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脸贴在猫眼前,季子祺小声说:“不用担心,是我朋友来了。”
刚打开门,凌霄就听到一阵大呼小叫。
“原来你还没死呀!”阿宝捏住季子祺的面颊,使劲地拉扯,又转过头喊:“好哇,你还藏了个奸夫在家里!”
“狗嘴吐不出象牙。你来干什麽?”季子祺合上门问。
阿宝却挤到沙发上,好奇地打量著凌霄:“不错嘛,还有胸肌和腹肌,莫非你就是传说中的一夜七次郎?”
“别理他。”季子祺敲下阿宝的脑袋,问:“你来我家就为了疯言疯语?”
“才不是,你已经整个礼拜都没去上班,领班问我你死了没有,我就过来证实一下。”
季子祺毫不客气地说:“多谢关心,暂时还活著,你可以滚了。”
“啧,老天果然眼瞎了。”
“我这个祸害怎麽敢死在你前头。”
两人你来我往的斗嘴,完全把凌霄给忽略掉,幸好他本身并不喜欢与人交流,倒落得自在。
可当季子祺去拿饮料时,阿宝的态度忽然转变,认真地问:“你知道子祺的职业吗?”
见到凌霄点头,他又问:“那你真的不介意吗?”
“没什麽好介意的。”凌霄答。
阿宝忽然笑了,将手搭在他的大腿上,有点苦恼地问:“怎麽办?我好像看上你了。”
凌霄沈下脸,将那只不肯安分的手拍掉。
“我就喜欢像你那麽有个性的人。”阿宝仿若无骨地挨近他,附在耳边轻声说:“我的功夫比小祺好多了,保证让你欲生欲死,有兴趣试一下吗?”
“没兴趣。”凌霄直截了当的答。
“如果改变主意,欢迎随时来找我,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阿宝脸上的笑容更是热烈,即使被推开,眼睛仍直瞅著他不放,直到季子祺回到客厅才略为收敛。
同居,是个很有意思的词,指的是两人同住一室,彼此融入对方的生活。
凌霄不是个制造麻烦的人,却不代表他好相处。首先,过於沈默寡言,如非必要,可以整天不讲一句话。其次,存在感过於薄弱,时常让人忘记他,当季子祺像平常独自在家里做出不雅的动作时,偶然发现有双眼睛正盯住自己。
感觉很糟糕,像是被监视。
餐桌是唯一的交集点,凌霄总是狼吞虎咽,季子祺却坐得端正,有条不紊进食。残疾的右手有些笨拙,却不见狼狈。
他甚至会说:“我吃好了,慢用。”
凌霄不明白,靠出卖肉体为生的男妓,为何身上有股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让他自愧形秽。如同两人擦嘴的纸巾,季子祺是整整齐齐的叠好,他却是乱七八糟的一团。
不可否认的是,季子祺一直让人感到意外,凌霄开始看不清他的本质。
作为杀手这类特殊职业,凌霄过著与世隔绝的生活,他需要接触的事物很少,多数精力都用於保持良好体格和完成任务。他是敏感的,却也是单纯的,过於复杂的东西他无法理解,却又会因为好奇而探索。
“凌霄,偷窥别人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季子祺忍无可忍地说。
“我没有偷窥。”凌霄认为,他只是光明正大的看而已。
“好吧,那你为什麽要一直盯著我?”
“不可以吗?”凌霄问。
季子祺翻个白眼,动手脱衣服,问:“你到底要看哪里?我一次给你看个够好了。”
凌霄顿时语塞,将自己关进洗手间里。
“孬种!”季子祺鄙夷地骂。
骂完他仍觉得不解气,用脚踢一踢门,说:“我去上班了,茶几上有零钱,你自己打电话叫外卖。”
在夜阁的对面,有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生意还挺不错的,最畅销的商品是润滑剂和避孕套。
午夜时分,季子祺摇摇晃晃地走出夜阁,今天晚上的客人是个酒鬼,他使出浑身解数,才勉强应付过去。正打算买瓶绿茶醒酒,却发现便利店门前有两人在拉拉扯扯。
“我说过不做你的生意,多少钱都没用,不要再缠著我!”
说话的正是苏言,只见他一脸的不耐烦,想走,却被身旁戴眼镜的男子抓住不放。
“别走,我没有恶意的,只是想你陪我聊聊天。”文质彬彬的眼镜男说。
“你要聊天找心理医生去,我只陪客人睡觉,听懂了吗?就是脱光衣服在床上打滚那种!”
“小小……”男子哀哀地叫唤。
季子祺见两人僵持不下,便想要帮苏言解围,怎料到他刚走过去,便被人搂住肩膀。
“你想在熟客面前让我难堪吗?”苏言搂紧季子祺,问。
男子愣愣地看著两人亲密的姿势,片刻後,局促地道歉,然後万分不舍的离开。
见到他一步一回头的举动,季子祺叹口气,望向将他肩膀箍得生痛的苏言。只见後者虽然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但牙关却咬得死紧,直到男子的背影完全消失才放松。
“你没事吧?”季子祺担忧地问。
苏言却笑著说:“不好意思,刚才利用了你。”
季子祺摇摇头,问:“这个人经常缠著你吗?用不用报警或者找人警告他?”
“不用。”苏言飞快地答,停顿一会才说:“就是个神经病而已,不用管。”
季子祺点点头,也不再多问。
“你喝了不少酒吧。”苏言拉住他的手,说:“走,我开车送你回家。”
季子祺任由他牵著,直到坐进这辆令许多人都羡慕嫉妒的法拉利里时,才回过神来。他不懂,明明只见过苏言三次,却丝毫没有陌生的感觉,自然而然的,就跟著他上车。
虽然苏言目不转睛看著路面,但还是能察觉到他心事重重,等红灯的时候,明亮的後视镜里,有双暗淡的大眼睛。
“你为什麽要在夜阁工作?”他忍不住问。
在季子祺的眼里,苏言和夜阁里的其他人不同。他身上没有丝毫的风尘味,也没有任何矫揉造作的妖异,像清醇的山泉,不该被尘世玷污。
这样的人,应该被捧在掌心呵护。
“那你呢?又是为什麽要留在夜阁?”苏言反问。
“我不一样!”季子祺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激动地说:“我有必须要留在夜阁的理由,就当我是为了钱吧,但你明明不需要继续留下的,光是卖掉这辆车已经足够,为何非要留在这麽肮脏的地方?”
苏言眼里闪过受伤的神色,并没有回答他。
“对不起,我喝多了。”季子祺懊悔地道歉。
当绿灯亮起时,车子缓缓地移动,苏言并没有接受他的道歉,当季子祺以为他生气,并不再理睬自己时,突然听到他说话。
“子祺,我可以这麽叫你麽?”苏言叹口气,说:“即使不用卖车,我手头的积蓄,也足够这辈子安枕无忧。但那又如何,离开夜阁的我不过是个没用的废物,没学历,没工作经验,更可怕的是,我连梦想也没有。有些路,一旦选择,就不能再回头了。”
苏言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熬不到日出的雪花。车厢里飘荡著薰衣草香,淡淡的味道,却熏得季子祺眼睛酸涩。
“到了。”苏言将车停在他楼下,转过头说:“今天晚上很开心,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心里话了。”
他觉得很忏愧,连苏言的脸都不敢看,打算默默地下车。这时,有双温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
“谢谢你。”
那双仿佛摄尽天地灵气而成的眼眸顾盼生辉,盈光流转。季子祺感觉自己喉头酸溜溜的,千言万语全化作哽咽,却被堵在咽喉间。
这个享有万千宠爱的人,被公认为夜阁头牌的人,对他讲,自己很久没有说过真心话了。
夕阳渐斜,微红的暖光充斥客厅。
凌霄在黄昏时醒来,揉揉眼睛,从沙发上坐起。因为和季子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渐渐也习惯他日夜颠倒的作息。
他倒杯清水,一口气喝光,然後走到阳台,叼著烟看太阳逐渐下沈。直到天完全黑了,他才走回客厅,打开电视机,思绪却飘荡到不知名的远方,直到开门声传来。
季子祺没有像往常般打招呼,拿在手里的挎包掉到地板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他蹲下身,微曲的卷发遮住眼睛,双手盲目地在地上摸索。
“你怎麽了?”
察觉到他的异常,凌霄难得的主动开口。
但季子祺却像没听到他的话般,手里抓满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掉了,他又重新捡起来,动作机械化地重复著。
凌霄感到有点烦躁,将抱枕砸到他身上,大声叫:“季子祺!”
季子祺的身躯震一下,捡起脚边的格子抱枕,然後,好不容易才捡完的东西再次掉光。
他将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说:“阿宝死了。”
凌霄冷冷看著他,面无表情。
“多麽好笑,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人,说没就没了。那家夥死得还真是难看,赤裸裸的被掐死在浴缸里,你说是不是活该?谁让他整天做白日梦,凭那点姿色,还妄想要当红牌……”
季子祺也不管有没人在听,只是不停自言自语地唠叨,讲些连他自己也不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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