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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小灰一路哼唱着往前走。不过很明显,这里并不是我们想像中的城市。至少马路的两边没有我在山上见到的那种高楼大厦。——我对城市最初也是最深的印象就是这个了,我认为人都是住那里面的,算是不食人间烟火了。说实话,这条路简直有些荒凉,路的两边除了稀稀落落的两排雪松树,和一条还算干净的狭长的草坪,就只有稀稀落落的几间瓦房。偶尔也会遇见一辆飞驰而过的车和几个匆匆忙忙的过路人。我总是惊讶于他们的快节奏,似乎身后始终跟着一头狼,不断驱赶着他们一样。我的耳朵痒,我停下来,用爪子掏耳朵。小灰前前后后地看了看,又凑起鼻子在地上嗅。
嗨!我说,你这是做什么呢?小灰颠着脚说,喂,pika,你说我们这是到哪儿了?我怎么闻到一股面包的味道?什么?我说,你说什么味道?我太高兴了!我也使劲地嗅了嗅,可惜了我这只美丽的鼻子,怎么一点味儿也嗅不到啊!我跳到小灰的前面拦住他说,快说在哪?小灰说,嗯,可能在前面……嗯,就是面包了!这味我熟悉!他又低下头,一路嗅着往前走。太好了!我拍着爪子说道。真的,虽然我整天吵着闹着要吃面包,但是,我到今天还不怎么会吃面包呢!当然,对你们人类来说吃面包根本不算什么高难度动作,但对我而言,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知道你们是这样吃面包的:先从袋子里取出面包,拿在手里,然后伸出脖子——这样做是为了不让面包屑落在身上,接着一口咬下去;或者干脆用手撕下一小片一小片地递进嘴里吃。可是,你们知道么,就这个简单的动作,我我居然学了半年也没学会!呜呜呜,羞死了!我想象你们一样握在手里很优雅地吃着,可是我的手——其实就是爪子啦,总是握不住面包。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专门练习爪子,就是张开合紧,再张开再合紧。我想总会有一天,我会练得跟你们一样,伸缩自如,想抓什么就抓什么,想砸谁就砸谁。在这个即将跨入城市的紧要关头,我要是还不能自由地优雅地吃着面包喝着橙汁,该有多么丢人!所以现在,我迫切需要练一练我吃面包的本领,就算是临时抱佛脚啦!
我紧跟着小灰,不停地用前爪拍打他的屁股。我说,嗨,小灰,找到了没有?快点!我都有点迫不及待了。小灰嗅到一个桶状的物体边停了下来,我一看就知道这是垃圾桶,是专门用来装你们的垃圾的,我在山上时见得多了:在商店的门口,人们坐在桌子旁吃完饭后,把吃剩下的面包和米饭什么的搅和在一起到进去。我还看见有人往里面倒沙子石子,碎了的茶杯,甚至还有人的呕吐物。天哪,这里面简直太脏了!小灰直起身子,两个爪子搭在桶沿上。唉,你这是干什么呀?那是垃圾桶!我闻到一股臭臭的味道,没好气地说。小灰摇着尾巴说,pika,你不是想吃面包吗?这里就有!我说,你你没弄错吧?这里面装的是垃圾!垃圾你懂吗?我跑过去揪住小灰的耳朵大声说,垃圾是不能吃的,天哪!几十只苍蝇突然从桶里的那块粘粘的液体上飞起来,妈呀,居然落在我头上了!我挥起爪子,喊着叫着乱打一通。小灰这家伙见我这狼狈样,竟然不过来帮忙,还有心思咧着嘴笑,眨巴两眼说,不是吧?我以前给你弄的面包,就是从这里捞出来的!
天哪!你在说什么?我说,我觉得恶心了,胃里的东西开始往上翻。我赶走苍蝇放开小灰跑到一边站着,远远地站着。小灰说,pika,你这是做什么?我说,你——天哪!你给我滚开!你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吗?我真地忍不住了,我一把按住脖子,呼啦呼啦吐出来。你不知道,我这个——人嘛,非常有洁癖。这么说吧,我吃饭的时候要是别人说到什么屎啊尿啊粪啊什么的,我的胃立马开始泛酸,接着就想吐,简直是不能控制的;如果我吃了某样东西,别人事后说那是一坨屎,或者比屎稍微好一点的,就算他是隔了一年再说,我也会吐。
小灰慌了,pika,你不要紧吧?他正要跑过来,我赶忙伸出一只爪子说,你,你千万别过来,我都快恶心死了!小灰无聊地赶着头顶上的一只苍蝇,耷拉着脑袋说,哦,pika,真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吃这桶里面的东西!
妈呀,你还说!我刚吐完,听他这么一说,又大口大口地吐出来。我想我的肠子都快出来了。呜呜呜……我是不是快死了?小灰急得在我周围窜来窜去,嗨,pika,你没事吧?你要是不想吃桶里面的东西,我下次……。住口!天哪,求求你不要再说了好不好?我快没气了!我简直是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跟他说。我一屁股瘫在地上,感觉嘴里胃里和身体的每个部位都是那种恶心的面包。小灰看我确实生气了,只好乖乖地伏在地上,把两只耳朵拉下,张巴着眼望我。我已经没力气跑了,干脆就坐在草坪上喘两口气先。
这时候,我看见前面走来一个人。说实话,我第一次见这样的人,他跟我在山上,以及早晨见到的人太不一样了。这么跟你说吧,他戴着一顶帽子,这顶帽子只有边,没有顶;手里提着个脏兮兮的大塑料袋,大洞小眼,里面塞得鼓鼓的;接着是他的衣服,说真的,那根本就不能算是衣服,简单点说那是一块布,一块很脏的布,从肩上一直拖到腰下,走起路来大腿和肚子全都露在外面;然后是他的鞋子,不过这鞋子只套住了他的八只脚趾,还有两根黑黑的脚趾头伸在外面;再看他的脸,妈呀,乱蓬蓬的头发横竖翘在没顶的帽子上,像是黄雀在树上搭的窝,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全都黑乎乎的,就像贴了一层灰,或者,干脆就像大象在泥巴塘里滚过一样。有趣的是,他走起路来东倒西歪,跟个酒鬼差不多,同时嘴里还叽哩咕噜说个不停,眼睛则似乎一台探测仪,不间断地搜索着地面的一切。——当然,你们都知道,这一定是乞丐了。
他的造型实在夸张了点。我有些害怕,我说,小灰,你过来!我不停往后缩,缩到一棵雪松下面躲着,雪松的枝叶张开很大,压得很低。我这么躲进来,呵,别人还真不容易发现。小灰也盯着他看。嘿,小灰说,你看看那家伙,怎么弄得跟鬼似的?我说,拜托!你先看看你自己,整个跟一只灰老鼠差不多,还有脸说别人?你要是再不爱干净,就会跟他一样啦!——怎么我把妈妈教训小时候的我的话也给用上啦?小灰又不说话了。他敢说!再说我非羞辱死他!
那个乞丐发现前面有一只垃圾桶,兴冲冲地跑过来。他一边伸手在里面翻着,一边咕噜着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苍蝇呼啦一下全飞开了。哇噻!你看啊,那么多苍蝇吸在它脸上,鼻子上,眼睛上还有头上背上,他也不赶也不掸,居然像没看见一样!他把垃圾桶里的东西全翻出来扔到地上,什么塑料袋啊,瓶子啊,还有,我鼻子动了动,是一股异味,那一定是屎了我想。接着他弯腰从里面捞出一大片面包。他把那块面包凑到鼻子上深情地嗅着,又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好象在欣赏某样东西。天哪!他居然啃起来了!我说,小灰你快看啊,太恶心了!我赶忙闭上眼,可是脑子里晃荡的全是他啃面包的样子。再说闭上眼也没用,他把那片面包咬在嘴里咂得咕咕响,好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似的。
太厉害了!我说,他是不是人啊?小灰也奇怪了,他斜着头盯着那人来回看了三遍说他有两条腿,两只胳膊,不是人是什么?我更害怕了,我说他会不会吃我啊?小灰说,别瞎说pika,有我在呢!呃,真恶心!我说。
那人吃得津津有味,他吃一口,不时还瞟一眼垃圾桶。接着他又开始翻,这一回他从垃圾桶里摸出一个橙汁瓶子什么的,他把它提在手里仔细地看。你要是看到这情景,一定会狂吐死的。更要命的是,他居然一手提着面包和橙汁瓶子,一手拧着那个脏兮兮的塑料袋,向我们走过来了!天哪,我吓得动也不敢动。小灰蹦到雪松后面,赶紧对我说,pika,你再过来点躲到树后面!我们慌慌张张缩到雪松的后面,幸好这棵雪松树够粗,它把我们的身子遮住,只留出四只圆溜溜的眼睛露在外面张望着。
其实这棵雪松的树干伸得比较远,树丫压得低,从上面很难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事实上他只是走到这棵雪松前面停了下来,他并没有看到我们。我松了口气,我说小灰,他想干什么?小灰的眼睛紧紧跟着他的脚步说,不知道!但愿他不要过来!我看小灰弓起了腰背,怒目圆睁,看这架势那人要是走过来,他会跟他玩命的。
他就在雪松前面的草地上坐下来。我本来不想看他,可是好奇心反而驱使我的眼睛瞪得大大地盯着眼前这个怪物,好像生怕遗漏了什么。这下我看得更仔细了。那人张开了嘴,——天哪,我敢说他至少有一万年没刷过牙了!黄黄的牙齿上沾满了面包屑。——咬了一口面包,然后举起手中的瓶子往嘴里倒水喝。啊——,他说。他喝水的姿势实在不雅,不过我能感觉得出他喝得很舒服。然后他又从那个塑料袋里翻东西出来。他把东西摆了一地,竟是些瓶子碎纸盒子,还有袜子和半截裤腿什么的。我奇怪了,在山上人家都把这些东西当垃圾扔掉,他怎么就把它们当成宝贝一样呢?我捣了捣小灰的腋窝,小声说,嘿,你看,他袋子装的什么呀?小灰说,嘘——别出声!
可是已经迟了。那人扭过头来向我们这边瞅着。是条狗?他歪着头问。
我不敢回答,我怕。小灰一只爪子搭在我腰上,冲我使使眼色,那意思是叫我别吱声。那人又说,咦?两条?他把吃剩下的面包捏在手里,捏了很长时间,都快被他捏成饼了。他说,你们这样看着我,是不是饿了?给你们!他说完就把面包扔过来。哎呀,差点砸到我的脚咯。你说这样的面包我敢吃吗,天哪!我赶紧向后退,一阵风吹过来,我甚至闻到一股刺鼻的霉味,我心里又要作呕了。
那人见我们退出来,又说,咦,你们不吃?我哪敢答话!我偷偷地瞟了他一眼,呵,他正傻里巴叽地看我呢。我被看得很不好意思,我很害羞的,尤其是被这种人盯着。我躲到小灰的背后,小灰直了直腰板,立在我前面,样子倒挺象个大男人。
那人摇摇头说,啧啧!这么好的东西……你们不吃,那我就不客气了!他打起了口哨,又把帽子摘下来,然后弯下身子爬进雪松树下,接着爬到我们的旁边很小心地拣起那片面包,在身上擦了又擦,趴在地上啃起来。
我终于忍不住了,我又呕吐起来。偏偏这个时候我们正处于那人的下风,他身上的汗臭味夹着那块馊了的面包味不偏不奇地钻进我的鼻子里。我简直暴吐了,早上吃的螃蟹和鱼参和在一起吐在地上。小灰拍拍我的脖子说,怎么了,pika?我说不出来,我用爪子指了指那个人,意思是他太臭了。小灰立即吹胡子瞪眼睛地冲那人骂道,你给我滚开!听见没有?不过,他的这句话在人的耳朵里,仅仅是一番狂吠而已。
哎,小灰不会说人话,这样叽哩呱啦地说话除了我谁听得懂啊?我又好气又好笑,止住吐说,算啦,我们还是走吧!小灰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说,不行!这地方是我们先来的,得让他走!我说,你以为我们是在山上占地盘吗?再说你说话他又听不懂,你怎么教他走?小灰还是不依不饶,那人说话了。他从雪松底下爬出来,用自己枯黄的手在嘴角上蹭过,又拍拍身上的灰——其实他身上的灰拍一年也拍不干净,说,唉,我知道,连狗也瞧不起我……我知道……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连自己都怕听不见了。我听了心里酸酸的,我很想告诉他,其实我们不是狗!我钻出来,站到和他平行的位置,我可不想继续吸他身上的味道了。我说,我清咳了两声说,嗨!我想你是弄错了,我们不是狗,我们是狐狸!
那人直愣愣地甩起两粒眼珠子看着我们,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你……是在跟我说话?我点点头。是的!我说,你好,我叫pika。我觉得向陌生人介绍自己也是一种礼貌。那人愣住了,忽然仰头大笑。你?他说,你会说话?一条会说话的狗?
嗨!我说,我们不是狗,真的!我们是狐狸,是从麦都山来的。我不想跟他谈论这些,我说,如果你想吃东西的话,为什么不去买呢?我是说垃圾桶里的东西是不能吃的。
买?他似乎很奇怪我的看法。他说,买……。他把头低下来,又咕噜了一句,买……
嗯,我说,面包是能够买得到的,至少麦都山上就有的卖!不过他兴许没听见我说的话。他的嘴里还在咕噜着那个字,买……。我觉得我和眼前这个像人一样的东西无法交流了。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不是人,我对小灰说,唉,看来他是听不懂我说的话了!我们还是走吧!
当我们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看见他又戴起那顶无顶的帽子,把散在地上的瓶子和袜子还有其他一些东西拣进塑料袋里,悻悻地背在身上。对了,还有那个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橙汁瓶子,天哪,他居然没舍得扔,而且不知从哪摸出一根绳子把它绑裤腰上了!看得出他实在喜欢那个瓶子。
喂,你倒是很像一只狐狸!临走时,他露出满嘴的黄牙冲我说。
天哪,我就是一只狐狸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