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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得很美么？我一脸阳光地打量着我的皮毛，细细的，黄黄的，软软的，带点金光，摸起来极舒服。我的脸，妈呀，我的脸怎么了，我跳到山涧旁，对着水面一照，三条爪印深深浅浅。妈妈，我恨死你了！我对着水面大叫。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听到那句话会这么激动，太超出我的想象了。这个老古董，在这山林里呆野了，也呆得麻木了。外面的世界这么好，她居然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哼！才不管她呢，等我脸上的伤好了，等我再学会几句人话，我就走了。我真地走了，才不想和这个野蛮的妈妈呆一起。真的，我已经学会了不少人话了，譬如说你好，谢谢，对不起，还有他妈的，你妈X，这些我都会，都是从来这的人那里偷学来的。怎么样，我的智商高吧？！我还要学一些长一点的句子，这样到山下去才不会被人耻笑，不会被看作是怪物。可是小灰这家伙，真他妈愚蠢。我教他说你好，他的舌头卷了半天也没卷出来。我说你妈X，他居然脱口而出你妈X，你说气不气人？
小灰就站在后面。我说你过来。小灰摇着尾巴屁颠颠跑来。我说你不要老是摇尾巴好不好？像只丑八怪的狗，难看死了！小灰说，已经习惯了，不摇还真不舒服。我说你跟谁学的？小灰说狗。我说你见过哪只狗摇尾巴摇得像你这么无聊？小灰说多着呢。那些来山上的狗，差不多二十四小时都在人面前摇尾巴。白痴！我说，留点自尊好不好。小灰说别这样说。我只在你面前摇。——你说无聊不无聊？无耻不无耻？我挥起前爪，朝他脸上砸过去，没想到他不但不闪，还挺直了脖子迎上来，我的爪爪收不住，从他的脸上划出三条印痕。我说你怎么这么傻？小灰掏出脏兮兮的爪子盖着脸说我知道你心里面难受，我就让你打了。妈的！真想再踹他两脚。
要是有一天，我离开森林了，去到山下，你还愿不愿意跟着？我望着松树叶外闪动的阳光说。愿意，小灰说，你到哪我跟到哪。说实话，要是真让我走，我还真舍不得。不是舍不得小灰，是舍不得整座山，整座森林。我才不稀罕小灰跟我一起呢！我说你会说人话吗？小灰红着脸说不会。我说瞧你蠢的。你不会说人话，到了山下怎么和人交流？还有你啊，拜托你没事把自己的皮打摒干净好不好？别整天一幅脏兮兮的样子，人见了不吓死才怪！小灰没话说。我拧起他的耳朵说，你看看你的耳孔，天哪，太脏了，都快生蛆了。我又掀开他的嘴说你看看你的嘴，你的牙齿，你才几岁啊，怎么弄得跟我妈妈似的，臭死啦！我挥舞着爪子跳开。我再一看小灰，怎么觉得他今天特别丑陋，就像掉进粪坑里的小浣熊。我每天吃过肉都漱口，没事就掏掏耳朵。我观察过人，他们就是这样干的。小灰被我弄得灰头灰脸，说，pika，我不会让你难堪的！小灰一转身，跳着离开了。我说切！走了也好！
小灰三天后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被吓了一跳。我说你是？小灰眦着牙说呵呵，不认识我了？我是小灰啊。我围着他左三圈右三圈地看了好几遍说，哇塞！你真厉害。我扯着他的皮毛说你这身皮……？这身皮尽管是银灰色的，但梳理得极整齐，连一根翘起的杂毛都没。我用爪子摸了摸，好光滑，只不过比我的毛还差了些柔韧度。小灰说我抓了几只野兔，叫他们帮我梳理的。我说噢。再掀起他的耳朵看，里面也是干干净净。我说你耳朵……？小灰说哦，逮了两只小松鼠，让它们掏的。你是知道的，它们干起活来很细腻。我又说啊——，我的意思是要他张开嘴。小灰张开嘴，啊——。我吸了口气然后摒住呼吸靠近他的嘴，嗯？肉渣呢？甚至连牙齿都泛着光。我说你这口牙……？小灰得意地笑起来说，那天找了一只啄木鸟，要它帮我啄了半天。它倒是很卖力，就是老在我嘴里不停地抖。怎么样，还算好不？我点点头说，不错。不过光有这身皮囊还不行。你看人，那都是从里到外一样的干净，太文明太有素质了！我跳上一块石头，抚摸着自己美丽光滑的皮毛说，素质你懂吗？那是后天修养得来的。修养懂吗？说了你也不知道！我不看小灰。小灰说pika，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说什么怎么办？要想去山下过文明的生活，还得有钱。小灰瞪大了眼睛说钱是什么？我看着小灰，知道和他说不明白，就说你跟我来。
我们三步两步蹿到山道旁边的一个名叫“快来”的商店外猫着，人不多。其实这条道上的商店不算少，一个弯道拐过来，至少有七八家，东一家西一家摆在路旁边。里面卖什么方便面，橙汁，矿泉水，还有胶卷相机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玩意儿。但这家商店的位置很奇特。它的左右两扇墙各倚在两棵大樟树的树杈上，那树杈比我的身体还粗。背面的那扇墙搭在山坡上，下面扑着一排木板台阶通上来，商店的两边长满了比我高两个头的含羞草和其他的藤类植物，非常适合隐藏。我们藏好后对小灰说你看着，呆会会有人拿一张这么点长，这么点薄的像纸一样的东西过来。我一边用爪子比划着一边兴奋地说。小灰突然问纸是什么？我正比划得有劲，听他这么一说，腾地火气上来了。天哪，你真是蠢得可爱。我揪住他的耳朵说，来人了，你睁大你的咪咪眼看仔细了！一个人从钱包里取出一张钱来。我说看到了吗？就那东西。小灰若有所悟，说，噢。我说噢你个头！刷地按下他的毛茸茸的脑袋。我跟你说，我以前曾经在山路上捡到过钱，埋在我晒太阳的石头下，想不想看看？小灰说想。我们又嗖嗖嗖地穿过乱七八糟的树林，来到岩石下。我伏在草地上，伸长了爪子从岩石下面的隙缝里扒出钱来。都快霉烂了，不过上面的老人头都还清晰着。仔细瞧瞧吧，笨蛋。我拍拍爪子说。小灰看看钱，又看看我。我知道他对这东西不感兴趣。他只对野兔感兴趣，你要是叫他半小时内抓十只野兔来，他会乐颠颠地跑去。就算抓不了十个，他也绝不会空手而回。我舔着有些打皱的脚丫上的毛说怎么样啊？小灰说这，这东西能吃吗？我说吃你个头，就知道吃！
妈妈来了。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反正对我来说她是神出鬼没。这一片森林里，就数我妈最鬼了。老虎只在森林边上的草原游荡，很少光顾森林。狼又怎么样？我妈才不怕呢。上次我妈带着我去打猎，碰见一只狼。本来我是不想看狼眼睛的。可是好奇心驱使我看了一眼。就这一眼，我看到狼眼里露出的凶残，它正张大了嘴巴对着我。我吓得尿直滴。妈妈说别怕，孩子！妈妈仰起头叫着。狼以为妈妈是在召唤同类，灰溜溜地走了。其实你们都知道，狼是群居，什么三姑八婆的一大家子。我们狐狸嘛，嘿嘿是独居，再召唤也召不来一个。这头蠢狼见了妈妈那副凶样，也给吓着了。你说我妈奸诈不？老实说，大家同在一片树林下，拼下去只能两败俱伤，见了面互相让一点，彼此相安无事就OK了，斗个你死我活既浪费体力又伤感情，何必呢。
妈妈来得太快了。我来不及把钱藏起来，就干脆一屁股坐在上面。呜呜呜，这草地上脏死了，我屁股上的毛啊，可得委屈你了。妈妈太精了，我这点鬼把戏哪瞒过她啊。妈妈径直走到我面前说，站起来！语气好生硬。我哭丧着脸看着小灰，小灰像根死木头一样动都不动。我真恨不得一脚踹死他。妈妈说你屁股下坐的是什么？我忙说，哦妈妈，我只是随便坐坐，没什么的。真的？妈妈说，pika，我知道你是个乖孩子，快起来，有什么好东西也让妈妈分享啊。说到这儿，你们可能犯糊涂了，你们是不是要问不就是一张钞票嘛，拿出来有什么大不了的！其实你们不知道，妈妈对这纸一样的玩意儿恨之入骨！还记得上次我说下山被妈妈打么？我只要一提到有关人的东西，妈妈都会气得咬牙切齿。从小到大，妈妈从不让我接触一切有关人的物品。而她越不想让我知道的，我就越想知道。她一出去打猎，我就跑山道上偷看来来往往的人，模仿他们说话的声音动作，捡他们落下的东东。有一回我捡到一张老人头，和这一模一样，我高兴地叼在嘴里跑到妈妈面前说，哦妈妈。我刚一说话，钱就从我嘴里掉下来。我继续说，你看看这是什么？妈妈正在认真地拨一只兔子的皮，她转过头看见这张老人头。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妈妈看着看着就暴跳起来，大声叫道，这是从哪弄来的！她的语气好重，我猜想当时整座山林都在颤抖。我吓坏了，说，是捡，捡来的。妈妈突然像只狂暴的狮子，扑上去用爪子按住老人头一顿撕咬。我哭出来了，我说妈妈，我好怕！妈妈把钱咬得粉碎之后抬起头来，牙缝里还塞着钱的碎片和草根。我瑟瑟地卧在一旁哭。妈妈冷静下来抱住我说，别怕，孩子！妈妈的眼泪掉下来了。我也跟着哭。我们抱着哭成一团。那场面，至今还印刻在我幼小的心里。只是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敢问。
妈妈步步逼近我的屁股，说，pika，听妈妈话，站起来！妈妈的脸色越来越难堪，我相信我再不站起来我就要挨揍了。我只好乖乖地站起来。我虽然很爱妈妈，但我更怕妈妈，怕她打我，怕她毁我容。妈妈看清了，她的脸色在变，脸上的毛根根竖起，像被电电到了似地。小灰还像根木头样地呆立着。妈妈终于发怒了，pika！我浑身打颤。我说妈妈，你真地要体罚你的宝贝女儿吗？——呵，我也不知道这时候哪来这么大勇气敢在妈妈说这样的话。真的，我要是跑或者哭什么的，不被妈妈一巴掌劈死也差不多了。所幸我人小胆大，够机灵。所以说嘛，哎呀，扯远了，回来回来。妈妈盛怒的脸上好像有些笑容，但只是一闪而过。妈妈瞪着我说，过来！我移过去说，哦妈妈，我……我这就把它扔了，撕烂！我偷偷地瞟了一眼妈妈。妈妈不作声了，两眼愣在钱上。半晌，妈妈用爪子指了指老人头说，你，从哪弄来的，送哪去！我轻松了，说，知道了妈妈。你真好！我抬起前爪搂着妈妈的脖子亲了一口，然后对小灰说，死木头！小灰终于醒了，瞧他那笨样，我真恨不得他被车撞死，被雷劈死，被老虎咬死。他说，叫我吗？你说这家伙呆不呆？我说这里还有比你更死的么？小灰像个傻蛋一样嘿嘿地笑。我冲他使了使眼色，暗示他说，把钱捡起来，送到山路上去！小灰跑过来，根本不看我的眼色行事。他用嘴叼起老人头，又屁颠屁颠地往山路那边窜去。其实，唉，我只是想要小灰把钱藏起来，我可不想把我这辛辛苦苦藏了三个月的钱白白丢掉。可是你们看到了，人人都说我们狐狸聪明，可这家伙简直比驴还蠢一百倍，比乌龟还蠢八千倍！他根本不能明白我的意思！我说要他送回去，他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话外之音呢？
哎，什么别说了，自认倒霉吧！妈妈闷闷不乐地走开了。我看她很伤心，她临走之前，昂起悲伤的脸冲天嚎叫，那声音绝望凄惨。我感觉我就要哭了。不是被妈妈吓得，而是感动的。妈妈从来没跟我提起过爸爸的事。在我一岁的时候，有一次和妈妈出去散步，路上遇见另外一家狐狸，是一个典型的三口之家。爸爸背着年幼的小狐狸在树林里蹦蹦跳跳，一会儿蹿上岩石，一会儿钻进草丛，一会儿又爬两下树。小狐狸可高兴了，抓着他爸爸的两只耳朵荡啊荡——我感觉就像一只气球——笑得合不拢嘴，他妈妈则在一旁幸福地看着，说他爸，小心点，别摔着孩子咯。我抬起幼稚的眼睛问妈妈说，我有爸爸吗？我爸爸在哪？他为什么不陪我玩？妈妈用前爪搭在我头上，眼圈红红地说，孩子，你爸爸他……他出去打猎去了。嗯，等他回来，会带很多好吃的给你！于是，直到两岁之前，我每天都在盼望着爸爸的归来。后来日子久了，我就把这事忘了。真的，我已经想不起我还有爸爸。我觉得有没有爸爸都无所谓，反正我现在开心得很。再说，我就要离开这座山林了，就要过一种全新的高尚的生活了，才不稀罕那个土得掉渣的老爸呢。我鄙视他！
这么说，妈妈会生气么？呵，我才不会傻得当面和我老妈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