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4 9:17:00 5725)
一到山上,爸爸就活跃起来。他舒展着四肢,不,是三肢,在地上翻滚着,痢疾野藤粘得满身都是。终于回到家了!爸爸跪在地上哭着说,终于可以见到你妈妈了……
我和二毛在一旁看着,心里百般不是滋味。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爸爸,他在那个鸟笼子里受了太多的苦遭了太多的罪,差点死在里面了……再说这是不是麦都山我也不清楚。我说,这是麦都山吗?二毛左右看了看说,大概连着的吧,谁知道呢,反正这就是山了。不过我们还得走得更远些,呆在这里太不安全了。
他说得对。此刻已经是大后半夜了,夏天的太阳早早隐在一堆云雾里,急切地想露出脸来。我抬头看到头顶有一束巨大的光柱照射在天空,使整个山脚都亮了。后面更有无数束手电一摇一摆地跟过来。我扶起跪在地上的爸爸,帮他拍拍身上的灰刺。二毛打开手电,拨开周围遍地都是的痢疾,为我们引路。说实在的,到了山上,应该算是到了我们的家,完全由我们引路才是。没想到爸爸比我更积极,他说,喂,小伙子,我来带路吧!刚才真是辛苦你了。
听到爸爸的这句话,我高兴地拍着双爪跳起来。我说,爸爸,我早说他不会骗我们的啦。现在你总该相信了吧?
嘿嘿,爸爸斜着头看了一眼二毛说,谁知道呢!——哎呀,这个老爸,怎么这样呢!
我们越往山上越难走,到处是野树杂藤,没有路啊。二毛虽说身手矫捷,但这样的山路他还没走过,所以不是衣服被什么藤给袢住了,就是手指被什么刺给划伤了。好在我和爸爸皮厚毛厚,算是能挨受些。本来不远处是有一条路的,可是我们不敢走呀。万一要是碰上动物园的人,那我们可就全暴露了。我们原本想着翻过这座山接着再翻过一座山,远离这该死的动物园才敢休息。但接下来事情却比我们想象中的复杂多了。因为这时,和我们较近的山路上出现了两束灯光,紧接着又有两束灯光汇聚到这里。我们赶紧蹲下,躲在一块表面光秃秃的石头下。嘿,这块石头长得真有趣,就像一顶筛子,上面七洞八孔,下面则刚好藏得住我们三个人。我四下里一张望,天哪,怎么忽然间整座山上到处都有一闪一闪的光束?
这些人来得真快!我心想。随即眼前突然冒出个黑影,一晃而过就不见了。我四下里探望着,除了几棵笔直的松树和大块突兀的石头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面目狰狞外,其他什么也没看到。妈呀,不是见到鬼了吧!啊哟,我不禁害怕起来。我一害怕就腿脚发抖,这次更厉害,哆哆嗦嗦晃个不停。我抱着二毛的裤脚说,好,好象有什么东西!
嘘——,当然有东西了,他说,难道那些还算是人?
不是的,嗨,我不是说那些人。我是说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我们周围——晃悠。我说。
别瞎说。二毛说,一定是你累了眼看花了吧?他拍拍我的头,又捏捏我的嘴,示意我打起精神来。
是吗?我打掉他的手说。又下意识地张望着,这次好像真的没什么东西。
爸爸,我说,你刚才看到什么东西了吗?我是说一团黑影什么的。
别说话了,孩子。爸爸此时正神情专注地盯着那些人呢,哪有心思听我瞎扯。
算了,我干脆什么也不说了。可能是我真的眼花了。这个时候山路上的那群人说开了。
相信它们没有走远,吕主任。其中有一个声音粗厚得像个大喇叭似的人说,我已经派了二十组共四十人上山来展开地毯式搜查,等到天亮还要加派人手。
嗯,这样最好……方队长,还有你们给我听着,天亮之前务必给我抓住那两只小狐狸。否则,你们一个个给我滚蛋!另一个说道。这个人的声音我一听就听出来了,就是那个大骗子——什么男女不分的主任啦。
是是是,主任。要不您老人家先下山休息?大喇叭说话的声音太大了,我们在石头下面听得一清二楚。
休息?这紧要关头你还想着休息?吕主任说。接着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在一个人的嘴巴上。你们这些人都他妈的是废物!快给我找!
是是是,主任说得对!大喇叭说,你们两个还不去找,还愣着干吗?
两束灯光立马四下照射起来,我侧头一看,他们居然从山路上岔开,向我们走过来了。
这下麻烦了,爸爸看着两束越来越近的光,有些慌神了,我们不能在这里呆着。必须冲出去!他对我和二毛说。
是得冲出去!二毛抬头看了看天说,马上就要天亮了,等到那时我们想走可就晚了。
事不宜迟。二毛猫着腰,第一个从石头下爬出来。我知道他的意思,他准备利用这块像筛子一样的石头作掩护,趁那两个人不注意,迅速爬到另一块较远的石头后面。这个想法确实不错,可是他刚刚把屁股翘起来,翘得稍微高一些,一束冷冷的光就透过石头上的小孔照在了他灰白的衣服上。那些从孔里漏出来的光一点一点的,照在衣服上像雪豹身上的花纹,很是好看。——我这个位置看得很清楚。我想二毛一定比我更清楚,因为他的身体立刻停了下来,定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刹那间,我们都没有了任何声响任何动静。这个时候,我知道,只要稍稍动一下就会被人发现。
什么人?突然间的一声大叫,终于打破了刚才的平静。我看见二毛的身体明显抖动了一下,花纹晃动起来。快走!二毛顾不得了,猛地爬站起来冲我们叫道。天哪,这下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快走,孩子!爸爸说。然后跛着脚向下面的乱石堆里跳去。哦,我也晃过神来,跟着爸爸往下冲。后面的人拿着手电一照,立刻兴奋起来。
主任,快来看,它们在这里,它们在这里!那两个人手舞足蹈地叫嚷着。
快!快给我堵住它们……哎呀,那些个蠢猪还在那边找什么……方队长,叫你的人马上过来,天亮之前务必给我抓住它们!吕主任兴奋地说。他甚至把披在身上的大衣脱了,扔在一边,也跟着我们追过来。
二毛带着我们拼命地往荆棘横生的矮树丛里跑,后面的几个人打着手电紧追不舍。毕竟不是在大路上,他们磕磕碰碰,追追停停,一时间弄得这片山林里的鸟兽惊恐不已,几只山雀从树丛里飞起,飞到树头上停下来,看着自家的巢穴惶惶不安地叫着。所幸我从小生活在山上,对我来说这里到处都是路,左蹿右跳正是我的特长。爸爸可就不同了,他身体虚弱,而且只有三条腿,跑了一段路后终于累了,跑得越来越慢。二毛在前面拨开重重荆棘,回头看后面的情况不对,没等爸爸赶上来,他就对我说,听着,pika,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你们才能离开。你带着你爸爸先走,我在后面挡住他们!
小伙子,爸爸好不容易赶上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对二毛说,我知道我已经走不动了,我不能拖累你们……还是你带着我女儿走吧!
爸爸,我叫道,你说什么呢?我们绝不会丢下你!
听我说,老狐狸,二毛掸去挂在身上的尖刺说,他们要抓的是你们,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现在,pika,你必须带着你爸爸先走!二毛的眼神非常坚定地看着我。
我直起身子一看,妈呀,我的后面,前面和下方各有两束灯光挤过来,要是再不走,我们仨一个也跑不掉!我想不能在这样拖下去了,便冲二毛点点头,然后对爸爸说,只能这样了,爸爸。我们必须先走!
爸爸的眼里忽然汪出一圈泪来。小伙子!爸爸靠在二毛的腿上,低头抽噎着,可能真的是我……错怪你了。哎……
什么也别说了,快走!二毛说。他在我的屁股上拍了一把,又在我爸爸的屁股上拍了一把。我撒开两腿,立即向山上跑起来。爸爸则回头望了又望,才跛着脚跟上。我想爸爸此时一定有好多话要对二毛说,我也是。可情势不容人哪,没办法,我们只有先逃一步了。
刚跑不远,我又发现有个黑影从我身边一闪而过,天哪,不会还有人没打着灯吧?打着灯的我们都对付不了了,还有这像鬼一样的东西跟着,这对我们太不公平了!
我吓坏了,正好山上又有一个像鬼火一样的东西冒了一下,我以为是人,吓得尿唧啦一声滴了出来。呜呜呜,我都羞死了!我赶忙跳到一块石头后面,就势躲了起来,心里那个慌张啊,把个小小的心脏咯噔咯噔往上顶。爸爸也跟着我藏起来。看着爸爸瘦得皮包骨头的身体和一脸恐慌的样子,我简直心痛到了极点。这里曾经是爸爸最为熟悉的地方,可是三年了,三年的时间几乎使爸爸对山上的生活忘得一干二净,他根本不知道往什么地方跑才叫安全。
站住!你们给我站住!我们刚躲好,后面的人就叫开了,主任,这里有个人!
给我抓住他,抓住他!狗娘养的,敢偷我的狐狸。我探出一只眼,看见吕主任顶着一付眼镜跌跌撞撞赶过来,一路叫骂着。天哪,二毛明明是个人,他怎么说二毛是狗娘养的呢?难道你们人类从小都是狗喂大的吗?
你们不能过去!二毛双手抱住一个想从他身边跨过去的人,然后回头对我们喊道,你们快走啊!快走啊!
我听他这么一喊,又想爬起来继续逃。可是一抬头发现周围远远近近全是一闪一闪的光束,不知道往哪里跑才对,便只好畏畏缩缩地蹲下,不敢动了。天哪,这该如何是好?
再说二毛,他哪里是那些人的对手?两个人上来三两下将二毛掀翻在地,又把他拖起来绑在一棵树上。给我打!狠狠地打!吕主任推了一下眼镜,火冒三丈地说。
快说,那两只狐狸在哪里?你是什么人?什么人派你来的?要把它们带到哪去?有个人一边用脚踢着二毛,一边问道。随即又有人递给他一根鞭子。他拿着,在手里弯了弯。
它们本来就不是你们的!二毛说。
你还嘴硬!那人甩起鞭子抽在二毛的身上,说,再不老实,我打断你的骨头!快说!
我说了,他们本来就不是你们的!我只想把它们送到山上去!二毛的口气丝毫不软。
还不老实!那人像疯子一样举起鞭子在二毛身上狠抽起来,另一个人则时不时过来踹上一脚。清晨的山林如此安静,二毛的每一声叫喊传到我的耳朵里,我的眼睛都情不自禁地一闭。我不知道那些打人者是怎么想的,反正二毛痛得快要说不出话了,灰白的衣服慢慢变红。但是,那些人并没有停手。他们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
二毛终于忍不住了,他用嘶哑的声音哭喊道,你们别打了,别打了……疼死我了!
别打?哈哈……你还知道疼?知道疼就给我老实交待,到底谁派你来的?
二毛嘴角挂满了血,头半垂着。他想说话,可是嘴张了张,还是没能说出来。
不说是吧?给我打!话未落音,又一阵疯狂的鞭子裹在二毛弱小的身上,以至于连他身后的树都被打脱了几块皮。我看得清清楚楚啊,清清楚楚!
愤怒几乎填满了我整个胸膛。我已经没有办法忍受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班畜牲——我再也不要什么礼貌不要什么文明了,他们简直不是人!我的眼里挤满了泪水,我哭着说,我今天非要咬死他们不可——!说完,我冲起来,发疯似地想跳出去。
爸爸飞快地揪住我的身体,将我按在地上。任我怎么挣扎,他就是不放。孩子,爸爸说,你千万别冲动!你这时候要是出去的话,二毛的痛就等于白受了!我的双爪胡乱地推着,大声说,那你叫我怎么办呀?难道叫我在这里看着无动于衷吗?
我的声音可能确实够大,说完后连我自己也愣住了。我张着嘴看看爸爸,又看看二毛。此时,他的身体松软,头已经完完全全垂了下去。这就是我最后一眼看到的二毛,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等等,你们给我停下……停下,听到没有?吕主任瞪着那几个人说,你们刚才听到什么动静了?我是说有人说话的声音,你们注意了没有?几个人正打在兴头上,吕主任这么一问,全都怔在那里,面面相觑。
蠢东西!它们一定就在这一片了,给我找!吕主任鼻子一歪,手指一挥,说道。
几个人撇下二毛,扔了沾满了血的鞭子,举起手电四下散开。我和爸爸赶紧从石头下蹿出,向着山上跑去。
快看,它们在那里!有人叫道。
追上它……嗨,那个谁,把外衣给脱了,别他妈磕着袢着的,快点!
在追了,主任……你,从下面包抄;你,在后面跟着。动作要快!
追到了吗?
在追了。放心,它们跑不掉的!
放心个屁……到底追到了没有?
在追呢……
啊呀,我说你们这群废物……带枪了没有?
带了。
带了给我打呀,还愣着干吗?
不是说不能打的吗?
废话!你带的是什么枪?
猎枪,不是麻醉枪。
那也给我打!给我打腿……要是打到头了,你也别活着回来见我,蠢东西!
好的,主任!
天哪,你们听听,他们居然想开枪打我们!我和爸爸拼命地跑着,天色越来越亮,山林里的树木山石也清晰了许多。但这对我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倒是对那班人是件好事,他们可以更清楚地分辨出哪一个是我,哪一个是石头,或者树丛什么的。我望着前方跑不尽的树林,再看看后面每跑一步都很艰难的爸爸,几乎快要丧失信心了。这样跑下去究竟有完没完?
正在这时,我身后突然砰地一声传来巨响。我知道这一定是谁开枪了。那声音是我第一次听——至少在我的记忆里是这样,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剧烈的声响,四只脚晃当了一下,差点跌到在地。下意识里回头一看,爸爸正张大嘴巴看着我。
你没事吧?!我和爸爸几乎同时瞪大了眼睛盯着对方,说出这句话。
我没事。爸爸你呢?
我也没事,孩子,刚才我还以为你……。爸爸不说了,刹那间,我分明看到他的眼里藏着几丝担心和不安。看得出他实在不愿意说出这个不好的结果来。
孩子,爸爸又说,我可能真的老了!
别说了,爸爸,不管怎样,我们一定要在一起!我说,我从小就希望我有一个爸爸,现在我终于有爸爸了……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说完,我忽然就哭了,泪水挂在眼角,一串一串往下滴。接着,在我迷迷蒙蒙的泪水里,我仿佛看到我们一家三口,就像我小时候在山上见到的那一家,爸爸逗着孩子,妈妈跟在后面,那么自由,那么从容地走在山上,温馨而幸福。
不!爸爸突然挡在我的身前说,如果真要出现什么意外的话,听着,我的孩子,你一定好好好活下去。你一定要活着回去告诉你的妈妈!告诉她,我很爱你们!
嗨,爸爸,别说这些不开心的话好吗?我说。陡然间又一声剧烈的声响从我的身前传来。那一声枪响啊,仿佛穿透了我的心脏,击碎了我所有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