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看不见的爱》作者:晓淇【完结】 > 书香门第◇◆看不见的爱.txt

文章简介

作者:晓淇 当前章节:175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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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爱

她突然睁开了眼。

暗光之中,只看见一张黑色狭长的嘴,中间有一排细长的牙齿,咝咝地吐露着微凉气息……深深地压抑地呼吸,她用狂乱的心跳扼制意识的慌乱,终于,看清楚了——那不过是悬挂在墙上的冷气机。是她夏夜十分依赖的物事。

可是,为什么自己的脸会正对着安装在床侧墙面的冷气机,以至于仿佛在和它对峙呢?莫非……自己又梦游了,最后不清醒地侧倒在床上,睡错了方向?

她转动着脖子,发现自己的身体果然睡在了长方形大床的对角线上,呈半落枕状态。不仅仅是脖子,连被枕头架起来的一边肩膀也酸疼酸疼地难受。

灰白的墙壁,床边的几个小柜书影森森,买时尚杂志得来的两只艳粉艳绿的箱型化妆包立在柜顶,明艳的色彩也掺杂了一层幽蓝的粉灰,就在她伸手想开亮床头灯的一瞬间,那一层幽蓝的粉灰又跳跃了一下,化妆包的艳粉艳绿更明朗了些。

原来,天已经亮了。

她记得自己做梦了,想要回忆起来,却只剩意识徘徊在流光里的缕缕惆怅。

光着脚丫子下床,双腿脱离薄被的呵护,在冷气里立即觉得孤单而寒冷,她摸索着找到遥控器,将冷气关掉。

打开房门,是在晨曦中比房间更为幽暗的客厅。说不清是不愿还是不敢,她眯着眼睛尽量不去打量形状方正却空荡的房外空间,转身回到光线稍微清晰的房间里。这个一室一厅的居所采光不佳四季幽暗,楼外却十分喧嚣灰尘漫天,她不知道自己当初是着的什么魔,居然租下了这里。

也许,只是动荡够了,急于安定吧。

父母来过,都说这房子阴气太重,不适合住人。可她觉得,自己是女人,不也属阴么,又何必忌讳?更有一回,她在某本风水读物上不经意看了看年庚八字,说是火气太旺,需得阴水相佐扶平,心里更是笃定地不介意了,在这里一住几年,闹中取静。

纯白色的书桌上,黑色的笔记本旁边,有一个色彩沉静的杯状物,那是她一直摆在书桌上的宝蓝色烛托,里面盛放着一颗同样是宝蓝色的中号香熏烛,双重的宝蓝色叠加在一起,是同这幽暗的居所十分相称的幽暗深蓝。

她轻轻划亮了火柴,点亮了蜡烛。虽说这屋子采光不怎么好,空气流通却是不错,仿佛每个瞬间都有微风拂过,烛火一直摇摆个不住。视线追随着跃动的火苗,那透进房中的浅淡日光变得似有若无。烛火摇曳,她呆视良久,不觉失神。

一时之间,分不清是晨是昏。

洗漱之前,她借着烛火点燃了两支印度香,一支拉曼,一支凯尼娜,分别放在两只透明的烛托里,安放在床两侧的墙角。明明灭灭的微光令人不由得悠然神往。

而洗手间里明亮的晨光,却只让她觉得疲倦欲眠。一边就着洗面奶在脸上轻轻按摩,她一边对着镜中惺忪的容颜微笑……她习惯在房间的墙角点燃缥缈的印度香,天长日久,不知道这闺房的角落,会不会也被熏出香印子?

就像神龛,土地墙,或者……坟头?

如果,不知道多久以后,她搬走以后,新的房客看见这住人的房间里,墙角上居然有着一束活生生的香印子,不知道……会不会被吓得退租?

对镜用十指拢一拢蓬松柔软的棕色长发,她抿着嘴对自己轻轻地笑。

收拾停当,穿过空旷无声的客厅回到房里,太阳已经完全升上中天,她知道已经有点儿晚。还好,日照角度能透进房中的时间已经过去,房里昏暗的光线不会令她觉得疲倦或者懒怠。

凯尼娜的温馨和拉曼的神秘交错流动在空气中,书桌上摇曳的烛火似乎也有了声音,轻轻摇摆的,思绪的回声。

半是惶惑半是期待的感觉是如此清晰,她却总也想不出来昨日的梦境情节。

摊开隔线清晰的札记本,她伸手向水晶笔筒,取笔。

笔盖不知什么时候掉落了,笔尖在笔筒里向上生长着,刺痛她白软的掌心。

她看见掌中一条细细的,曲折的,别扭的,来路和去向皆不明朗的黑色弧线,顺着她湿润的皮肤纹路,小小地晕染,心里忽然升腾起一种感觉,像占卜扶乩一般,期待又恐惧。

她脑海中开始浮现梦境的内容。

“此人要永远爱我。”

她在一个女孩子细白的手臂,轻轻写下了一行字。字迹是黑色的,细细的,在女孩子温润的手臂上顺着细小的肌肤纹理,小小地晕染,渗透。

女孩子的脸,脖子,身体,发式衣着……统统都模糊,只有那一只写着一行细黑小字如粉藕般柔软细白的手臂,耀目地清晰。

她想看清女孩子的面容,却无法将视线从那一行小字上挪开。越是挪不开,越是挣扎,在一阵挣扎的慌乱之后……她醒了,在属于她一个人的幽暗空间里。

这一刻,她又一次从同一个梦境中醒来。走到梳妆台边,看向镜中的自己,她看见一双疑惑的眼睛。

她是谁?她在哪里?她会出现吗?

镜子照见身后的窗户,她听见了雨声。住在顶楼的她,觉得绵密沉重的雨点似乎就直接敲击在耳膜上,一下一下地穿透所有的宁静。

嘴里淡寡乏味,她忽然向往水果的甜香。

楼下的水果店里有一堆堆娇艳欲滴的各色果子。甩干伞上的雨水走进店里转了一圈儿,她看上了白里透着红的大桃子,粉粉的,一只只足比她的拳头还要大,长着饱满的弧度,中间一条下凹的弧线,像极了小婴孩的嫩屁屁……她手里握起一个,皱着眉思量,像唐僧在琢磨要不要尝尝珍贵的人参果。

“老板,多少钱一只桃子?”

柔软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她向旁边看去,看见一张精致白皙的脸蛋,额边发角沾了水珠,高鼻子小嘴巴,还有一双亮亮的眼睛,正询问地看向水果店老板。

“论斤卖,不论只卖。”老板粗声粗气地回答。

“哦。那你给我称一只吧……就这只。”柔软的声音理所当然地说着,将另一个小婴孩屁屁放在了水果店老板的台秤上。

“一只?不卖!”老板不屑一顾,“最少两只。”

“那连这个一起称吧。”她赶紧将自己挑的一个也放在秤盘里,扭头看着亮亮的眼睛笑:“我们凑一块儿,就有两只了。一会儿我们再算钱就好。”

粉粉的桃子握在手里,软软地,她忽然又舍不得吃了,只想着要还钱给面前的人。

她接过钱的时候,她看见了,她的手臂上有一行细小的青色印记,浅而模糊,像抹不去的墨迹,在靠近结尾的地方,色彩稍浓的一小截,很像一个不太工整的“爱”字。

“这个……是什么?”她轻轻地问,忘记了唐突。

“胎记。”她笑,另一只手的手指点在上面给她看:“你看,这一点像什么?”

她也笑:“像爱,只是,太模糊了。”

☆、寂静回廊

她总是疑心,在很少人经过的,套环式回旋形走廊步桥的那一边,有一个人,路过了她的视线。

……

像这样长寿的大型商场,在这个不断被重复开发的城市并不多见。

这是一个横切面呈椭圆形的九层商场,噢,不止,连地下的话,有十一层半。第一层有九个门,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正北面有并排的两个门,是的,一共有九个门。每一层,所有的商家和店铺都是围绕着一环套一环的回旋形走廊排列的,每一层都有一个五圈连环套。除却一层,二层以上,每个环之间,再由九条不长也不短的空中走廊相连接。九层楼,每一层,都足有两人半高,每一条回旋廊圆环的宽度,都可以让七八个人并排蟹行而不显得拥挤。

所以,这是一个被空旷回旋廊绕得像是总也走不完的大型商场。如果不是从这家商场新开的时候,从念书的时候,就一直喜欢光顾这里,她也会像到这里来的大多数顾客一样,时时迷路。

这些年以来,回旋廊的地板和墙面颜色换过好几种,黑、白、灰,她一直记得的,是银灰色。只要灯光一照,多深的黑多浅的白,都会变成深浅不一的银灰色。

这里的气氛,一直是空阔又寂寥,永远有空着的商铺,永远有商铺在装修,环圈反复又长又宽的回旋廊上,在她的记忆里,从来不曾有过摩肩接踵的情形。所以,从念书的时候开始,惧怕人多拥挤却又想要感受市声的时候,她就会来这里走走。

连约会也是在这里。

连分手也是在这里。

还有,分手之后,一步三回头的屡次碰面,都是在这里。

这里的午夜场电影,最晚的一场是凌晨12:30,结束的时候,或者是幽静的2:30,或者是躁动的3:00。时间一直是这样,没有变过。她记得散场的午夜,行人稀少,车灯疏落,她们一路慢慢地走,一路拦车,一路打瞌睡,一路表白着心意……那个时候,她总是合着双眼,拉着她的肩膀摇摇晃晃地边走边笑:“这真是艰苦的甜蜜啊……”她则会挣开被她坠着的手臂,揽上她的腰,在她的耳边温暖呵气:“以后就不会了,等有了工作,挣了钱,我开车,你在车上睡觉……”走在空旷无人的广场前,或热或冷的风一吹,她猛然间情绪一来,侧过脸去,咬住在耳边呵气的嘴唇,她们抱在一起。拿着警棍的保安在离她们十步开外的地方晃圈圈,想看不敢看,想管不敢管,却又忍不住细细地看。

看她们,两个年轻的女人,在午夜安静又放肆地拥吻。

忘记什么,也不会忘记吻的感觉,湿润,温暖,动人心魄。其实,什么都没有忘记,吻的感觉在所有记忆里鲜活贴近,揪心熨帖。

这里最好的是,逛累了,可以闲散地坐坐。回旋廊在店铺与店铺间隔的中间有平滑冰冷的憩息椅,她走累了,感觉累了,听累了看累了,就会随意挑选一张看得顺眼的憩息椅,坐下,休息。

那天,分了手,很久以后的某一天,她累了,出来走走,走累了,又坐下在憩息椅上,前面有一条转角走廊,接着一条空中走廊,明暗的交界线停在一盏灯下。她接到她的电话。

“你在哪里?”

“商场。四楼。”

“哪个商场?”

她笑:“还用问么?”

“我也在这儿。四楼哪儿?”

她四处看看,不知道该怎么说:“原来的通讯专卖,现在……好像倒了,在装修。”

“我是在问你方向~!”她终于不耐烦了,就像每次面对这个路痴的时候一样。

她还是怎么也说不清楚,也不肯按照她的指示站起身走出这个转角去找她,只是坐着说,大概会路过一些什么。“那个大铜钱,左边绕过来,远远看见深黑色的情侣秋千拥吻雕塑,再往右转……”凭着记忆,她指挥着她,任由她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团团转。

“我在第四层环圈,对,是四楼的四环。”她笑了。“那你就绕着三环走,等我看见你路过回廊转角,就大声叫住你。”她挂了电话,看住灯下的明暗交界线,等着。

他给她拨电话。“爸妈今天来看我,你晚上过来陪一下吧。”

她听着电话,看见一个女人,迈着轻盈疑惑的脚步,身影越过了那一条灯下的明暗交界线,迟疑着,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看见自己的脚步深深地挪进了暗处,听见自己对他说:“好,我就来。”

迟疑了很久,她终究没有走出转角去叫住她,而是回身,走进了更深的回廊,搭电梯下楼。

之后,她忽然间不再路痴,每次走进这个阔大的空间,她都能准确地找到那张已经被人坐得滑亮滑亮的憩息椅,坐下,发呆,等待。每一次,总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疑心,有人跨越了那条明暗交界线,看见了她,走近她。

她就这么盯着那盏灯下的那一丝光影线条,静静地,不说话。

他觉得她依恋一个商场一张椅子太过于奇怪,于是拥着她的肩膀一道来,搂着她的腰身一起安静地坐着,却看不见那一道像是入口又像是出口的明暗交界线。他只注意到,这两个环圈交界处的商铺总是新开张,不久之后又结业,然后装修,又新开张……而她总是不逛也不买,不说也不动,就这么呆着,盯着空无一物的地板砖,呆着。她发呆的专注眼神,令他烦躁。

她就这么看着,渐渐地脸圆起来,身子也圆起来。

他抱着一个又扭又哭的小人儿呀呀呀地过来,拉她,拽她。她圆圆的脸温柔地笑,眼角倾泻滴答滴答的无所谓。这一次走了,下一次又来。

来了,还是这么坐着,人总是那么少,她总是疑心,有一个身影,路过那一个转角,看见了她,朝她走来。

她的脸更圆了,渐渐地,小人儿的脸也圆起来,身子抽条,然后,他走了,小人儿也跟着走了。她还是坐在这里。

她从正午时分走近这憩息椅,就没再挪动过,等了不知多久,眼前的回廊始终是空的。

一瞬间,有一个身影闪过。

窄身板,细长腿,短发,手上挂着一串七彩水晶石,亮亮地晃过,看见她,却将身影闪向远处,站在光影的那头,另一个角落,等着。

等着她什么时候,大声地叫住她。

☆、聚散的细碎

“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不断有人对她说这句话,她知道,以后还会有的。

只要人生有分别,就会有人对她说这句话。似乎所有的人都不放心她自己照顾自己,但是,该走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照走不误。

留给她很多的时间,很大的空间,很充足的孤独,还有这一句话……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好像,说完这句话,转身,她就不必再需要谁人挂心关切担忧记念。

也许本身就不能,也许十分赌气,又或者,天分被压抑,她一直没能实现大家的期望,学不会自己照顾自己。

也许仍是能一个人活着。像一处碎碎的星光,在暗处,光亮微弱,奄奄一息又苟延残喘,偶尔被发现,被温暖,又总是孤单。

总是孤单。

这次又是一样。

早晨,她在她的耳边细细说:“我上班了,早饭在桌上,你起来,烧点热水,用凉开水调温,喝过之后,再吃。午饭我没有时间做了,你自己张罗。晚饭……也是。”

按说,清晨的空气应该活泼而生机勃勃,可是她闭着眼睛,只闻见阵阵萧索的气息掠过眉眼。也许是满室阳光,可是,她也懒得睁眼一看。

“嗯。”只迷蒙地答应。让她以为她还没清醒,也让自己以为,温暖的梦境还在继续。

不用眼睛看,不用清醒,她知道,她在安静地注视她的脸。闭着的眼,安静的眉,默默吐露气息的鼻,和紧抿的唇。沉默着低头,附着在她的耳边,她终于说了:

“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然后,寂静无声。

她知道,她放心地走了。

好像每一个人都以为,叮咛过后就能放心。

走之前,她用薄被完整地裹住她的身体,紧紧地,实实地,像是缚住她在这世上的生命的绳索。她不动,任由温柔的棉布缠绕,忽然又觉得空气中弥散开温暖安稳的味道,但是,很稀薄。

她一直闭着眼睛,逃避注视背影。

如果有人问,什么景象会让人孤独惶恐到胸腔疼痛,她会说,是背影。

她不敢看,装作不知道。

始终觉得摇摇晃晃,没有一刻踏实地笃定过。当然,这本来就是汪洋中的一艘孤艇。夜晚的时候漆黑,艳阳之下会灼热,刮风下雨,无所依傍。最可怕的是,它没有办法凭空消失。

她也没有办法。

短暂的撞击和“嗒嗒”声在睡房外响了一阵,这个汪洋上筑起来的四方空间里,剩下她一个人。重量轻了,在涌动的汪洋里晃动得更加厉害。

有一些东西在碎掉,散落。她仍旧闭着眼睛。空气潮湿,喉咙却干渴得生疼。她仍旧将眼睛闭着。

因为身体被包裹着,所以依旧觉得很安稳。

但一切皆会老去,所有都会消逝。她知道,安稳的感觉,也会慢慢归于无形。她很害怕,却无力抓住什么,只能尽量地去记住,这被束缚牵扯而产生的,安稳的感觉。

她原本是一个人站着的。风吹过来,脸上疼,她告诉自己说,很凉爽,雨砸下来,又冷又湿,她会觉得,自己很勇敢。摇摇晃晃坠入汪洋的冰冷中,她笑着仰起头,感佩,至少,头顶还有灼热的温暖。

可是她靠过来,垒起一个温室,枝枝蔓蔓缠绕她,小小的刺嵌进血肉里,绑紧了,安稳了,隔绝了风吹雨打,她以为,虽然还是摇摇晃晃,但永远不会再掉进水里,不管是冷是热。

从前,也有将信将疑的时候,终究还是失落地,牵绊一样一样消逝。她无力抓住什么,又没有什么需要牵绊她,所以,才会随着浪涌摇摇晃晃,承接风雨,要坠落就坠落。

但是,这次,她是真的相信。

然而,她对她说,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有一些东西在碎掉,散落。

她听见,那裹住她的身体的,密密麻麻纵横交织的线线索索,一条,一条,在时间里陆续挣断……清脆的声音像接连炸开的沙炮,无法形成轰动的气流,却毁灭了她的安稳。

无力抓住什么,也再没有什么非要牵绊她不可。

她落进了水里。

这一次,沉到底,再懒仰望,离高悬的灼热越来越远,只有无边的寂静。

无声。

☆、煮泡面的人(一)

从鸣沙山景点离开,脸上都是一层粉末,她庆幸下火车前很有先见之明地化了个大浓妆,这让她感觉皮肤是穿了一层五彩斑斓的衣服才被风沙侵袭,没有伤到内里。

只是得尽快找个地方卸妆才行。

旅游旺季,到处的酒店宾馆都满员,像她这样的散客,又没有事先订房,那些性情直率的服务员根本懒得搭理。“找找小旅馆吧,我们这儿都给旅行团腾着呢。”前台美丽的或者假装美丽的小姐们都冷着一张脸表达相同的意思。

她只好离开了主街,往看起来人烟明显稀少的道路继续寻觅。

上午从柳园火车站出来,只身一人打了一辆车,从一望不到头的戈壁公路上穿行良久,才在这镇上看见了些许人烟繁华,流火的阳光泻在身上,周围不是黄就是白的建筑物装饰着大红大绿的招牌灯箱或者帘布,她只觉得热得要死。

有些地方,写着硕大的“旅馆”两个字在三层或四层小楼灰黄色的外墙上,门倒是敞开的,可她远远探头望去,看见里面黑洞洞,也不知有没有人,也不知布置如何,无论如何不敢近前去询问。有几间看起来比较亮堂的,走前去问了,也是满员。

太阳好毒辣,她觉得头发都快被烤焦,反白的泥地像是就要灼伤双眼,于是用墨镜挡住了脸,又将灰色丝巾裹住头颈,连鼻孔都藏在里面,免得一个不小心,太阳还没下山,脸上的哪寸皮就被晒干了。

绕着目光可及的道路走了好几遍,她还是没能找到留宿的地方。或者说,她根本不敢认真去找,因为怕走进了哪个黑洞洞的所在就再也出不来。

镇上不知是居民还是游客的人都拿眼睛看她,她知道自己将头脸包裹严实的模样一定怪异。“也许像个找不着打劫目标的女马贼吧……”她裹在丝巾里的嘴角微微一翘,跟自己开了句玩笑。

眼看着太阳就要下山了,热气虽然如故,可是烈焰蒸烤的感觉正在慢慢散去,街上已经有三三两两沐浴修整过的游客从主街的宾馆或者酒店里走出来,互相招呼着要去寻觅地方小吃。

她却还是孤魂野鬼一样游走,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这就是一个人远游的悲哀……她灰暗地想。就连中午在鸣沙山上看见五色沙石滚动的心悸,和靠近柔弱的月牙泉的感动,都没有人能分享。“就算做有室寄居的孤魂,也比做四处飘荡的野鬼好啊!”她在心里无奈感叹。

终于,她停在一家“明月旅馆”面前,犹豫再三,冷着一颗心走了进去。

跟门外满眼强光相比,室内简直可以说暗无天日,但是清凉的感觉瞬间包围全身,有一种幽深的安宁。视线里有些横横竖竖在轻轻颤动,她醒觉脸上还罩着丝巾和墨镜,赶紧一伸手都扒拉了。

这下好了。虽然还是暗,至少丁是丁卯是卯地看出了室内的桌子椅子,和人。

“姑娘,住店呀?”迎面走来一干瘦老婆子,三十岁的衣着五十岁的脸,精神矍铄,语调用词却像电视里的古人。

她点点头,怯怯地问:“阿姨,您这多少钱一晚?有空房么?”

“一个人?”老婆子炯炯有神的眼睛和脸上稀落的几条褶子一同仔细地上下打量她,几乎连她衣襟上纽扣的形状也要看清楚。

她又点点头,微微有种被冒犯的感觉,令她不太舒服。但太累太热,她只想安定下来,所以没有抬脚往外走,而是睁着疲惫的眼睛,紧紧盯着老婆子游移不定的两颗眼珠子。

老婆子细细地看了看她的脸,眼光又停留在她系着玉佛的脖子上好一会儿,又慢慢将眼神逡巡了一遍她的身体,连她手腕上系着的玛瑙手串也仔细琢磨了几眼,最后,概括性地又总览了她整个人三两眼,这才说:“我这里有房间,不贵,100块一天。但是双人的,如果有人要住的话可能要拼房,你住吗?”老婆子说话很快,嘴唇薄薄地不一会儿就把话从唇齿间溜完,冷眼等她做决定。

她累得有点儿自暴自弃了,一心惦记着卸妆洗澡睡觉,就是告诉她睡通铺……那也许她还是有点抗拒的。但双人房,还好吧?“如果要拼房,只能是女生吧?”她迟疑着问。

老婆子皱一皱川字眉,“女生?”她不太听得懂这个词儿,想了一下,“哦~就是女的是吧?那当然那当然……哎,你住不住啊到底?”明显地不耐烦了。

“住……”她一边回答,一边长长地吁气,真的快要虚脱了。

黑洞洞的一楼好像就只是一个洽谈和接待的地方,她的视线还没有适应昏暗的光线,所以也没有怎么看清楚这黑乌嘛漆里面都有些什么,就随着老婆子拐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顺着步梯向楼上走去。

眼皮打架,脑袋沉沉地,她是真的想睡了。困顿至极,她连上了几层楼都不太确定,只记得转了几个昏暗的小弯,听得老婆子大力地扭动手里成串的钥匙开了一道门,细声细气地说:“到了,姑娘。”她就顺着老婆子手指的方向走进了这个房间。

这个房间。

十五平米左右,倒是不小。有两张并列摆放的一米二床,各自被罩着白布单,被褥枕头叠得很是整齐,地上有两双约莫四十二码的男式拖鞋,并排列在靠门的床边。床尾靠墙放了一套木制梳妆桌椅,有着粗糙的镂空雕花,桌面立一面椭圆形的镜子,正正对着床铺。

整个房间,只有两张床的中央有一盏看起来颇为陈旧的床头灯。此时灯没有开,窗外愈见哑淡的日光艰辛地透过又旧又尘的枣红色帘布照进来,让整个房间都罩上一层暧昧不明的寒冷暗红。

“钥匙。”老婆子不耐烦再招呼发呆的她,将钥匙一塞到她的手上,立即又摊开了手板:“先交今天的住宿费。”

她觉得眼睛有点视物不清,老婆子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下怎么看起来有一些红的紫的痂……也许是睫毛膏又晕染了,和着泪水糊了眼吧?“浴室在哪儿?”她仍旧最是惦记着卸妆呢。

她看见老婆子眼神一厉,迅速地伸手探向她后脑勺,惊得她一个激灵侧身躲开,却听见“咚咚”两声,是老婆子在敲她身后的一扇木门。“这儿呢!钱!”再次摊开手板。

她其实也巴不得老婆子快走,好赶快洗洗睡了,于是很快地拉下后背包,伸手往里探啊探,捞啊捞,终于从一堆零碎物品中扯出了一张红牛,递给老婆子。

剑拔弩张的局面一下子就散了,一老一少两个女人,一个转身走掉,一个原地呆滞。

☆、煮泡面的人(二)

她总是记得到外面住店是有些规矩的。

譬如,第一次走进房间的时候,要把门全部推开,可以让原先占据这空间的主人离开。然后,等个一两秒钟,再侧着身子走进去,这样,就不会碰撞或者得罪空灵……

又譬如,如果房间里的拖鞋不是一次性的,最好不要穿,因为它们是有主儿的。如果没办法需要穿的话,也不能一进来就换上,得先将拖鞋拿到门口,朝外摆放一会儿,然后再穿……

再譬如,洗澡的时候,干净的衣服不要摊开放在床上或者挂起来,不然,可能会不知不觉地被无声无息借去穿……

再再譬如,浴室属阴,水属阴,蓄满水的浴缸是阴中之阴,在阳气消散阴气抬头的下午,或阴气极盛的夜晚,极端疲惫的人,尤其原本就属于阴体的女生,最好,不要在浴缸里泡澡……要知道,水汽氤氲,能于四肢百骸七窍游走,甚至,占据意识……

再再再譬如,如果房间有窗,最好将窗帘拉开,进进阳光,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嘛,当然,月光就不必了,活人还是少吸太阴星的精华为上……

记得是记得,可她总觉得,在酒店宾馆这样人来人往非常频繁的地方,也许寂静无声悠然缥缈的神秘不是那么容易或者乐意停留……一路从上海南京天津北京等等城市游历到这里,她早就将心放宽,不再讲究。

这虽是小镇,可离敦煌市区可近,且也游客众多人满为患……

锁好门,她走到靠窗的床边,将后背包从底部一提,哗啦啦,所有东西都从大开的包口中坠落,零散在白茫茫的床单之上。抽出一身干净的衣物,扔在枕头边,再把身上裹了一天沾满风沙的衣裤脱下,只剩下内衣内裤在身上,她拎起装着洗漱用品的透明防水化妆包就往浴室跑。

推开那扇看起来和小旅馆的一切一样陈旧衰老的木门,她赫然发现,这是一个还不错的浴室。洗手台前面的金属边框镜子虽然小,却有着和小镇不太相配的复古风情,玛瑙红颜色的马桶,看起来也还洁净,灯光很暗,地板大块的瓷砖看不出是白是黄,只看得见里面有淡淡的烟色云纹。最不可思议的是,这么小的旅馆,这么旧的房间,这么暗的灯光下,一个比一般浴缸还要大的椭圆形木制浴盆映入她的眼帘。

“哈利露亚……”她轻轻哼了一下,将莲蓬头拿下来,打开热水将浴缸洗了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清洗的水倒掉,如是两三回,她才放心地将莲蓬头垂在浴缸里,任由温热的水流聚集成热气渺渺的小小一潭。

摘下一心向她传教的同学送的银质十字架,和毛巾一起挂在门后已经生了锈斑的钩子上,她站到洗手台前,勉强将十多件卸妆洗脸护肤用品小样连带牙刷口杯一起拥挤地摆在镜子前的架板上,拧开水龙头,她先将手洗干净,挤一团卸妆乳在手心,她开始对着镜子细细地卸妆。

镜子里的人满眼迷糊,头发毛躁,最糟糕的是,内衣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了一条深沟,像是就要嵌进肉里了。搭了两天火车又紧接着游玩了一整日,没有洗澡没有换过睡衣,舟车劳顿吃饭睡觉行走攀登都穿着紧身T和牛仔裤,身体不浮肿才怪了……“脏猫!丑八怪!”她一边揉掉脸上的残妆,一边对镜子里的自己做鬼脸。

也许是光线太暗,也许是卸妆乳糊了一脸,她觉得镜中自己俏皮的鬼脸有点儿模糊不清。她又左右转了转脖子,再晃晃脑袋,还是不清楚。抿一抿嘴,她低下头来对着水龙头将卸妆乳连着揉散的残妆一起仔细的冲洗干净。

脸前洗手台和身后莲蓬头的水流声叮咚哗啦地交织在一起,润湿了她旅途孤单干涸的泪腺。水很冷,眼眶却热热地。她在阵阵流水的抚摩中留恋,不舍得抬起头来。

“啪”地一下,头皮一阵酥麻,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般从头顶中心条条脉络一瞬间同时松弛拉展,猝不及防地松散惬意,却是令她一时惊呆。

紧跟着,如瀑般一泻柔柔软软顺着颈项、脊背、双肩、手臂覆盖下来,像要连呼吸也拢盖了一般。

她花了一些时间惊醒,即刻抬起头来,惊吓地看向身后。

什么也没有。

又转过头来,镜子里的一张干净熟悉的脸跳进视线,惊吓的神情如此明显。

半晌,她笑了,随即又喃喃自语道:“奇怪!”紧紧盘了三天,即使在火车上翻来覆去地睡卧铺,即使在鸣沙山上疯跑,即使坐着滑沙板从沙丘顶端倾泻到底,也没有凌乱颓散的发髻,就在刚才低头洗脸的时候,自己散开。

尖细修长的银质发簪就掉在脚边,在昏暗的光线里流溢清浅色泽。

镜子中的人,褪去了伪装的色彩,有着清透润白的脸蛋,眼神清澈,笑颜温柔,只有嘴唇,是深深的紫,此刻看起来,更有些乌青。虽然毛躁也依旧黑亮的长发披在肩头,软软薄薄……她捋了捋发丝,忽然对自己穿着宝蓝色蕾丝内衣站在灯光下良久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褪去了身体所有的束缚,每一寸的柔软都获得了舒展,她不敢再看镜子,只将内衣裤轻轻搭在洗手台上,小心翼翼地走向看起来很踏实温暖的澡盆,踏了进去。

顷刻间,她整个人就被积聚好一会儿的氤氲气息完全地笼罩缠绕。一种舒适媚惑的感觉侵蚀骨髓,她微张着嘴轻轻叹息。

眼角余光隐约瞥见镜中一个长发女人的身影。

她此刻是不好意思看自己的模样了,于是坐在浴盆中央,轻轻后仰,靠着盆沿闭上双眼。

这一场漫长的游历,沿途的一切都是如此美妙。夜晚火车路过城镇,那些黑暗中跳跃的星点灯火,举起相机,留下来的,却是光亮跳跃的细长线条。细雨迷蒙,樱花纷落,脚下柔软脆嫩,甚至令人不忍迈步。沙漠辽阔,古城苍凉,曾经金碧辉煌夜光杯中美人入画,时间只允许沉淀黄土几拢。积雪皑皑的山麓,烤肉的浓香融化飘荡的雪花,吃在嘴里,也是美味,只是……所有种种,天上地下的美,抚今追昔的苍凉辽阔,也只是积聚在她的心上……

她想要一对细长的手,陪她抚慰那些孤冷跳跃的灯火,她想要一个软软的肩膀,陪她承接那些脆弱的樱红,她想要一双晶亮的眼,陪她看见那些苍凉中的繁华,她想要一扇温柔的唇,陪她品尝那些希罕的小小美味……她想要,一颗明亮的心,能像她一样感知路途人生,在她脆弱迷惘的时候坚强理智。

眼角的温热在蒸汽升腾中愈加明显,她不喜欢,不喜欢用自己的泪水告诉自己她的孤单,慢慢地把依托在澡盆边沿的头滑入水里……

泪滴融化在水中,孤单也渐渐融化……

☆、煮泡面的人(三)

“还累吗?”

从沉睡中醒来,一双细长的手轻轻抚弄她的眉眼。她睁开眼,看见一双晶亮的眼睛,关切的视线安静地笼罩着她迷蒙的神智。

“你是谁?”

她在意识里小声地问。

贪恋此刻的温暖,她没有将意识幻化成语言,只是默默地,默默地,和那一双晶亮的眼睛对视。

是的,我好累……可是,你从哪里来?

一个软软的肩膀将她沉重的脑袋轻轻承起,一扇温柔的吻落在她的额头。“我刚回来,就看见你睡熟了。”连声音也暖暖腻腻地,泛着一层柔光。

头还是很沉,一直朝后脑勺的方向下坠,可偏偏,两眼眉心中间又似有一道狠力在拉扯,剧痛。“我头疼。”她呜咽着说,顺势流下了一向习惯忍着的泪。

又一扇温柔的吻落下,这次是在耳垂,“就爱耍赖……”她在她耳边说,泛着柔光的声音旋即靡靡游荡进她的意识里。

这是她一直想要的吧……困倦的睡梦过去,睁开眼,温柔,爱,关切,宠溺,全由另一个她毫不犹疑地融进她的心里。她是谁,从哪里来,只要有爱,又有什么相干……“我饿了。”也许吃饱了,会觉得更暖和的……

“想吃什么?”

她好像是蹲下了,模糊美丽的脸庞就在她的眼前,一只手轻轻拨开她眼前的碎发,她的呼吸湿润轻柔。饥饿和疲惫让她看不清楚她的脸,但心里一阵阵涌动的熟悉和依赖,让她觉得温暖。“那些不快乐的孤单是个恶梦吗?”她问自己。

她有爱人,有相爱的温暖生活,只是,有一天,做了一个长长的恶梦,醒来,爱人已经回到身边……是这样的。

一下,又一下,她轻轻地刮她的鼻子。“头发这么长了,湿漉漉地就睡,真不懂事。”她说。

“我饿了。”她觉得自己想哭,只是不清楚,该不该哭。

有时候,做错一点点,眼前的美景就会消失……她知道,所以她战战兢兢。

“想吃什么呢?”

她一直蹲在床边,也不知道累不累?

“包包里有泡面,红烧牛肉味儿的。”她说。说完,就怕了,这属于孤独记忆里的片断情节,会不会吓走眼前的美好?

她皱了皱眉头:“泡面?你就想吃那个?”

就连皱眉的时候,说话都是柔柔的……她听见问,犯傻地笑着点头。

眉头一直蹙着,她不死心地问:“别的想吃吗?馄饨?小笼包?”她的眼睛亮亮地,睁得比刚才还大,仿佛想用自己的灵光一闪感染她,放弃对泡面的念想。

“不要!”她脆脆地回答,又强调:“我就要吃泡面!”

好奇怪。看见她皱眉,苦恼,不同意,无奈,没办法,但还是软软地温柔,她觉得很快活……她就喜欢跟她作对……且这会儿倒又不怕将她吓跑了。

“那……我去弄。”她无奈应承她。

“谢谢。”她卖乖地笑,目送她的背影窈窕着离开床边,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希望后脑勺和眉心拉扯的疼痛能够消失。

良久,还是没有动静。她几乎要怀疑这才是一个梦境。她害怕了,被子一掀站起来,惶急地扫视房间。

果然,房间的光线非常黯淡,她是躺在那一张撒满了零碎物品的白色单人床上,她身上穿的是原本就打算要换上的干净衣物,床边的矮柜上有一叠衣服,是她进浴室之前换下来的……

一丝声音也没有,更不用说什么暖暖腻腻泛着柔光的嗓音……

脑袋“轰”地一下,眼泪瞬间涌出眼眶,她连呼吸都不想要了。手里还攥着刚掀开的被子,她大力一抖擞,原本赖在被子上的自助游指南、笔、本子、防晒霜、钱包、墨镜、丝巾,还有薄薄的几件T恤,全都掉在地上。

她垂下头,这才发现,地板竟然是断续的黑色镜面,照见了她和她的长发,照不见被长发遮掩的脸。

微微一愣,惶恐,害怕,更多的是一种被耍弄的不服气,令她的头更疼了,眼睛又疼又热,似乎有滚烫的熔岩就要喷涌而出。

她讨厌太美好的梦境,讨厌这个房间,讨厌……她看见床对面的镜子里的自己,长发垂在两肩,脸色苍白,嘴唇,是深深的青紫。

刚才,她还说,“头发这么长了,湿漉漉地就睡……”

她抬起右手,对着镜中自己的身影,瑟缩地,轻触自己的发梢……

有水润微温的感觉!

在手指触碰到发梢的一刹那,她仿佛听见浴室里水声汩汩。

将视线从自己的镜像中挪开,急步走向浴室,还没有碰到门框,她就已经闻到红烧牛肉面调味香粉包的呛鼻气味,呛得她想哭。

又一波眼泪涌上来,这一次,她忍住了。

她看着她,看着她笨拙地收拾撒得满洗手台都是的调味香粉,洗干净手,又笨拙地想要撕开酱包,但是手上沾了水太滑,怎么也撕不开……细长的十指在微小的酱包锯齿中沉默挣扎,叫人心疼的急切。

“我来吧。”她从她手里接过酱包说,“你去拿开水?”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忍心命令她,甚至,不太敢看她的表情是不是答应,只是低头撕扯酱包,小心地挤压。

她听话地将热水壶端了来,她才疑惑,这房里有热水壶吗?是这样白色搪瓷底画着大红牡丹花的式样?

“倒水吗?”她不自信地问她,和在床边责怪她湿着头发睡觉时的温柔相比,此刻更像一头惶惑的小鹿。

她低垂着视线,轻轻点头,将碗装泡面轻轻推向她。

她手里的热水瓶却已经倾侧。

“呀~!”

滚烫的水灼热了她的手。

连全身都觉得难奈的灼热。

“咚咚咚”,在难奈的灼热和痛感之中,擂鼓般的响声震疼耳膜,她睁开眼,发现眼前是水,头顶是水,身边也全是水。

惊惶地呼吸挣扎,她想要将头挣扎出水面呼吸。

她站起来,发现自己赤条条地站在木制澡盆子中央,浴室早已被水漫了一地。

呼吸顺畅的感觉又回来了,清楚微凉的气息蓦然罩裹身体,灼热疼痛的感觉也早已不见,她却觉得失落,失落到几乎绝望。

“咚咚咚”,擂鼓般的响声再次震疼耳膜,是有人在敲房门。

“谁?”她就这么站在澡盆子里气恼地问。

“你好,没有房间了,老板娘让我跟你拼房。”门外的说话声可比敲门声轻软悠扬多了。

暖暖腻腻,泛着柔光。

☆、煮泡面的人(四)

 “老板娘说没房了?”她慌慌张张地将开门之前匆忙套上的衣服裤子整理好,疑惑地打量眼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生。  女生把一个棕色的侧背小包轻轻放在靠浴室的床上,微笑着点点头。“你在忙什么?”女生的声音很温柔,但说真的,那包的式样有点儿土。  她不习惯面对陌生人,却不得不承认,为着这温柔的嗓音,已经对她产生了好感。“我吗?哦,”她嗤笑自己,“忙着做梦啊,如果不是你来,可能就淹死在澡盆子里了吧,呵呵。”  “是……美梦吗?”轻盈地坐下在床边,她微笑着追问,连笑容也是温柔动人,“梦得差点儿淹死还不肯醒来,是美梦吧?”  用手指戳戳自己的脸颊,她摸到了自己笑脸上的两只酒窝,思量着自语:“美好的情境终究消失,怎么能算是美梦呢?”甩甩头朗声一笑,她回答:“恶梦。”  “哦……”她听见她说是恶梦,声调里有悠长的失落,“真的……是恶梦吗……”好像并不十分相信。  “对啊,是。”她收拾着床上乱七八糟的东西,觉得灯光太暗,看也看不清,一不小心就把钱当成了废纸归类,烦死了。  收收拣拣,她才发现同在一个屋里的她没了声响。抬头一看,只见一双失落的眼眸定定地看着自己忙碌的双手。  “你怎么了?”看见她满眼落寞,她觉得心底小小地抽紧。  她将眼光和她的关切相对,轻轻说:“你的手,真好看。”  “啊,是。”她不好意思又有些得瑟地笑,“是不是觉得白白肉肉的?我奶奶常说,我的这双手骨架小,但手形丰满,是旺夫的手相。只不过……”只不过,没有男人有福分让她旺——她的毕生宏愿就是找到一个女人柔软的灵魂爱得死去活来,甭管谁旺谁。  “只不过什么?”她暖暖腻腻的声音里充满了真挚的好奇。  她瞥见自己带的碗装红烧牛肉面,顿时气儿不打一处来,恨死了那个欺骗人感情的美妙梦境。“没什么了。”不好把对梦境不满的怨气撒在陌生的她身上,她尽量减淡语气中的情绪,狠一狠心,决定把这讨厌的牛肉面给吃了,反正肚子也饿。  她眼里的失落却更深。  光着脚丫子在地上走了半天,她觉得这地怎么冰冷冰冷地?低头一看,吓一大跳——地板是黑色的瓷砖,乍一看之下,只觉得像黑色的镜子。  连人影映照在上面,也是黑黝黝的,看不清楚。  颈后骤然寒气缠绕,她想,也许是太累,且又饿着,所以,气场才这么虚弱,动不动就觉得毛毛地。于是更加快了脚步走向浴室。  “你要上哪儿?”陌生的她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带着一点点的急切询问。  “泡泡面吃啊。”她为她突如其来的举动诧异不已。两人的距离近了,她这才发现她穿着的竟然是的确良质地的衬衫,脚上,居然是看起来很复古的塑胶凉鞋。如果不是曾经看见过妈妈的古董衬衫,她还不知道“的确良”是什么呢,这会儿看见跟自己一样年纪的女生穿这样质地的衣服,她又觉得毛毛的了。  “泡泡面?”看起来她却对她的遣词造句无法理解,手依旧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哦……就是,吃泡面,这个。”她举一举手中的泡沫碗给她看。  “我帮你吧?”她拉着她的手腕站起来说。“我没有……带吃的在身边,让我也尝尝?”她有一点点脸红,连细长的脖子也有些窘迫地软软一弯。  竟然有人希罕泡面?她好笑得有些傻眼。“好啊,给你泡,你多吃点儿,我还有饼干和巧克力。”她怕她不好意思,所以将操作的麻烦让给她,这样,两个人吃一碗面,就有那么点儿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的意思了。“你去弄吧,我拿开水。”她回头扫了房间一眼,窗台下真的有那么一个热水瓶,白色搪瓷底,描画着鲜艳欲滴的大朵红色牡丹花。  她走过去,心情复杂地拎起沉重的热水瓶,走到浴室门口,看见她动作缓慢细致地撕开调味粉包和酱包,小心翼翼地挤进碗里……那双十指纤长的手,那动作里充满的不确定和小心翼翼,像极了适才的梦里人。  特别是那双手……和声音……  她看看碗盖上印着的指示,确定都弄好了,轻轻把碗推到她的面前。  她看着她眼睛里的晶亮柔光,吃力地将热水壶倾侧……  “啊,对不起对不起……”当她发现滚烫的热水没有准确地倒进碗里而是淌过她白皙细长的手时,水已经滴到了地下。  这次,是她烫伤了她?  “怎么办?我……有药,我有药……”她忙忙地放下水壶就要去找药。背包里有烫伤药,她记得的。  “没事。”她稳稳地拉住她,“我没事。”  她抓起她的手举到齐眼高的位置让她自己看,“这么烫的水,怎么可能没事?你看看……”哎?真的没事?她愣住。  “真的,没事。”她对她温柔地笑。“说不定,是因为我的手本来就皮糙肉厚吧。”  她两只手握着她一双手,明明是又软又嫩的一双手,而且,还有一种凉玉般诱人的触感。她不禁呆掉。  “吃面吧。”她将手从她手里小心地抽出,捧起面条,拉着她走回房间。  肚子饿了什么垃圾食品都是天堂美味,她不一会儿就吃完了,这才发现,刚才要求想尝尝的她没动几口。“那个,不好意思,我太饿了。”她认为是自己的风卷残云掠夺了她品尝的机会。  “没关系,我本来就吃很少。”她看着她温柔地笑。“出去走走吗?”她问。  “走走?!现在?!”她惊异,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赫然看见窗外明月高悬。“很晚了耶,出去走走,我们两个?这可是偏僻的小镇哦……”她仔细听了听街上的动静,又看看窗外的情景,“好像都没有人在走动了。”  “小镇偏僻,人少,才有静谧的月色之美啊。”她柔柔地说。  她有些心动了,回头,看见月光与灯光交错之中,她的面容更加柔媚。  “好吧。”不由自主地,她就答应了。  套上鞋子,拿了钥匙,她走向在门边等待的她,不期然地,被她握住了空着的手。她的手微凉湿润,像夏夜的月光。  打开门,正好一对情侣拥吻着路过门口,女生嘻嘻笑着,躲避男友的捉弄。他们也看见了她们,带着年轻人的热情挥挥手招呼,“嗨,美女,这么晚还出去?小吃店都关门啦!”  “哦,就是走走。”她客气地回答。  女生似乎很有些担忧,停下脚步说:“不太安全吧?我们是最后一批进镇的游客了,找旅馆的时候街上都没人了。阿弥陀佛,幸好这儿还有房。”女生拍拍胸口表示庆幸。  男生也顺着女友的话说:“就是,美女,你一个人还是别到处乱跑了,大半夜的,这儿又是历史悠久的老镇,谁知道有什么呀!明儿我们去莫高窟,要不然,我们结伴吧!歇歇,歇歇!”他挥挥手就想把她往房里赶。  他们可真是好心的年轻人呀……可是,这里还有房?我……一个人?  她看看转身离开的情侣背影,又看看握着自己的她的手,忽然整个人像掉进冰河中一样无助寒冷。  “等等……”她对着情侣的背影喊,可是,喉咙却无法发出声音。  她越来越紧地握住她的手,把她往房里拽。  她踉跄着被拉扯进房里,眼睁睁看着她把门关了,想说或者喊什么,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好像,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她惊觉,自己似乎愿意受她的辖制,并且不忍心摆脱她。但她无论如何紧握仍是冰凉湿润的手,又提醒着她,应该不要情愿。  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半是惊疑半是抗拒地眼望着她的脸。  和那一双星光摄人的眼睛。  “别怕,求求你,别怕。”她暖暖腻腻的声音低回地哀求。“我等你,好久,好久了……”她急急地将她拉向她的身体。  她感觉到,她的呼吸都是冷的。  “别挣扎,你来了,我就不会再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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