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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在我的再三哀求和信誓旦旦的保证下,小王终于答应进来看看,当然是全副武装了——其实他不进来也得进来,因为吕主任正站在他身后,一脸怒气地盯着他。
所幸一切都好,爸爸从来没有过地安静着。小王帮爸爸翻了个身,做了次全身检查,将那些腐烂的疮口敷了药,又帮爸爸洗了个澡,再把我们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他说,唔,都快两年没人收拾过了。也难怪,这只狐狸太凶,没有一个人敢进来。这次多亏了你呀小狐狸……唉,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哪,给它找个伴脾气立马就变了。这就是爱情的魔力哦!
我和爸爸听了,在一旁偷偷地笑。小王走后,爸爸说,从明天开始,他们就会把我们放在一个特制的铁笼里,每天白天拖出去,让我们说着人话模仿着人类的动作,到了晚上又会把我们拉回来锁在这间屋子里。在你没来之前,我曾多次想从这里逃走,结果都没能成功。这地方我已经细心观察了好几百遍,不可能再有出路了。我们要想逃出去,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我问。
就是趁他们把我们从房间里赶出去,赶进笼子之前的那一段时间——尽管我知道那只是很短很短的时间,但我们必须得逃出去!
可能吗,爸爸?我有些不放心地说,再说他们一定会很小心的!
对,目前来说我们只有这一个办法。我们只有让他们放松警惕,甚至不惜讨好他们,重要的是能把我身上的铁链给拿下来,才有希望逃得出去——绑着这身链子实在不好受。爸爸说,所以我们这几天一定要完全按照他们的意思去做。也就是说他们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知道吗,孩子?
知道了,爸爸。
刚说完,小王又带着另一个人过来了。嘿,他说,你们好,今天我特意为你们准备了两件新衣服,来试试合不合身。接着他们把爸爸牵住,为他套上了一件红礼服一样的衣裳,呵,看上去还挺合身的;然后也给我穿上了一件衣服,大红大红,看上去喜气洋洋——天哪,他让我们穿红衣裳,究竟想干什么?他拍拍我的屁股把我装进笼子里。呵,这笼子差不多有半间房那么大,笼子上面摆放着一条大红绸子,左右两边和背边都用布给遮好,只露出正面。我和爸爸呆在里面。可怜的爸爸虽然穿着新衣,却还是被铁链给拴住了,呜呜呜!
他们把我们放到一个露天广场上。哇,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一堆人!这时有人拿着个话筒站上来大声叫喊道,大家安静安静,下面欢迎我们今天的主角,他们就是我们园里最幸福的一对情侣:狐狸先生和狐狸小姐!天哪,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们可是父女关系,怎么活生生地被他扯成了情侣关系?我刚要张嘴说话,爸爸就示意我别出声。嗨,就算我出声也没有用,底下的人群已经炸开了锅,这情状简直就像到了麻雀森林,根本没有你发言的机会。
那么下面我们有请狐狸先生向大家问个好!那个人说,然后很礼貌地将话筒递到爸爸的嘴边——当然是隔着笼子的。全场立刻安静下来,爸爸对着话筒嗑了两声说,大家好!
哇,下面的人群里爆发出的惊叹声此起彼伏。人们一个个张目结舌地看着爸爸,生怕漏掉了什么。
好,接下来我们有请漂亮的狐狸小姐向大家打声招呼!那个人说完,又把话筒递到我的嘴边。我还没见过这场面,一时紧张不知说什么好,张了张嘴,又回头看着爸爸。爸爸说,就说大家好!
哦,我点点头,对着话筒说,就说大家好!
下面立即传来了一阵阵哄笑声,连拿话筒的那个人也笑了。他说,看看我们的狐狸小姐,还真幽默风趣啊!——天哪,我这根本就不是幽默风趣,而是紧张地说错话啦,你们说这家伙说话假不假?
然后是什么我倒记得不是很清了。反正我就看着爸爸的眼色行事,爸爸叫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无论我说什么,底下的人都是一片惊呼,感觉从来没听过人话似的。最后那个人说了,我们的狐狸先生和狐狸小姐到今天还没有名字。现在我想趁这个机会请在场的各位为这对情侣起个名字,大家说好不好?
好——!一阵尖叫,吓得树上的麻雀全飞了。
谢谢大家的支持!那人说,我们将在下个月的第一个周末现场为大家揭晓他们的名字。答对的朋友将有机会获得精美礼品哦!
我不要什么礼品,我只要把它抱回家养上一个月,怎么样?这时,下面的人堆窜出一个很洪亮的声音说。这声音怎么听着特耳熟?我一看,天哪,这不是二毛嘛!它怎么会来这里?我高兴地趴在笼子上又蹦又跳,喊着他的名字。可惜我的声音啊,离了那个话筒实在不显耳。除了近在咫尺的爸爸,没人能听到。
看来这位朋友是非常具有爱心非常喜欢小动物的。那个人说,不过实在不好意思,它们的驯养是需要专业的驯兽师去完成,我们普通人暂时不能驯养它。不过还是非常感谢这位朋友……
等等,二毛站在人堆里说,主持人,那我可不可以上来摸摸她,抱抱她?
摸摸倒是可以,不过抱抱嘛目前还不行。好,我们欢迎这位朋友上台来,和我们的狐狸小姐来个亲密接触!说完,那人带头鼓起了掌,下面的人群里也跟着爆发出一阵清脆的掌声。爸爸看我异常兴奋,皱着眉头问,你认识这个人?我轻轻地告诉爸爸,这个人是我的朋友,他对我非常友好!
底下的人堆简直疯狂了,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想看看这人和狐狸到底是怎么个交流的。二毛身穿一件洁白的衬衣干干净净走上来——以前的形象跟今天简直没法比。他一蹲下来我就叫道,二毛!然后伸出爪子去抓他。二毛赶紧说,pika,小声点,不要乱说话!他朝左右看了看,神情超级严肃。见他这么紧张,我也只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了。接着他刚要开口,那个主持人硬是把话筒塞到他嘴边,像只狗一样的歪着头弯在他身后。二毛只好改口道,小狐狸,你真漂亮!说完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意思,干脆就不说话了,点点头总可以吧。
接着我和二毛就像拉家常一样漫无边际地瞎聊着,我们心有默契,绝对不提我们之间的事。主持人把话筒在我们之间传来传去,最后可能是手酸了,又可能感觉自己很久没说话了,便转过身拿起话筒对人堆说,大家刚才也看到了,我们的小狐狸是多么的可爱……好,趁这位朋友和他聊天的机会,我把为这对狐狸情侣起名的有关事宜在说明一下……
趁那家伙高谈阔论的时候,二毛恨不得把头塞进笼子里和我说话。Pika,他说,现在我们可以说话了……我今天来是准备救你出去的……
我说,真的吗,那太好了。我回头看了看爸爸,对二毛说,这,这是我爸爸!
噢,二毛看了一眼说,那好,我把你们一起救出去。
那太好了,二毛,我哭歪歪地说,我还以为你那天被人打死了呢……
别瞎说!今天晚上我就赖在动物园,把这里的情况摸清楚了,然后想办法救你出去。二毛说,一边看着旁边的人。
我激动地要死,拉着爸爸的手说,爸爸,我们可以出去了,我们终于可以出去了!没想到爸爸一点都不激动,。他无动于衷,也不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二毛。
我又对二毛说,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动物园里?
你还不知道吧?二毛说,动物园已经在全城打出了广告,说里面有两只会说话的狐狸。我想除了你,还会有谁?
你真聪明!我说。这时主持人转过身对二毛说,好,这位朋友,我们的活动即将结束,那么今天就聊到这里吧。他拉起二毛,把他往台下推。二毛冲他笑了笑,对我说,下次再聊!然后跳到人堆里,转了几下,我竟看不到他了。
太阳挂在西边天时,我们被拉回了房间里。爸爸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我以为他生病了,便说,爸爸,你哪里不舒服吗?我帮你捶捶。
爸爸说,今天这个人……你认识?
是啊,爸爸,我认识。
你难道忘了爸爸的话吗?对于任何一个人,你都不可以轻易地相信他!
但是,爸爸,他对我真的很好。他从来没有欺骗过我。
那又怎么样?他以前没欺骗过你,并不代表以后不欺骗你。所有的人类,包括他,别看都批着一件文明的外衣,其实内心统统都是虚伪的!爸爸大声说。
不,爸爸,我相信他!我坚定地说,他说要来救我们,那他就一定会来。他从来不说谎,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好了,孩子!爸爸的脸色阴了下来,就算我相信他的话,那也要等到他救出我们之后。
也许只能这样了,爸爸,我说,我们不要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好吗?我走过来,双手抱着爸爸的头。爸爸也拍拍我的身体。一时之间,我们好像无话可说了。
接连几天,我们白天被拖出去游街,晚上又被拉回来锁在屋里。刚开始我还觉得很新鲜,若不是爸爸时时提醒,我甚至忘了还有逃跑这档子事——嗨,别说了,年轻就是年轻:哪怕别人前面给我当头一棒,紧跟着又对我关爱有加,我就会把他揍我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我知道不记仇是一种美德,但往往吃亏倒霉最后上当的还是自己。我觉得真应该长点记性了。
但是接下来,我却对这种单调无聊的生活大为恼火。我的自由被锁在笼子里——本来以为他们会三五天后把我们放出去,但事实上,他们丝毫没有放走我的意思,每天要在太阳底下晒十个小时——尽管小王会时不时摆弄些新鲜水果之类的东西给我们吃。面对一天比一天多的新鲜面孔,我已经没什么力气瞎说闹了。更重要的是,那些人好像渐渐对我们失去了兴趣。他们不再围住我们说长道短,夸我长得漂亮,可爱。偶尔来了人站在我旁边拍个照合个影什么的,但拍过之后连句话也不说就走,还这让我的自信心受到很大打击。再说了,那个该死的二毛也不见了踪影,爸爸的铁链始终没被拿掉——他们还是不放心。关于我们出逃的事情好像没任何进展。
孩子,我们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一天晚上,爸爸睡着睡着突然爬坐起来对我说,我再也不想这样屈辱的活着了!我们一定要尽快逃出去!
是的,爸爸,我也很想见到妈妈。可是我们怎么才能逃出去呢?我说。其实我也没睡着。借着从房内唯一一扇窗户透进来的微弱的光,我翻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盯着潮湿的天花板。我敢说这个天花板已经十年没换过了,破破烂烂,随时都有脱落的可能。可是小王昨天却说,这间房已经是全园最好的了。天哪!
明天早上,只要他们一松开铁链,我就冲出去!爸爸说。他不安地来回走动着。
这样太危险了,爸爸,我说,你的腿脚不好,又拖着那么重的铁链,一定逃不出去的。
那你说怎么办,孩子?我们整天关在这种狭小的笼子里,被他们拖来拖去像具尸体,没有自由,没有希望,难道这就是你所期望的生活吗?难道你愿意这样窝囊地活着吗?不要忘了我们曾经在山林里是多么自由!爸爸说。他的怒气越来越盛,双眼发出的绿光游离在黑暗的墙角,跟两把利剑似的。看着爸爸模糊不清的脸,我完全可以想象这几年里爸爸的生活是多么痛苦,多么压抑。这样的折磨已经使他的性格大大改变了,变得不冷静,容易暴躁。我知道这些天来爸爸为了能带我出逃,而不得不装出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面对着人类。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是,这毕竟不是最好的办法呀,爸爸。我说。嗨,我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静,像个大人,像个有过许多经历的大人了。
不错,这确实不是最好的方法!这时候,门外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妈呀,不是我们的谈话被人听见了吧?!要是被动物园里的人听见了,我们的计划可就泡汤啦!不仅如此,我们以后还怎么逃呀,说不定还要给我套个铁链呢,呜呜呜,那样可就难看死了。我吓得浑身发颤,毛都耸立起来。
谁?爸爸双耳竖起,警觉地问道。
门外突然没声音了。我屏住呼吸,愣愣地望着铁门上的那个眼,发现有一线光晃了晃,很快就消失了。一阵脚步声响起,夹杂着几句碎话,接着慢慢远去了。过了一会儿,门上又有动静,好像是什么人在开门。我三步两步跳到爸爸身后,侧出一只眼观望着。爸爸则全身腾起,四肢刚硬,做好了搏斗的准备。天哪!
门开了,一团黑影闪了进来,随即一转身把门轻轻地合上。嘘——,那个黑影说道,千万别出声!黑暗中他探出头左右看了看,好像在确定我们的位置。等他发现了四粒闪光的眼睛后,便蹑手蹑脚朝我们走来。
站着别动!爸爸突然叫道。那人吓了一跳,居然乖乖地站在原地高举双手。
你是什么人?爸爸问道。
天哪,都快被你们吓死了!那人像是听出了爸爸的声音,随即晃过神来,双手往下一摊,说,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呢!我是二毛。
什么?你是二毛?我尖叫起来,跳着跑到他面前。站着别动,让我看看!我说。嘿,能在这里见到二毛,别提我有多高兴了!
叫你别出声了,pika!二毛赶忙蹲下来在我的身上摸了半天才摸到我的嘴,然后一把捂住。刚才门外有两个巡逻的经过,差点被发现了!他说。
放了我女儿,你想干什么?爸爸挣着铁链说道。
快叫你爸爸别闹了,二毛说,我是来带你们出去的!
爸爸,我又跳着跑到爸爸面前说,他就是那天来看我的朋友二毛呀,他是来救我们出去的!
爸爸满脸猜疑。是吗?他说,你究竟是什么人?这地方可不是一般人说进就进的。他还是不放心,上下打量着二毛。
哈,算你说对了,我确实不是一般人!二毛喜滋滋地说。
快说,你到底是什么人?进来干什么?爸爸有些气势汹汹了。
当然是来救你们的了!
救我们?别瞎说了,我们可没想着要出去!
你真地不想出去?你愿意一辈子呆在这个鬼地方?你难道愿意你的女儿也像你这样窝囊地活着?
你说够了没有,快点滚出去!告诉你们主任,别挖空心思来试探我们了。我们不想走!
我算听出爸爸的意思了。他一直以为二毛是动物园里派来的人。天哪,爸爸已经被他们弄得神经过敏了!我说,嗨,爸爸,请你相信他,他真的是来救我们的!
不,别拿假话来骗我了。人类没有一个好东西!爸爸愤怒地说。
哎呀,现在说什么也没用,等我先为你打开链子再说。二毛说。说完他便想上前帮爸爸解开铁链。
别碰我,爸爸说,我会咬人的!
再这样下去会被人发现的呀!二毛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pika,赶紧劝劝你爸爸。要不,我直接带你走,不管他了!
不能这样,我说,我们好不容易才见面的,我一定要和爸爸一起走!
哎……,二毛的双手互相砸着,急得团团转,再不走,恐怕来不及了……
爸爸,我说,你为什么不相信他呢?你为什么连试一次的机会都不给他呢?爸爸,我求你了,就让他先为你打开铁链吧。
好了!爸爸恶狠狠地说,你给我听着,人类,看在我女儿的份上,我就相信你一次!你要是想跟我耍什么花样,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你这算答应了?二毛问道。爸爸勉强地点了点头。那好,我们别废话了。二毛说。然后从腰上拿出一个手电筒,打开,照亮爸爸的铁链,又从屁股后面掏出一个大钳子,卡擦一下将铁链剪断。
哈,真够粗的,幸好我早有准备……好啦,现在铁链断了,快跟我走!二毛把手电筒关了,猫着腰向铁门走去。
动作轻点。二毛回头说。这个时候,我那个死脑筋的爸爸居然又不肯走。我和二毛都跑出铁门了,爸爸还站在里面。嗨,你爸爸到底怎么回事?二毛问。我一看,我的那个跛脚的爸爸像根木桩一样定在墙角一动不动。我急了,真的,我从来没这么着急过。
嗨,爸爸,我几乎是跪着移动到爸爸面前说话的,你要是不想走,那我们就死在里面好了!说完我便呜呜地哭起来。我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劝走满腹猜疑的他。
小声点,哎,我真算服了你们。二毛猫在门口,一会回头催我们,一会张出脑袋打量着外面。爸爸见我哭个不停,又见二毛那个紧张样,只好把我扶起来,说,孩子,我今天跟你走!不过你要记住,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都不能轻易相信人类的话!
那就快点,哎!二毛在外面连声叹息,我知道最着急地一定是他了。我爬起来,擦掉眼泪,扶着爸爸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