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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事也许真地不应该再提起了。我按照小灰指给我的方向穿过山洞一路狂奔而去。当我第一脚跨进山洞时，我又听到了一声枪响，身后有几块石头从洞顶落下。但我没有停下来。山洞又矮又小，流淌着潺潺细水，高个子的人们除非锯了自己的上半身，否则是走不进去的。当天下午我就回到了麦都山。让我惊讶的是，时隔这么多天，我的那块石头还是干干净净的，上面没有一片树叶。我看到了妈妈。她像一尊佛像一样坐在石头上，举目遥望，神情悲悯。我又看到了堂哥堂嫂。堂嫂已经怀孕了，不过看起来更漂亮。
妈妈并没有打骂我，也没有问我到过哪里，做过些什么事。她只是将我紧紧搂抱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又说在我走后，她每天都要把这块石头用舌头舔上一遍。她不容许任何动物靠近，甚至连一只偶尔路过的蚂蚁。她说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说非常想我。
妈妈偶尔会想起小灰。她说，这家伙，多长时间没来了？该不会被老虎吃了吧！我很想告诉妈妈说，不，小灰死了。他是死在人类的枪口之下。但我不敢说，我怕说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流泪，又怕说着说着提到爸爸，那样我会控制不住自己，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的。尽管爸爸临死之前曾恳求我转告妈妈，他很爱她。
我告诉妈妈说，我再也不会私下离开她了。我会每天陪着她在山林里走走。累了，躺在草地上休息；饿了，摘点野果来吃。只要我们过得幸福，自由，一切都无所谓。山林里虽然偶有野蛮和杀戮，但绝没有贪婪和虚伪。我们活得很真实。我也不会去山路上偷看那些无聊的高尚和文明。过上一个月，我会把我所学到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就当我做了一个梦。这个梦除了我，还有爸爸，或者小灰，没有人知道是个天大的噩梦。
堂哥堂嫂真幸福。他们隔一个礼拜就会来看看妈妈，顺便带点好吃的给我。他们来的时候，我和妈妈都很开心；他们走的时候，妈妈总是会难过一阵子。
我也是。我抱着妈妈哭。我知道妈妈心里永远留有一个痛，她把这个痛埋藏得很深，不愿意让任何一个人看到。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只想抱着妈妈哭。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作品相关 后记——另一只眼看人类
一
十年前，我曾经养了一只狗。这只狗形态凶悍，四肢矫健，狂叫起来很有狼犬的气势。我给他起名为盼盼，至于究竟在盼什么，现在竟也记不清了。唯一记得的，可能是自己的意图吧，反正当时有些希望落了空，又有另一些希望在心底萌生，故而给他起了这个名字。在家里，我和他的感情非常好。我会端过一碗饭，自己吃一半，然后留一半给他吃。偶尔，当我脾气失控，我也抽打他。只是打过之后，我又会抱着他，像抱着自己的兄弟一样哭。当然这一切都是背着家人做的。——他们绝对不允许我和一只狗称兄道弟。
盼盼小的时候非常可爱，胖嘟嘟的身体，圆滚滚的肚皮，黑不溜秋的眼睛，无一不让人见了就乐。开始家人都以为它是一只上好的看家犬，对它的照顾也非常周到。后来，盼盼渐渐长大。长大后他的身形简直脱胎换骨，肌肉结实，成了一条高大凶猛的黑狗。等到他会满村子跑的时候，问题终于来了。一天，邻村的一家养鹅的老女人，拎着两只五六斤重的肥鹅扔到我家门前，气冲冲地说这是我家狗咬死的。查看了死鹅身上的伤印，确实是狗咬的痕迹；再看看缩在院子里的盼盼，掰开嘴巴，还有几片白羽塞在牙缝里。家人为此赔了很心疼的一笔钱。那女人走后，免不了的，盼盼挨了一顿打。
这之后接二连三的，不是张家的鸡被狗咬，就是王家的鸭被狗追。没办法，盼盼的脖子上终于加了一条铁链，被锁在院子里。至于他挨了几顿打，包括我，没人能记得了。最惨的一次是他的腿，几乎被打折了。任是这样，他也不改凶悍的本性，整日里拖着铁链围着树桩兜圈子，狂奔，直到把铁链拉得笔直，甚至把脖子磨出血来，也没见他停息过。而且，只要院门外稍有一点动静，他就会大吵大叫。家人时常在半夜被他吵醒，结果又遭一顿挨打。
某一次，他挣脱了铁链，发疯似地狂奔出去。在村里转了几圈，看到一群小鸡，他终于忍不住上去咬死了一只。家人对他彻底失去了信心，那天把他拖回来后打断了一条腿，又关进笼子里，三天没给他吃喝。
这以后，盼盼的性情大变，他不再是看家的好狗。就算是陌生人站在面前，他也懒得叫一声。他的身体越来越瘦，任何叫他他都不理。除了见到偶尔回家的我会兴奋一阵子，围着我又蹦又跳外，他几乎是在不声不响中度过余下的日子的。
第二年，在一个下雪的冬日里，盼盼被吊在一棵光秃秃的柿树上，由堂哥主刀，剥了皮。堂哥说，这条狗，应该早杀了。你看现在，还不到二十斤。但晚上，一家人围住在火锅前，说说笑笑，吃得还是很开心。
他死之后，我没有哭，甚至还吃了他的肉。
我只在日记里用很长的篇幅记录过他。
从那时开始，我就有了一种要写的冲动。但究竟写什么，怎么写，我却始终拿不定。
二
又一年，大约是在盼盼死去的第二年，有一次我无意中碰见一只狗，长长的身体，尖尖的嘴巴，同样十分可爱。我以为他是一只狐狸，别人却说不是。不是就不是了，但怎么看去，我都觉得那只狗虽可爱，却绝不幸福。我知道这其中参杂了我的很多主观臆想。
可能吧。后来为生活所迫，往往辗转奔波于各个城市，没有安身之所。这期间，我读了很多颂扬之书，见过很多不平之事。两者相抗相碰，使我非常痛苦。我急需要寻找到一个载体，来释放我的痛苦。
后来，这种痛苦又提升到一个高度，那就是对于整个人类的反思。人类真是大言不惭，整日里叫嚣自己是文明的，高尚的，和平的，友好的，是这个星球上最高级的物种，脱离了战争和野蛮，脱离了低级趣味，是一个富裕尊贵的群体。——难道你不认为这是在胡扯吗？对于人类世界的所谓种种文明，和平，富裕，友好我都厌恶透了。谁都知道，人是最他妈虚伪的东西。我必须要把它的皮扯下来！
当然，如果纯粹以人的眼光来看自身的世界，我们可能看得不太清楚。宛如身在庐山而不识其真面目一样。这个时候，找一只被我们斥为低级野蛮的动物来看呢？让她进入我们所谓文明的社会里来转一转呢？那么，就让我们来看一看谁是真的文明，谁又是真的野蛮吧！
说实话，我觉得我更像一个愤青，多年的底层生活没有使我对这个社会妥协，却反而让我坚定了一个信念，那就是一定要和社会中的丑陋对抗到底。——当然，我在这里说得可能过于伟大了。但事实上，我当时以至于后来写作此书的目的正在于此。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七年前，我终于决定开始写。这个故事，我已经在心底把玩了很长时间。可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吧，我只是开了一个头，便写不下去了。一是，当时没有足够的空闲时间。繁冗的劳动几乎占据了我一天中的大半，劳累使我无法静下心来；二是，我想这个故事应该用一个更合适的语言环境来描述。传统的语言和叙述方式——至少我那时接触的都是这样——已经满足不了我对写作这个故事的渴望和心情。我很想在一种喜剧的气氛里叙述这个悲剧。因为，人生本就如此。谁都是喜滋滋来到这个世界，然后带着一种悲悯甚至绝望离开的。
但是我一直没有放弃写这个故事的念头，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于哽咽在心头的写作欲望越来越强烈。再后来，那就是去年了，我看到了一本书并且读了，记忆了。里面的叙述直接影响并启发了我创作的冲动。几乎是在一瞬间，我的思绪如泉水奔涌，不可止。我分两次，每天以五千字的速度写下这个故事的前后部分，大约四十天的时间。
三
孩子是生下来了。每个人对自己的孩子都钟爱有加，我也不例外。可是要我再重头打量他一番，我还真的有些不愿意。甚至说，我都觉着他千疮百孔了：头长得不太好——扁长，腰太细了——不结实，或者脚太小了——像个女人。再说，这个孩子以后究竟会成长为伟大的科学家还是倒霉的抢劫犯，我无法预知。
谁都没办法预知。因为他又与真的孩子不一样。真的孩子会享受到教育，会在生下来之后再接受重新打磨，像圆里的花枝一样得到修剪。但书却不一样了，摆在那里，一百年都不会变。所以说他无论成为科学家还是抢劫犯，都在那些评论家的嘴里。评论家说，他是科学家，那么他就是；又说，他是抢劫犯，那么他也是。没有人能帮他修修剪剪。
当然，还有读者。只有他们才能对一本书做真正的评价。只有他们的评价才是最真实的。评论家们吹嘘得再好，把一堆烂铁吹成金子，那也只是一时之事。剩下来的留给时间和读者吧，他们才会淘出真正的金子来。
我非常希望这个孩子能够生在一个富贵人家里，以想让他接受更多人的注目。可惜的是，他却生在了一介平民之家。鸡窝里的凤凰总是显得凤毛麟角，不是因为凤凰少，而是因为发现凤凰的眼睛少。当然，如果他真的很厉害，完全可以脱颖而出。又何必我在这里叽叽喳喳？
我已经很明确地把自己的心迹表露无遗。我可不愿意做个像卡夫卡那样的人。因为我没有钱，我需要用钱来养活自己。——我只想要我应得的那部分，如果确实可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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