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仙道:“姑娘不在乎别人说闲话?”
黄解语咯咯娇笑道:“昨夕秋傲霜进过本姑娘房中,今日众目睽睽之下,本姑娘又曾邀那朱星寒进房小坐,咱们只是在凉亭中坐坐,怕谁说闲话?”
黄大仙邪里邪气地笑道:“那可不同,他二人还算是正人君子……”
黄解语柳眉一挑,道:“难道你就是小人?”
黄大仙道:“话可不是那么说,黄某人荡检逾闲,昨夕同时有二个秦淮粉头同床共枕,姑娘与黄某过份接近,必然会妨害姑娘的名声。”
黄解语道:“一笔写不出两个黄字,咱们是本家人,人家想中伤也找不到借口,请吧!”
黄大仙很不愿和她打交道,所以才托辞推诿,结果还是拗不过对方的缠劲,只得硬着头皮随同黄解语往园中“陶然亭”走去。
二人进入亭中,面对面在亭中石凳上坐下。黄大仙神色一正,道:“姑娘要和黄某人聊些什么?”
黄解语轻笑道:“听人传说,你吃的是开口饭,一开口就得要银子,想必对本姑娘也不例外了?”
黄大仙点点头,道:“不错,这是我黄大仙的规矩。你要问,我就答,要答就得先拿银子。”
黄解语道:“若是答不出来呢?”
黄大仙道:“银子退回。”
黄解语道:“虽答而不实,又当如何?”
黄大仙神情不禁一楞,随又嘿嘿笑道:“强辞夺理不行,只要姑娘举出例证,黄某心甘认输。”
黄解语道:“认输又如何?”
黄解语目光一亮,逼注对方良久,突然沉声道:“但凭姑娘。”
黄解语道:“这可是你说的?”
黄大仙道:“说一不二。”
黄解语螓首一点,娇媚地笑道:“好,咱们就这样说定……”
语气一顿,接道:“本姑娘只问一椿事,要付多少银子?”
黄大仙道:“纹银五两,老价钱。”
黄解语缓缓摇着头说道:“黄大仙,测字看相你在行,讨价还价你太差劲,五两纹银你可要得太少了。”
黄大仙双肩一耸道:“天底下竟然还有自愿加价的买主,倒是少见。”
黄解语诡谲地笑道:“今天单竟让你见到了。”
黄大仙冷声道:“好吧!你既然有银子没处花,你就尽量多给吧!”
黄解语道:“本姑娘不给你银子。”
黄大仙道:“难道给金子?”
黄解语螓首前伸,压低了声音接道:“黄大仙!本姑娘要问的问题难答得很。为了让你心服口服,所以本姑娘要大大给你一笔酬劳。”
黄大仙道:“那就金银珠宝一齐来吧?”
黄解语将头连摇,道:“非金非银,但是比金银珠宝还要贵重。”
黄大仙不禁一楞,半晌之后,才喃喃问道:“那是什么?”
黄解语满面媚笑,细指往自己鼻子上一点,悄声道:“那就是本姑娘本人。任凭你黄大仙经过多少粉红黛绿,怕也不曾摩搂抱过本姑娘这样标致的美人啊!”
言来全不害臊,真是脸老得很。
黄大仙不禁脸色一寒,冷声道:“姑娘休要说笑,姑娘方才还说过一笔写不出两个黄字……”
黄解语沉声接口道:“黄大仙,你少装腔作势。我们两人之中,没有一个真的姓黄。”
黄大仙低声道:“姑娘休要胡扯。”
黄解语道:“闲话少说,你不打算接下这椿买卖也可,不过你得立刻远离金陵。”
黄大仙道:“黄某人岂会赶走送上门的买卖?不过,黄某人只要金银,不要别的。”
黄解语冷笑道:“除非你召妓寻欢另有目的,否则像你这种性嗜渔色之人,岂会峻拒本姑娘的投怀送抱?”
黄大仙暗暗一骇,当下心念一横,道:“好!有话问吧!”
黄解语脸色一沉,忽又笑道:“黄大仙!如果你的谎言无法骗过本姑娘,你最好还是说实话,否则,你不但得不到本姑娘本人,今后还要听任本姑娘的摆布,那就得不偿失了。”
黄大仙道:“用不着姑娘操心。”
黄解语道:“那么,本姑娘就要问了……”语气一顿,压低了声音接道:“你姓什名什?以及你脸上那张人皮面具的后面隐藏着的本来的面目,本姑娘一清二楚,本姑娘不想多此一问,只问尊驾前来金陵,乔扮江湖相士,有何企图?”
黄大仙吃了一惊,半晌答不上话来。
黄解语两道冷电般目光逼注对方,沉声道:“想想清楚,如说假话被本姑娘识破,你今后就要听任摆布。还是说实话的好。”
黄大仙嘿嘿笑道:“黄某人前来金陵后,首度碰上了厉害的角色。看来只有实话实说了。否则,就要落进姑娘的圈套。”
黄解语娇笑连连地起身离座,道:“那就行了。本姑娘的娇躯心甘情愿地供陈尊驾销魂,尊驾要说的实话不妨留待枕边细语吧!二更起后,本姑娘扫榻以待,恭候大驾。”言罢,转身欲去。
黄大仙低叱道:“姑娘慢走!”
黄解语停步转身,问道:“尚有何事?”
黄大仙冷笑道:“黄某人不惯锦被绣榻,二更起后,再劳请姑娘玉体送到‘合’字大院黄某人的房中,硬炕粗被,姑娘请委屈一点!”
黄解语道:“尊驾难不倒本姑娘,二更鼓响人到,绝不误时。”
说罢,莲步款款,出亭而去。
黄大仙凝视着黄解语的背影逐渐消失,不禁眉头深锁,继而又发出一阵阴冷的暗笑。这才长身而起,疾步向“合”字号大院行去。
夜渐深,人渐静,初更响起,接着,二更梆鼓也响了起来。
二更刚一敲响,黄解语就在“合”字号大院的穿堂里出现了。
正在打瞌睡的值夜店家,朦胧中听到步履之声,抬头一看,不禁眼前一亮,睡意全消。
这不是西厢上房那个标致的美人儿么?夜半更深,来此作甚?
店家连忙站起来,含笑问道:“姑娘是要……?”
黄解语笑眯眯地接口道:“江湖相士黄大仙住在哪间屋子?”
店家抬手一指道:“正字第三间。”
黄解语道:“多谢了!”刚要往里走,店家忽又问道:“姑娘找那黄大仙作甚?”
黄解语道:“找他看相啊?”
店家神情暖昧地一笑道:“这个时候找那黄大仙看相,姑娘不去也罢!”
黄解语道:“因何不能去。”
店家神秘地一笑,然后压低了声音说道:“那看相的家伙是个色鬼,这个时候已然搂着钓渔巷六钱银子一宿的肮脏粉头睡下了。
姑娘去找他,不会嫌恶心么?”
黄解语不禁一楞,既有二更之约,黄大仙因何又召妓寻欢?这就叫人费解了。
她沉吟一阵,才向那店家问道:“你没弄错吧?”
店家连连点头说道:“错不了!初更未起就叫来了。姿色不恶,看脸蛋像是个雏儿。不管那妞儿生得如何,肯来‘合’字号大院宿夜,又肯接下那肮脏相士的雌儿,不会有什么好货!”
黄解语纤指在那店家的额上一点,娇声道:“你还是睡你的大头觉吧?”
那店家果然垂头伏到桌上去了。这一睡不到日上三竿,他准醒不过来。
黄解语轻推房门,眼前景象使她微微一愣。
但黄大仙衣衫整齐,坐在一张竹椅之上,再看榻上,倒的确有个女人,却是面向床里和衣而卧。
黄解语向榻上一指,悄声问道:“那是何人?”
黄大仙冷声道:“姑娘方才已向店家打听清楚又何必明知故问?”
黄解语道:“你我有夤夜之约,因何先一步召妓寻欢?”
黄大仙道:“召妓是实,并未寻欢,只是用来遮人耳目而已。”
听对方如此解释,黄解语始释怀,妩媚一笑,道:“本姑娘娇躯已然依时送到,尊驾似乎也该依约说出前来金陵之目的了。”
黄大仙一摆手,道:“姑娘请先上床,容待枕边细语。”
黄解语微微一楞,继而将头一点,道:“枕边细语这句话是本姑娘说的,绝不赖帐。不过,在尊驾实话未吐之前,本姑娘不会先解罗裙。”说罢,连脚上蚕靴也不曾脱去,就上炕榻,和衣而卧。
黄大仙也上了炕榻,和她对面侧卧,两者留下尺半之距。
黄解语一双晶亮目光投注于黄大仙脸上,轻声道:“说吧!”
黄大仙道:“姑娘言道,对于黄某人的来龙去脉,已然摸得一清二楚,使人难信?”
黄解语道:“难道要本姑娘说破。”
黄大仙道:“此处无外人,说说无妨。”
黄解语轻笑道:“谁说此处无外人?我身后就有一个秦淮河的粉头。”
黄大仙道:“那粉头被黄某人点了昏穴,不待鸡唱天明,醒不过来。”
黄解语美目一翻,粉颊微扬,道:“真的么?那我就大胆出口了……”语气微顿,压低了声音,接道:“我只说一个‘阎’字,尊驾就该心头有数了。”
黄大仙嘿嘿一笑,面上突现狞色,然而那股狞色一闪即逝,惊色继起。
黄解语微微一笑,道:“不必吃惊!床里的粉头并未被点昏穴,是以本姑娘出手代劳。现在,她可真要昏睡到天明鸡唱了。”
黄大仙身形一弓,弹身离了炕榻,低叱道:“姑娘来意何在?”
黄解语躺在炕榻的娇躯纹风不动,轻笑道:“来践欢好之约,又何明知故问?”
黄大仙沉声道:“只怕不是如此。”
黄解语翻身坐起,面色一沉,道:“大仙!你没有想到本姑娘因何将你的来龙去脉弄得一清二楚,那自然是从你埋伏在秦淮河上那几朵浮蕊浪花的身上看出了端倪。你无自知之明,竟然安排一个粉头睡于炕里,打算在本姑娘身后暗动手脚,可说是大错特错。本姑娘一看她发髻上的钗环,就认得她是目下秦淮河上‘银花舫’上的的春花婢手,错不了吧?”
一瞬之间,黄大仙的脸色连变数变,愣神良久,方缓和了语气道:“姑娘目光如炬,黄某心服口服,请问姑娘因何要盘查黄某人前来金陵的意图?”
黄解语开门见山地说道:“看看你此行之目的是否与本姑娘有冲突之处。”
黄大仙道:“倘若有呢?”
黄解语道:“暗加防备。”
黄大仙又问道:“倘若互不相触?”
黄解语道:“基于情势,若将与你联手。你虽然身居邪门歪道,却也有过人之处,再说本姑娘也最喜欢和邪门人物打交道。”
黄大仙道:“黄某人对目下在金陵驻足之各色人物,虽不敢说一一了若指掌,却也略知一二,唯独对姑娘讳莫如深。可否稍作透露。”
黄解语道:“本姑娘与你半斤八两,差不了多少,你在女人身上作文章,本姑娘却是在男人身上用功夫的。”
黄大仙目光一亮,沉声道:“原来你是……”
黄解语连忙接口道:“即使真被你猜着了,也最好别轻率出口。”
黄大仙嘿嘿笑道:“想不到还有个与黄某人用同样的手法混迹金陵之人,而且,姓氏竟然同宗,真是巧之又巧了……”语气一顿,接道:“姑娘来此目的何在?”
黄解语冷笑道:“哼!你先问起我来了。还是先说你来金陵的意图吧?”
黄大仙压低了声音说道:“姑娘方才指称黄某人是个邪门人物,黄某也不想否认。邪门人物多半具有雄心,绝不甘雌伏,是以黄某前来金陵,目的在趁隙作乱,以便大展宏图。”
黄解语冷哼道:“口气不小……”语气一顿,接道:“不过,与本姑娘来此目的倒无相触之处。”
黄大仙道:“黄某安心不少。”
黄解语道:“你既说了实话,本姑娘少不得也要践约献上……”
黄大仙连连摇头,道:“不敢!不敢……”
黄大仙双目一抡,娇叱道:“因何不敢?”
黄大仙嘿嘿笑道:“一来不敢对姑娘不敬,二来嘛!也不敢领教。”
黄解语冷笑道:“谅你也不敢!”言罢,纵身离榻,向房外走去。
走到门口,黄解语复又回过身来,悄声道:“大仙!倘若情势需要,可愿与本姑娘联手?”
黄大仙连连点头,道:“黄某求之不得。”
黄解语道:“那就一言为定了。”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黄大仙怔神良久,这才出手解开了榻上春花的昏穴。
春花一翻身坐起,讶然道:“大爷!那女人出手好快……”
黄大仙一扬手止住她的话,随又扯过大被,将两人蒙头盖上。
春花偎进他的怀中,悄声道:“怎么了?”
黄大仙道:“春花!天明回舫之后,假意和荷香吵嘴,然后投河自尽……”
春花惊道:“大爷要奴家死?”
黄大仙道:“小春花!我怎舍得你死?你的水性甚佳,不会在个没人的地方上岸么?”
春花受宠,甚是得意,娇躯依偎得更紧,慢声问道:“嗯,上岸以后呢?”
黄大仙道:“去一趟洛河。”
春花微微一楞,道:“可是去找那‘豺狼虎豹’四兄弟?”
黄大仙应道:“嗯!叫他们火速前来金陵。”
春花轻笑道:“想想去年上他们那儿作客四天的情景,真有点怕。”
黄大仙嘿嘿笑道:“有什么好怕的?就凭我传给你的那些内功,别说豺狼虎豹,就是狮象狗熊又能将你怎样?”
春花娇笑道:“那还不是大爷的赐与……”语气一顿,接道:“对了!大爷主才和那姓黄的姑娘欢好过了么?”
黄大仙道:“那是头吸髓吞骨的骚狐狸,我可不敢招惹她。”
春花媚笑连连地说道:“那可好,待奴家来侍候大爷吧!”
黄大仙道:“免了,被我折腾一番,你少说也要休憩三日,你明天还要赶路哩!”
春花想必尝过滋味,闻言默默,娇躯也安份不再扭动。良久,春花忽又说道:“大爷!有椿事儿奴家得禀告一声。”
黄大仙道:“什么事?”
春花道:“昨天晚上,‘银花舫’来了个少年客人,貌相英俊,举止斯文,说是富家之子,据奴家冷眼旁观,却像个武林中人。”
黄大仙漫声应道:“唔!怎么样?”
春花道:“荷香像是迷上了他,连今晚接待蔡‘七星’时都有点魂不守舍的。”
黄大仙噢了一声,问道:“可知道那少年的姓名。”
春花道:“他自己说是名叫杨贵麟,据奴家看来怕有些靠不住。”
黄大仙道:“嗯!我知道了,睡吧!”
春花喃喃道:“是该睡了。明儿晚上就得到洛河,那四个家伙一见奴家前去,说什么也不会连夜赶路,奴家连杀四门,可得真要点精神才行哩!”
身畔的黄大仙未再接腔,倒像是真的睡着了。
更递漏转,天色又明。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是个好早起身四处走动走动的天气。
然而,西厢上房却是一片静悄,未见一个人走出来。不过,房内的人却未必还在高卧隆中。
比如说秋傲霜,他早就起身,梳洗过了。
何蓉媚和孟采玉二姬接连二晚都留在秋傲霜房内,据椅假寐、轮番守望,充分表露出对主子忠心耿耿之情。
此刻,二姬见秋傲霜负手窗前,神情不愉,眉心暗结,不禁在暗地里互相打了个眼色。
然后由何蓉媚走到秋傲霜身旁,恭声说道:“副宫主,今日天气甚好,何不到城外紫金山上走动走动?副宫主二日未出房门,这样会闷坏了身子!”
秋傲霜却答非所问地说道:“夏姬今晚该可回到宫中了吧?”
由这句话,二姬可以想见他们主人的心情是多么沉重。
又交换了一下眼色,才由何蓉媚答道:“临行之际,副宫主曾叮嘱夏姐火速赶回,她一定是全力赶路,今晚是该到了。”
秋傲霜喃喃道:“如果快一点的话,等到天黑光景就可看到单宫主的回示。不知夏姬途中如何,真教本副宫主忧焚。”
二姬正不知该如何接腔,房门上突传“咚咚”两声。
三人默然未应,“咚咚”敲门声再起,这次敲得更响一点。
何蓉媚打了个手势,由孟采玉走过去开门。
她走过去将房门打开,以躯体挡住了门口,只见门口站了一个青发使女。
那青发使女见孟采玉在门隙中露出脸来,连忙笑道:“请问姐姐!这里可是住着一位秋相公?”
孟采玉道:“不错!你因何动问?”
那青发使女向身后一指,道:“我们姑娘是专程来拜访的。”
孟采玉随着那青发使女指引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长廊尽头处站着三个一般装束的使女和一个盛装美艳的红衫女郎。
孟采玉微微一楞,随又问道:“你家那位姑娘的芳名如何称谓?”
青发使女回道:“我家姑娘姓杨名桂玲,夫人总爱叫她‘金玲儿’……”
孟采玉不待她说完,就罗袖一挥,道:“请稍待一会儿。”她转身掩上房门,何蓉媚已迫不及待地问道:“是什么人?”
孟采玉道:“一个叫杨桂玲的姑娘说是专程前来拜访副宫主的。”
秋傲霜喃喃道:“杨桂玲?……”摇摇头,接道:“从来不曾听说过这位姑娘的名字啊!”
何蓉媚一摆手道:“回了她,就说是副宫主小恙暂不会客……”
秋傲霜插口道:“不!请那位杨姑娘进来吧!”
何蓉媚似是微感意外,道:“回副宫主,那姓杨的姑娘与我等素昧平生……”
秋傲霜显得神情不耐地挥挥手,道:“不必多言,去吧!”
二姬自然不敢违抗,敞开房门,分左右而立,一同恭声道:“秋副宫主肃迎桂玲姑娘。”
门外站立的青发使女再传诵一遍,那个红衫丽人就由另外三名青衫使女簇拥着来到门口。
自称名叫杨桂玲的红衫丽人,生的美艳已极,别具一种惑人魅力,体态更是玲珑剔透。然而,那一双黑白分明大而晶亮的眸子中所透射出来,慑人冷芒,却又叫人不敢正视。
杨桂玲来到进门处,向那随行的四名青衣使女一挥手,道:“外面候着!”
许声甫落,人已飘身进房。皓腕轻挥,房门砰然关上。
秋傲霜将对方微一打量,然后双拳一拱,道:“在下秋傲霜……”
杨桂玲两道冷电般的目光向他一扫,接口道:“你就是秋傲霜?”
秋傲霜道:“正是在下。”
杨桂玲轻笑:“丰神俊彦,身躯伟岸,倒是有点男儿气。不过……”语气一沉,道:“本姑娘怎么也看不出你能值到黄金一千两。”
二姬闻言,不禁同声叱道:“杨姑娘!你这是什么话?”
杨桂玲身躯纹风不动,冷声说道:“本姑娘与你们主子说话,身为剑姬,无异侍妾,没有你们插嘴的余地,闪过一边。”
何蓉媚和孟采玉如何能受得了如此骄横跋扈之辞?不禁柳眉倒竖,粉面含威,各自手搭剑把……
秋傲霜连忙给她们一个严厉的目光,然后和声道:“杨姑娘何出此言?在下愿闻其详。”
杨桂玲道:“你自己看吧!”
皓腕一甩,一卷黄裱纸落到了秋傲霜的脚边。
秋傲霜拾起展示,只见那黄裱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如绿豆般的字迹。
“金陵”“金刀”杜桐屯敬告武林同道:“缘有武林枭雄秋傲霜,挟其威势凌人之‘四绝剑’欲图残害武林,遂其称霸武林之野心。
目下正驻足金陵鼓楼附近之‘高升客栈’西厢上房之内。杜某为金陵城内之武林世家,自然不容坐视。奈因杜某年老体弱,且早已闭门养老韬晦。不再行道江湖,是以力不从心。凡我武林同道,有能对该武林枭雄秋傲霜加以制裁者,不问死活,一律奉赏黄金千两,储金以待,绝不食言。”
秋傲霜阅罢不禁暗暗一惊,杜桐屯这招用得很毒,那一千两黄金也许还不足为诱,然而武林中却不乏自以为替天行道之辈,势将纷纷找上门来。那我就陷入四面楚歌,永不安宁的境地了。
秋傲霜暗惊在心,表面上却神色不动。
冷声问道:“姑娘来意何在?”
杨桂玲道:“自然想看看值一千两黄金身价是何许人物。”
秋傲霜道:“姑娘现已见到,尚有何图?”
杨桂玲道:“还想领教一下你的‘四绝剑’,看看威势凌人到何种程度。”
秋傲霜冷声道:“姑娘恐怕目下难以如愿了。”
杨桂玲美目一翻,道:“本姑娘自出胎以来,向来都是如愿以偿,从未遇上过有违心愿之事,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秋傲霜道:“姑娘果真想要见识在下的‘四绝剑’,四十七日以后再来。”
杨桂玲道:“何故?”
秋傲霜道:“姑娘耳聪目慧,既然能看到杜‘金刀’的赏格,难道就没听到有关在下那把‘四绝剑’的事么?”
杨桂玲道:“本姑娘没听到什么!”
秋傲霜冷笑道:“那么,杨姑娘不妨先去打听打听。”
杨桂玲道:“上那儿去打听?”
秋傲霜道:“上金陵城内各处走走,或者就在这客栈之中……”
不待他说完,杨桂玲神情一寒,冷叱道:“本姑娘不耐烦!”
秋傲霜也沉叱道:“那该怎么办?”
他的语声方落,蓦然听到身后的二剑姬同声叱道:“剑在这里。”
同时,两把长剑,抖成一双匹练,分两侧向杨桂玲卷去。
杨桂玲娇躯纹风不动,待那一双长剑击到,这才双腕一抖。
“当”地一响,何蓉媚和孟采玉的身躯各自被震退了五尺。
而那杨桂玲却依然纹风不动。
只见她双手各执一个金光闪铄的金铃,约有人拳那样大小。难怪那青衣使女说的母亲管叫她“小金铃”,原来这一对金铃就是她的兵器。从她一出手就将二剑姬震退的功力看来,这对小小的金铃在杨桂玲手中还非常具有威力。
杨桂玲击退二剑姬之后,立即沉声说道:“姑娘恪遵母训,不与无名小卒过招,所以二位走运不死。如想找死,本姑娘就召唤门外的丫环进来,成全你们的愿望。”
二姬已然噤若寒蝉,出声不得。秋傲霜也是暗暗骇异不已,强持镇定地说道:“杨姑娘功力不凡,语气,神态更似一个艺高胆大的顶尖高手,不过……”语气一沉,接道:“在下想问一声,姑娘可是想贪图那一千两黄金的赏格?”
杨桂玲冷笑道:“哼,本姑娘家财万贯,何在乎这一千两黄金?”
秋傲霜神情不禁微楞,道:“姑娘不图赏金,来此作甚?”
杨桂玲道:“目下武林中,有一千两黄金身价人不多,是以本姑娘要来瞻仰瞻仰一番。再者……”
语气一顿,将手中一双金铃摇得“叮当”作响,沉声接道:“本姑娘也要看看当今武林中还有什么武器比这对‘夺命金铃’还要威势惊人。”
秋傲霜道:“在下那把‘四绝剑’虽不敢夸言为剑国之尊,却也不是凡品,倒很想和姑娘那对‘夺命金铃’较量一番……”
不待他说完,杨桂玲双目一瞪,沉叱道:“既然如此,就请亮剑。”
秋傲霜摇摇头,道:“姑娘有所不知,在下与人有七七四十九日封剑之约,今天第三日,绝不能毁信背约动剑。”
杨桂玲轻噢了一声,道:“因何有此约定?”
秋傲霜道:“不劳动问。”
杨桂玲又问道:“与何人所约?”
秋傲霜摇摇头,道:“在下也不想奉告,不过姑娘不难打听得到。”
杨桂玲道:“难道有人杀你,你也不拔剑维护自己的生命?”
秋傲霜道:“武林中人重名不重命,在下岂可轻易毁约?”
杨桂玲笑道:“话倒是很好听,不过,本姑娘就要试上一试。”
秋傲霜不是个轻易动怒之人,他从杨桂玲那一双冷如电般慑人的目光已然看出她的内功极高,若不拔剑单凭空手只怕招架不住了,然而对方的神情语气中却又显示出绝不会轻易让步。
心中如风车般转了又转,回身拉开了衣橱,取出那把业已用红丝巾扎牢的“四绝剑”。高举在手,扬声道:“姑娘请看,此剑已封,何苦咄咄逼人?”
杨桂玲投注在秋傲霜脸上的目光一丝也没有闪动,语气冷漠地说道:“本姑娘可不管你封剑的事,只想证实一下,你说虽然性命危在旦夕也不能毁约动剑的话是否夸口……”
说到此处,语气顿住,皓腕突扬,她的手中的那个金铃突然脱手飞出。
二剑姬心头一震,正待顾剑前扑,何蓉媚眼尖手快,连忙稳住身形,同时又猛力拉了身旁的孟采玉一把。
原来那枚脱手而飞的金铃,并非击向秋傲霜,而是朝那“四绝剑”的剑柄处飞去。
寒梅傲霜 九 阴盛阳衰
更新时间:2006-7-1 17:54:00 本章字数:19580
一道黄澄澄的光芒围着剑柄绕了半圈,却而复回,只眨眼之间,金铃又到了杨桂玲手中。
然而剑柄杨桂玲处扎缚的红巾却断成片片,纷纷落在地上。
秋傲霜料定对方不会遽下煞手,当金铃脱手向他飞去时,他几乎连眼皮都不曾眨动一下,身躯更是纹风不动,定力倒是不差,然而如此,他却大感骇异。
武林中,也曾有人施展神乎奇技的回转镖法。
但是那种暗器的尾部都装置了一个薄薄的转轮,藉着转轮打旋,才能使暗器去而复回。眼前这个杨姓姑娘打出的却是一枚如人拳般大小的金铃,如何使其去而复回呢?
再说,金铃并无刃口,又怎能将剑把处的丝巾为寸断呢?
有了这匪夷所思之后,难怪秋傲霜要心头骇异不已了。
杨桂玲收回金铃后,复又接道:“本姑娘已经代为割断封剑丝巾,拔剑吧!”
秋傲霜摇摇头道:“秋某方才曾说过,绝不轻毁诺言。”
杨桂玲眸子一转,沉声说道:“本姑娘下次出手,‘夺命金铃’必然飞向你的咽喉,那时,你想拔剑恐怕也来不及了。”
秋傲霜道:“七七四十九日封剑之约未满,秋某绝不会毁约动剑。”
杨桂玲顿时脸色一寒,厉叱道:“好大的口气,本姑娘倒要试上一试……”话声未落,双腕已扬。
蓦听门外一个使女的声音叫道:“禀姑娘!有位萧姑娘要进房来……”
这一声禀报,使得杨桂玲的双腕倏沉,娇躯像风车般打了个急旋,已然来到门边,飞快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萧月梅,只听她笑道:“一听见‘夺魂金铃’响声,就知道是芳驾来到,果然不错。”
言罢自顾自地进入房中,带上了房门,却又推开了窗子。
杨桂玲两道目光仿佛一把利剑,在萧月梅脸上溜来溜去,良久,方冷声问道:“你是谁?”
萧月梅施了一个半福之礼,笑着回道:“小妹萧月梅。”
杨桂玲将头一偏,沉声说道:“本姑娘不认识你。请问你进房来是找姓秋的,还是来找本姑娘?”
萧月梅笑色尽收,语气一沉,道:“自然是找芳驾你。”
杨桂玲缓缓转过头来,冷笑道:“找本姑娘有事么?”
萧月梅道:“小妹与秋副宫主有七七四十九日封剑之约……”
不待她说完,杨桂玲就接道:“哼,原来是你!”
萧月梅点点头,道:“正是小妹,所以特来走告一声,芳驾最好不要逼秋傲霜毁约动剑。”
她缓缓言来,目中那股湛蓝的精光也逐渐浮现,杨桂玲不禁暗暗一怔。
沉吟一阵,才问道:“你进房来,就是为了要告诉本姑娘这些话?”
萧月梅道:“芳驾请别误会小妹有藉机寻找之用意。不过,小妹既然和秋副宫主布封剑之约!只要他守约一日,小妹就得全力维护他的安全。”
杨桂玲美目一翻,道:“口气真大……”语气一沉,接道:“如果本姑娘真要姓秋的死,只怕你未必能够维护。”
萧月梅自入房以来,粉颊上从未呈现怒容,此刻依然极为和蔼地笑道:“芳驾真要置秋副宫主于死地么?”
杨桂玲道:“那是本姑娘的事,不劳动问。”
萧月梅脸色不禁一沉,道:“多年来,杨家‘夺命金铃’,一直横行江湖,芳驾难怪如此泼辣。不过小妹既然夸下海口,就得维护秋副宫主之安全一尽棉力,芳驾不妨先向小妹动招。”
杨桂玲身形一颤,以背对着萧月梅,一字字如敲金击玉地说道:“本姑娘奉家母之命,行道江湖,绝不与无名之辈过招,请你报上名儿。”
萧月梅道:“小妹姓萧名月梅,一见芳驾之初,就已说过。”
杨桂玲道:“这三个字不够份量。”
萧月梅沉声道:“那么,不妨请问芳驾转过身来看上一看。”
杨桂玲缓缓转过身去,心头不禁暗暗一惊。
只见萧月梅左掌翻起,五指掌开,右手握拳,单单一根手指上翘,两道目光透身出慑人心魄的威力。
杨桂玲心头暗惊之余,复又心神一正,冷声道:“你原来是‘指掌双绝’之后,难怪口气如此之大了。”
秋傲霜闻音也是心头暗暗一惊,心中思忖:“指掌双绝”之后与我秋门难道有深仇大恨不成?他虽听说过“指掌双绝”当年叱咤武林之事,却没有听说过杨家“夺命金铃”。一念之间,心头难免存下了隔岸观火的念头,目注二人的动态。
萧月梅一双皓腕分别亮出了“梅花掌”与“一指寒”的起手架势,眼见已发生震慑作用。不禁又将目中冷芒一收和声道:“萧、杨两家还不曾会过,早晚都难免要相互切磋一番。不过,不宜此时此境。因此,小妹奉劝芳驾最好立即离开。”
杨桂玲神情肃穆,已无方才那股傲然之色,然而也无畏慑之态,冷声道:“因何此刻不宜动手?”
萧月梅道:“此刻动手,算是出师无名,有损萧、杨二家的声誉。”
杨桂玲冷笑道:“听你的口气,分明畏战。”
萧月梅倏然脸色一沉,道:“芳驾既如此说,小妹候教。”
杨桂玲沉声道:“本姑娘此番前来金陵,就是为了要和成名人物过招,自然不会放过这一机会,你给本姑娘多加小……”一语未尽右腕倏扬。
蓦在此时,一道人影穿窗而进,速度之快,如同流星自天际殒落。
来人赫然是萧月梅的外婆“梅花仙子”俞蕊香。萧月梅因患沉疴,武功丧失,只不过空摆招式吓人。
然而眼前这个“金铃儿”却是一定要试上一试,俞蕊香只有被迫出面加以呵护了。难怪萧月梅一跨进房就先一步推开了窗子。
杨桂玲扬起一双皓腕缓缓垂下,冷声问道:“老婆子!你是谁?”
俞蕊香白眉一掀,沉声道:“老身‘梅花仙子’俞蕊香。”
杨桂玲美目一睁,冷笑道:“倒算得上是一个成名人物……”
语气一顿,接道:“你打算与你外孙女儿联手对付本姑娘么?”
她的傲语狂态使一旁观战的秋傲霜与何、孟二姬不禁一怔。
俞蕊香更是激怒不已,厉声道:“贱婢休要如此猖狂!否则老身下手无情!”
杨桂玲冷哼了一声,道:“老婆子请弄清楚,本姑娘是要和萧月梅姑娘会上一会,印证杨、萧两家的武功绝学,你给本姑娘站开。”
俞蕊香后脑一束白苍苍的发髻气得不停的颤晃,沉声说道:“月梅一手练就她娘家的‘梅花掌’,一手练就萧家的独门武功‘一指寒’身挟‘指掌双绝’二大惊世武功。就凭你这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还不配与她过招。你要是活得不耐烦,老身这几招‘梅花掌’还足够侍候。贱婢上吧!”
梅花仙子俞蕊香以研创梅花掌而享誉武林,一双肉掌不知毁过多少黑白两道的英雄豪杰,单凭她那一大把年纪,以如此的口气说话,也不算过份。
然而杨桂玲的脸上却丝毫未见畏惧之色,冷冷说道:“本姑娘不想落个欺弱凌老的骂名,快快闪开,不然,本姑娘要先残你一臂。”
俞蕊香不禁勃然狂怒,厉声叱道:“好个不知死活的贱婢,看掌……”
“掌”字尚在嘴尖翻滚,身形已然暴进,双掌倏扬,呼呼连拍两掌。
站在一旁的秋傲霜仿佛见到一树梅花突然纷落,无数个掌形挟着两股锐利强劲的掌风向杨桂玲身躯卷去。看来俞蕊香老当益壮,更胜当年。
杨桂玲不慌不忙,待那两股掌风堪要临体,突地身形半蹲,双腕倏然上扬,只听“叮当”一响,二人一触即分,那两股强劲的掌风立刻化为无形。
在场之人,无不骇然,自然包括那梅花仙子俞蕊香在内。
杨桂玲冷笑道:“你那套成名多年的‘梅花掌’似乎还不够格和本姑娘过招,可惜你又不会‘一指寒’,还是让萧姑娘亮出她那‘指掌双绝’的玩意儿吧!”
俞蕊香未对面前这个口气托大的黄毛丫头掉以轻心,是以一出手就用出了“梅花掌”的煞招,梅傲寒霜,却想不到毫未奏功。
暗骇之余,连忙心凝神一,右掌轻飘飘拍出一招“梅压群芳”。
杨桂玲看在眼里,不禁发出一声冷笑。
她冷笑未已,俞蕊香突地左掌一翻,闪电拍出了变化离奇,奥妙已极的“梅花三度”。
立见三股掌风以三个不同方向,集中向杨桂玲身躯卷去。
杨桂玲虽然年纪轻轻,神情狂傲,却是个识货的行家,心头不禁暗暗一骇,身子一沉,吐气开声,将金铃摇得“叮叮”作响双腕倏然上扬,两只金铃猛然脱手而飞,向俞蕊香袭去。
那两只金铃一奔“天灵”,一取“璇玑”迅如闪电,如同挟万钧之势。
萧月梅尚能够一进门就道出了杨桂玲的来龙去脉,自然俞蕊香也识得这双金铃的厉害。
眼见金铃脱手飞来,心头暗凛,连忙撤招收势,身形一挫,拧腰猛旋,滑开八尺有余,才算险险躲过。
“叮当”一响,金铃重又回到杨桂玲的手中。
杨桂玲那美艳已极的粉颊之上突现一股冷酷之色,一双目光也似那扎人的利刃,沉声道:“老婆子,当心这一……”“招”字尚未出口,只见蓝光一道一闪而至,杨桂玲面前顿时站了一个蓝衫少年。
原来是那折扇终日不离手心的朱星寒。
杨桂玲美目一抡,冷叱道:“姓朱的,看你也是穿窗而入,想必是那老婆子的同路人了?”
朱星寒神情微微一楞,继而轻笑道:“姑娘因何识在下?”
杨桂玲冷笑道:“一代医圣朱啸天之后,姑娘如何不识?再说这两天你管闲事已经管得不少,已成金陵城内的风云人物……”语气一沉,接道:“你若想管本姑娘的闲事,当心自讨没趣!”
这番话虽然说得异常难听,但是听得出来杨桂玲对朱星寒还留有分寸,并未大言不惭地说出要置对方于死地的话。
朱星寒并未为这几句话着恼,依然笑道:“在下管闲事也得有个分寸,请姑娘切勿误会……”语气一顿,接道:“请问姑娘,因何跟梅花仙子动起手来的?”
杨桂玲抬手向萧月梅一指,道:“这老婆子挺身呵护她的外孙女儿。”
朱星寒道:“姑娘因何要与萧姑娘动手?”
杨桂玲道:“因她呵护秋傲霜。”
朱星寒微微颔首,道:“原来姑娘是来找秋兄的,请问因何原故?”
杨桂玲向那张放在案上的告白一指,道:“你自己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