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1 8:59:00 5257)
太阳已经升到半棵树那么高了，草地上结满了露珠，马路上偶尔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还有孩子的笑声。这条路其实并没有什么人，我是说它大概很偏僻，没什么人来。你瞧，路上到处散落着或大或小的碎石子。我伸个懒腰，哇，太舒服了！可是我想来想去也不明白，刚才那三个老头为什么见我说话会吓成那样。我说得可都是文明用语啊，——应该不是我有问题。我看了看小灰，你瞧他身上，灰不溜秋的，有时还面无表情，一定是他吓着人了。我就说，都是你！一定是你吓坏他们了！小灰一头雾水说，我？我又怎么了？我又没说话咯。我说就你，你长得不好看！小灰很无奈，那就没办法了，再说我比昨天的那只大狗总要好看多了吧？我笑了，说的也是。那只凶恶的大狗连人都不怕，怎么会怕小灰呢。我也不想了。我说我们走吧，你瞧！我抬起爪子指了指前方说，不多远就是城市了，我们很快就要到咯。我高兴地跳起来，三步两步跨到马路边。滴玲玲——哇，差点撞倒车上了！
我惊得一头冷汗！骑车的是一个小孩子，他停下来，后面跟来一群孩子。我赶忙点着头往草地上退，那小孩停下来竟然不走了。他好奇地盯着我说，你们快来看啊，这是什么？还没等他说完，后面刷地停了至少六七辆自行车，每个车上都跨下一只脚撑在地上。我奇怪他们怎么穿同样蓝白相间的衣服，脖子上还系着一个同样的红色的东西——嗯，我知道，这叫红领巾，我在山上时见过。我还看见一大群红领巾站在一个戴眼镜的老师身后，神情严肃地立在山上的一座石像前鞠躬发誓，他们称他是什么什么英雄来着，还说我们是什么什么的未来，是什么什么的花朵。显然他们是很崇敬这座石像的。可是，说实话，我有一次还爬到它的肩上尿尿呢！呵呵，不光是我啦，小灰，还有我那位帅帅的堂哥，还有乌鸦，麻雀，它们还站在石像的头上拉屎。嘘——，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啊！
我羞得脸通红。我怪不好意思的，为自己的莽撞。领头的那个小孩说，咦？你们快看这是什么东西？你看他后面还跟着一条狗呢！哈哈！
妈呀！怎么小灰在所有人的眼里都是一只狗？我回头看了看小灰，见他神情沮丧地坐在草地上，甚至有点郁郁寡欢了。再看看这些孩子，一个个放大了眼睛从我的身上扫过，扫到小灰的身上，再扫回来。我正准备和他们打招呼，无奈他们已经说开了，七嘴八舌，就像树林里的那群麻雀。麻雀说话的时候你最好不要插嘴，插也插不上。
——这一定是一只狐狸。老师说了，狐狸的嘴巴尖，耳朵长，眼睛小，一定就是了。
——瞎扯什么！这里哪来狐狸？再说了，狐狸怎么会跟狗在一起？
——对对对！这又不是山上，哪只狐狸敢跑这来？找死啊！哈哈……
——就是狐狸就是狐狸……那你说它不是狐狸，那它是什么？
——我看它是狐狸和狗的杂种，哈哈……
我越听越气！这帮孩子怎么会这样说话呢！我咳了咳嗓子，咳得很响，意味着我要说话了。那群孩子见我咳了两声，又齐刷刷地转过眼来看着我。我决定还是先和他们问个好。——他们不讲礼貌，是因为他们是孩子，我可不能和他们一样！我说，嗨！你们好——。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纯了，就快赶上真人的声音了。
那群孩子先是愣了，接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有一个人问道，谁说的？没有人回答他。忽然一个惊叫道，哇，是狐狸，你看这只狐狸会说话哪！我害羞得点点头，意思是他说得对。
小人群又炸开了。
——乖乖！狐狸也会说话？真了不起！
——你们哪个头脑发热是不是？狐狸怎么会说话啊，真是的！
——尽在瞎扯！我只听过八哥会讲人话，还没听过狐狸也会讲话呢，哈哈……
——就是！要是狐狸能说话，那狗天天和人呆着，不早就能说话了？喂，我说后面的那只狗，你说句话来听听，不然他们不信！
小灰才不理他们。他把头扭过去。
那个孩子又开口了，哟，它还把头扭过去了呢!搞笑！我来砸它一下试试。他说完就从脚下拣起一颗石子，啪地砸过来。小灰没注意，被砸个正着。他怒了，昂起头冲着他们叫。其实小灰叫起来虽然没有狼的声音粗豪，但还是挺吓人的——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他至少能把一些小动物们给怔住，我就觉得了不起。孩子们显然很高兴，说，看哪，它还会叫！会不会是狼啊？又是一阵哄笑。
我生气了！这帮孩子，怎么比我小时候还讨厌！我说，喂！你们别这样。我决定跟他们坦白。我说，我叫pika，他叫小灰，我们就是狐狸！
小人群里忽然一片安静，继而笑声四起。
——哇，他们真的是狐狸！他们真地会说话！他们还有名字！
——真有意思！老师还说动物不会说话呢……
——你快看后面的那只，它还会叫，它还瞪眼睛呢……快砸它！
——砸它！
——砸它！
没想到在这个问题上，他们居然这么齐心协力。没等我反应，五六颗石子就飞了过来。妈呀！一颗正砸中我的头，我本能地喔了一声，慌忙躲到一个花盆地底下。后面的笑声一阵比一阵大。
小灰彻底愤怒了！我说他的皮还真厚，那么多石子砸过来，他躲都不躲，直直地冲向那帮孩子。再看看那些孩子，一个个飞快地跨上自行车，跑呀——不知谁喊了一声，他们就像一群麻雀一样四散逃去。我想叫住小灰，让他别追了。小灰哪里肯听，他红了眼，竖起尖尖的耳朵就追过去。有一个孩子吓得哭了，他一脚踩空脚踏，从车上摔下来。其他的小孩扭头一看，笑得更开心，他们甚至唱起来。有一个说，走咯，再不走就迟到咯！——是哦，再不走老师要罚站咯！另一个接着说。其余的几个使劲蹬着车一路打打闹闹地走了，只剩下那个摔倒在地的孩子。
我看见小灰就要冲上去了。我知道他虽然不吃人，但那样子，是会把人吓坏的！我叫道，小灰！小灰听到了，可是他已收不住脚，那只圆圆的鼻子差点冲到小孩的头，他鼻子里的粗气一股股喷到小孩的脸上。小孩哇地哭出来，哭得好大声。我慌了，我说，嗨，小灰，你想吓死那个孩子吗？快给我回来！小灰很不情愿，不过我的命令他不敢不听。他张开嘴，围着小孩转了一圈，又冲着他叫吼了两声，然后一颠一颠跑回来说，嘿，我看见那家伙的尿都给吓出来了！我说，很好笑吗？你看看我身上，都给砸肿了，呜呜呜……。小灰说我这不是为你报仇吗？我说我才不要呢！这时我忽然觉得我长大了，我说他们都还小，不懂事，所以才这么顽皮！小灰说，这帮家伙真可恶！下次见了，非咬断他们的脖子不可！
我们躲在树荫下，再看那个可怜的孩子，小灰已经离得远远的了，他还坐地上哭，一边哭一边用手在眼眶上来回地擦，接着又把手放在胸前的红领巾上擦。他一会儿叫妈妈，一会儿叫爸爸，一会儿又喊爷爷。呵呵，我以为他哭得越来越起劲了，非得把他一家人哭来才肯罢休。我本想过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然后告诉他你的朋友已经离开了，可是一想到刚刚发生的事，我就有点怵。我拽着小灰的尾巴说，小灰，我们还是走吧！真的，要不是小灰在，我想我可能会被他们追得无处藏身——唉，怎么我不知道打架啊！不过小灰他真是好样的！我说，放心吧小灰，等到了城市，那里的人一定非常热情，一定会欢迎我们的！小灰看着我，愣了半天才说，唉！但愿如此！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说小灰，你嘴里的钱呢？小灰张大了嘴巴说，糟糕！钱呢？他低下头，假装左右找着。我说，嗨，你把钱放哪儿了？小灰说，怎么，不在我的嘴上吗？我生气了，我说，你嘴上除了几撮毛，还能有什么！小灰耷下耳朵。这家伙！天哪，你把钱到底放哪儿了？没钱我怎么买面包，买那件绿色的衣服啊！我又要哭了，我一着急就会哭，我想我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小灰干脆趴地上不动了。我走上去踢他，我说你说啊，是不是弄丢了？小灰说，可能吧……嗯，是在大狗那里！对，一定是在大狗那里！看他的样子，还颇有些振振有词。我说，天哪，大狗？想到大狗我就浑身发颤，就算给我一千个胆子我也不敢回去找。我说，这下完了，呜呜呜……，没钱我可怎么活啊！小灰，你赔我钱来，赔我钱来！我抬起前爪把自己的脸盖住，一个劲儿地哭。小灰说，pika，真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的！我真该死，嗯，我该打！他说着就开始打自己的脸。我擦擦哭了半天也没滴下一滴泪的眼角说，算啦！没钱也不是说不能去。再说，城里的人那么热情，他们会给我们想要的东西！我这样说就像我跟城里的人混得贼熟一样，我俨然就是其中的一员了。说实话，我对他们根本不了解，不过我特相信自己。真的，我的感觉一向很不错！就不说感觉吧，光说人类所用的东西，那些精美的纸片，充满香味的食物，漂亮的外衣和鞋子，还有竖立在眼前的高楼大厦，这一切都在毫无异议地证明着人类的文明程度有多高，生活习惯有多好，人们之间有多和睦！再回头看看我们的那座可怜的山吧，简直一无所有！嗨，一无所有也就算了，更可恶的是，它们——我只能用这两个字，而不是“他们”——吃完了从不刷牙，拉完了从不擦屁股，它们野蛮惯了，粗俗惯了，凶狠惯了。哎，别提了，这有多令人恶心！
我想起了妈妈。到现在我还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会阻止我下山，为什么见到钱就又哭又闹，她难道不想过一种文明高尚的生活吗？她难道想整天呆在那座臭烘烘的山上吗？妈妈八成是疯了，我想她一定是嫉妒我，害怕我离开她，去过更好的生活。哼！我觉得这世界上只有小灰理解我，支持我。我搂着小灰的脖子说，你真好！
小灰有些受宠若惊，看得出他对我刚才反复无常的表情很吃惊。我说，小灰，我们走吧。我想再走一段路，我们就可以吃上面包喝上橙汁了！我仰起头，看着前方的城市，心里无比幸福。小灰说，但愿如此！——怎么又是这句话呀！真扫兴。
这下我们变得聪明了些。为了避开马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其实也没什么人，偶尔是会有辆车开过来，但也仅仅是偶尔——我们尽量穿行在路边的花坛树荫下。说真的，我非常喜欢这些花，红红绿绿的，还弥散着香气。说来惭愧，我只知道看，但我一种花都不认识！要不是小灰跟着紧紧的，我真想跳上去撒泡尿，我实在太喜欢它们了！
然而我们似乎高兴得太早，这条路走着走着居然到了尽头，横摆在路前的是一条大水塘，上面还漂着几只鸭子——我只能这么说，因为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诧异，明明看见前面就是城市的高楼，怎么会突然没路了呢？人类的建筑真让我看不懂。我没了主意，我说，喂，小灰，我们该怎么走？小灰摇着尾巴跑到水塘边嗅着。我说，嗨，听见我说话了吗？小灰说，等等pika，我正在找路呢！
我才不信他能找到路呢。我想起刚才的那些孩子，他们都是朝另一个方向去的，会不会是这个城市故意让我兜个圈子呢？我猜想另一头才有出口。其实我已经很聪明了，对不对？只是大家不要笑我哈，因为我相信你们都知道，我说的这个地方大概是你们眼里的郊区，没什么人家，也没什么上好的路。偶尔有条修得半死不活的路摆这儿也很正常，郊区嘛，就是这样。我说，小灰，我们往回走好吗？小灰还在水边嗅，他说，就好了。我说，你就不能快点吗？小灰蹭蹭蹭跳上来，你猜他嘴里叼了什么？哇，一条大鱼！我高兴地立起两条后腿站起来，拍着前爪说，哇，好大的一条鱼哦！我的肚子又开始叫，口水也不听话地掉下来了。我从来没有这么馋过！在山上，我甚至感觉不到饥饿，妈妈总是在我肚子饱饱的时候就把下一顿的食物搬过来，还有小灰，他也是啦！
我也顾不得淑女了。我三两步跳过去，站在小灰面前贪婪地看着，嗅着，那样子简直像是三辈子没吃过东西的人。小灰把鱼放在地上说，给你吃，pika！当然给我吃咯，我甚至认为这已经是理所当然了。小灰在一旁看着我吃，我一口咬断鱼头，再一口咬断鱼背，接着是肠子和鱼鳍，我发觉我的牙齿真锋利。然后我就听见旁边咕隆了一声，这声音我很熟悉，是空空的肚子发出来的。我抬头见小灰有点傻里巴叽地盯着我，看得出他正在把口水往肚子里咽。
我羞死了！我松开挂满鱼鳞的嘴巴说，你要吃吗，小灰？小灰咽了咽口水说，我……不，还是你吃吧，pika！
好感动哦！我实在不好意思再吃下去了。我说，小灰，你也来吃点？小灰站着不动说，你吃饱了吗？我赶忙点点头说，嗯，我饱了，你吃吧！小灰笑了笑，说，真的？我又点点头，站到一边去。小灰走过来，迟疑了一下，那我真地吃了？我说，当然！这时那条鱼只剩下半截尾巴了。不过我还是很高兴，我看见小灰吃得津津有味，连落在草缝里的鱼刺也添个干净，我真的很高兴！虽然我肚子也没吃饱。
我们开始往回走，很快就到了遇见那群孩子的地方。我看见刚才的那个孩子还在哭，不过他屁股已经换了地方了。他哭两下，又抓起一把石子在手里翻来翻去，再踹一脚倒在地上的车，嘴里咕咕隆隆说着什么。这样反复着，显然他已经不想把力气浪费在哭上了。我看不出他有哪一点伤心，倒是觉得他很无聊。小灰还想出去吓吓他，我说，算啦，随他去吧！我们蹑手蹑脚地从花坛边蹿出过，没有惊到他。接着再往前走，果然有一条路拐出来。这条路很明显要干净些，至少是在我们可以看得见的前方是这样的。干净的地方一定有人，我的判断真的没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