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和季子祺是步行回家的,途经时代广场,花都夜市,还有灯火通明的会展中心。花了两个多小时,才终於回到清净的宁安街。
走到楼下时,凌霄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将季子祺拽到保安亭後面。
“别出声。”凌霄说。
有几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从他住的那栋楼走出来,坐进一辆黑色的轿车里,车子很驶出小区,眨眼就消失於黑夜中。
季子祺刚想走,却又被拦住,凌霄严肃地说:“等一下再上去。”
“你瞎紧张什麽,我困了,赶紧上楼吧。”
话语刚落,只听见一声巨响,花火从七楼的一个单位窜出来,整栋楼房的玻璃窗都被震碎,纷纷掉落到地面上。季子祺瞪大眼睛,那火光冲天的单位,正是他家。
“先离开这里。”凌霄也不管他呆若木鸡,拉人起就走。
“我没看错?那真的是我家?”
“你没看错。”凌霄答。
季子祺觉得自己要疯了,唯一能想到的是什麽都烧没了,於是他问:“凌霄,你介意钱债肉偿吗?”
凌霄转过头,用眼刀狠狠剐了他一下。
命运之神捻著笔,让故事绕个圈後又再回到起点。同一家时锺旅馆,同一个房间,这次没有苟合的肉体,没有四溅的血花。
季子祺疲惫不堪,呈大字形倒在床上,动也不动。凌霄站在窗户前,确定没人跟踪後,才将窗帘严严实实地拉好,不留一丝缝隙。
那厢,季子祺已经睡著,睡相是极差的。他霸占整张床,枕头脑袋用一个,怀里抱一个,发出轻微的鼻鼾声,不时还磨牙。
天亮以後,凌霄摇醒他,说:“我要出去,你起来把门锁好。”
季子祺睡得迷迷糊糊,毫不客气地送他一个脚丫子,然後翻个身,再度与周公相会。
当他晌午清醒时,已见不到凌霄的人影,原本放在床头柜位数不多的现金也不见,顿时心凉了半截。再过两个小时便到退房时间,而他身无分文,无家可归,连那唯一的朋友也天人永隔。
“卑鄙无耻,禽兽不如,阴险小人!”季子祺气捶打枕头发泄。
身後,有道阴影无声无息地靠近,问:“你在说什麽?”
季子祺吓得脸色发青,看清楚来人的面貌後,气愤地骂:“难道没长耳朵吗?就是在骂你这个阴险小人!”
凌霄冷冷地看他半晌,转身,果断地打开窗户。季子祺连忙扑上去,死死地抱住他的腰,一脸悲痛欲绝的表情。
“凌霄,我错了,我认错还不行麽。你可不能丢下我,都是我嘴贱,我才是阴险小人,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计较了。”
凌霄看著他声泪俱下的模样,心道,这哪是天上的月亮,纯粹就是一只癞皮狗。
稍晚时,凌霄认真对他说:“我要走了。”
他已经回到原本的住处,并且跟金联系过,再回到时锺旅馆,不过是为了把话说清楚。
季子祺问:“什麽时候回来?顺便带点吃的,我快饿死了。”
“不会再回来。”凌霄答。
季子祺懵了,问:“你真的要丢下我?”
“我们已经互不相欠。”
见他又走向窗边,季子祺连忙叫:“等下!你就这样走了我怎麽办?”
“自己看著办。”
“不行,你得保护我。”
“我从来不做亏本生意。”凌霄说。
“那你要怎麽样?”季子祺抓住他的胳膊,问:“你要钱是吧?要多少,你说!”
凌霄怔了怔,他是杀手并不是保镖,也没打算和季子祺交易。但他没有理由拒绝,反正都是卖命,前提是,对方必须出得起钱。
“一百万。”凌霄面不改色地说:“你能给出一百万,我就保护你。”
“什麽?”季子祺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道:“别忘了,你杀一个人才收五万而已!”
“你可以拒绝。”
季子祺瞪著凌霄,脑子却飞快的转动著。片刻後,他说:“好,但你要给我些时间。”
“下午两点之前见不到钱我就走。”
那时正是退房时间,季子祺点点头,说:“你等著。”
凌霄当然不会傻傻地在房间等他,季子祺前脚刚离开,他後脚便走出旅馆。并非不守信用,而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找个隐秘的地方,能远远看到时锺旅馆的大门,然後掏出烟来,不急不徐地吞吐著云雾。
凌霄猜得没错,季子祺已经走投无路,正打算出卖他。但又想起陈向南的为人,对方毕竟是黑社会,如若他带人回去时凌霄已不在,恐怕两边不讨好。
思来想去,竟没有一个好办法。
季子祺不知不觉走到夜阁,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笑容,他想起自己曾经发疯似的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如今却像倦鸟归巢。
“哟,又好些天不见人,我还以为你发财了呢!”领班冷笑著说。
季子祺也跟著笑,说:“我惹了些麻烦,不敢再来上班了。”
“什麽麻烦?是有客人纠缠你吗?”
“没有。”季子祺摇头。
“那和夜阁有关吗?”
“也没有。”
领班摊开双手说:“那没办法,夜阁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见他满脸愁云,领班难得不再尖酸刻薄,拍拍他肩膀说:“你好自为之吧。”
季子祺道过谢後,便不再逗留。他恍恍惚惚地乘坐电梯,却忘记按楼层,直接降到停车场,然後碰巧看见刚下车的苏言。
“子祺,好巧啊。”苏言跟他打招呼。
季子祺发愣地望著他,差点移不开眼睛。
苏言穿著简洁的米白色运动服,脚上踩著一双迷彩色的休闲鞋,笑容很迷人,看上去神清气爽,和之前相见时差别很大。
“真巧。”季子祺走过去,问:“你可以借钱给我吗?”
下意识的,他不想跟苏言兜圈,说一些很虚伪的客套话,便很直接地问出来,却也没抱多大希望。
“可以,你要多少?”苏言也很干脆地说。
“一百万……”说出这个数字时,他还是感到有点心虚,解释道:“我惹上些麻烦的事,也不知道什麽时候能还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苏言考虑片刻,掏出皮夹,拿出一张已经签好名字的支票,问:“一百万够了吗?”
看到季子祺点头,他回到车厢里找出笔,在支票上填好金额,然後递过去。
季子祺接过支票一看,差点吓得掉到地上,金额和他所说的相同,不过签名却是本城无人不晓的商业大亨。
苏言含蓄地笑笑,说:“自己小心一点,有事打我电话,号码写在支票後面了。”
季子祺备受感动,重重地点头。
他们这类人的生活就像是赤著脚板过河,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什麽,咬紧牙关,眼泪需强忍,笑里带著惨。只有同是走在河流里的人,才能明白其中辛酸,在光鲜的外表下,同样有双伤痕累累的脚丫。
前有一个阿宝,後有一个苏言,相互取笑相互扶持,旁人很难明白这种从未说出口的情谊,但走在中间的季子祺,比谁都要清楚。
当遇到患难中的真情,无需言谢。
他迎著晚霞向前行,脸上渡著一层金光,身影依然消瘦,依然苍白,却不再感到迷茫。
远处的男人用脚捻灭烟蒂,不耐地吐出两个字:“真慢。”
还是同样冰冷的眼神,没有多余的情感,在阳光照不到的阴暗处盯著他,宛如死寂深渊里一闪而过的花火。
季子祺笑了。他发现这双冷然的眼睛,也有暖人心窝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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