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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遇见的事让我非常恼火，可以这么说，这简直就是我从生下来碰到的最大的一次侮辱！还是说给你们听吧。当然，你们首先得公正地看待这个问题，你们还要摈弃种族观念，还得先承认我可爱，善良，美丽，温柔。呵呵，如果你们不同意的话，那就不要往下看咯。因为我怕你们会气吐血！
那就开始说吧。我和小灰坐在草地上休息了一会，上了这条路没走多远，就看见路边一户人家的门头上写着春春幼儿园的字样——别怀疑，我认得这几个字，真的，没骗你。“春”这个字我在山上见得多了，那些商店每到腊月最冷的天里，就会在大门上贴上一对红通通的对联，上面写着什么四季如春啊，春回大地啊等等；“幼儿”这两个字嘛，我两岁的时候就认得了！说到这儿，我又得瞎扯了。我说人其实并不是生下来就聪明的，比如像我，我生下来时笨得要命——这是妈妈给我的评语，她说就算把奶头塞到我嘴里，我也不会吸。但这并不妨碍我后天变得如此聪明绝顶。我每天在山路旁溜达，散步，为的是要学习你们人类的语言，你们的穿着，包括你们的一举一动，最终踏入你们高尚文明的生活世界，做一个真正脱离了野蛮和低级趣味的——人！功夫不负有心——人，三年过去了，我不但会听懂你们的话，而且还会说会认，就差会写了！天哪，这简直是狐狸家族——甚至整个动物界——的奇迹嘛！所以，我奉劝那些天资笨拙的人，努力啊！
我这是扯到哪儿了我？哦，幼儿园。言归正传，这家幼儿园的四周用一个铁栅栏围着，栅栏上贴着一只可爱的小松鼠，——奇怪，我怎么也认为它可爱了？还有一个小朋友，手里捧着鲜花，在追一个风筝。再看看里面，哇，至少有几十个小朋友围着一个拿喇叭的戴眼镜的女老师，全都聚精会神地听故事。你知道那女老师，就是穿一件红色短上衣，头发卷得跟野鸡毛似的那位，在说什么吗？她说，——她还对着喇叭说，生怕别人听不见，小朋友们，你们知道大灰狼的故事吗？
小朋友们齐声道，没有！
那你们想不想听啊？
想——
那好，我现在就给你们说个故事，你们可要认真听哦。听完了回答老师的几个问题，好不好？
好——
接着，那个野鸡毛开始说了。她说什么从前啊，森林里住着一只大灰狼，为了吃到一只小白兔，打扮成它奶奶的模样，半夜三更地跑去敲它家的门，好不容易进门了，又怕露出爪子尾巴什么的，只好装病躺在床上——我想后面的事大家比我还清楚。我听了就想笑。我说小灰，有这么笨的狼吗？直接扑上去一口咬断它的脖子不就得了，费得着装病躺床上，又怕人家识破吗？小灰说，唔，这好像是有点问题。再说为了一只兔子，狼可没那个性子去等！我说，要是有只狼听到了，不活活气死才怪呢！它们可没这么好的性子装别人的奶奶！
最后，野鸡毛说了，小朋友们说大灰狼狡不狡猾？
狡猾-—
小白兔聪不聪明？
聪明——
我听得差点笑得肚子疼！小灰更是笑歪了身子。原来野鸡毛说了半天，就是要坏狼的名声啊！我学着野鸡毛的声音对小灰说，大灰狼狡不狡猾？狡猾——。小灰说。小白兔聪不聪明？聪明——。我们笑得快断气了！最后小灰说，我幸好不是狼，要不这么被他们折腾，又装爹又装妈的，我一天下来能抓几只兔子？不干脆上吊死了算了。
紧接着野鸡毛开始说狐狸了。嗯？这不是说我们吗？得好好听听，看他们又该把我说成什么样！我和小灰紧挨着栅栏蹲下来。
野鸡毛说，小朋友们，下面开始说狐狸的故事，大家想不想听？
想——
从前啊，——又是从前！我心想。有一只老虎抓住了一只狐狸，——那还能跑得了？狐狸说大王——我们什么时候管老虎叫大王了？
接下来我可算领教到了野鸡毛造谣的本领了。她说我们狐狸领着老虎大摇大摆地走进山林，然后对老虎说什么你看看，这些动物们都害怕我呢！更没想到的是那只愚蠢的老虎居然给懵住了。她一边说一边还套上我们的面具，扭着腰学我们走路的姿势，我都差点吐出来了！真恶心！我们狐狸走路有那么丑吗？再说我们什么时候领着老虎四处转悠了？你以为老虎是个傻X啊？
野鸡毛把喇叭凑到嘴边说，小朋友们，你们说狐狸狡不狡猾？
狡猾——
我奇怪了。按照上面的那个大灰狼的故事来说，应该是我们聪明才对呀？怎么到这里就变得狡猾了呢？我很气愤，真的！其实我们狐狸家族没有一个狡猾的，我们只是聪明而已，绝不是像她说的那样狡猾。狡猾？多讨厌的词！她编造这个故事出来，难道就是为了要挖苦侮辱我们狐狸吗？并且还要让这些可爱的小朋友们记住吗？
野鸡毛的话还没完。她说，她把喇叭举得高高地说，小朋友们，我们从刚才这两个故事学到了什么？
下面一片沉默。
我们知道了大灰狼是狡猾的，小白兔是聪明的，对不对呀？
对——
那么狐狸呢？
狐狸也是狡猾的——
说到这儿，我想没等你们吐血，我已经开始吐了。我终于忍不住了。我把嗓门提得大大的，我说，我用人话说，嗨！你们大概弄错了吧？狐狸不是狡猾，是聪明！
我的嗓门确实够大。因为我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了，包括那个女老师。可是奇怪的是，他们的目光从我和小灰的身上扫过去，又转向别的地方。等他们确信周围没有别的人时，又齐刷刷地把目光聚集到我们身上。
女老师说，刚才是哪位小朋友说话的？她显然还不相信站在栅栏外的是一只会说话的狐狸。她可能没看仔细。
小朋友们面面相觑，说真的，他们也不知道这话是谁说的。
我清了清嗓子，为了证明我们狐狸家族的清白，我不得不说。我说，嗨，你们好！刚才的话是我说的！我甚至举起一只前爪来，要他们相信我。女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说，天哪，我没看错吧？我明显感觉到她的声音有些不对劲。我说，嗨，老师你好！刚才的话确实是我说的！狐狸不是狡猾，是聪明！我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能让这种错误的，不负责任的，具有诽谤性的言语在人的世界里传播，这对于我们来说太不公平了！
小朋友们躁动起来，坐在里面的那些因为看不见，纷纷爬到凳子上。女老师大叫道，安静！你们，你们都给我坐下！你还别说，她还是蛮有威严的，她说坐，那些孩子们就真地坐下了。只不过一只只好奇的小脑袋还是忍不住扭过来看我们。我正准备自我介绍一下，女老师突然喊了起来，园长，园长！她一边喊一边往房间跑去。这声音和刚才温柔的教孩子们说故事的声音完全不一样。我敢说这是人见到鬼后才能发出的声音。
女老师一进屋，小朋友们都尖叫着跑到栅栏边。我说，嗨！你们好啊！我叫pika，是从麦都山来的！小朋友们惊讶急了，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探出头来。一个扎着辫子的女孩子向我说，我叫姗姗，你真的是狐狸吗？我点点头。
那让我来摸摸你的毛好吗？小女孩伸出一只手来，好漂亮的一只手！白白嫩嫩的，上面连一根毛都没有。
当然。我说，我把身子凑近到栅栏边，我又看了看她的手。说真的，我很想挤进去抱一抱她，或者让她抱一抱，可是栅栏的空隙太小，我试了几次结果都是把半个头卡在里面了。我想一只老鼠还差不多。
嗯，她用手在我的身上抚摸着，说，好软的毛哦。可是你跟我在动物园里见的不一样！
动物园？我说。
是啊，动物园里的狐狸又瘦又小，毛都揪在一块了。它们整天无精打采地窝在一起，而且又不会说话，一点都不好玩！小女孩说着说着就噘起了嘴。
我好奇了，我说动物园有狐狸吗？他们怎么会无精打采呢？
当然有啦！不仅有狐狸，还有大象狮子呢。小女孩自顾自地说，不过老师说狐狸很狡猾哦，喜欢欺骗人家，偷别人的东西！
天哪！要是你听见别人说你是骗子或者小偷什么的，你会怎么想？没等我生气，小灰就喔喔叫起来。看来小灰明显生气了，他一生气就会伸长脖子喔喔地叫，跟狼差不多。我不知道他是从哪学来的。小朋友们又尖叫着往后倒去。我说，小灰，别这样好吗？会吓着他们的！小灰说我能不生气吗？你瞧他们，都把我们看成什么了？
我正想问问那个小女孩有关动物园的事，园长急急忙忙跑出来了。孩子们一哄而散，乖乖地回到各自的小板凳上坐着。园长看来是个很和蔼可亲的人，他的身体我敢说至少有十头狮子那么重。你瞧他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子，圆圆的脖子都快赶上有腰粗了。不过他很会笑，笑得让人看了就觉得踏实。就像，就像是弥勒佛的那种笑。对了！山上的那座庙里，我经常趁没人的时候进去转转，顺便捞几个水果什么的。每次一进门，准能看见一尊胖胖的佛像对着你笑。而现在，他的笑简直是复制到了这位园长的脸上！
园长走到孩子们的中间望了望，然后笑着问道，老师，我看这里一切都很正常，小朋友们也很开心，应该没什么别的事了吧？女老师张大了嘴巴缩在园长的身后，指着站在栅栏外的小灰说，它，它们……就是它们！
园长又向我们看了看，说，哦，你是说那两只狗吗？放心，他们闯不进来的！女老师说，不，它们不是狗。它们，它们……她又开始结巴了，它们是狐狸，还，还会说话！
园长捂着肚子笑起来。他说，倪老师，你真会开玩笑！那明明是条狗嘛！这里需要说明一下，我的样子确实是一条正宗的麦都山狐狸，不过我刚刚站到小灰的身后了，而小灰的形象，大家都知道，跟狗差不多。这位园长先生大概没见到我的脸。
女老师更急了，不，它，它后面还有一条……。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晃个不停。
我只好站出来。再说，站出来也不是件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既然是园长，我觉得更有必要向他澄清一下我们狐狸的事。我说，园长先生，你好啊！我叫pika，是从麦都山来的！
想象一下要是有只狐狸站在你面前，而且平白无故地冲你说话时你的表情是什么样的。然后我就看见园长不笑了。他笑的时候浑身的肉都在抖，他不笑的时候肉都垂了下来，说实话，垂下来的肉确实不好看。园长现在的样子就不好看。我想我描述不出他当时的表情，因为他脸上的肉实在太多了，所有的表情都嵌在肉里面，我看不出来。
女老师扯着园长的衣角说，你你看，它真的说话了！
园长显然很镇定，他脸上的肉大约垂了只有十秒钟，然后又开始抖了。这说明他在笑。我看他笑，心里踏实很多。真的，我自打下山以来，除了那般玩腻的孩子，所见到的成人的表情几乎都是惊异恐怕。他这样的笑确实让我宽心。
嗨！园长先生，你好啊！我又说了一遍。
园长先是愣了，接着说，嗯，好啊，你好啊！他走到栅栏边，双手背在腰后打量着我和小灰说，嗯，真不错！我说你后面跟着的是只狗吗？
我说，不是的，园长先生，他也是狐狸！天哪，小灰真得无药可救了！
呜，长得真像狗啊！你们——你真的会说话吗？
是的，我说，我会说话，只不过他不会。我指了指小灰，小灰的样子很颓唐，他看起来很不好意思。
真是奇迹！园长说，我只听过会说话的八哥，怎么狐狸也会说话了？
这其实没什么的，园长先生。我很自豪，但至少表面还得谦虚一下。我说，整个森林里大概只有我一个会说话，真的。
嗯，真不错！我三年前也听说过有只会说话的狐狸，园长说，不过自从他被关到动物园之后，就再也没开口说话了！现在不知道他是不是死了！
哦，我说，这真是一件不幸的事！我想请问园长先生，动物园是干什么的？
动物园顾名思义就是动物的乐园了。在那里，你可以不愁吃不愁穿，想做什么就什么。而且，还有一片专门属于你的草地或者山林什么的，真是你们的天堂啊！园长笑了，他笑到开心的时候，不仅脸上的肉在抖，甚至连大腿上的肉都晃动个不停。我真害怕他身上的肉会不小心抖飞了出去。
是吗？我说。真没想到人类世界里还有这样一个专为我们动物设计的乐园。我现在就可以想象出那里面有多么开心，我们自由地在草地上玩耍，在森林里捉迷藏，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不过话又说回来，一想到刚才那个小女孩说里面还有大象狮子什么的，说什么狐狸又瘦又小的，我就没自信了。说真的，对于园长和小女孩说的话，我不知道该相信谁。——同一件事情，他们怎么会有两样的看法呢？我噘着嘴对小灰说，你说我们可以去那里吗？小灰说，pika，如果你想去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我只是想要他拿个主义，唉，算了，他只知道整天打打杀杀，问他这种需要动脑筋的问题纯属浪费时间！
嗨！我说你叫pika，嗯，pika，对吧？园长说，我说你想去动物园吗？如果你想去的话，我可以帮你这个忙！园长弥勒佛似的微笑展现在脸上，那里面有喝有吃，有玩有乐，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你一定会生活得更好！
我说——我正要说话的时候，那个摸我皮毛的小女孩举起手来先说话了，老师，我有一个问题，我现在可以说吗？园长走过去，拍着她的头说，当然可以了，小朋友！看他的样子，你就知道他有多么疼爱这些孩子！
小女孩说，老师，你说错了。我爸爸说动物园里的狐狸一点都不开心，他们整天被关在一个地方，都快闷死了。我爸爸还说……
住口！园长立即勃然大怒，你叫什么名字？站起来！园长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了，震得我耳朵发麻。我想不仅是我了，所有的人都把耳朵捂起来。小女孩吓坏了，像个木偶似地站在那里说，我，我叫姗姗。可是我爸爸就是这样说的呀……她说着就眼红了，她就要哭了。
园长赶忙蹲下身来。说实话，对于他这样的身体，做一个简单的下蹲动作就好比我们做个后空翻，太复杂了。他蹲了半天蹲不下去，干脆就弯了腰，双手握住姗姗的手臂说，嗯，你很聪明！对，你真的很聪明。只不过被你爸爸骗了……呜，我们现在先不要说这个了好吗？倪老师——，园长叫道，把姗姗带到屋子里去，嗯，我会当面奖励她的！他把姗姗拉起来说，你真的很不错！然后又转过头来对我说，刚才真是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一个孩子的话，对吗？
当然。我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谁说的话是对的。再说，我也不想追究下去。我想换个话题，我相信我和园长的谈话已经扯远了。我对园长说，不过，园长先生，就刚才那位女老师说的有关我们狐狸的一些事，我想你们大概是弄错了吧？
园长托着下巴说，哦？那你倒是说说看？
我说，其实我们狐狸根本不狡猾，我们是聪明的，善良的。而且我们狐狸从来不敢让一只老虎跟在后面，再说老虎对我们的肉也不敢兴趣，它是不会抓我们的。我们更不会借老虎的威风，我们自己有足够的威风！我想就这个问题，你有必要跟这些孩子们说清楚。
园长哈哈大笑起来，他的声音鼓在脸上的肉堆里，发出来再传到我耳朵里已经变形了。我以为我听到了一只豹子的叫声，或者是犀牛的喘息声。但其实，这些声音都是园长先生的。他说，你说得很对！我这就纠正他们的看法！不过，为了证明你确实是聪明的，善良的，你应该到我们的院子里来坐坐，当面告诉他们，你说对吗？我说，那当然，我很乐意这样做！那好，园长说，我这就去为你们开门！
我很高兴有人邀请我去他家里坐坐。真的，我还没有上过你们的家看看呢。我想你们的家里是不是铺满了被子和床什么的，是不是非常暖和，非常干净。你们家里一定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绿色的衣服，还有面包橙汁吧？嗳，先不说了，还是先进去再说！我喜滋滋地看着小灰说，怎么样？你看我没说错吧，人是多么热情！我们一起进去好吗？小灰说，pika，我怎么觉得那个人不像个好东西？就像女老师说的那头狼！
天哪！我说，拜托！你不要以你的眼光来看待人好不好？我倒是觉得他很善良，就像山上庙里的那座弥勒佛。小灰一脸不屑，pika，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愿意和你一起进去。我说，哎，拜托你拿出点表情来行不行啊？不要把自己的脸弄得跟枯茄子似的！——说句题外话，我发觉我现在的词汇量越来越丰富了，我不清楚这句话是跟谁学的，反正刚刚看到小灰的脸就想起来了。然后我就见园长站在门口招手说，嗨！我说你们从栅栏那边绕过来从后门进来好吗？我冲园长点点头说，当然可以！
我和小灰蹦蹦跳跳绕到后门，园长正张开双手，热情地站在门口迎接我们。我这个人吧，特容易感动！见园长如此隆重，我差点眼泪都掉下来了！我说，园长先生，真是非常感谢你！
园长摇晃着他的大肚皮说，哪里哪里！这边请吧！接着园长引领我们经过一个一米多宽的过道，然后转了一个弯，用手指向一间半开的房间说，这就是你们的房间，只要你们愿意，呆多久都没关系！我顺着园长的手指看去，原来早就为我们准备了一间布置得相当精雅的小房间。我好感动啊。我说，太感谢你了，园长先生！园长摸着他的肚子说，没关系！我很有礼貌地向他作揖，——也就是点头啦，然后和小灰一前一后走了进去。接着就听见身后传来重重的关门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