知哪个该死的人家从楼上泼了一大盆水下来了。倒霉的二毛浑身被浇个湿透。二毛立刻扔了麻袋,往旁边一站,掐着腰冲楼上骂道,哪个王八蛋倒的水?啊,你还是不是人啊,连我你也敢泼,有种的下来……
楼上的窗户突然打开了,一个光着身子的男人趴在窗台上说,你小子找死是不是?敢对老子大喊大叫,你等着,老子马上下来收拾你个臭要饭的!说完呼拉一下关上了窗户。二毛顿时没了声音,背起麻袋就走。他边走边对我说,不跟他一般见识,我们走!又说,这样也好,不要再化妆了。说完他用手把湿漉漉的头发弄得更乱,跟一堆枯树枝差不多,又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巴涂在脸上,顺便在破烂的衣服上也擦了几块。
怎么样?他说。
太脏了!我说。我冲他吐了吐舌头。
要的就是这个味!二毛得意地笑,又迅速伸出手在我的脸上,背上抹了几下。我还算干净体面的毛上立刻多了几道泥印,看上去脏兮兮的。我火了,说,嗨,你,你这是干什么?
别激动,小狐狸,我这是在帮你!二毛说,要不让别人看见你这么可爱,又不知道会被哪个抱回家,到时候你可别怪我。
说得也是。天哪,你们说这二毛究竟打什么主意?他带着我又走回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迎面而来的人一边捂住鼻子,一边往两边散去,早早地为他让出个道来。二毛七拐八弯绕到另一个路口,取下麻袋,从里面翻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铺在地上,然后面对密密麻麻的人群跪下来,头也不抬,对我说,你就坐我旁边,不要动。
我说,你这纸上写的什么东西?能告诉我吗?——这身上多了几道泥巴,就是难受。我真想把爪子翻过来,翻到背上抓两下。
不知道,二毛说,我也不认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也没对着我。
嗨,你这是干什么?干吗跪对着人家?我说。
别多问了,小狐狸。二毛还是没抬头,不仅如此,他还装出一付非常伤心的样子,肿着嘴,头发耷拉下来,像个疯子,又像个傻子。
我看了都想笑,正要开口时,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拉着妈妈的手走上前来,扔了一枚硬硬的东西在纸上,说,好可怜啊!二毛不住地点着头,说,谢谢,谢谢了!小姑娘又说,妈妈,你看那只狗,全身都是泥,好可怜哦!
二毛白了我一眼,说,说你呢!
我指了指那地上的东西说,嗨,那是不是——钱?说实话,我在山上时也见过,知道用这家伙也可以买到东西,只是印象不深了。
嗯,二毛说,这叫硬币,一毛的硬币,两个硬币可以买个包子,没肉的。
哦,我知道了!那他们为什么扔给你硬币呢?我又问。
你真罗嗦!二毛不愿意和我说话了。他把头垂得更低,一付伤心难过的样子。我觉得很好玩,也学着他跪下两只前爪,把头低着。
我的样子可能吸引了更多的人。唷,有人说,快看这只小狗,多可爱!说完从包里掏出一枚硬币丢过来。是啊,它也知道跪着,哈哈……。又一枚硬币扔下来。不一会儿工夫,二毛面前的纸上就散满了大大小小的硬币。二毛则像个小贼一样,时不时捂下嘴,偷偷地笑。
说到这里,我不免又要生气了:自打下山以来,你们——聪明的人类,居然十个当中有九个把我当成了狗!我只要跟人在一起——就算不是跟人在一起,假如走在大街上,就没有人会认为我是狐狸;而为什么你们上了山后,哪怕明明看到的是条狗,也会以为是只狼或者狐狸呢?你说我郁不郁闷啊我?
我们只跪了半个多钟头,二毛就有些心神不安了。他一边将散在纸上的硬币一把一把抓起往怀里塞,一边像个觅食的老鼠一样东张西望。他对我说,喂,小狐狸…不,pika,我想我们应该走了。他说这话时,地上的钱已经被他抓得差不多了。这些钱把他腰上的那个破口袋撑得鼓鼓的。二毛拍了拍,觉得太显眼,又抓出一把硬币投进麻袋里。接着看了看口袋,还是觉得鼓,又抓了一把塞到裤子后面的口袋。这样反复了几次,他还是不放心,又把脚上的那双脏黑黑的鞋子脱了,塞了一把硬币进去,然后穿上,用脚底磕了磕。
真没想到!他说,我在这条街讨了好几年,可从来没碰上像今天这样的!看得出,他对今天的收获非常满意。不过,二毛眼角的余光仍在人群里搜索着什么,说,我们必须走了。再不走就怕来不及了!
我这会看着二毛把钱拨来拨去正开心呢,哪里还想走啊?我说,嗨!我可不想这么快就走。我正玩得开心呢!
不行!二毛说,一定得走。说着,二毛利索地把面前的那张纸卷起来,夹在腰下,一手提着麻袋,一手将我抱在怀里,转身就走。我刚要说话,就见人群里突然冒出几个穿得比二毛还邋遢的人,走过来,面带着笑,一步一步向二毛逼近。
嗨,可能你们没看见,我可是第一次见到你们人类这样的笑。怎么说呢,一般人的笑,看上去还挺温暖挺亲切的;他们的笑,天哪,看了几乎让人骨头发麻手脚抽筋。这让我想起了什么皮笑肉不笑,奸笑,坏笑一类的形容词,用在他们的脸上,真是太贴切太生动了。我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把头蒙在二毛的怀里。可是,二毛这身上,站远了你是闻不出啥味道的,这一凑近,妈呀,又臭又酸,就跟你们家粪窖差不多。我实在受不了,一个翻身从他手里蹦出来,跳到地上,对着街面吹来的风大口大口地呼着气。
那几个人,具体说,应该是三个人,其中有一个跛脚男人,披头散发,拄着一根黑不溜秋的竹杖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两个稍矮一点的,一个穿着厚厚的棉衣,下身光着,蹬一双露出脚趾头的布鞋;另一个显然有些胖,光着上身,腰部以下只套了一条类似于内裤的布片。他手里捧着一只粗口大碗,走起路来一摇一摆,活像个小熊。他们就像一座山向二毛压过去,二毛只好往后退,一直退一直退,最后被他们赶出了人堆,逼到了一个巷子口。
再看看二毛,双手死死抱住那个又臭又重的麻袋——我真不知道里面装些什么,背贴着墙,两眼紧盯着他们。他脸上的汗珠都快挂到脖子上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如此害怕另外一个人。而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我就更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