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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像个傻瓜一样坐着,一直坐到天暗下来。我的心情总算好点了。二毛赖在我旁边起码睡了三觉。我拍拍他扯呼扯得昏天暗地的鼻子说,起来,帮我洗澡好吗?说真的,自从上次被那女人洗过一次后,我就巴不得每天都有人帮我洗——哇,那真叫舒服啊!二毛哈气连天地爬坐起来说,好吧,就到河边洗了,啊——哦。二毛拉长手臂伸了个痛快的懒腰。不过你得先洗!还有,你只能帮我洗上面啦,下面我自己洗!我红着脸说。毕竟人家还是个小姑娘而他是个大男人啦!
上面?二毛不解地问。就是……嗨,背上啦!我说,脸羞得更红了。二毛噢噢噢地算是明白了。
我们来到岸边。河里飘荡着月亮圆圆的脸。一阵风吹来,树叶纷纷落下,还有红色和蓝色的花,花香,我深情地呼吸着傍晚的空气。自打入城以来,我从来没有嗅到过这么清爽的空气。街面上的空气乌七八糟,什么味都有;那女人家里,嗨,别提了,空气几乎被蒸发了,剩下的全是霉味和酸臭味。我都快憋死了。
这次澡洗得好舒服。二毛是跳进河里洗的,像是只轻快的鸭子。我就在岸边坐着要他帮我洗了背,然后自己用爪子捞点水把下身洗了。嗨,你们可别乱想,我可是背对着人家的啦。我告诉二毛要把身体擦干净,顺便把他那一身十年都没洗的宝贝衣服也给洗了。说是洗,其实也就是拿水里揉了揉搓了搓。不过总比不洗强吧,你们说呢?
二毛从水里爬上来——嗨,他居然赤裸着身子上了岸,啊呀,我的妈呀羞死我了,赶忙捂住眼转过身去——穿上湿漉漉的衣服对我说,今天晚上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的朋友全在那里!唉,随便啦,反正我也不知道去哪好,就答应他了。嗨,你还别说,二毛虽然精瘦,但把头发理顺了,穿上这身洗过一遍的衣服也还挺精神的,比起刚才那副蓬头垢面的样儿好看多了。如果他能把头发梳理得笔直,再丢掉背上的那个大麻袋,我敢说他一定像个很有味道的小男人。可惜他死活不肯丢掉他背上的东西。哎,没办法,人各有志啦!我们顺着河岸走了一段路,然后七拐八弯来到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这不,刚上了街道,新鲜事就多了。
我和二毛前脚还没站稳,一只杯子就不知从哪个方向朝我飞来,嗖一声从我的头顶穿过,砸在后面的一根柱子上。我惊出一身冷汗。这要是砸到我的头,还不玩完?我急忙跳到二毛的身后躲着,伸出两只小眼骨碌碌四处张望。
这一望不要紧,又一只沾满了水的扫帚像长了眼睛似地直直向二毛飞来。好在二毛反应快,一个侧身让过会飞的扫帚,可是上面上的水却溅得二毛满身都是。我以为二毛一定会掐着腰破口大骂了。没想到他甩了甩手说,唉,算了,算我倒霉,又碰着人打架了!
二毛说的没错,前面真的有两个人打架,具体地说,是一个男人打一个女人。嗨,我从生下来到现在,还从来没见过你们人类打架呢。我以为这世上只有我们动物才会互相撕咬,才会扯在一起拼个你死我活,没想到你们人类打起架来丝毫不比我们逊色!天哪,那女人接二连三捧起身边的杯子,盆子什么的,发疯似地砸那个男人。男人则涨红了脸,左突右闪,一步步逼近女人。女人砸完身边最后一样东西时,男人冲上来了,一拳打在女人的头上。女人瘫坐下来。
看着看着,我以为我又回到了山林,回到了那个野蛮血腥充满暴力的山林。这个时候,女人的脸完全暴露在男人粗壮的拳头之下。他简直像一头凶恶的狮子,可是狮子也没他这么凶啊!他把女人的头按在地上,挥拳猛打。女人毫无反抗之力,头向下垂着,嘴里吐着白沫,又哭又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竟没有一个出手拦住这野蛮行为的!更有趣的是,居然还有人捧着饭碗端着小凳坐下来边吃边看!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心想这样下去女人非得被活活打死。我摇了摇尾巴,昂起头准备上前,制止这红脸男人的粗暴。二毛伸脚拦在我前面说,pika,我知道你又想打抱不平了……嗨,这种事每天都有,多着呢,别去管他!我们走。
我不走,睁大了眼睛望着二毛说,天哪,每天都有?你是说像这么野蛮的事——天天都有?
唉,说了你也不信,算啦,我们还是走路吧!二毛说,弯下腰把我抱在手里。
嗨,你别这样!我挣了两脚说,放我下来,我得问清楚!
别管啦!二毛死活不让我下来,说,你要是再下来,呆会飞来一只碗砸晕了你,我可不管啦!
我怕了。我说,颤颤巍巍地说,那,那我们难道就这样走了吗?
那不走还站着?二毛说,抱着我绕了一个大圈子从那两个人身边走过去。
我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他们好像打完了。男人喘着大气坐在女人身上,半天挥出一拳;女人的哭声也渐渐没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死了,真的不知道。我始终想不通,当你们人类以文明自居时,我实在不清楚这所谓的文明里究竟包含着哪些东西,或者又不包含哪些东西!你们这所谓的文明真的就比我们动物的野蛮高尚得多吗?我甩了甩头,使劲地甩了甩头。
我们继续往前走去。妈呀,前面一家店门口黑压压地挤着一群人。惊天动地的音乐从那群人中扩散出来,我的耳膜震得发麻,那些近在咫尺的人们却个个喜气洋洋,像争先恐后抢食的鸭子。我看得清清楚楚,这群人中间围着的是几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子,不管从哪一面看都非常美丽。天哪,她们的衣服穿得极少,光亮光亮的大腿和光亮光亮的肚皮扭动闪烁在霓虹灯下,简直美极了!这就苦了那些像苍蝇一般的看客了:站外面的小个纷纷踮起脚伸长了脖子朝里看,他们叫着,吵着,不时吹上滑溜的口哨;一个中年模样的男人着实太矮了,站在一只两条腿的凳子上晃晃悠悠,他前面的人哄一下拱起腰,那男人便稀里哗啦地往后一倒,嘴里咕隆着,让一让,嗨,你们他妈的让一让!又搬着小凳子朝另一边走去。
二毛也看得心里痒痒。他踮起脚,眯着眼说,哇……真漂亮!我看他的嘴角开始湿润了,再不走,口水就要流出来滴我头上了,便赶忙催促他,走啦!二毛这才晃过神来。
一路上我的心情简直糟透了。除了那几个美丽的女孩子,我没见到一件让人开心的事。譬如说,人们总爱把我当成狗,甚至是狗跟狐狸的杂种;喝得醉醺醺的男人,一左一右搂着两个女人,当着我面在大街上做爱——二毛说的;要饭的老头站在一家店门口,被店里的小伙计用冷水泼遍全身;吵架的我遇见三个,骂人的我遇见四个;至于从我身边走过去的人,哼,一个个都冷得像块冰雕。当然,除了下面这个从街尽头的黑暗中迎面向我们走来的女人。
这个女人首先你必须承认她是热情的,黑暗中你看多远啊,甚至都看不清二毛的面,就花枝招展般向我们飘过来,——没错,就是向我们飘来,因为街的尽头除了我们俩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其次你得认为她是温柔的,听那声音,哎哟——,叫得男人肠子都断了,我明显感觉二毛听到这一声轻唤后,双脚像踏进泥坑似地软了下;最后你不得不认可她的造型,用二毛的话来说,是绝对的风骚性感。这一切的看法是基于那女人距离我们有十米远的模糊灯光下形成的。
很快,我们的看法在女人距离只有一米远的时候戛然而止。当女人看清了我们,具体说是把二毛从头到脚打量了三遍,她脸上的笑容才像空中飞起的礼花,说没就没。
妈的,她说,原来是个臭要饭的!抱着狗,老娘还以为是什么人呢!回头冲坐在店门口的人喊道,香子,是个要饭的。说完屁股扭了扭,摇起扇子往回走。
要饭的怎么了,要饭的不是人啊?二毛说,他把头发往后理了理,露出大片的额头。
哈哈,摇扇子的女人说,你是人?你要是人,那老娘算什么?
老子有钱,照样玩女人!二毛摸着屁股上的口袋说。他把钱塞在这里了。
女人停下来,回头说,你有多少钱?
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
你要多少,——不说算了?我走人。二毛说走就走。天哪,他们,他们这是在说什么呢?不是要把我卖了吧?!看了看二毛那张沮丧的脸,又觉得不是。我才不信他会卖了我。
哎哎,小兄弟,你别走呀——。女人快步走上来拉住他,说,五十。
二毛没答话,继续走。
四十。 女人又说。
二毛还是没说话。
哎呀,我说,嗨,你走慢点呀,最低价,三十了。女人追上来说。
没有!二毛说。
那你到底有多少?你可别耍我,我告你!女人扑哧扑哧摇着扇子说。
你别骗我了。我们家有个老头,十块钱就干了一次。二毛说。什么什么呀?什么十块钱就干了一次呀?我在一旁越听越糊涂了。
十块钱?女人围着二毛转上一圈,轻蔑地说,哼,你小子想女人想疯了吧?
不干就算!二毛说。接着他大步朝前走去。
喂,喂,你停下来,停下来…哎呀,你别走那么快嘛…好了好了,十块就十块,算我倒霉。女人追着说。瞧她气喘不息的样子,好像十年没走过路了。
我没有十块,我只有八块!二毛回头说。
哟嗬,你小子你想耍赖是不是?女人不高兴了。老娘追你追这么远,你居然说只有八块,耍老娘是不是?女人揪住二毛的衣领说。
二毛一把拉开她的手,理都没理他,又继续走他的路。
算啦,女人又叫道,八块就八块,不过你得把那只狗送给我。不用说,她说的那只狗就是指我啦!哇,你们说这女人,还真能想得出!
没想到二毛居然停下来了。不会吧,二毛,你不会把我送给这个女人吧?!我慌了,忙说,嗨嗨嗨……
二毛捂住我的嘴说,小声点,别乱说话!又对那个女人说,想得美!你就算给我干一百次,我也不会把它送给你!
哟嗬!女人气得满脸通红,双手掐腰站在街上骂道,你个小混球,你下辈子吧你!妈的,没钱就别在外面混,没钱就别来丢脸,你这个小畜牲……
她骂得越来越难听。我说,二毛,她还在骂呢。二毛抱着我边走边说,别理她,她们这些鸡就这样……
等等,我打断他的话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她们是什么?
是鸡啊,就是那个——鸡,吃的鸡。二毛用手比划着说。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我们狐狸也爱吃这东西。小灰就曾经抓过一只给我吃,还说是野味呢!
哈哈,我笑了,笑得肚子都疼,说,你真会开玩笑,她们明明是人!
哎呀,跟你说你也不明白……她们就是鸡,我们都叫她鸡,专门给男人干的……哎呀,你这个小狐狸,问这么多干吗?二毛说。
可是她们明明是人呀!我说。
是鸡!
是人!
是鸡!算了,跟你说这么多真是费劲,你不懂的!二毛说。我是不懂。我看二毛说得振振有词,不免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了。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成了鸡呢?
我们边走边吵。我们已经走得很远了,女人还在那里骂。她可能真地生气了。
二毛终于把我带到了他想要去的地方。天哪,这就是他要带我来的地方?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房屋低矮,垃圾成堆,臭气熏天;这里没有灯,星星点点像鬼火似的那叫灯吗?没有路,高低坑洼差点摔死人的能叫路吗?我随便看了一眼,简直找不到一间墙面完整干净的房子,它们全都东倒西歪,有的连个顶都没有。更要命的是,这里怎么狗叫声不断啊?天哪,不会跑进狗窝里了吧?这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嘛!
我皱了皱眉说,嗨,你要带我去哪里?我可不相信这是他的目的地。这地方还算是人住的地方吗?可是事实偏偏相反。二毛说,不是告诉你了吗,我的朋友都住这里。这里有好几百人呢。
我听了浑身发毛。我说,你,你们人就住这种地方?
不住这里住哪?二毛奇怪地问,哦,你是想住高楼大厦啊,哈哈……小狐狸,你跟错人了!二毛说着,我感觉他的口气有点不对劲。
我说,不是啦,嗨,我只是随便问问啦。我用两只前爪拍拍他的肩,示意他不要难过。真的,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们人类,这么文明这么富裕的人类中,还会有人不是住在高楼大厦里的。那些住在高楼大厦里的又是什么人呢?我见过的那个白嘴女人,难道就像她那样?嗨,要是这样的话,那真是太糟糕了。
我越来越觉得我太天真了,天真得有点傻。我在山上建立起来的对你们人类的那些完美的认识正像冰块一样慢慢溶化,真的。
这时狗的叫声越来越多,好像就聚集在我的周围。天哪,那些星星点点的东西不会是狗的眼睛吧?!太可怕了,我抱紧二毛说,这,这不会是狗窝吧?
对了,这里也是狗窝,二毛拍拍我的脑袋说,好多无家可归的狗都跑这里来找吃的。因为附近的人都喜欢把垃圾倒在这里,时间长了越积越多,你看,前面都堆成山了。我们都管它叫垃圾山呢。
天哪!我的妈呀!这么说我是真地跨进狗窝了?我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身子,说,嗨,要是这样的话,我觉得,觉得还是回去比较好!哎,其实说白了谁都知道,我是害怕狗啦。尤其是大狗,他们就喜欢欺负人,还有我这样的小狐狸!
回去?这么晚了怎么回去?再说我还要带你见见我的朋友呢……你不要怕那些狗啦,有我在,谁敢欺负你?看我不把他扯断了喂…喂我们吃!二毛攥着拳头说。
正说着,一只大黑狗突然就蹿出来了。它摇着尾巴在二毛的腿上来回蹭了好几遍,才发现它头顶上原来还有个“小小狗”,便张开嘴巴冲我叫起来。它它它不会扑上来咬我吧?我双爪搂着二毛的脖子说,二,二毛,你快把它赶走!二毛哈哈大笑说,好啦,小狐狸,我说过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的!说完二毛抬起脚对准大黑狗的屁股踢了过去,大黑狗沉闷地喔了一声,赶紧夹起尾巴灰溜溜地走开了。
我回头看了看,远一点的地方虽然灯火通明,我知道那是城市,可到那里还有一段黑漆抹乌的路呀,我可不敢一个人走,只好说,那,那好吧!不过你可不要放我下来呀!我决定就这样死吊着二毛不放,他到哪我到哪,哼,看那些狗狗还敢不敢来欺负我!
很快,二毛就把我带到他的朋友“家”了。说实话,我不得不在这个“家”字上打上引号,因为我横看竖看都看不出这就是个家,感觉还不如我在山上住的地方强。天哪,这个家我从外面一眼就看到里面了:一排方形的栅栏围住一小块空地,算是房间;房顶是一片黑漆漆油腊腊的厚布,散发着刺鼻的味;靠里面摆着一张木板,可能就是床了,几个赤脚光身的人坐在上面吱吱作响;往外的风呼呼往里吹,点燃在墙角的灯忽明忽暗,把人脸照得跟鬼脸似的。二毛说,狗蛋狗蛋。里面的人应了一声,谁呀?
我,二毛,狗蛋快开门!二毛说。
什么事呀,我们都快睡了!狗蛋从床上爬起来,推开栅栏的一个缺口,也就是门,说,咦?又抱了一条狗来,你真多事!
别瞎说,二毛说,这可是一只狐狸,不信你们来看看,它可聪明着呢!瘸子,大嘴,你们也过来看看。二毛又向里面招了招手。那块哼吱哼吱的木板上还坐了两个人。
进来进来,外面看不见,瘸子,你让开点给二毛坐个。狗蛋招呼着我们进了家。风呼呼地吹,那个灯啊,亮点吧,我都快被你吓出尿来了。
什么狐狸不狐狸的,狗蛋说,我看看……不跟狗一样嘛,这种狗我见多了。
二毛坐在木板上,把我端在手里说,你们能看得清吗?我说狗蛋,你怎么不把灯搞亮点,这么黑怎么看……算了算了,明天再看啦,我困死了!
明天再看啦!狗蛋几个人唧唧歪歪地说,然后打着哈气往床上一倒。那灯确实太暗了,别说他们看不清我,就连我这双夜猫子眼也很难看清他们。二毛也躺下了。他说,喂,pika,睡觉吧……别怕,他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二毛拍着我的脑袋,话刚说完就头一歪睡去了。再看看那三个人,也一个个横七竖八地躺下大声扯呼。妈呀,这班人,一辈子没睡过觉是吧?
我在二毛身上站了会,嗨,我敢说幸好这个家是四面通风的,否则他们几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一定会把我活活熏死!你不知道,风一停,感觉就像站在粪坑里一样难受。我用一只爪子按住鼻子,三步两步跳下床,跑到栅栏边呼吸外面的空气。天哪,都一个样!我回头看着酣睡如牛的二毛,真想一走了之。只是,只是这外面到处都是狗,我不敢呀我!没办法,我只好趴在栅栏边歇着,不知不觉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