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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翰墨丹心 当前章节:15000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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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顾]喜盈门

作者:翰墨丹心

跟着我,有肉吃

猴年那个马月。

边塞小城,长风古道。

黄沙里一双神驹有如飞云,骑马的两人恰似乘云而至的神仙,驰到近前猛地停下,烟尘散去,丰神夺目的青年笑容温暖,身边是一位有如蔷薇初绽的女子。两人一踏进这间旗亭酒肆,便教人知道“蓬荜生辉”并不是古人的臆想。

二十岁的戚少商和十八岁的息红泪,虽然尚未名扬江湖,却已经有了不容忽视的风华。

风华几文钱一斤?这是个问题。

等到两人一边幸福地回忆了一下两年前卖艺场上的初遇、内疚了一下三天前对雷卷的翻脸、憧憬了一下即将在碎云渊结庐而居红烛高照的神仙日子,一边十分自然地吃下了老板端上的杜鹃醉鱼并喝掉了那坛名为炮打灯的酒,悲剧就这样发生了。

“二十两?!”戚少商噌地一下站起来,“这酒不过五十文一坛,鱼就算是边塞的稀罕物也不过一钱银子,就算是十成利,这顿饭也才三钱银子而已!”

小眼睛八字胡并且龅牙总之一看就獐头鼠目的老板高鸡血鼻孔朝天:“你们菜也吃了酒也喝了,现在才来讲价,晚了!”

“我只有五两。”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没钱?这也不难,两位就留在店里杀鱼搬酒抵账吧。”高鸡血嘿嘿一笑,小眼睛里的精光在息红泪身上来回溜。

息红泪略一思索,笑道:“这样的粗活我可不干。我会炒几样小菜,让我去灶上帮忙吧,好不好?”

高鸡血被那一笑杀灭了,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息红泪笑意更深:“那我先试做一道菜,请老板评点。”

花香袭人的鱼摆上了桌。

高鸡血的眼睛变成两颗小星星闪啊闪:“你竟然吃一次就学会了杜鹃醉鱼……”

息红泪微笑:“尝尝看。”

高鸡血幸福得泪流满面,风卷残云般消灭了鱼,赞不绝口。

息红泪纤手一抬:“二十两。”

高鸡血捧心尖叫:“什么?!”

“这鱼是我做的,我卖给你了,二十两。”息红泪好心地解释。

“我明明只卖十两!”

息红泪美目一横,戚少商笑着接腔:“菜吃光了才来讲价,晚了!”

高鸡血眨巴着眼,笼着袖子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笑了:“好!二十两就二十两,不过,这鱼这花还有油盐酱醋都是我店里的,你得付我成本费,五两!”

息红泪虽然心思敏捷英气不凡,到底还是个江湖阅历尚浅的少女,一时无话反驳。难不成真要补他五两银子?那接下来的一路难道喝西北风么。

戚少商叹了口气,从包袱里抽出把三弦琴来,颇为不舍地摩挲着琴身:“红泪,我知道你喜欢这琴,可眼下咱们别无长物又急着赶路,也只好用它抵债了。”

息红泪疑惑望,这不是你自己斗志燃烧要学来给我露一手的么啥时候变成我喜欢的了?

戚少商远目,我绝对不会承认是因为被自己奋斗的成果打击了决定偃旗息鼓……

高鸡血小眼睛转啊转,五两白花花的银子……名叫“红泪”的美女喜欢的琴……银子……琴……

这琴是她的心爱之物,总有一天她会来赎,一不用担心收不回银子,二可以再见她一面,三可以和她的心爱之物日夜相对,怎么看都不亏。“成交!”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远处一串马蹄声急吼吼地逼了过来,远远望去,七匹壮实的骏马乌云匝地般地卷到了眼前,马背上的人个个金刚怒目,在酒肆前一勒缰便抢了下马冲进酒肆,手中明晃晃的兵刃仿佛恶神所驭的闪电,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惊雷平地而起:“打劫!”

酒肆的生意并不算红火,戚少商和息红泪正从后院的小阁台上走下,而正厅内一共就三张桌子——还空着两张。三个行商战战兢兢望向对面七个土匪,啊啊,这阵仗好庞大,居然出动了俺们两倍多的人数耶……

细看这群土匪,竟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年纪最长的须发半白,最年轻的还是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六个男人腰圆膀粗,中间也有二八少女红花一朵。戚少商远远看罢,身形一晃便到了众土匪面前,背上长剑出鞘,青光骤起,围成半弧的七位土匪各自看到一柄青碧的剑直奔自己面门而来。电光石火间戚少商一笑,青光已驯服地垂回身畔。只这一招,对面七人各自后退了几步,散了合围之形。

“各位既有如此胆色,为何不在边关报效社稷,要做这等不入流的勾当?”

原来这七个人都是连云山一带的豪杰,想要聚在一起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然则彼此互不心服,都想坐大当家的位子。

群龙无首的状态下,生产自是不必指望,分配也相当成问题,所以很快就不得不面对饥肠辘辘这个惨烈的现实。

子曾经曰过,民以食为天,人是铁饭是钢。温饱问题面前,宏图大志统统靠边站。

于是就——打劫咯。

“边塞本不平静,百姓们哪经得起劫掠?”戚少商轻弹手中青龙,“你们都是身怀绝技的豪杰,自谋生路,又有何难?”

红袍少女不服气地顶嘴道:“那你倒是说说,我们该做什么营生?”

戚少商语塞,目光四处飘移,亲切的龅牙小眼八字胡扑入视线,醍醐灌顶:“开店!”

众土匪哗然:“敢来消遣我们?揍他!”

要推行一种高尚的理想,必然要有与之相配的高尚武力作后盾。

于是,戚少商背着左手潇潇洒洒每一招换一个流派,干脆利落地拍飞了众土匪。

三个行商趁乱逃出酒肆,好一似流星赶月。高鸡血猛虎扑食样抢上门口依然抢了个空,颤巍巍伸手向着那漠漠黄沙,声嘶力竭:“泥们,木有结账!”

其实土匪是一种淳朴而直率的生物,对强者,他们自会真心地服。

所以戚少商转眼就稀里糊涂地被人拜了老大。那边厢红袍姑娘和半百老将跟高鸡血商量盘下酒肆的事,高鸡血攥紧了地契负隅顽抗,终于被失去耐心的长者一拳砸晕,扯过手来蘸着酱油盖了个手印了事。

戚少商看向息红泪,面有愧疚:“红泪,这些好汉们刚刚决定走上正路,若我就此放下不管,难保不会再起事端……你先去碎云渊等我吧,少则一月,多则三月,等经营步入正轨,我立刻抽身与你完婚!”

息红泪笑得大度:“江湖道义重千斤,一个大侠担八百。我既知你的侠义,又岂会胡搅蛮缠。你尽管放手去做,我会等你。”

就这样,戚少商和七个土匪拜香结成“连云寨”,当了大当家。

数日后,旗亭重新开张,已经从酒肆变成了客栈。

翻修后的旗亭客栈店面扩大不少,小院里新起了两层的小楼并和原酒肆打通,二楼腾出两间客房,一楼的两间小屋分别是戚大当家的“生杀帐”和唯一的姑娘阮明正的闺房,一间大屋则是六位弟兄的通铺。大厅里依然是那三张桌子,不过重新上了漆,看上去颇为喜庆。

“跟着我,有肉吃!”戚少商意气风发。

“大当家的我们看好你!”一片附和。

——戚大当家,前路漫漫,且自珍重啊。

作者有话要说:注:

【跟着我,有肉吃】

出自《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

【关于息红泪的厨艺】

虽然在同人作品中她通常以厨房终结者的形象出现,但事实上在温巨坑的原著里她的厨艺是相当不错的,七分实力加三分小聪明可以完胜尤知味……

【把人打晕了盖手印】

黄世仁和杨白劳的经典桥段

九馅神笼与小顾飞刀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现实总是会比想象残酷上一点点。自从替那什么行道赶走了奸商高鸡血,连云寨一众粗人就必须正视做菜这座大山,然而他们唯一能拿来凑数的只有阮明正家传的牛肉面……

戚少商的领导天赋就此体现。他一眼看穿了牛肉面口味难以扩展的缺陷,迅速组织缺啥也不缺力气的兄弟们揉面剁馅,用包子这种最普通也最包罗万象的面点打响了旗亭客栈的招牌,在波涛汹涌的美食江湖里,竟也能勉强维持不亏。

旗亭客栈的包子,皮薄馅大面筋道,一笼揭开,莼菜、香菇、韭菜、白糖、芝麻、豆沙、三鲜、猪肉、牛肉,咸甜荤素应有尽有。戚少商“九馅神笼”的名号,渐渐被往来行客带到了地北天南。

而对连云寨的寨主们来说,虽然眼下顿顿都靠包子来填还未必能填满,但他们火一样燃烧的心里,永远不会熄灭对“酒足饭饱”这一伟大初衷的热忱。

在三月之限过去大半的时候,旗亭客栈的命运发生了历史性的转折。

那天下着小雨,客栈生意本就冷清了些,偏有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小子在客栈外搭台子卖艺。你说你卖艺也就罢了,表演什么不好非得扔飞刀?这么一闹哪还有客人敢上门?

以上是八寨主穆鸠平的心声。由于一双眼死瞪着门外,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正往白糖馅里舀的其实是盐。旁边三寨主阮明正嘴角抽搐,当机立断把他踢去扫地。

“够了!”当第六个原本直线走向客栈的客人半路驻足看了卖艺场子两眼后转身往回走,穆鸠平终于爆发了,“婶可忍叔不可忍!”提枪噔噔噔冲出了门。

阮姑娘淡定看了眼他以提枪姿势提在手里的扫帚,转头去敲“生杀大帐”的门:“大当家的,老八惹事去了,你管不管?”

“在下练有飞刀绝技,哪位愿意来试一试?在下绝不失手!”虽然被吓得不敢近前,但好奇心人皆有之,远远还是聚了不少看热闹的。卖艺的人嗓音清亮也掩不住淡淡疲惫,没人配合他开张,再热闹又有什么用?

“我来!”大喝声中,一个黑汉子跃到他面前,杀气腾腾。

他虽然诧异于这杀气,毕竟还是庆幸终于开张,微笑着递过黑布条:“那么劳烦这位兄弟把眼蒙上……”

“哈哈哈……”对方却爆出一阵大笑。

“我道是哪来的天兵天将,有三头六臂,敢砸我旗亭客栈的生意,原来是个嘴上没毛的小子。”穆鸠平看着手握飞刀的紫衣少年,笑得直不起腰。“算啦,穆爷爷不跟你计较,自个儿收拾收拾回家去吧。”

其实这年穆鸠平也不过十六岁,但生得高大壮实,而对面的少年身形本就偏瘦,被他一衬更显单薄,怎么看也不像走江湖耍把式的艺人,倒像个文弱书生。

只是这少年一开口,肃杀的语气与书生全没有半点相似:“阁下既然无意助我演练,还请让开。”

穆鸠平大叫起来:“你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啊,陪你演练是吧,尽管把飞刀丢过来,有种你就戳死你穆爷爷,不然就给我滚远点!”

戚少商赶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一线银光直扑穆鸠平,他根本无从闪躲,旁人也来不及援手。惊呼还未出口,只见穆鸠平耳旁的一条小辫子悠悠飘落,紫衣少年晃了晃手里飞刀笑得挑衅:“一时手滑,抱歉。”

戚少商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小子真嚣张……嚣张得真他妈惹眼!

飞身掠到呆滞中的穆鸠平身旁把他拉到身后,戚少商笑出两个酒窝:“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才,气宇不凡。”

紫衣少年微微偏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挑眉一笑:“你也是一派英雄气概。”

戚少商在被他打量的时候自然也把对方上上下下看了一圈。清俊的容颜,凌厉的眉眼;打着卷儿的头发随意束在脑后;一身窄袖短打已被细雨沾湿,看来站了不短的时间。

一声轻响,是穆鸠平手里的扫帚落了地。

回过神来的穆鸠平一看大当家的来了,立刻开始控诉这死小子如何影响生意了吧啦吧啦。

戚少商被他念得头疼,正打算拽回客栈免得丢人现眼,紫衣少年含着冷笑的声音却让他迈不开步:“开客栈的不能凭手艺吸引顾客,在这儿仗势欺人算什么。”

污蔑!这是对连云寨名誉红果果的污蔑!

戚少商皱眉道:“阁下似乎还没尝过旗亭客栈的手艺吧?”不待对方回答一把握住手腕就往店里拉,扯开嗓子吼道:“弟兄们,上工了!”

半柱香的时间后,连云寨众寨主磨牙霍霍,个个都在额角绷了好几条青筋。

戚少商把那少年拽回客栈,原本是为了维护客栈声名,打算用九馅神笼的必杀包让他心服口服。没想到这小子狂妄得紧,说包子人人会做旗亭客栈毫无新意难怪生意冷清……要知道连云寨的寨主们都是火爆脾气,这样一激哪还坐得住,抓起刀就跳了起来划下道儿——

啊不,当然不是械斗,人家已经不是土匪而是正经的生意人了口胡!

“既然咱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不如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阮明正一刀插在案板上,“锅里见分晓!”

“一言为定!”

“那就上了——来将通名……咳,阁下贵姓?”

“免贵姓顾。”

天昏地暗风云变色的一场大战。

为旗亭客栈名誉而战的代表自然是大当家戚少商。只见他和小顾两人各自将双臂挥出百千条影,面团如活了一般翻转生风。这场大战受到了群众的广泛关注,涌进客栈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纷纷表示愿意担任大众评审——也是,又热闹又没危险还能有包子吃,这样的好事哪去找?精明的六寨主马掌柜点点了人数,顿时觉得找到了新的揽客法宝,要是大当家和这位顾少年每天练上这么一场,咱肯定能早日实现温饱奔向小康……

那边战局进入白热化阶段,众寨主发现形势严峻,小顾和的馅虽然用的都是店里的原料,却有着他们从未想到过的组合。七寨主孟有威年纪最小,难免孩子心性,蹑手蹑脚摸到小顾的灶台边想要偷点馅料来尝。全神贯注的小顾一惊之下未假思索,抓过他的手腕便摔了出去。

众寨主爆发了。

于是厨艺交流莫名就变成了全武行,烟滚火燎。

唯一不受影响的是戚少商。他从未如此投入地去一件事,周围的嘈杂不能扰他一分一毫。小顾的眉眼像刀子一样刻在他心上,激起他同样因年轻而喧嚣的血液沸腾着应和。

无论如何不能输。这念头从未如此强烈。

终于一声亮响白雾腾起,七位寨主从白雾中跌了出来,眉毛头发都白了。小顾挥开面粉的烟尘恶狠狠地瞪过来,手边盆盆碗碗碎了一片狼藉,却正好看到对面戚少商的包子上了笼。

小顾的神色一下子垮成郁郁。缓缓送出一口气,他抬头叹道:“我输了。”

厨房外围观的群众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精彩,太精彩了,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比做包子会变成比武,但那实打实的拳脚可比外面耍花枪的好看多了呀!

而这时摆好蒸笼的戚少商终于回了魂,还没回头就听见小顾认输的声音。他惊讶地转身,却只看见一个紫色的背影在尚未散尽的白雾中寥落着。

心里就这么突兀地揪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注:

【围地、塞阙而御以及blabla】

出自《孙子兵法·九地篇》。请不要深究,我自己根本不懂,囧。

有志飞鸣人岂知

连云寨是一个很团结的集体,各位寨主之间感情深厚且熟知彼此包括私房钱藏在哪之类的底细,正所谓脚一抬就知道你要往东往西,腰一扭就知道你要向左向右。所以,戚少商就算刚才神游到了三十三天外,现在也只需要扫一眼对面的战场遗迹,就能大致猜出发生了什么事。

瞪一眼顾不上拍去面粉就要跳起来继续比划拳脚的寨主们:“你们闹够了没有?”

大当家的发了话,众寨主只得讪讪收手,彼此看了几眼,迅速站成一排咧开嘴角:“大当家的……”

戚少商拨开人墙,露出几乎全毁的灶台,却没再多话,纵身跃过灶台拦住正要离开的小顾:“顾兄弟,我这帮弟兄们平日里闹惯了,你别见怪。等补上原料和碗碟,你换到我的灶台上重新做过,咱们再分高下,如何?”

“何必多此一举。”小顾眉梢仍挂着郁郁,眼底倒是一片坦然,“是我明知身犯围地而不思塞阙相御,偏要逞一时意气。现在器具尽毁、生路已绝,再纠缠不过是自取其辱。我是败于太过自负,并非败于你或你的弟兄。”

戚少商还待说些什么,身后四寨主勾青锋唰地冒出头来,大手一张:“好小子,痛快!既然你愿赌服输,那之前耽误我们生意的损失……”

勾青锋在改做山匪之前做的是飞贼,身轻臂长,来去无影,人称飞猿追云燕。与大秤分金的山匪不同,盗贼对钱财有着锱铢必较的执着,勾青锋身上那条十二尺六寸的藏金卷银腰带就是证明。所以一见小顾认输,他立刻就想到了最实际的赔偿问题。

戚少商一句道歉被他呛在喉咙里,憋得直翻眼睛。一手搭上勾青锋的头顶把他摁了下去,再度准备开口,另一边又冒出马掌柜的脑袋:“还有打坏店里碗碟和浪费掉食材的费用……”

戚少商嘴角抽搐着把马掌柜也摁下去,却听到小顾轻声嗤笑:“我若是有钱,还用卖艺么。”

那种在心上揪了一把的感觉越发强烈,戚少商望着他,很多话争先恐后地要跑出肺腑,却在喉间堵成了一团,情急之下唯有一把攥住对方手腕。小顾吃痛,正要甩开,红袍一把算盘天外飞仙,不偏不倚隔断两人交接的视线:“没钱就留下来打工抵债,还清了再走。”

戚少商被众兄弟层出不穷的突袭弄得晕头转向,终于不耐,缓缓推开算盘,语含怒气:“来劲了是吧?谁先动的手谁掏钱,咱们打烊之后慢慢算,别想赖!现在先给我把厨房收拾利索了!”

众寨主再不敢嬉闹,各自低头收拾。门外看热闹的人见冷了场,也就纷纷散去。戚少商松了一口气,手中却是一沉,转眼看去,小顾像被抽了骨头一般,一头向地面栽倒。

戚少商慌忙将他一把抱住。小顾紧闭着眼脸色泛青,戚少商叫他几声都没回答,掐他人中也没反应,刚刚平静下来的厨房又再度陷入混乱。

内伤?剧毒?急症?

须知复杂的情节需要有足够庞大的舞台来展现,而在这家只有三张饭桌两间客房的小客栈里,连朵乌云都装不下,哪掀得动什么腥风血雨——柴米油盐才是永恒的主题。

所以真相残酷到闻者伤心见者流泪,这位顾姓少年,他其实是,饿晕了……

喂喂,谢绝殴打!

小顾感觉到自己被放上了床榻,努力想要睁眼,奈何眼前昏黑一片。不知过了多久,有东西慢慢灌进他口中,他迷迷糊糊地咽了。终于,眼前的昏黑渐渐消散,包子脸的客栈当家撞进眼帘,见他醒来,脸上立刻跳出两个酒窝。

“大夫说你多日不曾进食了,亏你之前还强提着一口真气死撑,”戚少商带了些责备的口吻,又从碗里舀了勺什么塞进他嘴里,“饿太久的人不能立刻暴饮暴食,你今天先喝点稀粥,明天我请你吃包子。”

小顾头还晕着,含着粥囫囵应道:“守了岐沟关一年多,两三天不进食也是常事,这回居然阴沟里翻船……”

难怪瘦成了排骨,戚少商想,更多的是惊讶:“守岐沟关?”说起来他之前的确是念叨过“围地塞阙而御”云云像是兵法一类的东西……

“我是马弓手,”小顾眼神黯了黯,“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岐沟关前几天刚被辽人攻破,关中守军全军覆没,朝廷钦命的宣抚使也死于乱军之中。此事影响甚广,旗亭客栈人来人往,怎么可能不听到些风声。

“能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戚少商尝试着安慰,“总有再上战场收复失地的机会的。”

“活下来?”小顾冷笑,“原本人人都可以活下来!那位宣抚使大人是个文臣,根本不懂兵法,辽军骤然撤兵分明是陷阱,他只知贪功冒进,平白折了精锐!受创之时又不懂应变,一径逃回关内,被辽军伏兵趁关门打开之时抢攻进来,这才失了岐沟关!”

“这……难道没人提醒他?”

小顾闭上眼:“怎么没有?我就曾向他进言,然而他见我出身……不好,从来不屑一顾。次数多了,他更视我为眼中钉,处处打压,我积下军功也无法升迁。最后那次出兵之前,我再三陈述利害,他怒斥我扰乱军心,罚脊杖一百并逐出军营。但也亏得如此,我才没有在最后一战中丢掉性命。”

他的嘴角微微上挑,似乎是一个微笑的弧度,戚少商却只觉酸涩刺目,着意岔开话题,努力让声音显得轻快些:“顾兄弟既深谙用兵之道,必是胸有大志心怀天下之人。不知可否以全名相告?”

小顾睁开眼,瞳中星辉熠熠。“在下顾惜朝,”他真正地微笑起来,“昔有韩信千金酬漂母一饭,今天我也算是受了你一饭之恩,你等着吧,终有一日,顾惜朝三字会登临庙堂,那时候,我会送你天下最大的客栈,有很大很大的马厩,可以停下全汴京最富丽堂皇的马车。”

并不精致的童话,却让戚少商忍不住也笑了起来:“你倒是自信。”

“我仰知天文,俯察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懂八卦,解奇门,知遁甲,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自比管仲乐毅之贤,若终生无出头之日,那才奇怪。”顾惜朝撇撇嘴,对戚少商的怀疑颇为不满。

见他认了真,戚少商被逗得更乐:“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叫戚少商,你送地契的时候可别找错了人。”

“知道,人称‘九馅神笼’的戚大当家,”顾惜朝微挑了眉,“我在岐沟关就听说了连云城外的旗亭客栈之名,据说这里藏龙卧虎,各种异人往来不绝,这才特意绕了些路前来碰运气。结果不仅没遇上能赏识我才华的人,还耗光了仅有的盘缠。”

短短一段话搞得戚少商的心情一波三折,先是惊喜对方知道自己,然后疑惑于异人往来的说法,最后为自己的赏识被人忽略而大感郁闷。

“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戚少商问。

“进京。按我从军以来的心得对历代兵法重新编排点评,整理成书,或许会引起朝中有识之士的注意。”顾惜朝道,“同时准备两年后的春闱,若能金榜题名,便再好不过。”

“你现在身无分文,怎么去东京?”戚少商皱眉,“我看,你不如暂时在这里住下,等到书成再上路。至于盘缠,你可以在客栈打工攒,怎么样?”

“我不做别人的手下,”顾惜朝正色道,“除非你让我拥有和你一样的权力。”

“行。”戚少商毫无犹豫。

这下反轮到顾惜朝呆住:“你这人……我们才刚认识!”

“我的弟兄们已经考校过你的功夫,我也知道了你的志向和才学,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戚少商笑着替他掖了掖被角,“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一见你就知道不是普通人,早就把你当朋友了。好好休息,明天我就带你去见咱连云寨的七位寨主。”

他轻轻起身出了房门,小心地把门带上。顾惜朝心中五味陈杂,原以为会一夜无眠,最终却是安然睡过了有生以来最温暖的五个时辰。

来来往往

“红泪,就是这里么?”彩衣少女在客栈门前翻身下马,她身法轻灵,好似一片璨然锦霞飘落在地,身后的蓝衣青年忍不住喝了声彩。

白衣红裙的同行少女却微蹙了娥眉:“地点是没错,但……”

神气的两层砖瓦小楼,又宽又高的大门,红漆飞金的门楣,顶头大匾上“连云客栈”四个字银钩铁画神完气足,两旁的对联歪歪扭扭字迹不一却也喜气盈门。若不是主楼后面冒出的小阁台还是草顶木栅并挂一幅“旗亭酒肆”旆,她几乎要肯定自己是走错了。

才一年不到而已……这般翻覆,让她有些害怕。好在还有那不变的阁台,这让她稍稍镇定——总有些回忆是不变的吧。

“红泪?”彩衣少女见她出神,拽了拽她衣角,“我们到底进不进去呀?”

“进去,当然要进去,”白衣少女回神笑道,“你和乘风陪我赶了这么久的路,也该找个客栈歇息了。”

这三人虽然年少,却都已是名动江湖的才俊。白衣红裙的是息红泪,碎云渊凌云阁之主,豪爽仗义,人称“女关公”;彩衣少女是息红泪的手帕交,“彩云飞”伍彩云;蓝衣青年则是伍彩云的未婚夫,“电剑”殷乘风。不久前息红泪去青天寨为殷乘风和伍彩云订婚道贺,见人出双入对不由想起自己那踪影全无的未婚夫,捏碎盘子数个,身为好友的伍彩云当然要两肋插刀助她寻仇……咳,寻夫。至于殷乘风,难道还有独留寨中的道理?

其实殷乘风生性内向,一心钻研武学极少出门,伍彩云这回找尽借口拖他出来实在是因为被自家老爹即青天寨寨主伍刚中给吓到了。老爷子与殷乘风性格正好相反,最爱四海游历,做这寨主做得他郁闷无比。订婚那天老爷子激动得热泪盈眶,一脸“我闺女和寨子就交给你了少年!”的热切,恨不得立刻把大小事务丢出去从此消失天边。要不是伍彩云当机立断拉了殷乘风来陪息红泪同行,小伙子估计得直接陷入寨务汪洋,这辈子算是彻底宅掉了。

三人到达客栈的时候已是黄昏,推门而入,大厅里八张方桌早已收拾停当,中间四张拼到一起,供店里的伙计们自己吃饭之用。七个打扮粗犷举止奔放的伙计围桌高声笑骂,碗筷乱舞酒饭颠倒,倒让客栈显得更像是个土匪窝。

“我们已经打烊了!只收住宿不开伙,宵夜另外加钱!”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奋力搏杀抢到一筷子菜塞进嘴里,这才微侧了头向进门的三人吼了一嗓子,眼光仍不离桌上战场半分。

“老六,住宿登记是你负责,还不快去招呼!”只在头顶留了一撮毛的大板牙男人一手肘顶开刚才答话的小胡子,“我们会替你把菜吃光的你就放心吧!”

人堆里终于冒出个看不下去的红袍姑娘,恨铁不成钢地丢下句“吃货!”,轻巧一跃就到门口:“三位是要住店?”杏眼一转,在息红泪身上顿住目光:“你不是当初和大当家一起的……”

息红泪也想起当初戚少商率众开客栈时在一旁跟高鸡血磨嘴皮子的就是这姑娘,再一看,饭桌旁的那几个也都是熟面孔,终于定了心:“不错,我是来找少商的。”

息红泪素来有些男儿气性,并不是几天不见就要牵肠挂肚茶饭不思的小女人,主动找上门这种事原非她所愿。但是当初与戚少商说好最多三月便要成婚,结果三个月到了她只等来一张纸条,说是客栈正在改革期不能丢下不管。她知道戚少商是个重义之人,送佛是一定要送到西的,也就耐心等了下去。谁知这一等又是大半年,还连个纸条都没了。她就算不做闺怨情态,也不能不担心对方的安危,这才找上门来。

好嘛,眼下看来是生意兴隆,戚少商你过得好不逍遥!息红泪柳眉一挑,声音略提高了几分:“少商他人呢?”

红袍的阮明正眨眼笑道:“在酒肆那边,跟大寨主一块儿。”

息红泪记得当初众土匪是拜戚少商为老大,而他们直到现在也还叫他大当家,那这大寨主又是从何而来?她随着阮明正走向后院的阁台,正要开口询问,阮明正已了然地解释道:“大寨主是大当家引进寨里的,叫顾惜朝,是个读书人,一颗心九窍十八弯……”

客栈能发展到今天的规模,还真少不了这颗九窍十八弯的玲珑心。

那时候戚少商力荐顾惜朝加入连云寨,七大寨主俱是不服,彼此介绍的时候难免夹枪带棒,存了心要把他挤走。谁料顾惜朝从始至终都不卑不亢地应了,更凭着心思敏捷如电,从寨主们半真半假还带点吹嘘唬人的介绍中分别点出了他们各自的性格专长,继而三言两语描述了众人在客栈中可以参考的新分工,句句直击要害。众寨主惊得张口结舌,略一思量便不得不承认听他指挥可以达到最大效率,也就顺了毛老老实实下台阶,磕头拜了先生。

先生而不是弟兄。七大寨主理虽服,心里总还哽着口气,再说顾惜朝一身书生意气,拉入土匪堆里也格格不入。戚少商叹气,都是倔脾气的好汉,勉强不来。

可他总觉得对不住顾惜朝,昨天说了把人当朋友,今天却连自己的兄弟都不认他当兄弟。顾惜朝却没太留心先生和兄弟之间的差别,得到戚少商“以后一切听先生吩咐”的承诺,笑出一口亮亮的白牙,想到可以安定下来著书应试,不由对未来有了小小的雀跃的期待。

自此,客栈一改过去“早上一窝蜂入城进货,之后戚少商开始奋战包子,剩下的一半打扫饭厅一半整理客栈”的混乱局面,善于计较金银的勾青锋专司进货,力气大的穆鸠平劈柴挑水,精明的马掌柜迎客记账,细心的阮明正整理客房,体力足的游天龙收拾饭厅,厨房里孟有威的霸刀劈骨劳穴光的灵蛇剑削皮,灶台上则是顾惜朝亲自掌勺。至于大当家戚少商,你看他相貌堂堂笑容温暖人见人爱,当然是跑堂上菜。

顾惜朝虽然只会些家常菜式,对于这间从没制作过包子以外的食物的客栈来说已经是质的飞跃。更何况他贵在求精,别说是平日里往来的食客,就是连云寨一众土匪天天吃惯了也照样觉得鲜,每次开饭都抢得天地变色。数月后,生意兴隆的客栈也积了不少钱,便从内到外翻修一新,也难怪息红泪来时险些以为走错了道。

“原本这客栈是直接沿用高鸡血的旗亭酒肆的名儿,就叫旗亭客栈。后来趁着翻修,大寨主说旗亭本就是酒家别称,用在客栈上不伦不类,倒不如就用寨名‘连云’,客似云来,也是好彩头。门口那匾就是大寨主亲题的。”阮明正说到此处颇有些得色,“你看见门外的对联了吧?那是兄弟们各自写一两个字拼起来的,‘举头红日连云起,四海五湖全一望’,最端正的连字和望字,就是我写的。”

息红泪想起对联上参差的笔迹,微微一笑。这联对仗并不十分工整,却自有一股粗犷豪迈之气,又嵌着店名,确实再合适不过。

“全店都翻新了一遍,大寨主却叫保留了那间小阁台,仍挂旗亭酒肆的招牌,仅留一张桌子,不卖饭食,只售酒茶零嘴。你猜怎么着,竟然每天座无虚席,还成了连云城著名的一景!”阮明正忍不住连连笑出声来,缓了几口气,忽而敛容:“后来大家是真的服了顾惜朝,择了吉日拜香歃血,尊为大寨主,与众兄弟生死一条心。”

说话间阮明正已领着息红泪三人登上了阁台的楼梯,息红泪一步步踩去,好似回到了那个中午,她和戚少商一起走上这座小阁,在花香与酒香中畅想未来。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他们谈起婚后的设想不比朱门闺户那般战战兢兢,她可以大方地要求他每天摘一朵蔷薇来簪她的鬓发,他也可以在要几个小孩的问题上和她讨价还价一番……

登了一半,抬头能望见阁中人影。两个年轻的男子对坐交谈,听不清声音,气氛却融洽得好似不容打扰。

息红泪突然对顾惜朝有了莫名的不悦,她想,大概是戚少商在她心里太出色,现在突然冒出个不知道有几斤几两的人就和他并驾齐驱,她一时还不能适应。

作者有话要说:注:

【殷乘风、伍彩云】

原著小说中的人物。伍彩云后来亡于谈亭会,殷乘风则因帮助戚少商逃亡而被顾惜朝所杀——当然在本文中这是被扼杀在摇篮里的剧情了。

一朝风雨便化龙

“哟,大当家和大寨主都不饿的?”阮明正好似一团火苗窜上了阁台,伸手作势要端桌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四鲜烤麸,“不如让我给底下的兄弟们送去,准保他们抢破了头。”

戚少商快她一步把盘子端开:“谁说不饿的?我们只是在商量事情才吃得慢了些。”

“是是是,大当家的日理万机,每天都和大寨主有商量不完的事。”阮明正笑道,“不过今天大当家的自有秀色可餐,又何必吝啬一盘菜?”

戚少商心里一惊,正要问什么秀色不秀色的,就看见息红泪婷婷袅袅地来到面前。

坐在桌对面的顾惜朝微微挑了眉。

戚少商模样脾气都是上乘,在店里跑堂自然吸引了不少姑娘,有胆子大的不怕路远天天都来店里吃饭,借着点菜上菜之机秋波频传。连云寨一众损友没少拿这事揶揄他,他哈哈一笑,说女人是老虎啊是老虎,哥哥我铜筋铁骨的也不怕被咬,你们把顾大寨主藏好了就行,白天里千万别让他从厨房出来,不然被老虎叼走了咱都得喝西北风!之后被筷子版的小顾飞刀追杀得上蹿下跳。

从那以后,顾惜朝也有了那么一点好奇:能咬穿这铜筋铁骨的老虎,到底长啥样?

如今在他眼前的却不是老虎,而是金玉之姿的凌波仙子,带着霜雪气息鲜妍绝世。

只见戚少商笑得颇不自在:“红泪,你怎么来了?不如你先下去坐坐,等我吃完饭就下来找你……”

名叫红泪的女子微勾了唇角:“又是等?你总是叫我等。”

戚少商急道:“我并不是……”

“好啦,我又不是来拆你客栈的,用得着那么紧张?”息红泪打断他的话,“只是彩云和乘风都已经上了楼,你就这样叫人下去,太失礼了吧。”

话音甫落,伍彩云翩然而出,对戚少商抱拳笑道:“伍彩云见过戚大当家。”转身又对顾惜朝道:“这位就是顾惜朝顾大寨主?小女子有礼了。”

被招呼的两人各自应了声幸会,伍彩云回头小跑几步,把还在楼梯上的殷乘风拉了进来:“这是青天寨的副寨主殷乘风。乘风,这是戚大当家,这是顾大寨主。”

“久仰久仰!青天寨抗击辽军义薄云天,连云上下无不钦佩。”戚少商起身行了大礼。

当日辽军攻破岐沟关,一度进犯到拒马沟一带。青天寨建在拒马沟以南,此刻义不容辞,组织义军浴血搏杀,辽军节节败退,半年后终于撤兵。

朝廷自然是不会支援这帮草莽的。在双方交战期间,是戚少商带领连云客栈以扩大经营为名大量进货,暗中为义军提供粮食药品甚至瞒天过海弄来了武器,却从未正式拜会青天寨。辽军退兵那日,向来不沾酒的顾惜朝主动拉戚少商上旗亭痛饮,直至烂醉,未发一语。戚少商看着他醉后的纯净容颜,觉得这几个月再辛苦也值了。

那个让他不得不经常饿着肚子死守鏖战的岐沟关,那个让他付出汗水与血水的岐沟关,那个他赌上理想却无力挽救的岐沟关。

终于夺回来了……

那时候七位寨主在下面举酒高歌,门前屋后鞭炮不断,住店的客人和四方消息灵通的百姓也聚在一起庆祝。而顾惜朝只是安静地醉着。这一场醉,就成了戚少商那天见到的最惊心动魄的表达。

这是只有他们两人才能明白的默契。

“戚大当家这可折杀小弟了。”殷乘风被戚少商吓了一大跳,慌忙还礼。

顾惜朝见到殷乘风时也有动容,但他素来清傲,不至大礼相敬,只一拱手:“青天寨义举谁不敬重,殷寨主不必客气。”

殷乘风也对他拱手行礼:“此次击退辽人实属侥幸,若非武林同道鼎力相助,青天寨只怕已经不复存在。像顾大寨主这样足智多谋的人,正是青天寨急需的。”

“纵我加入义军,又能杀得了多少辽人?”顾惜朝轻叹,“朝廷惧怕辽国,义军力量有限,终究杯水车薪。真要绝契丹之祸,还是必须执掌大权才行。”

武林中人对朝廷本就没有什么好印象,青天寨又是刚刚领教过朝廷的见危不救,殷乘风也就难免对顾惜朝态度渐冷。伍彩云聪慧过人,立刻察觉不对,便笑着岔开话题:“顾大寨主是要搏功名么?客栈嘈杂,读书一定格外辛苦吧?”

阮明正也笑:“咱大当家体贴下属无微不至,当初大寨主还是‘顾先生’的时候就在自己的生杀大帐里添了张床让他住,说和弟兄们住通铺怕打扰他用功。”

息红泪看着几人闲聊,觉得自己应该插话,一点樱唇却越抿越紧,好像一开启就会放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视线里是戚少商神采飞扬的脸,他和殷乘风说起边关局势时明亮的眼会越发明亮,这是她喜欢的表情,却有着她那银装素裹的世界无法容纳的灼热。

她忽然就心乱如麻。

却是伍彩云闪了闪一双盈盈秋水,单刀直入:“戚大哥,你到底什么时候娶红泪?我们可等着喝喜酒呢。”

戚少商笑容僵住。阮明正似乎想要接话,顾惜朝用眼神制止。戚少商往顾惜朝看去,后者微微摇头。

该怎么说?连云客栈现在仍在暗地支援各路义军,私运兵器那是杀头的罪,朝廷对义军本就是看在抗敌而不作乱的份上强忍,若逮着了这个把柄,定会冠以蓄谋大逆的罪名。戚少商怎么舍得让息红泪也牵连其中?

“……对不起。”他最终能说的,只有这三个字。

息红泪心里,一霎霜飞。

她是冰雪聪明的女子,更有不逊男儿的大志,怎会看不出戚少商另有苦衷。让她悲哀的并非是戚少商的毁诺,而是在他的心中,她只是需要被保护需要被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炉香供着的如花美眷,却不是能和他比肩仗剑能分享他一切秘密的世上最亲密的人。

她苦笑。对你来说,那个最终能比翼齐飞的人,会是谁?

一旁的殷乘风看不下去了:“戚兄,息姑娘对你一片真情,你怎可如此轻负!”

伍彩云捂脸,这下麻烦大了。

殷家少年自幼发奋习武,十八年的人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练手中剑,单纯成白纸一张。这回还是他头一次出远门,一路上风物人情、江湖规矩全靠“解语花开彩云飞”的百事通伍大小姐来点拨。跟这种人说什么欢喜冤家弯弯绕绕是没用的,实心眼外加死倔,他劝人复合真是……抱薪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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