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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作者:麦田里的蝗虫 当前章节:5166 字 更新时间:2026-6-3 0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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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嗨,大家好!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pika。嗯,一个很好听的英文名字,不是么?哈哈,大家不要取笑我,其实我住在中国,住在一个叫麦都山的山腰上,这里四季如春,风景宜人,一年到头那真是车水马龙游人如织啊。呵呵,为了与时俱进,与世界接轨,我不得不为自己取个好听的英文名。因为来我家乡观光游玩的人不仅多,而且大半是蓝眼睛白皮肤高高大大粗粗壮壮的那种,和我瘦不拉叽的老邻居们太不一样了。我要是说话的时候带点它们的口吻,呵,你可千万别见怪!

  不过说起我这个名字,其实也没什么来头啦。记得有一次我在山路上玩耍,在铺满树叶的台阶上看到一张白白的纸片,就像是你们用的——名片,对了,就是名片。哇,好精美的名片!上面写着——嗯?这字,说实话,我不认识。啊呀,害羞死了。就在我拿在手里把玩的时候,后面来了两个人。我嗖地一下钻进路边的灌木丛里,然后蹲在茂密的树叶里隐藏好,露出两只咪咪眼看着山路。嘿,一个漂亮的简直公主一样的女孩子出现了。我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庞上下移动。那女孩子拣起名片,高兴地跳起来,对身后的人说,爸爸,终于找到了!她的爸爸蓄着满脸胡须,穿着宽大的风衣,带着一顶圆圆的棕色帽子,中间还高高突起——哎,惭愧,我居然不认识这叫什么帽子,走过来抱住她的女儿说,perika,真是太好了!这下回到美国可以联系到史密斯先生了!perika扬起脸上的阳光说,嗯。我看到她笑了。她笑的样子实在是太美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孩子。就像,就像……哎呀,像什么呢,我没办法形容,反正比你的梦中情人还要美十倍,比昭君貂婵美百倍。我看着看着,不自觉地羡慕地站起来。我站起来了,把树叶弄得呼呼响。Perika转过头来,兴奋地挥起手说,快看啊,爸爸,那是什么?她的爸爸把perika

放下来说,哦,孩子,那是一只狐狸!看,多么美丽的皮毛!我快要羞死了!我低着头,灰溜溜地钻进灌木丛里。用你们的话说,我是夹着尾巴逃走的。

  说到这里,大家该知道我是什么了吧?唉,我这一生的身份就被这样固定死了,改也改不了。我记得那个女孩子,多么漂亮!简直就是我的偶像。我听到她的爸爸叫她perika,嘿,我就拿来主义,给自己叫个pika吧。大家又要问了,为什么不直接叫perika呢?我何尝不想啊,只是怕玷污了这个美丽的人类的名字!我知道我是一只狐狸。我很伤心。可是,我更向往人类的生活,多么文明,多么高雅!我看到那些来我家乡游玩的人,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微笑。他们边走边用手指指点点,用幸福的目光打量一切。那种感觉,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时常坐在一块光秃秃的岩石上,看着山下富饶美丽的城市,心想要是有一天,我能像人一样的生活,像人一样的工作,那该多好!住在安静暖和的高楼里,走在干净宽阔的马路上,睡在整洁柔软的大床上,吃新鲜的面包和水果,每天刷牙洗澡,和亲爱的朋友一起逛酒吧,一起旅游,多么美好幸福!哪像这暗藏杀机的恐怖森林,到处是动物们拉的粪便,丢的残羹剩食。还有啊,它们之间动不动就会为了一点食物相互撕打,咬得头破血流!我都憎恨死了!我从生下来就住在这里,每天目睹上百次的厮杀,我都快要发疯了!每当这时,我的妈妈——嘴角上有颗红痣的那位——就会走过来说,嗨,孩子,在想什么呢?你看,我还没说完她就来了。她的嘴里叼着一块血淋淋的肉,一看就知道是块被她嚼剩了的野兔肉,走过来放到我脚下。嗨,孩子。妈妈说话了,还是那句老话。我每次坐在这块石头上,她都说这样的话。我看着她把肉丢在岩石上,我急了,我说,噢妈妈,你不能把肉放这里。妈妈用爪子擦擦嘴角的血说,瞧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我说妈妈,你没看我把这块石头舔得有多干净吗?我站起来,扬起头旋了一圈,你看啊妈妈,这片森林,就这一块地方是干净的了,你不能把它弄脏。妈妈摇摇头说,别说傻话了,孩子。你还没吃吧?这块肉挺新鲜的,赶快吃吧。我看了一眼血滋滋的肉说,妈妈,还没到点呢。这么早吃,会撑坏胃的。

  大家有所不知,我观察人类生活已经很久很久了。我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吃早餐,什么时候吃中餐晚餐。我正在很努力地过一个人一样的生活,才不会像我妈妈那样粗食暴饮呢。我说妈妈,下次别把肉放这里了。妈妈说小狐……。等等!我高举起前爪,粗暴地打断妈妈的话,哦妈妈,拜托你以后叫我pika好吗?叫我小狐,多么老土!我不屑地转过头,打量我这一身光洁柔软的黄褐色的皮毛。我每天晨起时都会花一个小时的时间来梳理我的皮毛。我把夹在皮毛里的灰尘掏出,再用舌头仔细地添一遍,然后翘起尾巴抖上几抖。你知道,背上的毛我是够不着的,这让我很恼火。我就死缠乱打哀求我的妈妈帮我添。你放心,我的妈妈从不刷牙,嵌在牙缝里的肉渣堆得老厚,日子久了,很远就能闻到一股臭味,这我知道。所以每次添我皮毛之前,我都会拖着妈妈,把她拖到山涧旁,叫她漱漱口。这样才能保持我的皮毛没有异味。还有,为了保证我的皮毛的光洁度,我尽量不沾水。沾了水毛就粘糊糊的,还容易吸附灰尘。我站在山涧旁从来都是很谨慎的。喝水时,我蹲下前爪,伸长脖子,仅拿出嘴巴的一小部分接触水。我正在向我的理想挺进,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改变自己野蛮落后的生活。人的影响对我来说太大了。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文明,他们的姿态,这一切都让身处野蛮森林里的我向往。

  我饿了。脚下的肉再不吃就要风干了。我叼起肉,把它放到草地上,抬起前爪,小心翼翼地按住肉,伸出尖尖的嘴巴,一口,再一口。血滴出来了。我不急不忙,我就快成为一个人了,不能像那些疯狂的野兽一样狂拉死咬。我要养成一个好习惯,不然以后到城市里怎么和人生活?我还得小心我的皮毛,不能沾有任何一点血腥。我知道血腥味这东西,对你们人类来说是野蛮的,不吉祥的。我估计你们已经有上千年没嗅过了吧?可是你们知道吗,整个森林,我看得见看不见的杀戮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着。那些庞大的狮子老虎,说到老虎,我上次就差点把命丢给它了。呜呜呜,这件事隔到今天我还记忆犹新。那天我在森林外的草地上散步,我闻到一股好香的血腥味,像是羊肉。我抬起鼻子跟着风嗅着嗅着,嗅到一棵树下,我看见了一只被撕咬的不成形的血乎乎的东西搁在地上,还有个羊角翘在草丛里。我高兴极了,羊肉是我最爱吃的,——当年我的祖先常常下山到农人家里偷鸡偷羊,——我都被羞死了。这回可不一样,我是拣来的。我拼命地啃着拉着拽着,一只老虎冲过来,我吓得双腿发抖,赶忙松开尖嘴。倒霉的事情发生了。我的牙齿被嵌在骨头里,拔不出来。老虎就快扑过来了,我急得哭了,玩命地一拽,结果我摔倒地上,我的半颗牙还留在骨头里。我顾不了这么多了,狂奔出去。所幸老虎对我们狐狸家族的肉不感兴趣,否则,我就不能站在这里为你们讲我的故事啦。它没有追过来。我可惨了,我的那颗牙至今还没长齐。

  说到哪儿了?哦对,血腥。嗯,还有那些小一点的动物,譬如说松鼠吧,你别看他们好玩可爱,其实那都是表面现象,假的。他们打起架来,比猎狗还凶残。我亲眼见过一只松鼠被另一只咬断了耳朵,还有一只连了点皮的爪子挂在树枝上。森林里的动物成千上百,没有一个是善良的。你说生在这样一个环境里,我的思想能发育得正常么?我的心情能好到哪去么?我吃了一口兔肉,然后看着沾满血的尖嘴。唉,我吃不下去了。我一想到这些就恶心。我说妈妈,剩下的你吃吧。我跳到岩石上避开那摊血渍盘坐着。我的皮毛有点乱了,我得赶紧梳理梳理。妈妈说,pika,你这几天是怎么了,不吃东西会饿坏肚子的。我说妈妈,别老弄这些给我,见了就恶心,我吃不下。自从我打定主意做一个人时,我吃的肉越来越少了。我想我该吃面包和蔬菜。吃完后该用面巾纸擦嘴。我把我的想法告诉妈妈,妈妈斜着眼说你这孩子,我们狐狸从来都是吃肉的,哪有吃蔬菜的狐狸?我说,哦妈妈,你别老是把你们的生活方式强加给我,我想现在是一个新时代了,我们得改一改了。别再过这种粗鄙的生活了好吗?妈妈说孩子,等到你哪一天独立生活了,你会明白妈妈说的话的。我说放心吧妈妈,我以后不会在这里生活下去的。我要去山下,和人一起生活。妈妈生气了,我看到她眼里的怒火,还看到她眼里闪着的恐惧。这种恐惧,说实话,我在妈妈和老虎对峙的时候也没见过。住口!妈妈发话了,pika,你做什么我都依你,但你绝不能下山,绝不能和人一起生活!我说为什么,妈妈?你看人的生活有多好啊,哪像我们兽类,整日里厮杀不断血腥不断,太野蛮了。我要过一种文明的生活!我的嗓子提得大大的,生怕妈妈听不到。妈妈显然怒了,她冲过来挥起前爪打在我脸上,妈呀,三道血痕!我的脸,我就这张脸吸引人了,妈妈你怎么舍得下手啊?我哭起来,大声地哭。

  妈妈心疼了,pika,我的好女儿,听妈妈的一句话。妈妈抚摸着我的头说,只要你不下山,我什么都依你。你不想出去打猎,我去打。妈妈还在啰哩八嗦地说着,我只顾哭。你们看到了吧,妈妈是爱我的,但她不了解我。她真地不了解我。在这个森林里,没人了解我。除了小灰。嗯,是小灰。

  小灰来了。小灰就在岩石下站着。他的嘴里叼着一个塑料袋,怔怔地看着我们母女俩。我看到了,他嘴里叼的是面包袋,是游人在山上游玩时丢下的。我去山路其实就是想找面包吃。我不哭了,一跃而起,笑嘻嘻地冲向小黑。拿来!我掏出前爪一把从小灰的嘴里夺过塑料袋。小黑的上牙咯噔磕在下牙上。别怕,小灰是我的——情人。这家伙,愣头愣脑,鼻子平平的,有点圆,跟狗差不多,一点个性都没有!我说我爱吃面包,他这个傻X,居然还不知道什么是面包!后来知道了,就漫山遍野地为我找,有一次硬是从一个游人的手里抢过来,那人被他吓得脸刷白。我说我要吃蔬菜,你猜他怎么着?他从山下菜园子里叼了几棵大白菜回来了。我气得脸色铁青说,有你怎么野蛮的吗?小灰愣愣地看着我说,不是你要吃的吗?我说我要吃你就去抢啊?他不说话了。后来他学乖了。他守在山路旁,见别人有拿在手里能吃能喝的东西,他就跳出来,像狗一样地蹲在那人前面,摇尾巴,张着嘴,哈哈喘气。那意思是叫你给他喝的。可是人看不懂啊,又见他这副怪模样,倒吸几口冷气往后退。小灰还是蹲那不动,摇尾巴。人见了他没恶意,就拿出钱来,在小灰面前摆晃着。小灰摇摇头。人又拿出相机说是不是要拍照啊,小灰还是摇摇头。人没办法了,绕过他往山上走。小灰跳起来拦到他前面。人急了,你到底想要什么啊?小灰冲他手里的面包袋叫,人明白了,哈哈大笑起来说这狗,真聪明!小灰接过人递来的袋子,憨憨地跳进灌木丛里消失了。

  其实,唉,叫我怎么说哟。这个蠢家伙,我才不想要他做我的情人呢。他追我快三年了,我生下来刚会走路那时,他就盯上了我。打住!你们千万别误会,我们可不是青梅竹马啊,绝对不是!是他一厢情愿。我一直想甩开他,可是他就像个影子样地紧贴着你,就像你肚子里的蛔虫。我要去山涧饮水,他嘀嗒嘀嗒跑在前面为我开路;我要去大石头上晒太阳,他跳上去,拖起尾巴擦个干净先,然后跳下来,弯腰蹲下。那意思是要我骑他身上上去;最后我满森林里跑,他就满森林里叫,呼喊我的名字。我躲哪儿都不是,爬到树上,他就守在树下;钻进山洞他就卧在洞口。我被他追得落花流水,无处藏身。我拜托妈妈,赶他走。妈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而笑嘻嘻地看着我俩。我知道,妈妈喜欢这个傻X。我恨死妈妈了。我大叫,他欺负我!妈妈翻个身,继续睡觉。我说他咬我,妈妈的呼噜更响了。我气得哭,我一哭小灰急了。他慌慌张张地说,pika,你不哭,不哭。我马上消失,马上。小灰果然消失了。我睁开眼,嗯,就是好天气。再后来,不知道我是不是对他产生审美疲劳了,反正有他无他感觉都一样。我现在没有情人,姑且将就着吧。

  我开始吃面包了。我用嘴扯开面包袋——我极想用我的手,也就是前爪了,像人一样地撕开袋口。我觉得人在这时候特文雅。我暗地里偷偷学了上万次,可是就是学不会。我的手不听使唤啊,呜呜呜!——我蹲下来,尾巴和后腿撑着地,然后很小心地用两只前爪一左一右握着袋子的两边,伸出我尖尖的长长的嘴巴,一口咬下去。惨了,面包没咬到,却咬到塑料袋了。面包屑飞起来,弄得我满脸都是。我慌忙跳开,我的皮毛里也沾了些面包屑。我怒了,冲小灰说,小灰,你搞什么啊?从哪弄来的这破面包?小灰说从山路上拣的啊。我一边抖着身上的碎屑一边说过来!小灰乖乖地走过来。我对着他一顿拳打脚踢,小灰抱着头说嗯,好舒服!我说你真贱!小灰说为了你,怎么贱我都愿意。天哪,麻烦你端个脸盆给我好吗?我都快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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