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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晓淇 当前章节:149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2:34

☆、煮泡面的人(五)

可是,至少先放开我的手啊!

她只觉得手疼得都要麻了,于是不管什么忍心不忍心情愿不情愿,出声大叫:“手真的很痛,你先放手好不好!人家又没说要跑掉!”

“哎~~~~!醒醒,醒醒呀!”

一个柔软着急的声音带着好听的颤音在耳边轻唤,她猛然抬头,发现自己还穿着火车上的白色紧身小T恤和牛仔裤,连鞋子都没有脱,趴睡在自己的一堆行李上,脸上糊了的妆蹭在白色床单上,一点点浅浅的粉红色和浅咖啡色,倒也不叫人讨厌。

怪不得手这么疼这么麻……兴许是睡着了觉得床上的东西咯硬得慌,她一直枕着自己的手臂,不疼不麻才有鬼了。

活动活动筋骨,她站起来,看着面前高高瘦瘦扎着长马尾的女生,慢慢地警觉起来:“你是谁?哎,你怎么进来的?!”她气鼓鼓地跳开两尺远,跟陌生人保持安全距离。

“你可真能睡。”长马尾的女生笑容很沉静。“我昨晚最后一批进镇,只有这儿还有空房了,因为同行的是一对儿情侣,所以,只好把空房让给他们,我来和你拼床。没曾想,敲了半天门你也没知觉,最后还是楼下的阿姨拿来备份钥匙,我才进来的。你可真行,和衣而卧一整夜,连姿势都没有换过。半夜的时候念念有词,我还以为你醒了,结果也没有。”

“什么!”她惊讶,“天亮了?”

长马尾翩然路过她的床边,走到窗户旁,两手一拉,顿时阳光洒满昏暗的房间。

“天!”她简直没法儿相信,“我,我还没卸妆呢!”

长马尾悲天悯人地看着她笑:“你今天还睡吗?还是打算去哪儿?”

“莫高窟啊!来敦煌不去莫高窟,不如回家卖红薯。”她郁闷地收拾换洗衣服和撒得到处都是的洗漱用品。原来她没有用塑料防水化妆包收好,找起来麻烦得不得了。

“用我的吧,我都摆在洗手台上了。地方窄,你这些家什拿进去,还得收拾。”长马尾很有点儿温和的自来熟,拉着她就往浴室带,还指给她看:“瞧,我问了,就我们这个房间有澡盆哦,据说是老板娘家祖传的,用来泡药浴特别好。”

她看见那个澡盆子就头疼,赶紧拉着长马尾说:“我洗澡的时候,你待在房里好不好?如果听见我动静不对,麻烦你敲敲门啊……哦,或者,算了,不用敲门。”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口是心非还是心是口非。

长马尾很善解人意地说:“我会待在这里,你不用担心。不过,注意点儿。”

“注意点儿?注意什么?”她觉得自己还没完全清醒,有点儿神经过敏。

“这……浴室地湿,注意别滑倒呀。”长马尾笑容明朗地解释。

她想起什么来,特地伸头看了看房间的地面,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噢!哈利露亚!是枣红色的地砖。总算摆脱那个不知道是美梦还是恶梦的诡异设定了……

“快洗吧。”长马尾催促她,“我等你一会儿一块去莫高窟。晚了就赶不上趟了。”

“好,好好好。”她欢快地应,低头关门的瞬间瞥见长马尾还搭在外面的门把上的左手,有一块红色的伤疤,看起来还挺严重,“这……”她忍住没有唐突。

长马尾却不介意,知道她所指,笑笑解释说:“昨晚泡泡面的时候烫着的,没事儿。”

……

☆、一、瑶台

她的背包里有两只重重的透明玻璃罐子,银色扁扁的旋盖拧得很紧很紧,里面是带着小小气泡的轻盈的橙黄色液体,在液体的中间漂浮着柠檬黄色的小小片状物,那是浸泡蒸煮过的姜片。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感冒的。

昨儿个夜里,原本还有些回暖的天忽然就起了风,不仅是起风,而且是转北的风,呼啦料峭地,钻进她租在闹市区公寓楼顶层的小房间里,楼顶没有隔热层,夏天热死人,天冷更是透着寒,入夜开始,到了11点左右,她已经彻底觉得自己在一个逐渐降温的冷冻室里快要变成一条冰鲜鱼了,而且,是身体冻僵眼珠子却仍旧会转的那种。

想想明天的烦,再哆嗦一下周围的冷,她当即决定裹被窝睡觉。翻来滚去半晌,一直想方设法地用被子全方位包裹自己,却还是规整不了东翘西卷的被角,肩膀的寒冷怎么着也掖不住。

身上冷得不得了,鼻尖却折腾出了细汗。她一下火大了,甩开被子,伸长手臂拧亮床头的台灯,找书看。

其实她知道,自己是怕黑,尤其是冷天夜里的黑。无边无际,好像溶着冷风刮动的凛冽脚步,无声无息,又好像隐着些肉眼看不见的存在,没着没落地在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内绕。

一般拧亮了灯,心就会随着温暖的光亮笼罩而回暖。可是这个晚上她发现,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在往心里钻。

冷,苦,虚空……

也许是假期里兼职太累,一个人宅太久了吧……天天写高密度的网络课堂教案,脑子也木了,她推开一摞专业书籍,在一堆“兴趣”中间翻检。

拿起一本,是爱情小说,里面的男人和女人不知道怎么就爱上了,她往回翻了两次,也没看明白,身子四周的空气凉凉的,这个爱情故事捂不暖她的心,莫名的逻辑反倒令她更清醒了。撇开,又拿起另一本,是历史小说,里面都是男人,天下啊,苍生啊,劫富济贫啊,战术,战略,谋划,来来去去,忠肝义胆,天下安了,还不是为了个人私欲权势来个你死我活?看了心烦,还是看不进去。

又撇开,再拿一本,这下倒好,看进去了。

是一本明清的古人逸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飞着青烟飘着人影,暗夜里的空气似乎都划破了灯光,叹息袅袅。

仙子飘下天庭,被凡间书生辜负,又因为尘心思凡而失却了回归九重天的资格,孤独无依地在凡间飘飘荡荡,遇见一处戏园子,见一出戏里为负情郎所弃的年轻妇人悬梁自尽,那死时的模样,就和飘荡的自己一般……仙子将戏文当了真,受了启发,又可怜那年轻妇人悬梁之后竟无人收尸,轻飘飘悬在戏台梁上,于是等看客散去,仙子方扭身飘上戏台,将头颈伸进绳套,替了那年轻妇人……妇人身体坠地,摊作一堆,却是一袭华美戏袍而已,湛蓝对襟嫩红袄,好不叫人怜惜的色彩……“咿呀~~~!”仙子感慨着,将最后一丝仙气在绳套内叹息殆尽,闭了眼睛……却忘了,仙子用凡人之法是死不得的……只觉身躯被人轻轻托起,却是戏文中悬梁的妇人,年轻的女戏子,一声腔板哀哀戚戚:“姐姐~!奴终于等来姐姐!此一出苦情苦戏,也不枉奴苦练八载……”嘤嘤泣泣之中,仙子才看得真了,此乃她仙界姐妹,曾日日相随……“瑶台永相伴,何念人间情苦?”仙子听得妹妹歌吟,想念当日瑶台莲步轻舞,莺莺细语悠扬,如何婉转美妙,何似那人间书生,始乱终弃,薄情寡义,龌龊之极……一念醒觉,仙子回抱妹妹于怀中,就此重归离恨天……

这仙子,下凡尘,念男女俗情,究竟是为证瑶台姐妹情真而历经劫难,抑或是为书生所辜负,才知姐妹情浓可贵?

就这么倚着灯思量,不知不觉地,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面有一个白衣飘飘的女孩儿三两步走到面前,轻柔的声音像丝绸滑过耳畔,细细地说:“姐姐,姐姐,近来好吗?一别经年,妹妹……”细细的声音一直不绝于耳,她听见白衣女孩儿说了好多好多,心情也随之起伏不定,好几回,听见的内容令人揪心或兴奋,她也想要说点儿什么,却没有能发出声音……忽然地,她醒悟了,对着女孩儿大笑:“哟,你是在我梦里啊!仙子入梦来?夜有所读,于是梦见伊人?”她说完这话,忽然发现喉间竟然沙哑无声……女孩儿对她轻轻一吻,只是微笑,却不再言语……

她拒绝那来历不明的濡湿寒吻,一阵眩晕疼痛,醒来就是个喷嚏不住,连气儿也喘不顺的样子。

☆、二、夏娃

“休假过后,怎么看起来反而更累?”刚坐上公司班车没有多久,她耳畔就有人打趣。

她转头,对上一张美艳的脸面,一时抓不准这是哪个部门的新老同事,于是故作无奈状,摇头笑笑,不肯轻易答话。

公司里女人很多,老板的小蜜老板娘的眼线混迹其中,不认识的记不得的年轻漂亮脸孔一打又一打,她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久了也就习惯了,只要每月都能按时支薪水,存在感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

但是那人似乎不肯就此罢休,见她深秋仍旧只穿薄薄的一件小针织,竟探出手指来,掂量她衣领子的软硬。“我叫EVA,中文名字夏娃,熟人都叫我‘娃娃’。”手指纤长好看,指头圆润,皮肤细嫩,声音也婉转动听。“这是化纤的吧?我看你这寒风天里一边流鼻水一边还穿这么薄,还以为是羊绒呢。”夏娃说着,摁开自己那绣花口金包的搭扣,不知道在里面翻检什么。

她皱皱眉,不喜欢别人莫名地靠自己太近,又觉得对夏娃的举动实际上并不那么厌弃,一时有些恍惚。“哦……我喜欢这种秋香绿的颜色,就穿了。”然后又觉得应该礼尚往来,自我介绍一番,“我……没有英文名字,姓刘,刘奕,‘神采奕奕’的奕。嗯,不好意思……”说着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在空旷的班车里很是响亮,她仿佛觉得连司机都从倒后镜里向她露出了嘲弄笑容。

正要忙乱找面巾纸,手边已经有了柔软帕子。

柔和的嫩黄色,粉紫色丝线绣扎的波浪纹花边,四方形的一角还有淡粉色的一对恋花小蝶,栩栩如生。

“你好,刘奕。”夏娃的眼睛漾成弯弯月牙,眼波柔柔。

刘奕接过手帕,犹豫着要不要这么暴殄天物地用它来擤鼻子,忽觉人中一热,一丝清流就要涌出来,她赶紧用帕子堵上鼻孔……触感很舒服,可刘奕着实对那帕子上的恋花小蝶觉得抱歉。

一面捂着鼻头和人中,一面转脸,刘奕尴尬地向夏娃笑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是定睛看去,才看真切了。

夏娃这一身装扮是如此到位的复古,不是80年代,不是嬉皮也不是雅皮,是真的复古,中国式的古。额上一根麻花小辫子,从左侧耳畔边起,顺着一直绕到右侧脑后,脑后是一蓬堆叠云髻,用发油捋过了,丝丝滑亮地堆叠缠绕,还是能看出乌黑油亮的头发又黑又多又长……夹棉的小对襟短袄,银灰色丝绸面料银灰色丝线暗纹绣花,盘口,赭石色丝绸长裤,裤脚有滚边,没有一丝多余装饰,可是……黑色玛丽珍鞋?刘奕在心里轻轻一叹:好歹还是败在那双鞋上了!可若不是这双鞋,也真复古得太彻底了,简直像是……嗯,哪里爬出来的人一般……

一念及此,刘奕心中不禁猛然凛寒,赶紧收回眼光,手里攥紧帕子故作镇定又擤了两下,想起是夏娃给的,一时僵住,松了指头托着,想放下又不好意思,但是决意不肯再往自己脸上蹭了。

似乎感觉到被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夏娃赧赧地不作声,先前一直看着刘奕,现下收回了眼光,盯住自己的鞋尖。

只是那种安静沉默的气息,裹挟着空气沉淀,让刘奕无法忽视。

“呃……你在哪个部门?”刘奕看着司机的后脑勺忽然开了腔,顺势就把帕子放下在膝头,松了一口气,暗自思度:“公司里哪个部门可以这样穿啊?自由度这么大……诡异……”

夏娃身体轻轻一晃,似乎在思考一个疑难问答,有些犯难,皱着眉头,在刘奕看来,竟然……还有些委屈?

突然一声尖刺啸响,班车急刹而停,刘奕赶紧扶了前排椅背抵御前冲惯性,肩膀因为受力隐隐作痛。

眼角余光在刹那间却扫到,夏娃根本动也没动,还是那个低头微微蹙眉的姿态,静若处子。

刘奕不禁佩服这种气定神闲,却听司机张口骂骂咧咧:“我说你们几位小姐啊,上班能不能早些出门?这样急急忙忙冲过马路,要是再被自己公司的班车磕着碰着,不觉得冤啊?!”

接着公司的几个女同事就嘻嘻哈哈地上了车,天气微凉,她们有的人已经穿上了薄呢外套,其他跟刘奕差不多,衬衫西裤高跟鞋,针织衫或者薄风衣,不管亮色橙色也都是净度较高的饱和色彩,利落剪裁,这些秘书处公关部行政中心的小白领……果然夏娃的着装很特别,太过特别,刘奕忍不住又将视线落在夏娃身上。

却原来夏娃也在看她,脸上一阵慌乱。

“果然意识到自己穿错衣服了么?”刘奕心里了然,她初入职场时也经常拿不准该装扮特别凸显新人风貌还是保守一些不要引人注意,于是,脸上对夏娃露出安慰笑容。

“哎呀~!”是公关部的伊芙琳,没错,她的中文名字就叫伊芙琳,姓伊,名芙琳。“我们法务小才女奕奕上班啦?休假将养得好不啊?”车子已经发动,伊芙琳小姐穿着驼色薄呢短外套和裸色高跟鞋依旧踉跄着风情万种地晃了过来,拉拉刘奕的手指头表示友好慰问。

刘奕免不了跟她哈拉两句,一时那几个跟伊芙琳凑伴合租的同事也兴兴头头地表示了对刘奕休假的艳羡。

她们没有一个人搭理夏娃。

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夏娃一脸的慌乱尴尬,刘奕不动声色坐得靠近她一些以示安慰:

夏娃果然是新人啊,这些婆娘们欺生,吓着她了……

好像突然又降温,刘奕忍不住在莺莺燕燕的吵闹嬉笑里又打了个喷嚏。

☆、三、柴鱼花生粥

在办公室忙活了一天,眼睛酸涩脖子酸疼,刘奕在下班前照例泡一杯速溶奶茶放松神经。

“哟呼~!”坐在刘奕对面隔间的男同事也照例在闻到奶茶香味时一边伸懒腰一边欢呼,“我们一郎的奶茶香味飘起来咯~要下班咯!”

其实刘奕满讨厌这个动静的,弄得她好像故意要提醒大家下班可以走一样,但这人是他们诉讼组的组长,所以她不敢说什么,只是冷着脸笑了笑。

组长当然是下班就可以走了,但他早早就分配刘奕拿着一堆机密资料做策略,应付最硌应人的活儿,所以刘奕是一定要加班的,于是泡杯奶茶安慰安慰自己,好开始下半场夜幕低垂时寂寞的工作。

刘奕喜欢加班。

空旷寂寥的时光,很大很大的办公室,通明的灯火很少的人,一种安全的冷漠。

同事们都离开之后,刘奕反而觉得他们离她更近,因为,那些陈列在办公桌上的凌乱和整齐,展示着最没有防备的他们。

刘奕不会去翻看那些东西,只会在路过的时候,或者在休息的间隙,远远地看,远远地猜,而且毫不怀疑地相信,那些猜测得来的结论一定准确。

不过她今天有些累了,几乎觉得看着文件,脑袋就要“咚”一下砸在纸面上。

“一郎!到饭点了!要吃什么,一块儿叫?”行政中心机要系的秦朗遥远的隔间里坐着滑出来,朝刘奕挥舞一个灰蓝色的文件夹。

“一郎”是刘奕的外号,他们组长给她取的。因为刘奕脾气冲,不爱说话但是专业功夫了得,作为一个兵卒实在太好用,所以组长叫她“拼命三郎”,叫着叫着,用刘奕的“奕”字取而代之,叫“奕郎”,随着刘奕在公司服务的年限逐年递增,新人不明就里,听错为“一郎”,大家也就将错就错了。

吃什么呢?

刘奕没有立刻回答秦朗,垂首看着那份供应商追款的律师信苦苦思索。

她鼻息沉重呼吸不畅,长时间用脑加上鼻塞造成双眼涩疼,头脑昏沉,喝了奶茶之后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喉间又痒又疼。很多同事在的时候,刘奕不好意思打喷嚏,一直用面巾纸捂着鼻子,擦呀擤呀,手边的都用光了,只好拿出包里的一条手帕出来,脏了再去洗洗干净。

这条帕子,还是夏娃早晨给她的。“不知道小姑娘怎么样呢?有没有被欺负?还是已经下班走人了?”刘奕在心里嘀咕。

秦朗已经坐在办公椅上一路滑到了刘奕身边。“哎,你该不会晕倒了吧?头埋这么低……哇!你干嘛!”看见刘奕抬起的脸,秦朗一声短促叹息,可见是紧张又害怕。

刘奕莫名其妙。

“你化妆过度还是皮肤过敏?!” 秦朗从椅子上腾地站起来,摸了摸刘奕额头。“都不是,你发烧了!这烫手的,80摄氏度有没有?”还是不忘开玩笑。

机要系和法务部的关系一向很好,因为他们对公司其他部门都要守口如瓶,却要彼此紧密合作。所以两个部门之间的人也就有些难能可贵的默契。

“去!滚开!”刘奕挥掌打掉秦朗那张大手,摸摸自己的脸,确实很烫。“柴鱼花生粥。我是病号,份子钱你出,怎么样?”她顺便把需要向机要系索要的文件清单递给同事。

秦朗接过清单,凑到刘奕耳边:“就算你不是病号,就算你要吃鱼翅捞燕窝,我也帮你买单。”眯着眼睛笑容暧昧,还透着那么股自以为吹气如兰的谄媚。

刘奕差点就一巴掌拍过去,要不是秦朗的椅子加速得快。

“吃粥是好,可你是着凉感冒才发烧了,总要吃点驱寒的饮食才好。”

“嗯……我也觉得是,可是外卖的红糖姜茶都有一股子塑料骚气,又太辣,喝不下。”刘奕觉得这声音耳熟,头也不抬地答话。反正头脑发昏,她也懒得去辨别是谁。人际关系上刘奕一向很马虎,只要审视合同条款与超大数额银码不出错,公司里就没人能请她走人。

“那早些下班吧,自己回家去泡。”那声音是无比地耐心与关怀。

刘奕手上的帕子又点上了鼻子,一个女白领流鼻水实在是很尴尬,妆容是保不住了,动作也不雅观。她忍不住尴尬朝身侧的人一笑。

“娃娃?”刘奕为眼前出现的女人脸惊异。

如果你工作过一段时间,你一定会明白,无论多漂亮的女人,即使拾掇得再精细,即使一有空闲就补妆,即使时常躲懒,即使做一个职场花瓶,只要是在办公室里待超过六个小时,或者为工作或者人际关系动脑超过六个小时,头发、面容、姿态、衣着甚至气质,无论如何总是会散发一种……狼狈。哪怕只是一丝一毫,同为职场女性的你都能轻易捕捉到,想忽略都没有办法。

但是,这一瞬间,刘奕在夏娃身上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夏娃那一套在办公室里颇显突兀的复古衣装在灯光下倾泻悠然流畅的线条,并无疲累褶皱,那复古蓬松的发型,没有一丝凌乱,白皙精致的无龄肌底,无妆胜有妆,眼底像碧水一样柔软,依旧是纤毫未变的温静从容。

“你是第一天上班吧?或者是刚来不久?”刘奕想当然地打开话匣子,一边还是在电脑键盘上敲敲打打。“这么快就要加班?”她也有留意夏娃的回应。

夏娃似乎有些紧张,对刘奕的问题不置可否。

刘奕自己笑笑。她觉得夏娃很聪明,懂得在公司的老人里先接触她。因为她刘奕虽然升职无望,但是年年薪资都保持20个百分点的增长,因为她的脾气实在太坏,掌握的公司机密实在太多,工作能力实在太不一般——夏娃靠在她身后,只要不急功近利,公司里的人总是会卖“拼命一郎”的面子,少欺负她一些。她刘奕的气场太强,小新人在她面前紧张也是情有可原。

“我……看见你加班,所以……就过来和你说话。”夏娃说话有些吞吞吐吐,声音却并不细弱,反而透着股清冷的软滑,像春天清晨划过床边的竹叶青。

刘奕心里微微一颤,这种声音的触感并不令她反感,但是有些惴惴不安。

“柴鱼花生粥到~!”秦朗噼里啪啦地闯进来,“咚”一下把一大碗稀饭放在刘奕面前,“别嘀咕了,加班不忘加油,赶紧吃!”他想伸手去揉刘奕发髻凌乱的头顶,硬生生被她一个凌厉眼神给瞪了回来——这女人,一点也不可爱!秦朗有些气丧地把他的尖椒五花肉饭配汤搁下,预备坐在刘奕旁边开餐。

刘奕看不过眼:“哎!你不跟人家小姑娘打招呼,至少也点个头微笑一下吧?别以为机要系都是皇亲国戚就不正眼看人。也不问人家吃了没有,把你的老火靓汤贡献出来!”她指的是夏娃。

秦朗盯着自己的配汤愣了两秒,狐疑看了一眼刘奕:“你不是最看不起前台那个小花瓶?就属你对她凶,这会儿又帮她出头?人家加班是为了见老板太子爷,这会儿早走了,劳您操什么心?”

秦朗始终没有正眼敲夏娃一下,刘奕心想:这傻大个儿什么时候也开始欺负新人了?她身边明明坐着一个夏娃小姑娘,他非要说什么前台小花瓶,这不诚心跟她胡扯嘛!

一扭头,刘奕把自己的柴鱼花生粥摆在夏娃面前,臭着脸说:“你先吃!”

夏娃一脸尴尬,只是不作声。

秦朗见刘奕不肯吃,还把脸别过一边,就觉得异常纳闷:这悍妇,怎么今天这么矫情?故作不屑一晃脑袋,自顾自低头狼吞虎咽起来。

刘奕见夏娃尴尬,就对秦朗烦躁一挥手:“你回你们机要系的风水宝地吧,别忘了早点把弹药给我送来!”“弹药”是在指刘奕开给秦朗的清单里她需要的文件。

呜呼哀哉!对人恶形恶状还敢求人办事的生物,地球上也就生了刘奕一个吧?

“你别在意,也别难受,公司里什么样的人都有,适应就好了。”秦朗走开以后,刘奕声音不小地对夏娃说,脸色和蔼。

秦朗听到刘奕在他身后说话,顿时苦笑,心里碎碎念:有人这么表示道歉的么?更何况……“小奕奕,您老人家可别忘了,我还是你的前辈啊……算了,不跟你小娃娃计较!”他倒是笑了,刘奕就是个怪小孩。

刘奕愣愣地,问夏娃:“咿?他也叫你‘娃娃’?还是‘小娃娃’?”她猜想着,秦朗终于对别人有意思了啊,那是好事,不过夏娃这样的女孩子,他秦朗配得上么?

夏娃脸上的神情更加尴尬,慢悠悠地对刘奕说:“你烧还没退,快吃点东西吧……”

☆、四、回家

“哎!走了!”

晚上十点,秦朗过来赶人,文件夹往刘奕肩上一拍,弹弹手指让她走。“太晚了太晚了,单身女性不安全,本少爷送你回家,快点!”他挥着手臂说。

其实刘奕这一晚上也没干多少事,总觉得头脑浑浑噩噩集中不了精神,只是想抱被窝暖暖睡上一觉。夏娃就陪她吃了吃粥就走开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刘奕上洗手间的时候留了留神,秘书处和行政部会计部几个内务大部都没有亮灯,显然是没有人在加班,其他几个对外部门,除了自己在法务部,都是男同事零星地散坐着,也没见夏娃身影。反而进了洗手间,夏娃像个迎宾一样立在洗手台边上朝她微笑,刘奕只好笑笑——她总疑心是自己已经问过人家属于哪个部门但忘了,不好意思再问一次。这会子秦朗一叫唤,刘奕也无心恋战,策略拿不出来,明天再做吧,除了大老板,这公司里敢教训刘奕的人怕是还没有生出来。

刘奕最爱夜色当中下班的感觉。那种幽暗的光线里,终于结束又一天时光的感伤,和身边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默默交流的冷漠眼神,一样地疲惫一样地木然又一样地默契,大家都是一边被迫一边主动而好斗的智者勇者智勇双全的角斗者——淋漓尽致地付出过,才不会对时光的逝去抱有遗憾。

“我很喜欢加班的感觉。”夏娃突然出现在刘奕身边,很小声地说话,“就像小时候上学那阵子,喜欢晚自习喜欢晚上最晚一个从图书馆走回宿舍,一样的感觉。我的一天的时光,结束得最晚,我的一天的时光,比别人都长。”

刘奕看着夏娃,夏娃是看着她的眼睛说完这几句话,仿佛在读她脑海里的思绪一般。

准确无误。

“深有同感。”刘奕轻轻地笑了,揉揉因为感冒而有些疼痛的太阳穴,轻微的混沌中浮现一丝感动——居然有人的想法感受与她不差分毫。

真奇怪。

正在低声秘密交谈的一男一女站在前面,听见刘奕说话,张煌地回头看她一眼,僵直身子住了嘴,脸色微红。刘奕认得他们,隔壁公司的,偶尔加班离开时遇见一块儿等出租车,总能听见他们谈论办公室轶闻中的人与事。

这俩人特别地亲密,但是从不见亲昵举动,似乎是为了八卦结合的战友。

这种怪异的关系,有点像她和秦朗。刘奕觉得,也许可以试试,那种在做房中之事依然在讨论法理人情是非曲直的革命夫妻关系。“吁……”一念及此,心头仿佛重压万千,刘奕不自觉摇摇头自嘲冷笑。

“不要。”夏娃幽幽冷冷地忽然说,细微的声音里有着哭腔气息。

“什么不要?”刘奕转头,看着夏娃,为那一脸犹豫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地心揪了一揪。

夏娃的眼睛很大,双眼皮深深地,粗而柔软的眉毛向两鬓飘着,很长,悠悠扬扬地。“不要做你心底其实抗拒的事情。”那双大大的眼睛定定看着刘奕,漾着满满的真切。

刘奕脸红了红,瞬间呆住——我刚才难道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吗?没有啊……“夏娃,”刘奕觉得这名字真有象征意味,“你在说什么?我心底抗拒……我想做的……什么事情?”她是相信读心术这种东西的,至少,她有时在面对谈判对手时,会如有神助一般一举戳中对方心事。

“我……”夏娃眼神一凝,垂了垂眼睫,“我不知道。但是,我看见你摇头。”

原来如此啊!

刘奕松了一口气,朝夏娃笑笑,不再言语。

“一郎!这边来!”

秦朗那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下停车场蹦到了对面马路边,耸起西装领子不知道朝刘奕挥了多久的手,终于忍不住扯着嗓子喊了那么一声。

刘奕恍然一看,暴躁脾气一下就上来了。“腾”一下她扭头朝夏娃说:“晚了,你跟我们一块儿走吧,我让秦朗捎你一程。”她自有一套克制暴脾气的方法,时刻记着陌生人在跟前就是一种,但是一会儿上了秦朗的车,要是就剩他们俩人,刘奕拿不准会怎样口出恶言,虽说是好同事,但谁都要个脸面,所以她拉扯上夏娃,也顺便做个好前辈。

“你有病啊你!大街大巷的,就喊人外号!”在夜间炫目流光的车头灯里穿梭,快步走到秦朗跟前,刘奕还是没忍住,闪亮亮的眼睛一瞪,冲口训斥。

秦朗抻抻因为刚才朝刘奕挥了半天手而皱了的半边西装膀子,为刘奕拉开车门,“什么外号?那叫封号,美名!美名远播有什么不好?让人家都知道知道,咱们公司有个拼命一郎巾帼诸葛,让同仁们都沾沾光,有什么不好?”秦朗心理素质就是高,毫不介意刘奕斥他“有病”,反而打算顺溜儿继续贫。

刘奕反他一眼,钻进了车里,又往另一边挪,给静静跟在身后的夏娃腾位子。秦朗见刘奕挪过另一边的位置去坐,低头深看她一眼,又抬手搓搓鼻子,这才直起腰让夏娃上车,手却推了推车门。

夏娃赶着在车门关上之前滑进了车里坐定,秦朗将将就把车门“嘭”一声合上了。

“这人!真不是有病了吧!”刘奕看着夏娃显些被秦朗缺心眼儿地用车门撞到,心里又添了一层气。“你别理他!”她拍拍夏娃的手以示安慰,却感觉到那白皙手背上传来一阵透心凉。

夏娃安静点点头,看着一脸难掩怒气的刘奕,微笑。

秦朗从车前窗绕到驾驶位上了车,自顾自解释道:“今天楼里好像什么公司周年庆,从车库出来的时候都要排队,上了路面就直接过交通灯到这边了,没办法绕到公司楼下。”他从倒后镜里看一眼刘奕,总觉得她今天怪怪地,脸色青白印堂黯淡。

刘奕“嗯”了一下表示知道了,就问夏娃:“去哪里?”

“去你家呀!”

“去你家……?”

秦朗和夏娃居然异口同声。

说来奇怪,两道声音虽然重叠着,却分别清楚地钻进刘奕耳朵里,她甚至还明显地感觉得出,秦朗是带着“多此一问”的戏谑,而夏娃,是冷冷清清的胆怯。

那道胆怯的声波余韵似乎很强烈,刘奕不自觉朝夏娃温柔笑笑,脑海中觉得秦朗那句莫名的回复不太对劲,她却不愿意去思考,只是想着,让夏娃去她家吗?好像……没什么不妥,可是,这个女孩子,今天才刚认识,可是,她看起来在公司里不太受注意,大公司的人,角力攀升,多有一种冷漠病,可是,她怎么就知道我不会冷漠拒绝呢?

“方便么?”夏娃又怯怯地问。

刘奕心一软,掠过了思考温柔一笑:“也好,省得我们秦大少爷这么晚了还要来回兜转。”这确是一个不错的理由,刘奕垂首对自己点点头。

秦朗听见刘奕嘴里吐出少见的细柔语调,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倒后镜,见她耷拉着脑袋,似乎困倦地晃了两下,好像马上就能盹着一般,不禁心生同情:“直接送你回家吧,今儿你生病还加了一晚上班,咱就不去酒吧混混余兴了。下回吧。”

刘奕一听就直起了脖子,愣两三秒,才冷冷地说:“你少臭美吧你!我可从没想过跟你去酒吧混什么‘余兴’,每次不都是你仗着自个儿握方向盘把我拐去的?再说了,旁的人不跟你们机要系要材料,也未必承你的拐带。”刘奕不自觉就握住了夏娃放在她腿旁的手——公司里秦朗这些自涨身价的王老五们都有这臭毛病,来个新人小姑娘就觉得是待宰的羊羔等摘的鲜果候赏的花骨朵儿,就等着他们教导品鉴呢——可是这个新来的夏娃,这么安恬贞静怯怯地,看起来跟秘书处公关部行政部那些花枝招展就不是一路货色,可不能让他们荼毒了……“秦朗啊秦朗,你也这么恶趣味,真没想到!”

“哎!我怎么你了我,就冠上恶趣味的臭名了?”秦朗要不是握着方向盘,肯定跳脚起来,“这也没什么旁的人,我和你,公司同事,战友朋友,哪个身份也不是旁的人啊!这就是见你病着关心一下,以前去喝酒,我也没对你怎么样,拜托不要有的没的训我一堆,我不做法务可也是学法律的,要吵架不会输给你!”秦朗说着,是真来气了。

刘奕刚进公司那会儿,一帮前辈就像看见一颗水蜜桃,谁知道她功架一上,根本连火龙果都不是,简直就是火龙真身。几年下来,刘奕也即将迈入中女行列了,秦朗对她也早没了念想,只不过是从小有倾慕变成了惺惺相惜的战友情——职场上能有个朋友不是件容易事,可这死丫头戒心还是这么大。

可真叫人郁闷!

秦朗这人,怎么话里就透着无视夏娃的感觉?难道是为了表明对她的重视所以故意忽略旁人?还是秦朗也染上了公司里那些一心向上爬的人那股冷漠?无论那种,都让刘奕不舒服。

忍不住就皱了眉。

“没关系,我跟他不熟。”夏娃清幽的声音又钻进脑海,刘奕看看她,再次温柔宽慰一笑。

秦朗从倒后镜里见刘奕皱眉,早没了怪罪之意郁闷之情,当下又见她眼望着窗外温柔微笑,他也忍不住笑:“要是你平日也像病着这么时而温柔,就好了。那些在升职评估里给你下绊子的人估计也会手下留情。”

刘奕听见说,朝秦朗后脑勺一笑,头一歪,靠在夏娃肩上,睡了过去。

她吸了吸鼻子。

该不会是加班加重了感冒症状?怎么半边身子冷得发麻?

☆、五、薄光

“刘奕,醒醒,到家了。”

刘奕的脸颊被人轻轻拍了两下,冰凉凉地,她睁开眼,看见夏娃,还是那样柔柔的眼波,淡淡的微笑。刘奕想要坐直身子,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夏娃的腿上,那种软软的触感,像要叫她深陷其中。

好不容易直起来,她发现离自己的住处还有两个街口。

秦朗夜间送她回家的路线,跟早晨的班车并不一样,夏娃怎么知道就要到了?

“小奕奕,您可睡醒了!”秦朗充满关爱地对着倒后镜里坐起来的人影说,“我正琢磨着到你家楼下要叫醒你还是抱你上楼,还是为免扛不动干脆把车开回我家再叫醒你……”见刘奕一脸冥思苦想的神情,他才停止了贫嘴。

“你怎么知道快到我家了?早上班车走的不是这条路线……”刘奕看着夏娃,她的脸在没有月色的城市夜晚里漾着淡蓝色的薄光。

秋天的晚上,干燥而寒冷,刘奕狠狠打了一个冷颤。

秦朗再次从镜子里瞄一眼刘奕,见她看着窗外莫名惊诧,似乎不是在对他问话,决定不理会这病中无厘头的问题。

“我很熟悉这附近。”夏娃轻声说着,用冰冷的手指帮刘奕揉揉太阳穴,“熟悉你所住的这附近。”

太阳穴吃冷,刘奕果然觉得清醒了不少——夏娃那出奇冷的手可以作退烧的冰垫了,刘奕忍不住伸伸懒腰,口齿绵缠:“原来你也住在附近啊?”呓语一般,声调暧昧不清。

“行了,别自言自语了。注意安全,你们那一排都亮着灯,虽然数不清几楼,但和你同屋那人肯定是回来了。赶紧休息去。”秦朗下车,为刘奕开车门。

“还挺绅士。”刘奕对夏娃调侃,跟着她滑出车外,倚着她的手臂一步一挨回家去。

看着刘奕步履不稳身侧影颤,秦朗暗暗轻叹一声,觉得刘奕今晚分外柔弱。

“他对你可真好。”走进公寓大楼的时候,夏娃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秦朗目送刘奕的身影。

“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总得有那么一两个惺惺相惜的朋友吧?不然我多没面子!”刘奕说着,朝物管接待处的夜间保安懒散挥挥手,因为那人一副惊异的模样。“我现在是很像喝醉酒吗?样子很狼狈?”觉得很冷,刘奕又朝夏娃身上靠了靠,虽然丝毫帮助都没有,但是心里总是觉得好了许多。

夏娃伸手越过刘奕后腰托住她一边手肘,好让她摁电梯。“不会。只是看起来虚弱了些。”

酒店式管理的公寓楼,进门大堂和物管接待处都有种富丽堂皇的感觉,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天冷人懒维修人员不动作,她们走进电梯时起,里面顶灯就一闪一闪地,黑灯比亮灯的时候多。电梯走得不快,刘奕住得又高,这缓缓向上的旅程简直就像探险之旅一样充满了诡异。

刘奕昏头昏脑地,就要拉开手袋的链子。

“要什么?”夏娃轻轻按住她的手,柔声问。

“打电话给管理处!你看这灯,一副年久失修的残像,这帮人,不专业,挣钱不做事!”刘奕说话费了力气,有些眩晕有些喘。

夏娃轻轻取过刘奕的手袋自己挎着,“灯没事,亮着呢。”她声音柔柔地,透着一股子肯定。

“亮?!”刘奕皱着双眉眯起眼睛盯着灯看了几秒,“我怎么觉得一闪一闪地,昏惨惨地暗?”

“刘奕,你有没有听人说过,生病的时候,时运会特别高,就比较容易……”夏娃幽幽说着,突然停了停,“看见一些,平日里隐藏在暗处的,陪伴着你的……一切?”

刘奕眼前一黑,整个人靠向夏娃柔软的身体,喃喃:“没听过。”

“怕么?”

“还行。我还能看见你,感觉到你存在,不是么?”

“是,现在是。”夏娃看着怀里的人,一种非常非常久远的熟悉涌进眼眶。

刘奕家里像是错乱的时空交汇处,一部分非常凌乱,一部分非常整齐,但凌乱之处令整齐之处显得很怪异。

“费红,今晚我有朋友来了!你洗了澡把你那些内衣小裤裤藏藏好,别像标语似的挂得满洗手间都是!你那个没有来吧?要是有的话东西扔好一点,我不觉得邪气,只觉得看了讨厌!”病恹恹进门踢掉高跟鞋踩上她安放在特别整齐的鞋架最下面一层的粉红色棉布拖,刘奕站在沙发边上,边脱大衣边对着人影幢幢的洗手间磨砂门嚷嚷,倒是中气十足毫不客气,但是一嚷完,就像回光返照过后一般,倒在沙发上起不来。

杏色的绒布沙发,三人座,刘奕坐在中间,靠着,对夏娃轻声呓语:“别傻站着,不用换鞋,客厅到处都是那女人的食物渣滓,当心点走就是了。或者你换那双粉红色的塑胶拖,但那是我洗澡穿的,怕你冷。我房间有地毯,跟这客厅不是一个宇宙,进去再脱鞋也可以。”碎碎念完毕,她嫌恶地看一眼左手边的沙发垫子,拍拍右手边:“这是我的位子,没有红酒渍,你坐这。”

夏娃微微笑,径直走到她右边坐下,看着右边由小矮柜改成的、白橡色的桦木边桌,上面整齐地码着时政商业时尚各种杂志,红黄蓝绿大小不等分类整齐的零食盒,再扭头看另一边,棕红色的圆茶几放在左边充作另一个边桌,女性杂志花生壳还有一些夺目抢眼的绳索饰物混杂在一起,就像门口白色鞋柜旁边一团热闹的红色鞋架一样,宣示着刘奕在这屋子里并不享有完整的主权。

“乱吧?艺术家,上升期,创作黄金期……谁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就是这么说。她的房间更恐怖,上个月洗干净的内衣和今天换下的袜子在枕头旁边联谊……呵呵,不拘小节,也不是什么坏事。”刘奕伸一个懒腰,拍拍夏娃膝头,“就是洗澡特久,讨人厌。”她将后脑勺靠在小同事肩上,翻起眼睛欣赏那张已经有点熟悉的陌生脸孔,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张脸,安静,美丽,一点也没有涉世未深的惶恐。

那种怯怯,与其说是一种生涩的娇羞,不如说是一种……矜持的担忧。

“我们……要等她洗澡出来么?不能进你的房间?还是……你要向她介绍我?”就是这样怯怯地,夏娃问刘奕。

刘奕看着夏娃的耳垂,那里没有挂耳环,只是穿着一根金丝短杆,很细,长度刚好露在耳洞外一小点儿,刘奕仰着头,盯着那金色的一小点,像小时候,月圆之夜躺在草地上,孤单地盯着天上渺茫模糊的星光。

“很特别……”她忍不住伸手轻触金色的星光,那么近,有一点点暖意,镶嵌在夏娃凉凉的耳垂上,“比所有所有的耳坠子都简单明晰,但是材质高级,比茶杆子让人看着愉悦。金子,怎么做成这么小的样子。哼哼……”她咳了咳,摘下自己耳朵上的银色大圆环,“我这个,太重,不过是祖传的,给你看。”她将它们递到夏娃手上。

夏娃握住闪着青光的耳环,上面暖暖地粘着刘奕的温度。她不说话。

刘奕就这么看着夏娃,看着她欣赏自己的耳环,一会儿,又好像很久。

然后她突然坐起来。“NO!”她说,“我不用向她介绍你。走,我们进房间……”躺了一会儿,她有些清醒了,靠着夏娃并不会觉得暖一些,她要进房间抱被子。

但是夏娃扶着她,那种软软的触感,刘奕清楚地知道,比被子舒服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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