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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在这个充满阳光的世界上——我是说在你们人类世界中,到目前为止,还有谁值得我最最牵挂,那么我可以肯定地说,只有两个人——只有:第一个是二毛,第二个是爸爸;如果说这个世界上,弱小的我还可以去憎恨某个人,——不,我将以微弱的力量去憎恨那些所有用两条腿来直立行走的动物!它们,它们,是它们扼杀了我所有的幸福!是它们葬送了我所有的心愿!哪怕这种心愿是那么的渺小,善良,它们也绝不放过……
可是现在,二毛已离我而去。爸爸呢,他依然微笑地看着我,那么温暖的一只手刚才还搭在我滚烫的身上,怎么忽然间就滑了下去,滑落到冰冷的石头上了呢?
爸爸——
我撕心裂肺尖叫着,眼孔里爸爸腰上的血顺着稀疏的毛流下来,那么鲜艳的血啊……我抱住爸爸羸弱的身体,哭得死去活来。可是爸爸像睡着了一样,他的眼皮只是动了动,嘴巴张了张,然后就没有了任何反应。
喂,那个谁,打中了没有?不远处,吕主任满头大汗地赶过来,叫道。
该死,把它打死了……
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它死了,主任……
啊,两只都死了吗?还有一只呢?
死了一只,还有一只趴在它身上,死活不肯走。
谁开的枪,啊,你们谁开的枪?
我……
啪——,我的耳朵里响起一声浑浊的巴掌声。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要打它的腿,腿,知道吗?现在可好……让开,我来看看!吕主任气冲冲地走到我面前。
走开!我护着爸爸的身体——尽管我在这班人面前显得那么微小,冲他们叫道,你们全都给我滚开!是你们杀了我爸爸,不要碰我爸爸!
别紧张,小狐狸,千万别紧张!吕主任笑着说,我是来救你爸爸的。他伸出一只手慢慢地靠近我。我知道他想趁机会抓住我。
别碰我!我叫道。吕主任吓得手一缩。我接着说,我才不相信你们会救我爸爸,你们要是真地想救他,就不会开枪了……呜呜呜,现在我爸爸已经死了……
你们看看,哎哟,这小狐狸真是……真是好有人情味哦……比你们几个要好多了,一群废物!吕主任指着我对站在身后的一排人咧嘴骂道。
这样吧,小狐狸,你让开一点,好让我检查检查它的伤势,得想办法救它!吕主任说。
滚开!我哭着说,我恨死你们了!我再也不相信你们的话了!那一刻我已经豁出去了,我发誓就算死,也决不会让他们动我爸爸一根汗毛。
这样可就不太好了!吕主任说。他站起来,将双手背到身后,扫了一眼像木桩似地呆立的三人,往一旁站去。那三个人立刻挽起袖子向我围过来。
你们想干什么?我一边后退一边说。我的眼睛不停打量这三个人,心里其实非常害怕。但我绝没有离开爸爸的意思。我低头看着爸爸,泪水汪汪。我在他的身边转来转去。他们从三个方向向我合围过来,距离越来越近。天哪,难道我注定要被他们捉住吗?难道我注定要一辈子生活在那个可恶的笼子里吗?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突然从附近的石头旁蹿出。速度太快,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那家伙一把囚住,然后像一只肉球一样往一边滚去。这情况太突然了,围住我的几个人一时间发傻的发傻,发呆的发呆,居然目送我们从他们腿脚间的空隙里滚走,谁也不敢伸出脚来阻挡。——再说了,这搞不清楚的东西谁敢来挡?
怎么回事?吕主任很是惊讶,哟,那是什么东西?
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那些人结结巴巴地说。他们显然还在惶恐中。
不但他要问,连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呀!天哪,我被他一把囚住,跟个刺猬似地不停往山下滚。我的头,脚,身体一会撞在石头上,一会撞在藤刺上,又一会被树给绊住,咚一声,又向另一边滚去,简直像个雪球。晕头转向中我听见那几个人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可就是没人上来追我们,再说我滚得多快呀,他们能追得上吗?也不知滚了多久,我感觉终于撞上了一棵大树,或者一块大石头什么的——上帝保佑,还好不是撞在我的身上——停了下来。我想爬起来四处看看,究竟到了什么地方。可是眼一睁怎么树在翻跟头,石头也在翻跟头,连天上的云也在晃晃悠悠?天哪,我这是怎么了我?扑通——,哎哟,我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觉得胃里的东西往外翻,便一股脑儿地吐了出来。接着我四脚八叉地躺在地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等我睁开眼,才发现四周全是高耸茂密的山林,我好像掉在一个低矮的盆谷里,不多远有一条小溪,清澈见底。这么说我已经脱离危险了?抬头望去,一边的山林里隐约冒出几个人头来,一会又淹没在浓密的树叶下。不消说,那些就是追我的人了。他们还在拼命往山下赶。我在想他们为什么不滚下来呢?多快呀!像他们那样慢腾腾地,会急死那个男女不分的主任的!哈哈,也真够难为这班人了。幸运的是,我有一层厚厚的皮毛保护着,以至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还能爬起来。——其实很多天以后,当我一个孤零零地重游故地,我才发现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同时,当我向身边的那位扫了一眼后,我敢说我发现了地球上第两百零六万种动物——如果这个星球上只有两百零五万种动物的话。当我再细看一眼时,我的瞳孔突然变大——我这一辈子都没受到过这么大的惊吓!你可以想象你见到过的最大的惊吓是什么——我是说亲眼所见而不是想象中的:见到了五只手的妖怪?六条腿的鬼?我发誓这些都不是最最恐怖的。天哪,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只全身八成以上没有毛的四条腿的骷髅,的的确确!它的身体几乎整个儿被火烤了一遍,皮粘着肉,肉粘着皮。焦黑的上身有几片死皮正在剥落,里面带血的嫩肉随着呼吸一凸一凹,跟去了皮的猪肉差不多。它后腿的下半截只剩下一段黑炭一样的骨头外包了一层焦了的皮。尾巴光秃秃的,像一根竹竿上下摇动。它的面部已经变形,两眼塌陷,鼻子几乎见不着鼻孔,和嘴巴粘在一起。细看起来,这些东西不是天生而是拼装在这个身体上的。更可怕的是,它居然鼓出一对赤溜溜干瘪瘪的眼珠子盯着我。
我吓得哆嗦了半天,双爪着地,慢慢撑着往后移,说,你,你是什么东西?千万别过来啊,我我会咬人的!
它的嘴巴张了张,好像说了些什么。说实在的,我可一句话也没听懂。
我的四肢——不知是吓的还是滚下来时摔的——这时候有些不灵便了,想跑跑不开。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实际上我并不想这样,但不看着它我就更害怕,眼一闭就以为它站到了我身边。我战战兢兢地说,你想干什么?你别过来啊!——我虽这样说着,但我知道它实际上并没有靠近我的意思。
我——不想——干什么。天哪,它的嘴巴咂了咂,终于说出话来了,一字一句,我听得清清楚楚。当然它说的是兽语。
那,那就赶快走!我说。
刚说完,咦,我怎么觉着这声音有点熟悉呀?我竖直了耳朵,歪着头,把它在眼里翻了几个滚,横看竖看,嗨,这家伙到底是谁?
我——不能——走,它说,依然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要——保护你!很明显,它每说一个字都很困难!
天哪,我尖叫起来,你可千万别这样!天哪,我自己能行的!我说。又往后退了退。奇怪了,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我始终觉着我在哪听过……坏了,不会是脑子刚才摔断了哪根筋吧?!我敲着自己的脑袋,仔细地想。——这不是小灰的声音吗?
这就是小灰的声音!一定是了!该死,他的声音我最熟悉不过了,一定不会错的!我的呼吸立刻紧张起来,可又不信眼前惨巴巴的事实。我颤抖地问,你……是小灰吗?
那家伙突然愣住了,然后使劲摇了摇头。
不!我说,你一定是小灰……我知道你没有死,我听出你的声音来了,你就是小灰!说到这里,我那不争气的眼泪流了出来。此刻正是山间的黎明,这么好的空气里,要是在以前,我一定欢蹦乱跳地四处逛逛了。但是今天,我一点心情都没有。
不——是。他说。然后昂起头对着天空大声嚎叫。那声音,分明已经嘶哑得不行了。
你到底说不说?你要是不说,我可就走了!
别——走!它慌了,把头垂得低低地说,我——是!
我一下子懵了。天都知道,我是多么希望能够再见到小灰一面;可是老天啊,你怎么能让小灰变成这样子来和我见面呢?
天哪……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是谁?我冲过去,摇着他的头说。眼里霎时噙满了泪水。
是那个——胖子,他用——汽油——烧我……就——变成这样了。小灰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我知道他一定非常痛苦,可是在他的脸上已经显现不出来了。
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能这样做?他还是不是人?我抚摸着小灰的头,心痛到了极点。如果说爸爸的死让我对你们人类——一群文明的狗东西失望透顶,小灰的遭遇已经彻底地让我对你们失去了信心。我再也不相信,再也不想过你们所谓的富裕文明的生活了!全都是骗人的鬼把戏,全都是!
不要——哭了,pika!小灰掏出那只烧焦了的像干柴一样的爪子帮我擦着眼泪,说,我——其实一直——跟着你,在山上。但我——又不敢——见你……
呜呜呜,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把你带出来,是我害了你……
不是,我——愿意。我——从胖子家——逃出后——打听到你——在动物园,我进不去——就整天守在——动物园的后山。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出来的,我相信!
别说了,小灰!我抱着小灰,哭得一塌糊涂。我们回家好吗?从此以后,我们和妈妈一起生活在山上,哪怕就算被老虎咬死,也决不下山。我不会再瞒着妈妈下山了……呜呜呜!我说着哭着,哭着说着,谁也不知道我此刻有多么伤心。
顺着——这条小溪——走,有一个——山洞,跨过去,就是——麦都山了……我走过一次。小灰指着那条小溪说。
嗯,我点点头说,我们走吧!
我搀着小灰走到小溪边,准备帮他洗洗身子。我不知道他这样子,妈妈看了是否能接受?那又如何。而我又该怎么和妈妈说,我见过了爸爸?我该怎样向妈妈提起爸爸的一切呢?
一只嘴巴尖尖,全身暗绿的鸟蹲在溪水边的树枝上,目不转睛盯着平静的水面。水里的几条小鱼欢跳着,全然不知潜在的危险。果然,当一条鱼抛出半个头停在水面时,那只鸟以惊人的速度从我的身旁掠过,像一颗脱膛的子弹冲入水中,瞬间带走了一个鲜活的生命。
我忽然有点恐惧。这个时候,我听到后面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声响。很显然,那些追赶我们的人已经近在咫尺了。我下意识地回头,想看一看他们到底离我有多远。大约一百米的样子,有一个人蹲在地上,手握一杆黑得发亮的猎枪,姿态优美。我看得很清楚,那个黑洞洞的枪口正不偏不奇地对准了我,像那只绿鸟尖尖的嘴。我知道那是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那一刻,我居然没想着让开。我就这样呆呆地看着那个枪口——我知道爸爸也是从这里消失的,直到一声剧烈的枪响之前,我的身体被小灰重重地撞开。
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我摔倒在水里,激溅起漂亮的水花。惊吓中那些小不点大的鱼儿一个个跳起,却又不小心跃上了岸。他们在岸上躺着,身体挺了挺,便不动了。就跟小灰一样,只不过他的身体下多了一滩鲜红的血,把粗糙的石头染成了暗红色。
该死!又没打中!拿枪的人愤愤地说。他显然不相信自己的枪法那么臭。事实上他的枪法并不臭,因为小灰已经倒在他的枪口之下了。
我已经不再想哭了。小灰仰躺在石块上,呼吸孱弱。他对我说,快——走!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两个字。
之后我就走了,头也不回。居然没有像护着爸爸那样护住小灰。事实上我只是把眼泪擦了又擦,擦了又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