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娃有些意外，她知道刘奕这些时候总是害羞的，不管有没有关灯，她几乎都是紧闭着双眼跟随她，这一次定定看着她的那双眼睛，是一种审视。“原本是的。”她避开那明亮视线，将脸俯进刘奕头颈之间。
原本是的……所以，相爱之后，总是要改变些什么的吗？但是……“为什么？”刘奕找不到夏娃的眼睛，本能一般紧紧闭上双目，那一阵腰间的酸软又使她眩晕了，她尽力保持理智和清醒，所谓的理智和清醒。
“因为开始变得很难，我在其中，就变得很难……唉……”夏娃叹气，一个吻落在刘奕耳垂，“我不懂解释。你懂吗？”
刘奕笑笑，不作声。
她在夏娃反复验证她的“别无选择”的时候，就懂了，不过是比拼谁可以比较自私一点而已。她没有兴致，也没有能力，更不忍心，所以，她放弃比拼，所以，在她，反而变得比较不难。只是，清楚，变得很辛苦。
“谢谢你回来。”刘奕回吻夏娃，也点在她的耳垂，软软的，冰冰地，一吻再吻，“让我还可以抱着你，亲你，和你在一起。”那种微凉的体温，一开始真的让刘奕心悸，但是现在，只有不舍得，只有想念了。
夏娃不说话，她抱着刘奕，换了一个姿势。
“真的。”刘奕从上面看着夏娃精致的脸，没有哭也没有笑，声调里却全是痛，“能这样再抱你一次，比一次永诀般的庄重告别，体贴太多了。谢谢你，你真好。”
夏娃不知道怎么回应这种客气得有点像讽刺的感谢，更可怕的是她还听出里面溢满真挚，她不想承认也不想面对，但刘奕那些藏也藏不住的痛苦，的确是她给的。还好，还能亲吻，不善言辞的她不必跟刘奕比拼谁更能精准地描绘内心感受，她将舌尖送进刘奕嘴里，两人彻底地交缠在一起。
跟言语相比，能有一吻，的确是更亲密的表白，舌尖那么柔软，不会让对方觉得锋利。两人不自觉拥得更紧，都觉得这时可以亲吻对方，实在是幸运莫名。
“你是不是觉得，你出现之前的我，比较可爱？”当一切云雨过去之后，刘奕靠着夏娃的心口，轻轻这样问。
夏娃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一直扇进刘奕的心里，“没有，我没有这样觉得。”
刘奕本来想追问一句：那你是怎样觉得……想了一想，还是算了——夏娃九成九会回答一句“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实在不愿意给自己找堵。“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不会因为我爱你就留下来，甚至，也不会因为你爱我就留下来。你和我，就算加起来，也真的太渺小了。”说着说着，心里又痛了。刘奕合上唇，紧紧咬着牙。
但是，心里的爱情，一点都不渺小的啊，夏娃……如果你真的在乎那爱，它比一切对错是非好与不好，都大。
也许，你是陷在迷思里。
又也许，这是我的迷思，谁知道呢？
刘奕睁开眼睛，看着夏娃的鬓角，轻轻一吻。随你吧，爱你就随你吧，随你来，也随你去。像你随我去疼痛一样，大方地随你吧。
夏娃微微松开双臂，她知道，其实刘奕现在很冷，也知道，刘奕实在舍不得不爱她。
“你还会陪我多久？”快要被睡意击垮的时候，刘奕看着眼前人，依依不舍，生怕睡着了她就不见了。
夏娃微笑，“很久，但是你不一定非得看得见我，我会一直一直爱你。”
刘奕也微笑，非常无奈，牵动心里的隐痛，“真好听，但是真残忍。”她合上了眼睛，一会儿又睁开，确定夏娃还在。她握住她的手，尽量紧紧地。“你希望我像以前一样，投入那个大千世界，在里面做一个游刃有余的人，是吗？”
“对。”夏娃叹气，“那个‘大千世界’，是你活着的地方。我暂时，还没有办法带你离开。”
“嗯。”刘奕快要被打垮了，她尽量不让自己被睡意带走，或者说，尽量不让夏娃被带走，于是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借疼痛支撑起双眼，“但是你也一定知道，那个我，是遗忘了多少前尘往事才做到的。你这么好，我不想把你也挥别在往事里……”她睡着了，眼睛酸酸地。
夏娃靠向刘奕，她从来没有说过，刘奕很温暖，有时候是灼热，她也不舍得离开，甚至害怕离开。她知道自己会后悔的，已经忍不住在想，怎么才能不面对即刻就要出现的后悔。
衣襟悄悄地湿了，谁知道是谁的眼泪呢……
“我讲个笑话给你听，好不好？”刘奕静悄悄的完成刷牙洗脸护肤化妆一系列动作之后，在换衣服时对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的夏娃说。
夏娃笑了，“我说不好你也要讲的，不是吗？”其实她也口才了得，随便一句就能扎得刘奕驳斥也不是默认更窝囊，“不过我会说‘好’，因为我想听。”见刘奕就要变脸了，她缓缓追加说明。
刘奕觉得自己就是个提线木偶吧，夏娃就是那个仁慈的提线人。“我饿了。”她原本的强颜欢笑怎么也撑不住了，“在我知道你要走的现在，我居然还会饿。”她是真的笑了，为自己的平凡而羞赧。
夏娃从床上站起来，抱住刘奕肩膀，轻声说：“真可爱。”她真害怕，她又哭了。
嗓子里压着哭腔，刘奕又淡淡笑起来，“你一定没有手机吧。”她说。
夏娃不作声。
“也没有地址可以寄信。这样真惨。我想对你说心事的时候，都没有地方寄托了。真惨。不过于你而言可能比较好？因为你知道，我肯定忍不住要一直说一直说，24小时想念你，24小时都想不停地说，天天想念你，天天都想跟你说。恨不得这样抱着你，一直一直。但是抱着你，又其实什么都不用说了……”刘奕其实也有些怕自己的脑筋，总是这样在逻辑里无限循环，看不到尽头。
“我听得到的。”夏娃叹气，“那些我都没有，但是你放心，我都听得到的。你心里的念头一动，我就能听得到的。你要相信我。”
“如果，我心里动要忘掉你的念头，你会知道吗？会心痛吗？”
“会知道，会心痛。”
“会很难过吗？”
“不会。”夏娃亲吻刘奕，“我知道你做不到的！”
刘奕不再说话，只是用力回应夏娃的吻……我喜欢这句判词……她的胸腔轻轻抖动。
要出门了，去上班。
刘奕回头，细细再看一次夏娃。高鼻子，深眼眶，大眼睛，小巧的鼻头，白皙精巧的脸庞，那一双唇，她还没有吻够啊……“再问你一个问题。”她看着夏娃的颈项，那细长柔白的颈间，那一抹香气，一直萦绕在刘奕的鼻息之间。“你为什么叫夏娃？”第一天的时候，她简直觉得这个名字虽然动人，却俗不可耐。
“因为‘夏娃’是女人。”那个她，就在刘奕眼前，但是已经渐渐地远了。“夏娃是一个谁都可以起的名字，特别但是大众，如果真的有人叫这个名字，你一定不会忘记。”
刘奕颔首表示了解，转身出了门，再也没回头。
她知道，她的灵魂被撕扯了一半，以后不管她去到哪里，除非夏娃走近，否则，那一半的灵魂，再也不能鲜活了。所以她必须走得很快，很快，让那种潜伏深深的疼痛来得畅快一点。
这样，她走得快了，就可以骗自己，是自己走得太快，所以夏娃跟不上，所以她才看不见她。
才能活下去。
我不想迎向那个大千世界，我在乎你小小柔软的天地之间，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不在乎什么得失对错……明明你说过你也不在乎，但你却逼着我去在乎！
好！
那我就转身迎向那大千世界，融合在其中，变成它的一分子。
虽然我是那么那么地不想不喜欢不愿意！
但你根本都没有听见吧？！
是啊！你没有想我像现在这样做，你只想我做得恰如其分刚好如你所想的那样，对吗？那你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随波逐流么！我坚持着要保留和你的那一片天地的时候，你推开我的力道又有多大呢？我凭什么失望痛苦难过伤心还能做得到恰如你心中的其分？我又没有游走于这个世界内外的能力！
现在你叫我不要奔跑得太快让你看不见触不到无法保护？
你要看吗你真的要触碰吗你真的想保护吗！
就这样，骗自己吧……
“早。”刘奕笑着和公司班车的司机打招呼。
这一天是星期一，她没有过完大老板应许的假期。
用不着了。
“请帮我安排一次会面。”一到公司，刘奕就找到今天当值的漂亮秘书小姐，微笑着请求。
“有什么事吗？”秘书小姐有些忐忑，觉得刘奕的微笑有些森然。
你不知道，笑，可以很好地遮掩疼痛吗？“想谈谈我的升迁计划。他前两天提过的。”刘奕肯定，她一定会获得满足的。
因为，夏娃走了。
☆、十六、存在
“送你回家？”
秦朗在刘奕身后撑着她的椅背，那感觉像是在轻轻地拥抱她。
男人温热的气息袭来，刘奕有一刹那犹疑，是不是要去贪恋一丝温暖，在她心里那么冷的时候。不过，这种灼热，实在容易叫人疲累，不比那一丝冷香。“好，但是你要先走开，不然我站不起来，笨蛋！”她用钥匙打开柜门取手袋，轻多了。
空虚一样轻巧。
“我饿了，先请我吃饭。”她也对秦朗微笑。没办法不这样，脸上肌肉只要一闲着，眼睛里埋伏的一汪泪水就会伺机喷薄。
“嘿！”秦朗有些惊喜，今天的刘奕，脾气这么好，人这么亲切，总是笑。“这么贪心！”
那些天天相处的老熟人啊，其实比陌生人更迟钝，他们所注意的，只是你对他们好不好，根本看不见你的内心……算了，别计较这些。“怎么，我很快就要比你高阶了，还不快来巴结上级？”刘奕把包交给秦朗。
那里已经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了，无所谓。
她最害怕的就是这样，空了，那么彻底地，叫她没办法相信，夏娃真的来过，那个女人，真的来过……怀抱也空了，耳边也空了，眼前也空了，心里那些记忆那么痛……刘奕知道，她还是没忍住，脸色凝结了一下。
正面对着她的组长慌了神，思疑着怎么刘奕对谁都好，唯独还是看他不顺眼？“那个……奕奕，上次的方案，做得真是好。”他讪笑着奉承。
“谢谢赞赏。”刘奕丝毫不谦虚的，她要升职的消息根本是由她自己放出来的，还大声说让大家帮她要求公司多涨薪，涨得越高，她请客吃饭的规格就越高。花钱买热闹，俗人们不都这样吗？这就是夏娃说的很热，热里面，是黑洞洞的冷，吞噬一切的无底的冷。
我没本事留住你，但我有本事挥霍一切。更有本事即使这么样地挥霍，也仍旧不快乐。
刘奕把自己关进秦朗的车里时，对那种瞬间的寂静有些害怕。她不想回家，夏娃来过，又走掉，对刘奕来说，已经不知道“家”在哪里。
她唯一的任务就是，活着。像所有生物一样。不一样的是，也许可以活得看起来漂亮一些。但是夏娃一定知道，对刘奕来说，这所谓的“漂亮”，轻飘如尘埃。
应许珍惜的尘埃。
秦朗一坐进来，那种寂静就被挤压了。但是，也还在。
“前段时间，是情伤？”秦朗扭着方向盘看路面，尽量表现得漫不经心。
刘奕笑，人真会得寸进尺，你对他们笑，他们就以为你会回答问题了。“关你什么事？”她笑着。
秦朗一愣，知道自己越界了，就有些讪讪然。
“我暗恋一个人，很久了，但是不确定他是不是喜欢我，有些矛盾有些忐忑有些患得患失，患得患失久了，就病了。”她斜睨着眼睛，眉梢吊起来，静静看着秦朗。
她只是想试试，试试自己有没有夏娃期望的能力。
那种叫做“好好生活”的能力。
秦朗放慢车速，转过脸来，看一眼刘奕，她今天的眼影是浅浅的金棕色，真不赖。“那个人，是同事？”
刘奕不回答，脸上的表情像是定格了一样，夜色中只有淡淡一抹金棕，似有若无地闪烁。
“他一定是喜欢你的，说不定暗恋得比你还苦，你还是表白吧，说不定根本是救人一命。”秦朗有些心虚，差点儿闯了红灯，尽力刹住车，赶紧看刘奕。
刘奕双眼迷失一阵，光芒忽然冷下来，“不会吧？你真的相信啊？我是没心没肺的，你不知道么！你该怀疑我不喜欢男人，不该教我表白害人，知道么！”她敲敲秦朗的肩膀，满不在乎地。
亲爱的，我没有那种能力，所谓“好好生活”，是什么东西？
刘奕别转了脸，看路人。秦朗陷在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里面，灯转绿了，后面的车开始用喇叭嘶叫，他发动汽车。
一路走得颇为艰涩不顺畅。
“到了。”秦朗为刘奕打开车门。
“谢谢。”刘奕从他手里接过自己的包。“明天见。”她又笑了。
秦朗一怔，旋即说：“明天早一点，请你吃早饭。”
“哦？”刘奕偏着头，略带狐疑地翘起嘴角。据说这样比较俏皮，但根本是很累的表情。
“柴鱼花生粥？”秦朗讨好地问。
刘奕伸直了脖子，垂头沉吟，小声说：“不要。”再抬头，眼睛闪闪地，“皮蛋瘦肉粥。”她笑着说。
柴鱼花生粥，属于那个晚上。
夏娃……
家里没有人。
刘奕瘫坐在床上，没有洗手，没有洗脸，没有换衣服，带着希望四处看着，想找一丝气息。说不定，夏娃会忍不住回来……
“笃笃，笃笃……”
有人敲门。
“谁？”
刘奕坐直腰身，声音里满是兴奋期待。
“租客，交租了！”
哪有那么好的事情……是费红。
“知道了。”刘奕深深地，深深地失落在自己的期待里，“明天一早转帐给你，手边没有现金。”
再没有声音了。
刘奕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头。
“丑死了！”她自己说。“哪里！很可爱啊！”夏娃在她耳边轻轻地笑……那时候。
“丑死了。”刘奕轻轻说。
……没有人回答她。
刘奕摸着滑溜的被面。还好，还有这里，停留着夏娃的气息。她还有这个空间，她们在一起过的这个空间……
蜜糖……姜茶……？
刘奕的视线停在床头小几上。那里，两个圆圆的银色瓶盖闪着轻薄亮光，罐子里，满满的淡黄色液体，漂浮着软软细丝。
甜蜜里，透着清晰的辛辣……夏娃……你留给我的，你真的，来过……
刘奕抿着唇，眼泪没有声息地流到腮边。
☆、十七、所谓
她的背包里有两只重重的透明玻璃罐子，银色扁扁的旋盖拧得很紧很紧，里面是带着小小气泡的轻盈的橙黄色液体，在液体的中间漂浮着柠檬黄色的小小片状物，那是浸泡蒸煮过的姜片。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感冒的。
昨儿个夜里，原本还有些回暖的天忽然就起了风，不仅是起风，而且是转北的风，呼啦料峭地，钻进她租在闹市区公寓楼顶层的小房间里，楼顶没有隔热层，夏天热死人，天冷更是透着寒，入夜开始，到了11点左右，她已经彻底觉得自己在一个逐渐降温的冷冻室里快要变成一条冰鲜鱼了，而且，是身体冻僵眼珠子却仍旧会转的那种。
想想明天的烦，再哆嗦一下周围的冷，她当即决定裹被窝睡觉。翻来滚去半晌，一直想方设法地用被子全方位包裹自己，却还是规整不了东翘西卷的被角，肩膀的寒冷怎么着也掖不住。
身上冷得不得了，鼻尖却折腾出了细汗。她一下火大了，甩开被子，……
她看了一本书，她做了一个梦。
真的，有那么一个女人，柔软温暖又战战兢兢地爱过她，给过她长远的承诺与贴身的关怀，怀疑过，争执过，放弃过，心痛心碎，依恋离开。
你说，会远远地爱我，会永远地爱我，一直在我身边，一直把我稳稳地放在心上……真的吗？会比这陪伴与离开，更真吗？
是，是真的。我会是你的那个人，一直有一个人，在你需要或者不需要的时候，守护你，在你记得或者不记得的时候，爱着你。默默地，真实地。
我希望自己记得。我会相信你，会一直带着这种相信，在俗尘之中，风风火火漂漂亮亮稳稳当当……被爱着，被保护着。
亲爱的，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你要好好地，要一直相信，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有我，一直一直爱你，尽全力守护着你。
我会好好地，像你所期望的。
缘生，不失……
☆、十八、尾声
冷风肆虐呼啸过后，烈火已成烬余。
看不见的爱，真的，未被看见？
再会。
☆、全文完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