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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毛，那个跛脚男人这时才慢腾腾地说，今天…生意不错嘛！
二毛擦了擦汗，边退边说，还，还好，就二十多…块！
哦，就这一会功夫？跛脚男人显然不信，回头看身后两个人，笑了笑。那两个人也跟着讪讪地笑起来。
不，二毛说，一……一个上午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汗珠越积越多。
呸！跛脚男人骂道，你这个臭小子，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一跛一蹶地歪到二毛面前，举起竹杖点了点他的胸口说，别跟我耍花样！说，今天到底讨了多少钱？
真的，真的就二十多块！二毛急了，可是抱着麻袋的手却越来越紧。
妈的！跛脚男人很是不悦，他说，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你是不知道老子的厉害！他冲身后的两人摆了摆头。那两个人立即围住二毛，胖子挥起碗砸在二毛的头上。叫你不老实！胖子恶狠狠地说。另一个穿棉衣的人开始夺他手里的麻袋。
二毛啊哟一声，扔了麻袋往地上一蹲，双手捂着头痛苦地叫起来。天哪，血，红色的血从二毛的头顶流了出来。我在一旁看着，浑身哆嗦得要死！我好害怕。真的，从小到大，我只见过妈妈这么野蛮过——我曾见她一口咬断野兔的脖子，不过那都是为了吃啊。再说了，我妈妈她是从来不乱杀生的，她只在饿的时候才去捕捉小动物，其他的时候，就算有只兔子跑到嘴里，我妈妈她都不会咬它。呜呜呜，怎么来到你们这个文明的世界里，我见到的会是这么野蛮这么血腥的事！
呸，你这个小东西，在我的地盘讨了这么多钱，居然不跟老子打招呼，想死了不成！跛脚男人一边翻着二毛的麻袋，一边狠狠地说，妈的，什么破玩意？他从袋子里翻出一件破棉袄，扔了出去；又找出几个瓶子，甩多远。最后他干脆把袋子口朝下，一骨碌把里面的东西倒个干净。那些被二毛塞在里面的硬币哗啦啦落得满地都是。跛脚男人朝那两人努努嘴，说，拣，给老子数数！
二毛还在低声哭着，头上流出的血已经把他的手染得鲜红。他缩在墙边，像一只被主人毒打过的狗，身体不住地发抖。那样子，真是——好可怜哦，呜呜呜。
妈的，你两个数通了没有？跛脚男人看了一眼二毛，又冲那两个人叫道。胖子放下碗，把抓在手里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每次数到二十的时候就数不上去了；另一个人更差劲，他只数到十便不知道怎么数了。跛脚男人气急败坏，拿起竹杖在他们头上一顿猛敲，打得两人一声不吭。真他妈的蠢！让我来！他说。两个人赶紧将钱恭恭敬敬地送到他手里。那两副德性，嗨，跟两只狗没什么区别。别说了，我越来越讨厌狗啦！
一十，二十，三十……九十，一百……怎么就一百？跛脚男人火了，把数过的钱往胸口的布袋里一装，说，二毛，你不是有说二十多块吗？怎么就他妈的十块！
二毛瞟了他一眼，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还，还有在这里……。他说，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口袋。跛脚男人也不看他，用竹杖在地上不停地点着，说，最好跟老子说实话，不然有你好受的！你们俩，去搜搜！那两人屁颠颠跑到二毛面前，二话不说猛地扯开那个本来就很破的口袋。又是一大把！
跛脚男人好不得意。他不知从身上的哪个部位摸出小半截烟，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又摸出一个火柴盒，擦了四只火柴棒子，才把那小半截烟给点着。拿来，都拿过来！跛脚男人叼着烟，说道。两个人哈腰弓背地把捧在手里的钱递过去。你们俩个，男人说，给你钱都不知道用，没用的东西！两个人听了，一个劲儿地点头，说，是，是，老大说的是！
嗯，九十，一百……一百一……怎么就这点？跛脚男人回头对二毛大声说，你小子是不是还藏钱了？说！
说！那两个人也转过身去，厉眼瞪着二毛，学着他们老大的口吻喊道。
没，没有了大哥，我真的没有了！二毛慌慌张张爬站起来。可惜还没站稳，他的身体又开始摇晃了。二毛只好再次蹲下去。天哪，二毛的头一定很疼！你不知道，我当时是多么想上去扶他一把，可是，可是面前站着三个凶恶的男人，我，我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去啊！
小子！胖子不耐烦了，说，你找死是不是？他拿起放在地上的碗，气势汹汹地冲向二毛，挂在腰上的布片也随之飞扬起来。
站住！跛脚男人叫道，你发什么神经？想闹出人命不成？胖子一听，赶忙把举在半空中的碗收回来，站到一边。跛脚男人走到二毛的面前，用竹杖挑起他的下巴，把衔在嘴角的烟吐在他鼻子上，说，小子，爽快点！别自讨苦吃。
二毛的半边脸上全是血。他抬起手，在脸上胡乱地擦了一把，结果整个脸都是血。跛脚男人皱了皱眉，迟疑了一下，说，算了算了，真是不禁打！把你屁股上的钱掏出来，就算没你的事了！
大哥！二毛跪下了，跪在跛脚男人面前哭着说，大哥，我真的没钱了……求你放我一马！放我一马！说完，二毛作揖似地向他磕头。
别婆婆妈妈的，你到底是交还是不交？跛脚男人说，又朝身后的两人使使眼色。那两个人立刻凶神恶煞般冲过来。二毛还是怕了。我交，我交！他说，一边跪着往后退，一边从屁股上的口袋里费力地把钱掏出来。
这还差不多！胖子咧嘴说。说完又喜滋滋地笑，活像个傻瓜。
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跛脚男人瞪了他一眼，说，滚一边去。
是，是，是！胖子堆着笑，说道。——妈的！连我这只初来乍到你们人类世界的狐狸也看出来了，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狗！我在一旁气得，那真是咬牙切齿啊！我想我要是长得有你们人类那么高，非活活将他们咬死不可！太欺负人了！
唉，我可怜的二毛，当他从屁股口袋里掏出最后一个硬币时，我知道他是一百个不情愿。怪只怪我胆小啦，什么都帮不了他。
小子！跛脚男人抛着手中的硬币，不屑地说，下次放聪明点。我们走！男人手一招，那两个人便紧跟上来。到这时，我的那颗悬着的心啊——才算掉下来了。我几乎是跳着跑到二毛的身边，当我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二毛血淋淋的脸时，我哭了。哇，我的眼泪刷拉就流了下来。当时我真想抱住他的头，安慰安慰他，叫他不要说话，然后赶紧离开这恐怖的地方。可没想到二毛一把将我推开，先开口说话了。其实说话也没事，关键是，他不是对我说话的，他是冲那三个恶鬼说的。他说，大哥，你能不能留点钱给我，我一天都没吃饭了！
哟嗬，跛脚男人甩过头来，说，你小子还敢张开问我要钱？你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没有呢，大哥，我真的……大哥，求你留个几块钱给我吧！二毛哭歪歪地说。
妈的！跛脚男人哼了一声，又看了看二毛那张血乎乎的脸，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硬币扔在地上。给你两毛钱，买个包子去，妈的！他说。
这时候，二毛脸色明显不对，眼皮都抬不起来。我以为他要死了！呜呜呜，他没死，倒先把我给吓死了。我看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拣那两个硬币，可是站了几次都没起来。我急忙说，你别动了，我去帮你拣！二毛点点头。我说话的声音确实很轻，我敢保证除了二毛，他们谁也没听见我开口说话。
我跑过去，将那两个硬币咬在嘴里叼回来，放到二毛的胸口。整个动作可谓是流畅熟练，一气呵成。在这里，我想告诉你们的是，虽然他们确实没听见我说话，也就是他们并不知道我会说话，可却是因为这个该死的动作，又把他们的目光给吸引过来了。这下完了，这下好戏又来了。说实话，那三个人到现在没注意我，是因为我一直躲在一边没敢吱声，可能都把我当成一条普通的小狗了。这次做出如此惊人之举，使他们本已迈开的步子停下了来，齐刷刷地转过头看着我，那样子，就像看一个外星怪物。
我被他们盯得浑身不自在，赶忙躲到二毛的身后。二毛好像也知道了怎么回事，笑着对那三个人说，刚刚拣到的小狗，脏…脏死了！
我看不是！那个跛脚男人蜇回来将我仔仔细细打量个遍，说，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只狗一定是经过训练的狗！
二毛勉强地点点头，忽又感觉不对，死命地摇起头说，不是不是，你不知道，大哥，它一餐能吃掉两碗肉，吃不饱就乱叫，害死人了。
哦？跛脚男人又看着我说，这么厉害？
是啊，二毛说，它，它就是能吃，太能吃了，你别看它小。大哥你要是不嫌弃，就带它走吧！我实在养不起了！
天哪，二毛说的这叫人话吗？这是人说的话吗？当时我气得嘴唇发抖，厉眼瞪着二毛，话都说不出来。我心想，今天才算把你这家伙看清了：阴险，狡诈，恶毒！我把我所能想到的贬义词全都加到这个小子的身上，哼！——不过，事后说起来我都害羞死了，因为这只是二毛的激将法啦，他其实并不想我把送给别人。可是我这么纯洁的小姑娘怎么知道你们这些人的花花肠子！而且呀，幸好当时我没说话，要是说出人话给这三个肮脏的家伙听到了，我又不知要遭什么难了！
好，好！胖子听说二毛要把我送给他们，龇着牙在一边拍双手叫好。他甚至还想伸出那双肮脏的手过来抱我，妈呀。
好你妈个头！跛脚男人骂道，它那么能吃，你养得起吗？你看看你那个熊样，还想养狗，狗养你还差不多！
呵呵，胖子被跛脚男人骂得两眼发直，愣在那里哭笑不是。走！男人叫道，还愣着，你这个蠢东西！说完他拄着竹杖头也不回地走了。剩下那两个人对我好像依依不舍似的，走一步要回三次头，不过最终还是走了。
嘘——，二毛看着那仨一前一后地拐出巷子，拐出他的视线，终于长舒一口气。这次他们真地走了，千真万确。他们走了，我的火气可没消。我怒目圆睁，爬到二毛的身上一顿拳打脚踢，边打还边说，叫你把我送人，叫你把我送人……
啊哟，二毛叫着，我的头，啊哟，我的腰，啊哟，我的腿……
我说，再叫也没用，我今天非咬死你！说完真地掏出牙齿准备咬他。不过我的嘴刚接触他的衣服便乖乖地退缩了。天哪，血已经流到二毛的裤腰上了。我心软了，说，你，你没事吧？二毛说，好着呢，你继续呀，小狐狸，继续打我呀！——妈的，这家伙真贱。
唉，你不知道这帮人的厉害，我要是不说你能吃能喝，他们今天一定会把你抢走，到时候你可就遭罪了！二毛说，不过我知道他们不会带走你的，因为他们连自己都养不活，哈哈！二毛得意地笑起来，为自己的这点小聪明。
我撇着嘴，不看他，哼！谁叫他刚才说话吓我！二毛把手里的那两枚硬币举给我看，说，知道我为什么叫二毛了吧？我每次乞讨到最后，剩下的只有两毛钱，只够买一个包子，从来没多过。日子久了，别人都叫我二毛。
哇，二毛的名字原来是这么得来的呀！我回头看着可怜的二毛，心想这之前他一定遭过好多罪。想想刚才的这些人我就生气，还能叫人吗，叫野猪还差不多。
不过今天就不一样啦。二毛说。他把鞋子脱下来，倒了倒，刷拉拉一大堆硬币掉在地上。今天幸亏有你，不然我讨一天也讨不了这么多钱！他说，看着地上闪光的硬币，他脸上一阵激动。
我说，二毛，你的头还疼吗？二毛说，还好啦，都习惯了。我说，那你刚才怎么像是要死的样子啊。二毛摸了摸头，说，装的，要是不装，他们还得打，那就划不来了。我心疼地说，流那么多血，还能不疼吗？要是兔子，早就死了。二毛哈哈大笑说，幸好我不是兔子。他站起来，身体还是晃了两下。你看，他说，这不是挺好的嘛。我抿着嘴，勉强地点点头
不说啦，pika。二毛把麻袋捡起来，又将撒落一地的瓶子棉袄什么的全都塞进袋子里，回头对我说，你饿了吧？走，带你买包子去！
我们转到离这条街很远很远的一家包子店，用二毛的话说，这样安全些，那些人是不会走这么远的。包子店里站着一个女人，瘦不啦叽的。二毛老远就闻到香喷喷的包子了。他一边咽着口水一边对女人说，给，给我来三…不，五个包子，肉的！说完伸出脏兮兮的手握着十几个硬币，递过正冒着热气的一排包子给女人。哇，真是不比不知道，二毛的那双手，跟白白的包子比起来，简直一个是黑夜，一个是白天！
退后退后！把你的手，拿开点！女人白了一眼二毛说，要几个？
五，五个肉包子！二毛往后退了两步说，眼睛却死盯着包子。天哪，他的眼里只有包子了！
喂，小鬼，女人手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桌子说，你把钱放那张桌子上。
哦，二毛应了一声，把十几个硬币工工整整摆在桌面上，对女人说，十，十五个，你看好了，老板！
行了行了！女人不耐烦了。她捡起五个包子用塑料袋裹着，直接扔了出来，扔在地上。
二毛喜滋滋地捡起包子。快过来，pika！二毛说。他拿出一个包子递给我。小心啊，烫着呢！二毛吹着包子上的热气说。我张大嘴巴接过来，准备坐下和二毛一起吃。谁知那该死的女人又叫嚷开了。
走开走开！买过了还不走，谁叫你在这吃的？还有这条狗，浑身脏兮兮的，滚远点！女人走过来，用一只套着塑料袋的手将桌面上的钱摞起，回头冲我们大叫。
我和二毛看着这张冷到水底的脸，那个气啊，咯腾咯腾从心底往外冒。你不知道那女人的样子，凶巴巴的不说，甚至恨不得把我们俩敲了做人肉包子吃。二毛赶紧提着包子走出来。真是的，没见过乞丐还吃肉包子的！身后女人的声音依然不小。
二毛终于忍不住了。就你能吃，臭女人！他冲那女人骂道。
你这个小崽子，你敢骂人？女人火了，前后左右转了几圈，看到身边有一只扫帚，抄在手里就追过来，那样子像极了一只疯了的母狼。别走，你个小兔崽子！女人涂沫横飞地叫着，一双竹竿般的腿飞快地跑来。
二毛头也不回，说，赶快走！说完他咬了一口包子，背起麻袋撒腿就跑。我也跟着一溜风地跑。天哪，我这些天来没过一天安稳的日子。
我们气喘吁吁，撒开两腿飞奔。这让我想起刚下山被那只恶狗追的情景。可是那次追我们的毕竟是狗呀，野横，无知，怎么能和你们文明而又有礼貌的人类相比呢？说真的，我越来越糊涂了。我不知道你们人类生活在如此高尚和谐的环境里，怎么会有这种野兽般的行为。我以为是我运气不好，就像在打猎的时候没碰到兔子却撞上了老虎，可老虎也未免太多了吧？！
我们来到了河边。二毛说这就是护城河，再往前走，可就要出城了。我看了看，这里算是比较安静的。河的两边浓荫蔽日，一条石子路弯弯曲曲延伸在树荫里。靠近路边是一排整齐的石凳。有两个人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互相搂抱着——这么热的天，他们干吗这样呢？我和二毛找了一个位置比较深的石凳坐下。说真的，我们已经不敢坐在显眼的地方了。也不知怎么的，坐在显眼的地方我感觉就是不安全。
二毛手里的包子已经冷了。他递给我一个，天哪，他的手捏到哪里，包子就黑到哪里。我迟疑了，再想到刚才居然糊里糊涂地吞了一个，立刻感觉胃里的东西往上翻。我这么干净的人，就这样被二毛这家伙弄得又脏又难看。想想这些天里的遭遇，想想不知生死的小灰，心里那个委屈啊…一股脑儿变成了泪珠子牵下来。
二毛见我好好地突然哭了，便说，嗨，别难过了！你看，我们有肉包子吃了！
我这个人你不知道，我要是哭的时候你们千万别哄我，越哄我我就越伤心，越伤心哭得就越厉害。我张开嘴巴劈头盖脸地哭。二毛被我折腾地毫无办法，从地上捡了一片还算干净的纸，递到我面前说，擦擦吧！
我摇摇头说，不！我不擦，我要回家，我要妈妈！呜呜呜……
二毛见我迟迟不肯接下，说，真的不吃？我点点头。这家伙一把将包子塞进嘴里，张口咬了一大半。
这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家，这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妈妈！天哪，看来我对最初来你们人类世界的那一点好感和欣喜已经开始变了，变得淡了。
好好好，你要回家我送你——可我哪知道你家在哪呀？二毛一边咬着包子一边说。
可是我又想到了妈妈那双锋利的爪子，她若是知道我偷偷下山闯进你们人类世界，还不气得一蹦三尺高还不一巴掌被她劈死？我这样回去还有小命活着吗？我不禁浑身打个冷颤，真是留也不是，回也不是？难道要我整天跟着这家伙四处乞讨遭人打骂被人追赶吗？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呀你们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