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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妈妈就要去参加我堂哥——他可是我们家族里最壮最帅的一个——的婚礼，这一去至少三天。我的胆子其实很小，这些天里我一直在寻找恰当的机会溜走，可是我怕我还没走到山脚就会被妈妈发现，然后被她一脚踹上山来。别指望小灰救我了，他在妈妈面前就像一只软了骨头的鸡，哪里敢动？我已经迫不及待了，真的！现在就等小灰拿件衣服回来——我可不管他用什么手段——给我穿上。
小灰终于回来了，一脸晦气。瞧他那样，我就知道事情办砸了。我没好气地说，衣服呢？小灰低着头不说话。我说你哑巴啦？小灰说，对不起，pika！我一挥手说走开！我才懒得理他，不中用的家伙！
真的，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想现在就下山，越快越好。再说，我还有钱，到了山下我可以换到我想要的任何一件衣服。我跳下岩石，我感觉我的身体很轻，三两步就蹿到藏钱的那棵树干下。上帝保佑，我的钱一分不少地躺在盖着树叶的浅坑里。小灰像个影子似地跟过来，我讨厌死了。我说拜托！你跟过来干吗？小灰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他这家伙就这样，你要是骂他几句，他就会像一只做了错事的小狗一样不声不响地跟着你，直到你开口和他说话，他才会笑出来。
我把钱叼出来——说实话，我才不想带着小灰满城市跑。瞧他那灰头灰脸的造型，鼻子圆圆的嘴巴短短的，既不像狐狸又不像狗，整个一个不伦不类！带着他多丢人！可是我觉得把钱叼在嘴里走路更丢人！我还没见过哪个人把钱叼在嘴里走来走去。再说——我很想甩掉小灰，我能甩得掉小灰吗？我已经甩了他三年了，结果还是被他跟得死死地！我每次不高兴时就拿他出气，我说你不中用，他不说话；我说你王八蛋，他还是不说话。我纳闷。我想就单纯拿他的这点脾气来说，简直可以和人类相媲美了！我在这片森林里呆这么长时间，那些或大或小的野兽个个蛮横不讲理，甚至两只相亲相爱的麻雀也会为一粒米争得面红耳赤！更不用说你对着它大吵大骂了——那还不杀个你死我活？幸好我遇上的是小灰，不然以我的身手，早就被人家撕成一百片了！
我说小灰，我就要下山了，你还愿意跟着我？小灰说你就算下地狱我也跟着！话都是说这份上了，我还能怎么的？我说那好，你把钱拿着！说是拿着，其实就是要小灰叼着。小灰可高兴了，他蹦起来，差点撞到头顶的树干了。我到今天才发现他的弹跳力这么好！
事不宜迟，我们赶紧下山。我走在前面，小灰叼着钱一蹦一跳走在后面。我越来越发现他像一只狗。真的。
我从来没有今天这么激动过。我们沿着山路边的灌木丛一直往下走——说真的，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还是不敢走大路，快到山脚的时候，我看见一个高高宽宽的大门拦在前面，最上面写着什么什么公园。惭愧死了，我只认得这两个字！这会儿也不知什么时候，门口聚集了很多人，我有点怕。我说小灰，我们这样……这样能出去吗？小灰猫在我身后，耸耸肩，然后用爪子接过嘴里的钱——他就是这样，说话时用爪子接过钱，不说话时用嘴叼着，说，要不我去试试？我看看自己，再看看小灰说，那就去试试吧！
小灰从灌木丛里跳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大摇大摆地向大门走去。说实话，我倒是挺佩服小灰的。虽说他蠢了点笨了点丑了点，不过胆子倒蛮大的。我就不行了，呜呜……我猫在一棵树后面看着小灰。小灰走进一个通道时，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他了！所有的人都把头回过来看着他！小灰怔了怔，把头抬得高高的，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继续往前走。我很生气，这个家伙怎么一点礼貌都不懂？在人面前，他应该文明点，应该谦虚点才是。
人群沸腾了。有人说，咦？这是哪家的狗，怎么嘴里还叼着钱哪？
另一个说，是啊，你们快看这狗，它真的很聪明！还会帮人拿钱呢！
还有人说，你们说错了吧？我怎么看来看去都觉得它像只狐狸？啊……你们再仔细看看，你看它的耳朵？
又有人说，唉，你们说这么多干吗？管他是狐狸还是狗，把它挡下来看看不就是了！
就这一句话，人群开始向小灰聚拢过来。小灰夹在通道里，慢慢往后退。人群互相拥着走进过道。我感觉小灰的身体越来越小，我急死了，我的钱还在他手上呢！我长叫了一声，小灰赶忙掉头往回跑——这家伙，倒是蛮机灵的。
人群又沸腾了，你们听，这是什么声音？
我说吧，会不会是狼？
说不定。这里是国家森林公园，应该有狼吧？
狼怎么这样叫呢？再说了，狼没事跑你这来干吗？
人群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小灰已跳到我的身后躲起来。我说小灰，你怎么不懂得礼貌呢？见了人应该笑，应该打招呼才是！你看你，趾高气扬的样子，人都被你吓坏了！小灰委屈地说，不是吧pika！应该是他们吓我才是。你没看到他们的眼睛，凶着呢！我瞪着他说，你还说！你要是先打个招呼，他们能这样看你吗？我越想越生气，说，你看你，长得灰不溜秋地，脸都被你丢光了！小灰不敢顶嘴，他伏下身子，缩在草地上。我更着急了，说，现在出去，他们肯定围过来不让我们下山。天哪！要是妈妈……妈妈回来了，我就死定了！这该怎么办啊？我快急得哭了。小灰左右看了看说，pika，要不我们沿着山脚走一圈，说不定有更好的出路呢。我看着门口那边叽叽喳喳的人群说，只好这么办了。我可不想没下山就被堵在里面！
我们绕开大门，向右边树林茂密的地方蹿去。说实话，长这么大，我还从没有到过山脚活动过。这片山林确实够大的，我想我整个山腰还没搞清楚有多大呢。而且，我从来都不外出打猎，就算是一只快死的鸡摆我面前，我也不知道先咬它哪儿。再说了，这也实在是一种太野蛮的行为。今天算是让我见识了天有多大，地有多宽了。奇怪的是，我们都快走十多分钟了，却始终被一堵高高的围墙挡在里面。这山脚下怎么会有一堵高高的墙呢？我想不明白。
我终于走到厌烦了。透过晃动的树叶看去，围墙的前面还是围墙。看着这至少有半棵树高的围墙，我发蒙了。我说小灰，我们这是到哪儿了？小灰又开始在地上嗅起来。嗅着嗅着，他突然说，pika！我站住脚说什么事？小灰说这里我来过！我说你什么时候来过的？小灰说你不记得了？上次我给摘的几棵白菜？我想了想，是有这事。不过想到这事我就想到他的愚蠢。小灰说再往前走，有一个地方的围墙很矮，我们可以跳过去。我高兴地叫起来，说，真的啊？小灰憨憨地笑。
果然，我们翻过一个稍稍高点的小坡，就见到了小灰所说的那堵“很矮”的墙了。天哪！这叫矮吗？就是延绵而来的围墙缺了个口，算起来只有我半个身子那么深！我站起身来，踮着两脚旋了一圈，终于看出这面围墙的大致高度了。我沮丧着脸说，你看啊小灰，这堵墙大概有我五个身子加起来那么高，这矮的也有我四个身子高嘛！你叫我怎么过啊？小灰说，你别急，看我的！小灰往后退了一步，接着嗖地一声，就窜上墙了。我拍起爪子说，哇！你好厉害！小灰笑着说，看你的了！嗯！我点点头，很努力地说。我鼓作了气，然后学着小灰后退一步，接着嗖——我上哪儿了？我怎么头晕目眩啊？我这是怎么了？
小灰赶忙跳下来抱住我说，pika，pika！我睁开眼，我的头晕晕的。我说，刚才怎么了？小灰说你一头撞上墙了！我哇地一声哭出来。哦，太可怕了！我说你不是说能跳得过吗？小灰说，对不起pika！我不知道你，你会跳不上来啊！我摸摸头，一块很大的包鼓在我头顶上。我说你看我的头，呜呜……我又破相了！最关键的是我的皮毛，我的美丽的外衣，上面沾满了泥巴，还有草屑，我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仔细打量着，没有一块不是脏的。我哭得更厉害了。小灰急得团团转说，我再想想办法，pika！他把我放下，又开始用鼻子嗅。我说我再也不跳了！再也不跳了！
小灰没办法，因为我实在没有他那么好的弹跳力，再跳下去，我想我会撞死在墙上。最后小灰看到一根山藤，大概有……有我的脚趾甲那么粗。小灰说，我有办法了！我大声说，有什么办法快说！你想要我在这里等死吗？——有时候，我觉得我好蛮横，就像一头蛮不讲理的狮子，或者老虎什么的。真的，我生起气来连我自己都害怕！
小灰咯吱咯吱咬断那根山藤，把它拖到我身边说，pika，你看我们下面这样做好不好？我先跳上墙去拉住山藤，你顺着山藤爬上去，怎么样？天哪，他怎么竟出馊主意？我爬过绳子吗？没有。那我不是死定了？可能。我说小灰，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小灰摇摇头说，除了这个，暂时还没有别的办法。我捂着头，心一横说，好吧！为了下山，为了更好的生活，我豁出去了！小灰说，那你小心点！
小灰跳墙简直就像我跳上那块供我晒太阳的岩石一样简单。说来我都羞死了，那块岩石还没有我高呢！小灰说我上来了。他站在墙头，把钱按在爪子下，然后用嘴叼起山藤。山藤的另一头垂在地上。我爬站起来，歪歪斜斜地抓住山藤。小灰说我拉的时候你双脚踩在墙面上来。我的头快不做主了，我仰面看着头顶上的小灰，哇，好高啊！我抓了抓山藤，说，我来了！小灰在上面使劲地咬住山藤，仰着头往后拉，那样子就像商店门口立的一尊人类雕像。我铆足了劲，前爪抓住山藤，后腿踩着墙面。我看见离小灰越来越近，漫过围墙的树叶就在我头顶上晃动。小灰的脸快要憋成猴子屁股了，但他始终没有松口。他的力气还真大！我更是一头汗，看见小灰那么用力，我顾不得头痛了，死命往上爬。当我一只脚搭上墙头时，我感觉小灰的牙齿快要崩裂了！我一个纵身跳上来，呵！我终于站在墙头了！我自由了！
我首先想到的是我的脚趾甲，会不会在爬墙的时候给磨断了；还有我的皮毛，是不是蹭到哪儿弄得更脏了。在我开始拣身上的草屑泥巴时，我才发现小灰像是一直被老虎追赶着，立在墙上直喘粗气呢。我觉得不好意思。我想起他那天为我叼来的几棵白菜，真的，从这座墙上爬过来再爬过去，太不容易了！我说，小灰！我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小灰总算平了气，说，终于上来了！上来了就好！他脸上的毛都被汗水浸透了，粘在一起。我的身上也不干净，尽管我怕水，但我更不想拖着一身泥巴跑到城市去。我说，我们得找个地方洗洗，把毛晾干。小灰说，不用担心，pika。从这里下去之后往右走，就有一个池塘。我们这就去吧！
池塘的水好清澈。真的，我在山上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水，我看到自己的完整的影子映在水里，长长的嘴巴，尖尖的耳朵，还有一对咪咪眼眨啊眨。可惜了，头顶上的那个包，虽然被毛盖着，但还是能看出来一些痕迹。我又隐约看到脸上的那三道印痕，那是妈妈留给我的最后的礼物。我说。从今天起，我将要过一种文明的人的生活了，我再也不回野蛮的森林了！
我找了一块和水持平的石头坐下，我伸出前爪，蘸点清水上来洗洗脸，洗洗身子。呵！太舒服了！小灰高兴地像个孩子，一会伏在石头上伸出后腿打水，一会把头塞进水里。小灰说，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我想等我梳洗好了，再躺在石头上舒舒服服地晒会太阳，我们就可以向城市出发了！真的很近了，我梦想中的城市，我梦想中的和蔼可亲的人们！我就要来了！
可是这个时候一阵不和谐的狂吠声打乱了我的思绪。我回头一看，毛都竖起来了！妈呀！一只恶狠狠的大狗不知什么时候冲过来了！我大叫道，小灰——！不知怎么，我在危险的时候会本能地想到小灰。小灰急忙蹿过来，拦在我身前说不要怕！我怎么能不怕？那只狗比小灰要足足大上一个头！我又哭了，我说这下完了。我的一只脚不停地后退，快要伸到水里了。那只大狗伸长了舌头，前蹲着双腿，一步步逼近，小灰让出半个身子说，你快走！那只狗就在我前面，我敢走吗我？小灰见我浑身发抖，说，你马上趁我扑过去的时候赶紧跳走，知道吗？我身子抖地不停，嘴巴结结巴巴地说哦，哦。
小灰说完就冲了过去。那姿势，就象一架失控了的飞机。我吓呆了！小灰说快走！我也不知道怎么抬起腿的，反正闭着眼就从大狗的身边斜蹿了过去。大狗见小灰如此凶恶的架势，竟一时给怔住了！小灰飞出的身子收不住，张开的大嘴一口咬到大狗身上。大狗嗷嗷叫起来，夹着尾巴掉头就跑。小灰没心思去和它打架，追到我身边说，pika，你怎么样了？我惊魂未定，说那，那狗走了吗？小灰说走了。我这才回过头来瞅瞅身后，吓死我了！就这一会，我大概跑出了五十米！我这才知道我的奔跑能力其实还是蛮强的，真的！我刚想坐下来休息，那只大狗又回来了。天哪，这一次它比刚才更凶，一路喔喔叫着冲过来。再一看它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手里抓着根和我小腿差不多粗的木棍，嘴里不停地说着这谁家的狗啊……啊？怎么能这样呢？看把我们家龙龙咬的！大狗叫得更欢了，它拼命地向着我们冲过来。我本想和那个人打声招呼的，可是那只大狗横在前面，我敢去吗我！
小灰说pika，我们赶快走！说真的，若不是小灰提醒，我会怔在原地一直等到大狗来，我都走不了！我在山上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狗，你是知道的，我们狐狸就怕狗。我急忙应了一声，然后撒腿就跑。妈呀！我突然想起了妈妈。我才刚离开就想起妈妈了！
我和小灰没命得跑，一直跑到气喘吁吁，一直跑到身后没有动静了，我们才敢停下来。可是我还是不敢回来瞅，我斜着眼问小灰说，小小灰，后后面还有吗？小灰说，嘿，pika，真没想到你逃跑起来还真有一套啊，连那只狗都追不上！我羞死了！我说，谁说我是逃啦？再说，我本来就跑这么快！我回过头来向前看，不理他。这一看，哇！我的眼前一亮。你猜我到哪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拐上了一条宽阔的水泥路。而路的那头，正是高楼林立的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