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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高兴地搂住小灰的脖子亲了又亲，说，我到啦！我终于到啦！小灰被我勒得喘不过气，他掰开我的手说，喂！动作轻点好不？我快没气了！我说小灰你看，前面就是城市了！前面就是城市了！我又蹦又跳。小灰说，嗯，我知道，不过你瞧我这一身的灰……。可不是嘛！我们刚才只顾着从树林里逃出来，身上的野果子，草根，树丫什么的都沾了一大堆。看！我的头上——我伸手就拽出一个刺果子，粘在毛上，太难受了！我说小灰，呜呜呜，你看我这身上，这样子怎么去城市嘛？我翘起嘴巴，闷闷地生着气。小灰说pika，你不累吗？我是说我们刚才很费力地跑了那么长时间，现在不用休息吗？我看了看天，天就快黑了。再看看我的皮毛，怎么这么暗淡无光啊！都怪那只可恶的大狗，哼！
我说，那就在这里先休息着吧，我们可不能脏兮兮地往城市里跑，多丢人！今晚，嗯，先在这里过夜吧。我扫了一眼周围，呵，一大片葱葱绿绿的树，还有草地。多么柔软的草地！我跳到路边的草地上，一个翻身仰八四叉地躺着。真舒服！我说。我的骨头都快散架了，我需要休息。小灰也跳到我旁边躺着。我把他推了推，说，离我远点！
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过。我听见有人说话了。快看！有人说，两只小狗！又有一个声音说，哈哈，瞧这两只狗，你看他们睡觉的姿势，哈哈，太有意思了！我睁开眼，歪着头看见路上有两个骑自行车的小孩，正说说笑笑地看着我们呢。我很想上去和他们打招呼，我用爪子撑了撑身子，又倒下了。我实在太累了。一个带帽子的小孩停下车来说，走，我们去看看！另一个说，天不早了，再不回家你就等着挨揍吧。两个人又嬉笑着骑上车走了。
我昂起头盯着自己的肚皮仔细看了会，我有哪点长得像狗？再说狗是那么令人讨厌，我才不想是只狗呢。还有，他们说我们太有意思了！我们真的很有意思吗？哪儿有意思了？我踢了踢小灰的后腿说，小灰小灰。天哪！他竟然打起呼噜了！我用爪子捏住小灰的鼻子说，看你还能忍多久！小灰鼻子喘不过气，又张开了嘴呼着，继续打他的呼噜。厉害！我松开手说。他真的很厉害！比如说刚才的那只狗——简直不敢想象要是我一个遇见那只狗的话，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坐这里和你们说故事了！天哪，小灰真勇敢！你别看他长得奇丑无比，傻里傻气，不过关键时候，他还挺能英雄救美的！我不禁浑身激灵了下。
小灰鼾声又起。我睡不着。看着远处高楼林立的城市，我很激动。我开始用前爪拾走身上的草根什么的，开始梳理自己的皮毛。我的皮毛一向保养得很好，在这座山林里贼有名！我的堂嫂，就是前面说的和我堂哥结婚的那位，一有时间就蹿到我们家来问我该怎样保养皮毛，呵！可是我的堂嫂实在太丑了，人家说东施丑，我看哪，她比东施还丑。她全身上下只有一处地方好看，那就是屁股。她就一个屁股大，圆。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性感。真不知道我堂哥，那么俊帅的小伙子，怎么就看上她了。我就跟她说，睡觉！嗯，我是这样说的。再说了她那么懒，而且爱吃腥，你叫她大清早起来梳理皮毛，连梳一个小时她能坚持得下去吗？叫她尽量不吃肉，免得沾染血腥味她能做得到吗？索性就跟她瞎扯了。
天越来越黑了，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有些饿肚子，我想吃点东西。我又很想知道妈妈在做什么？还有森林里的那些动物们！唉，他们只知道成天找吃的，为了一丁点塞牙缝的东西能立刻翻脸，立刻拼个你死我活，实在太野蛮，太让人失望！然后吃饱了就在森林里闲逛玩乐，没有一点崇高的志向。真的。
半夜里小灰醒了。我还在梳理皮毛。今晚的月亮可真大！照在我细滑的皮毛上闪着光。小灰说pika，怎么不睡觉呢？我说，高兴，睡不着呢。小灰坐起来，我听见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好像传染了，我的肚子也跟着叫了。我们相视而笑。小灰说pika，你饿了吧？我去弄点吃的来？我说这么晚了，哪里有吃的呢？其实我很想吃东西，我早就饿了，只是看小灰睡得那么香，不忍心叫醒他。小灰站起来，拿鼻子凑草地上嗅了嗅说，想不想吃点美味？我说，美味？小灰说，这附近有一个池塘。等等我，我去给你弄点你从来没有吃过的美味来！我高兴了，我说我要和你一起去！
顺着草地往里走，果然有一个池塘。不过很显然，这个池塘不太干净，里面漂浮着白色的垃圾，就像装面包的袋子的那些。小灰蹑手蹑脚地抬起前爪说，嘘——！我在池塘边的一棵树下停住。小灰像个偷鱼吃的贼，四肢贴地，匍匐着移动到池塘边。他要干什么？我只见他爪子飞快地伸进水里，然后蹭地拿出来，再看他的爪子里多了一个黑黑的家伙。小灰把那家伙按在地上，轻声说，过来。我走进一看，嘿——一个圆圆的黑不溜秋的家伙，嘴里含满了泡沫，浑身长满了脚和手，其中头顶上的两个特别大，毛绒绒地，正胡乱地挥舞着呢。（后来我才知道这叫螃蟹）我说这是什么东东？长得好奇怪哦。小灰乐滋滋地说pika，这东西好吃着呢。你先尝尝！小灰把螃蟹松开，呵，你瞧那家伙，它七八只脚立即就爬开了。我一跳过去，用前爪按住它的壳。还想跑？我说。
可是我犯愁了。我虽然闻着它味儿怪香的，说实话，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吃它呢。我在山上可没见过这东西！我也从来没吃过活的东西。再说了，活着的东西我抓不住啊！我用前爪按着它，身子围着它转，转了好几圈，就是不知从哪下口。我哭丧着脸说，怎么吃啊？！小灰说，看我的！我把前爪松开，小灰挥起爪子砸在它坚硬的壳上。呜呼！瞧那可怜的家伙，七八只手动了动就直挺挺地躺那儿了。小灰拍拍爪子说，吃吧。我说哇，你真残忍！说归说，我的肚子已经饿得不听话了。真的，你要是饿到饥肠辘辘，饿到肚子里没有一点油水，才不会管它是不是残忍，是不是血腥呢。我顾不得了，我的口水直滴。我扑过去，像狼一样撕咬着。我敢说小灰从来没有见我这么吃过东西。因为在森林里，有妈妈和小灰罩着，我还能饿这么长时间么，所以我吃东西一向都很淑女。小灰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嘴里吐出几个字来，哇！简直太恐怖了！
我羞死了！我对小灰说，滚开！嘴里嚼着螃蟹的壳，还在咕吱咕吱响个不停——这味道确实很好！小灰知趣地走了。他又跑到池塘边抓螃蟹。那一晚，他大概抓了十来只，我吃了四五只。后来我才知道现在正是菊黄蟹肥的季节，螃蟹们都喜欢往岸上爬。我吃饱了，坐在一边舔爪子，哎呀，上面沾满了腥味，舔都舔不掉。
山下的夜晚也很安静，和山上一样。我在山上从来不敢死睡。妈妈说睡觉时也要保持警惕，防止其他动物比如像熊啊，老虎什么的咬你。好可怕吧？不过今天我是在山下，那些困在山林里的动物，呵呵，它们能有像小灰那样的身手，从那堵高高的墙上翻过来吗？月亮走了，星星越来越亮，草地上蝈蝈的声音此起彼伏。我说，小灰，我想睡觉了。小灰走过来说，睡吧，pika，有我在呢！他说得好温柔哦，我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是我在山下的第一个夜晚，真的，我很高兴。我一高兴就会做梦，我一做梦就会梦到我在城市，和人呆在一起。那种感觉，呵，就像你梦到久违的情人！我梦见自己在刷牙，我张开嘴，把牙缝里的肉屑挑得干干净净。我梦见自己穿了一件绿色的非常好看的衣服，我还梦见了perika，那个美丽的女孩子，我们在一起，手拉着手，一起吃面包，一起玩游戏。
可是，你是知道的，小灰这家伙，他经常在我做美梦的时候弄醒我。他正拽着我的尾巴说，起来，pika！快起来！你说扫不扫兴？我努力地睁开眼。天哪，天都亮了！更为惊讶的是，我的身边不知啥时候聚集了三四个人，具体地说，是三个老头。他们一个手里拿着剑，一个手里握着铁球，还有一个手里提着个鸟笼子，那鸟在里面跳来跳去。他们把我们包围在中间，正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那个拿剑的老头说，奇怪，这狗——怎么和狐狸混到一起了？
握球的老头说，是狐狸吗？您可看仔细咯！
提着鸟笼子的也跟上说，嗯……狐狸怎么会跑这里来呢？我看是不像狐狸，这八成是哪家的变种狗吧？！
我怎么成了变种狗了我？小灰人家说是狗，倒有些八九不离十，怎么把我也给扯上了？我一跃而起，问小灰说怎，怎么了？小灰摇摇头说不知道！我揉了揉眼睛，看着这三个面目慈祥的老人，心想，其实也没什么，他们肯定因为好奇呗！我准备和他们打招呼，我咧着嘴对他们笑。接着，我清了清嗓子，准备说人话了。这是我第一次在人的面前说人话，我有点紧张。我说，嗨，你们好——！我的嗓子还是有点颤抖的，声音发得也不怎么纯正。
三个老头呼拉一下暴退三尺。拿剑的老头慌忙抽出剑来指着我说，你你是什么东西？握球的老头一紧张，平时倒着握也不会掉的球刷拉一下全掉了。他也用手指着我说，你你你怎么会会说说话？更可笑的是那个提着鸟笼子的，其实我看他是最镇定地——没事提个鸟笼晃来晃去悠哉悠哉的，不镇定是什么？他往后退时一不小心绊倒在一块埋草里的石头上，摔了个坐屁股。鸟笼也摔开了，那只黄颜色的鸟叽叽喳喳地飞走了。但是他好像没在意，他只在意我。他没有用手指我，他的双手还撑在地上呢。他说，你你是妖妖怪？
我纳闷！他们这是怎么了？什么妖怪不妖怪的？我怔怔地看着他们，然后问小灰说，我说错话了吗？小灰说，我哪里知道！
三个老头各自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我不动，他们也不动。这样僵持了一会，我发现他们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我又用人话说，嗨！见到你们真高兴，真的！——这是我在山上偷学来的，用得不当，大家不要笑我哈！这次我的发音更纯了，纯得就像是从perika的嘴里发出的。我原本以为他们会冷静下来，走过来和我握握手什么的，而且我已经伸出了一只前爪。结果他们却大叫着，掉头就跑。那情状，就跟我见了老虎似的。握球的老头嘴里念念有词说，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那个拿剑的老头剑也不要了，尽管双腿哆嗦得要命，却还是拔腿就跑。
提着鸟笼的老头最后一个跑的。显然他没有那两位身子矫健，跑了几步，就歪歪斜斜地倒在草地上。我赶忙跑过去说，喂！您老人家没事吧？我准备扶他起来。
他双手握着，向我作揖说，狐仙，求求你饶了我，饶了我吧！我回去后一定给你多烧柱香，多烧柱香！我看他好紧张，就说，哦，老人家，你肯定误会了。我是来扶你起来的！
他更怕了，连连摆着手说，狐仙，你你千万不要过来，我一定多烧几柱香给你……不，我把观音菩萨请下来，供奉你，供奉你！
我越听越糊涂了。我说供奉我什么啊？他一听更紧张了，结结巴巴地说，狐狐仙你千万别生气！我我知道我没退下来的时候，是贪了点，嗯，贪了点……你看我这心里么一直很不安，晚上睡觉都睡不好。后后来我去九华山抽抽了一签，他们就告诉我说，说心中有结终须解，不是圣人不是仙。那一定说的就是你了！你狐仙大人有大量，可是你知道，我也是被逼的，身不由己，完全是没办法的啊，他们也是，他们也是。嗯，就刚才走的那两个……再说我的那些钱后来也也，唉，我真该死！真该死啊！他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一时没了主意，我回头对小灰说，怎么办呀？我只是想向他问个好，他就和我说了这么一大堆！你看他，现在好伤心哦！我愁眉苦脸地走到小灰身边。小灰一直楞在这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况且，他还不会说人话呢。他只能听。
我想我和小灰只面对面站了两分钟，再回头时，那老头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