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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时，太阳已经挂得老高老高。外面早已热闹起来。我的眼前到处都是成堆成堆的垃圾，一群人包括老人孩子几乎每人手里都提个袋子拿个钩子，把垃圾翻过来倒过去。每个人都很认真地在里面找着什么。
二毛他们终于醒了。几个人见了我，七嘴八舌开始像群麻雀一样叫着。
喂，狗蛋冲我扬了扬头说，你真的是狐狸吗？我点点头。
咦？狗蛋惊讶了，对二毛说，你说奇怪不奇怪，它居然能听懂我说的话！
二毛头也不抬，说，早跟你说过了，你还不信！
哇，真神了！瘸子一腐一拐来到我的面前说，你真的能听懂我们的话？我又点点头。说实话，这个瘸子真可怜，他不但腿瘸了，连一只手臂也没有了。
呵呵，它…它真是聪明！坐在床上的大嘴说话了。可是这声音听起来怎么是从扩音器里发出的？我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他们身后的大嘴。这一眼看得我全身的毛都耸立起来。天哪，那能叫大嘴吗？我以为大嘴就是嘴巴大一点而已，但看到他的嘴，我才知道嘴大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你看他的脸，几乎被嘴唇占了一半。他的上下两片嘴唇外翻，像两片红通通的肉肠挂着——别怀疑，绝对有那么粗，笑起来一摇一摆，又像两片肥厚的树叶，但绝对比树叶厚过百倍。他的鼻子被外翻的嘴巴完全包住，出气都十分困难。妈呀，二毛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
还有你不知道的呢！二毛得意地说。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狗蛋追着问。他尖尖的额头闪出光来，别提有多兴奋。
它呀，二毛压了压声音说，还会说话。
说话？狗蛋满脸猜疑，我不信！
不信就算，狗蛋，弄点吃的来，我快饿死了！二毛说。
那你叫它开口说话啊，瘸子说，二毛，你妈地真会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了？二毛站起来说，pika，他们不相信你会说话。你就说句话让这些乡下人见识见识！他的话一完，几双眼睛便齐刷刷地转过来对着我。我往后退了退，这二毛也真是的，拿我开什么涮！
我说，二毛，我想我们应该回去了。我指的回去是指回到城市，再说我根本没心思跟他们瞎扯。实话说，我也不知道回到城市做什么，但我更不想留在这臭气熏天的地方。还有，二毛的这几个朋友看上去让人心里不安，尤其是那个大嘴，我真害怕他会一口把我吞了。
哇，瘸子带头鼓起掌来，说，它，它真地会说话！
那还有假？二毛更得意了，走过来拍拍我的头，说，它是世界上最聪明的狐狸！
喂，小狐狸，狗蛋蹲下来说，你叫什么名字？
Pika，我说。基本上我对你们人类已经不那么热情了，别人问我什么我就回答什么。
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狗蛋又问。我说，狗蛋！——嗨，当我是傻瓜哪，二毛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想不记得都难。
狗蛋蹲在我面前安静下来，好像在想什么，自言自语道，嗯…真地会说话！这么说，那个胖子说的是真的了……
什么真的假的？二毛拍着狗蛋的肩膀说，快去弄点吃的来，想把我饿死啊。
狗蛋晃过神来。哦哦，你们等着，我这就去买。他说。他是满脸带着兴奋的笑说这句话的。二毛，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啊——。狗蛋走了很远，还是不放心地回头喊道。
放心吧，你这么客气，我就当是自己家啦！
二毛呵呵地笑。这家伙，今天拾到金子了还是怎么着，热情过头了！二毛说。看得出他心里很高兴。瘸子和大嘴也都傻傻地看着远去的狗蛋笑。
不过这一顿饭可能是二毛有生以来等的时间最长的一次。直到太阳到了头顶，狗蛋才满脸大汗地跑来。他老远就挥着手里的包子说，看，我买包子回来了，我买肉包子回来了！
跑到外国去买啦？二毛说。我听到他的肚子正在咕咕叫，其实我的也是啦。那个肉包子真够香的，我想。
不好意思！狗蛋说，路上帮人家推板车了，——小狐狸还在吧？
废话，我在它能走吗？二毛一边接过包子一边不高兴地说。这个狗蛋，连我也要说他几句了，真是个大老粗！二毛塞了一个包子到我嘴里说，赶紧吃！
二毛，大嘴，你们先吃吧，小狐狸我来喂！狗蛋把包子全塞到二毛手里，接着蹲下来抱我。我一面咬着包子一面往后退。我可不想别人抱着我吃东西！
别动它，它自己会吃！二毛啃着包子坐到床上说。瘸子和大嘴也都各拿起包子吃起来。
没关系，狗蛋笑眯眯地看着我，又从怀里掏出一根香肠，在我的眼前边晃边说，快过来呀，小狐狸，来给你香肠吃！
有香肠？嘿嘿，那我就不客气了。自从我在那女人家里吃过一次后，我就天天想着吃香肠。我把包子里面的肉吃了，将皮吐一边，刷一下跳到狗蛋身前。狗蛋一把将我抱住，然后向门外走去。嗨，他的香肠还没给我呢！
这时候门外突然多了一个人。咦，这人我好像在哪见过？圆圆的头圆圆的腰圆圆的脚，这人真地在哪见过！这人不就是那个胖子——园长吗！！天哪，他他怎么到这儿来了？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刹那间，我像被电到了似的，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我尖叫着想从狗蛋怀里逃出去，可是狗蛋那双手把我死死套住，我拼尽了气力也挣不脱。
二毛看到了。他看到我想从狗蛋的怀里跳出，也看到了门外站着的那个胖子，吃到一半的包子从嘴里吐出来，掉在地上。
狗蛋，你这是干什么？二毛急得大叫，快把它放下来！
狗蛋将我按得更紧，他回头看了看二毛，又把头转向那个胖子。
哈哈，小狐狸，我们又见面了！胖子一边拍着手，一边笑着走过来。天哪，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让人发怵的笑！
啧啧啧，胖子露出那张丑恶的脸说，几天不见，你可瘦多了哟！说着摇了摇头，伸出那只肥厚的大手过来摸我。
不要动它！二毛说道。他的眼里盛满了怒火。瘸子和大嘴有些莫名其妙地站着看着，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狗蛋，二毛接着说，快把它放了！
我不放！狗蛋说，我好不容易抓来的，我不放！
你说什么，狗蛋？它是我的，是我们的朋友！二毛说。
我才不管谁的朋友，反正是我抓到的！狗蛋说。
那好，那你把它还给我！二毛话一说完就冲过来，想从狗蛋手里夺回我。狗蛋死活不肯放手，说，是我的，就是我的……。妈呀，我被他们两个扯来扯去，整层皮差点都被扯掉了！二毛是抢不过狗蛋的，因为他不敢用那么大劲拉我，他怕伤着我，结果弄了半天我还是在狗蛋手里。
别挣了，两位小朋友！胖子说，这个小狐狸机灵得很，可别又让它给跑了！这样吧，我给你们一人一百块钱……
等等！狗蛋说，你不是说好给我两百的吗？给我两百我就把狐狸给你！
哦，对，我是说过。嗯，我这个人做事很讲信用，好，你把狐狸抱给我，我马上给你钱！胖子拿出两百块钱，靠近到狗蛋的身边说。
好！狗蛋一转身，将二毛挡在屁股后面，一只手揪紧我背上的皮毛把我递给园长，另一只手飞快地将园长手上的钱夺了过来。狗蛋这一连串的动作做得实在太快了，快到二毛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快到我的脚爪只在空中滑了半下，就到了另一只手里。然后我就感觉有一股比狗蛋更大的手劲扣在背上，甚至都扣进了我的骨头里。哎哟，我的整个腰啊，都快被园长给抓断了！我疼得要命，便大声哭起来。
狗蛋，你他妈的说什么？二毛气疯了，他挥起拳头砸在狗蛋的脸上，狗蛋往后一倒，歪歪斜斜地靠在栅栏上，嘴角流出血来。
不干什么，就是为了钱！狗蛋喘着气说。
怪不得这个胖子会找到这里来，原来是你他妈地通风报信去了！二毛将狗蛋掀翻在地，说，你还是人吗你，为了两百块钱，连朋友都不要了，你，你……
哎哎，我说小朋友，园长笑开了眼说，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人活着谁不是为了钱？你不要钱吗，不要钱怎么整天出去乞讨？
我，我，二毛气愤地看着园长说，我要钱但不要昧心的钱，不像你。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快点把它放了！
哟嗬，我今天就是不放，你能把我怎么样？园长的脸立刻沉了下去。他只用一只手就把我举得高高的，然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我在园长的手里跟一根草没什么两样。
瘸子，大嘴，过来帮我！二毛说。他一下子抱住园长的腿，又拖又拽，甚至想扳倒对方。只可惜园长三吨重的身体对二毛来说，不啻为一头巨像，他哪里搬得动呀！
哦哦，瘸子和大嘴总算明白了。他们也冲上来，大嘴抱住园长的另一只腿，瘸子只能用一只手不停地打着园长圆滚滚的肚皮。天哪，这哪是打人，简直就是帮人捶背！
园长的身材实在太大了！两个人抱上去，就像两根木藤缠着一棵大树，根本撼动不了他。三个人折腾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园长看都没看一眼，一抬腿，大嘴飞了；再一抬腿，二毛也飞了。瘸子看着他俩飞出去，吓得愣在那里不动。园长毫不客气地将他一巴掌扇倒在地。
园长这头坏像出脚真重。可怜的二毛可能被踢中肚子了。他蹲在地上痛苦地捂着小腹，想爬起来，结果试了几次还是没能爬起来；想说话，但只张了张嘴，便倒在地上打起滚来。大嘴也是，而瘸子已经歪歪地哭开了。
兔崽子们，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园长说。然后抱着我就走。我伸出爪子胡乱地抓着，天哪，我再也不能让他把我抓走！可是我的爪子实在太短了，他把我举在半空中，我根本够不着。园长干脆从腰上摸出一根绳子将我的手脚捆住。对不起啦，小狐狸，你太调皮了！园长笑咪咪地说。
放开我！我叫着，你不放开，我我就咬死你！说完没等我吓着他，自己倒先吓哭了。我胆子小啊，再说我从来都没咬过人，我怕啊！
园长还是笑嘻嘻的，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面胶布，将我尖尖的嘴给裹起来了。他不是想把我给活活闷死吧？
我的眼睛瞪得极大，跟牛眼差不多。现在话又不能说了，全身能动的只有尾巴，我只好拼命地甩尾巴。没用的，小狐狸，园长说，为了给你保存点力气，只委屈你了！天哪，他究竟想把我带到哪里去？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一路上我一直瞪着他。我没有任何武器保护自己，只能这样，算是求点心理安慰了。我不知道二毛他们怎么样了。我好想二毛。我心里清楚着，二毛是为了救我被这个死胖子踢到半死的——他是不是已经死了？还有小灰，这么长时间没见着他了，是不是也被这个胖子折磨死了？一想到他们俩，我的心里就非常难过。这世上只有他们对我好，其他的人都是骗子，都是坏蛋！对我好的人全都死了。呜呜呜，我哭了，无声地哭了，眼泪顺着眼角流到鼻子里，酸酸的！
园长把我带到他家里，关好前后门，然后撕开我嘴上的胶布，解开我身上的绳子，也不说话直接把我塞进一只铁笼子里。这个笼子好像专门为我打造的，你看多合身，长长窄窄的。我在里面不能转身，不能跳跃，只能站着，或者趴下。
园长坐完这一切，一屁股瘫在沙发上。哎呀，真是累坏了！园长说，你不知道，小狐狸，为了你，我这些天来可谓寝食难安哪！他喝了口水，接着说，在这个城市，没有人会关心你，没有人知道你的价值，除了我！
他说这话的意思倒好像是我亏欠了他什么，倒是我应该谢他了：谢他这么关心我，谢他发现了我的价值？再说了，我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而已，能有什么价值？哼，他骗了我一次两次，还想骗我第三次吗？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你放我出去！我气愤地说，还有，你把小灰藏哪了？他是不是死了，呜呜呜……。说着说着我又伤心地哭起来。小灰不见了，二毛不见了，我突然发现在这个城市里我举目无亲，不知道还能信任谁。
你是说那只狗不狗狐狸不狐狸的东西？园长说，别提他了！他突然暴怒了，摇晃着肥胖的身躯走过来，掀开袖子把胳膊递到我眼前说，你看看，这就是那个畜牲咬的！我仔细一看，园长像腿粗的胳膊上有一块黑黑的伤口，很大很深。莫非这就是小灰留给他的纪念？哈哈，小灰真了不起！想到这里，再看看园长那张懊恼的脸，我高兴地拍起爪子笑了。
真痛快！我说。我再也不觉得小灰这样做是什么不礼貌不文明的行为了。
你说什么？园长转过头来说，依然一脸怒气。
哦，没没什么！我说。嗨，他的那张脸，不是简直，就是太难看了。我都说过一百次了，可是每次见到那张脸我还是想说，不，是想骂——除了第一次。可是接着一想，不对呀，小灰既然咬他咬得这么重，那园长这家伙还能放过他吗？天哪，小灰一定没命了！
妈呀，那小灰呢，他是不是被你打死了！我尖叫着说道，声音都发抖了。说完我在铁笼里不安起来。要是小灰真地死了，我也不想活了。不过你们千万别误会，我倒不是为情而死啊，我想无论如何也要咬园长一口，然后能跑就跑，跑不掉就干脆被他打死，哼！
这个小畜牲，幸好他跑得快！园长一手搭在笼子上，一手摸着肥嘟嘟的脸说，要不然非整死他不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牙齿咬得嘣嘣作响，样子实在太可怕了。
这么说小灰没有死咯？小灰跑掉了？哇，太好了！我激动地在笼子里又蹦又跳。哎哟，这鸟笼子也实在太矮了，我的头撞到顶上好几次，都撞出包包了，可是我依然高兴。
园长看我一脸兴奋，说，别高兴得太早，那个小畜牲虽然跑了，不过也好不到哪儿去！
嗨，你把话说清楚点！我说，什么叫好不到哪儿去？
哈哈，小狐狸，别说这些了。不过我敢说你们见了面也不一定认识咯！园长笑了，满脸的那个肉啊，我都当心掉下来砸肿他的脚了。
你难道就不能描述得清楚点吗？我说。嗨，这家伙，表达能力太差了！
描述？园长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嗯……不过这确实是个问题，我实在描述不出来。算啦，小狐狸，如果以后你们要是见面了，待我向他问个好吧。我相信他一定记得我！
我急了，爪子搭在笼子上说，我们还能见面吗？
我是说如果……不过在我看来，他把脸凑到笼子边，凑到我眼珠子里说，你们是一辈子也别想见面了。
园长越说越玄，我都被他弄糊涂了。我说，你既然说他走了，那为什么我们不能见面呢？要知道，我们可是非常好的朋友！
哦，那是当然。不过他做梦也想不到你会再次落入我的手里，哈哈，我相信那个蠢东西还在满大街地找你呢……
嗨嗨嗨，我说，既然你能找到我，那他也一定能找到我！我说这话的意思仿佛是在为自己打气。真的，我不敢相信小灰他一定能找到我。他没有园长奸猾，他是找不到我的。
哦？园长咋了咋舌头说，你可知道我找你费了多大的气力？
我摇了摇头。
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我都了如指掌。园长接着说，我知道那些愚蠢的人多半会把你当成一条普通的狗。他们不会收留你的，他们不会把你当人看，他们只想要你做他们乖乖的听话的宠物。而你，以你的个性，你当然不愿意，你会想方设法地逃出来。结果就自然而然成了一只流浪狗。在这个城市，流浪狗就像过街的老鼠一样人人喊打，它们要想活着，唯一可去的地方就是垃圾山了。说来也巧，我第一次去垃圾山的时候就碰见那个小子。我只是很随便跟他说了一声，要他留意一只会说话的狗，没想到仅过了一天，他就像只哈巴狗一样跑过来告诉我说，他发现一只会说话的狐狸……
真是天大的喜事！园长越说越开心，两只小眼掉进肉堆里快看不见了。当然，他这样做会有好处的。园长说。
好处！我知道了，好处就是那两张钱。——就是为了那两张钱，他居然把我抱给了园长；就是为了那两张钱，他居然和二毛打起来了！钱这东西真的这么重要么？为了它，可以连朋友都不能做了么？
我呆了，像个木头一样呆在笼子里。我随随便便从山上拣来的东西，尽管我认为它确实很重要，但绝没想到在你们人类世界里，竟会有为了它而放弃朋友的！难道这像纸一样的东西真的比朋友还重要吗？为了它，你们还能做出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来？
喂，小狐狸，园长说，别发楞啊，我敢说你马上就有好日子过了。只要你乖乖的听话，别人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我可以向你保证，你所向往的人类生活一定可以实现。
天哪，到现在他还想拿这个来诱我，他还要我过你们这种野蛮愚蠢的生活！他以为我傻了吗？我抓住笼子一顿死摇。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才不想过你们的生活了！我叫着撞着。我不能再想这些了，再想下去我会成为疯子的。
安静安静！园长说。我哪里肯理他？继续摇晃着笼子。
这小狐狸，园长说，我本来想养你几天的。这样看来明天就得把你送走了！接着，他拿了一个针筒一样的东西衔在嘴里，对准了我的身体。天哪，他想干什么？他不会要把我杀了吧？我害怕极了，想躲，可是笼子就这么大呀！无论翻身还是趴下，我的身体都暴露在园长的眼皮底下，能躲哪儿去呢？紧接着我就看见那个针筒里飞出一样东西，速度太快了，我根本来不及避闪，哎哟，正好射在我的腰上。
休息吧，小狐狸，你也许太累了。园长说。咦，你说奇怪不奇怪，他说要我休息我还真地眼皮发困想睡觉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