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桂玲轻笑道:“客气!”
黄解语侧首向朱星寒问道:“相公来此多久了。”
朱星寒道:“早来一刻。”
黄解语道:“那么佟姑娘之事……?”
朱星寒连忙接道:“姑娘和杨姑娘尚届初见,正该酒杯联欢,何必提那些事情。”
黄解语脸色一沉,冷声道:“相公当真不关怀佟姑娘遇害之事?”
朱星寒道:“武林中人大多对生死二字看得异常淡薄,在下又何必独怀悲天悯人之心。”
黄解语愠色一敛,轻笑道:“真豁达……”语气一顿,接道:“不过由此可见,相公已知道佟姑娘并没有死!”
朱星寒心头一震,而语气却极为镇定地说道:“怎么讲?”
黄解语道:“那佟姑娘是诈死。”
朱星寒不禁大感惊异,愣然不语。
杨桂玲却插口问道:“莫非黄姑娘看出来了?”
黄解语道:“其实,佟姑娘所施展的闭气之法极为平常,瞒得了衙门的仵作,却瞒不了有识之士……。”语气一顿,目注朱星寒接道:“相公是助其遮瞒,还是真的不知情?”
朱星寒道:“在下并未进入佟姑娘房中一看究竟,如果黄姑娘所言非谬,在下倒是受其蒙骗了。”
杨桂玲道:“佟姑娘因何要诈死呢?”
黄解语道:“姑娘从‘诈’字上想,就不难察觉一丝端倪的。”
朱星寒一皱眉尖,道:“黄姑娘,你对佟姑娘所知多少。”
黄解语笑道:“所知不多,听口气,相公想必要告诉我什么。”
朱星寒道:“佟姑娘乃是一代武林前人‘冷剑热掌’之后,并曾经在华山‘九成宫’飞剑七年,出身不算无名,应该不会作那诈死之事。”
黄解语冷笑一声,道:“如我看走了眼,日后尽管挖我的眼珠。”
杨桂玲冷眼向朱星寒投以一瞥,道:“黄姑娘说得如此斩钉截铁,想必是真的了。”
朱星寒道:“那么,在下也就不再争辩了,反正在目下金陵驻足的一群武林中人,佟姑娘并不算举足轻重之人物。”
黄解语淡然笑道:“相公何以见得?”
寒梅傲霜 十 险遭不测
更新时间:2006-7-1 17:55:00 本章字数:19280
朱星寒正感难以回答,刚好小婢送上杯箸,于是,执壶在杯中满斟美酒,复又举起面前酒盏道:“借花献佛,奉敬一杯。”
黄解语笑道:“相公,敬酒也得有个名堂啊!”
朱星寒心念一转,立即答道:“方才姑娘一语道破佟姑娘诈死之秘,使在下顿开茅塞,自然该当奉敬一杯!来!请干杯!”
黄解语一扬手,道:“相公且慢,待我先敬过主人……”端过酒盏,接道:“敬杨姑娘一杯。”
杨桂玲微微一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蓦在此时,小婢又入,附在杨桂玲耳边低语一阵。
杨桂玲脸一寒,霍然起身,道:“二位小坐片刻,桂玲去去就来。”说罢,与那小婢一齐出了雅座。
待步履声远去,黄解语压低了声音接道:“相公怎么与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小魔女打起交道来了。”
朱星寒道:“在下与姑娘一样,奉召不敢不至。”
黄解语冷道:“那可不一样,我是自己找到这儿来的。”
朱星寒道:“目的何在?”
黄解语道:“自然是对你不放心,那杨姑娘可曾问起过我?”
朱星寒点点头道:“问过了!”
黄解语双眉一挑,道:“你说了?”
朱星寒道:“在下岂是那种背信之人。有约在先,绝不轻毁。”
黄解语冷哼道:“量你也不敢。”
朱星寒心中微升愠怒,正打算拂袖而起,突然,店堂内响起一阵“砰砰碰碰”的桌椅翻落之声。
二人疾步来至店堂,只见各食客纷纷闪避至四角,店堂当中几张桌椅已经踢得东倒西歪,腾出了一方空地。
与杨桂玲对峙之人,是一个年约六十,发如飞蓬,紫色脸膛的老者,双手执一对铁钩,看他那种身沉步稳的架势,就知道他的功力不弱。
杨桂玲那双金铃在手,二人四目交接,身形纹风不动。
黄解语悄声道:“相公可识得那老者么?”
朱星寒低声答道:“未曾见过。”
黄解语道:“这老者乃是‘长江四怪’之师,名叫‘水上飞’金战彪,在水困中堪称一霸。”
朱星寒心中微微一动,未再答话,然而他的思潮却如风车般飞快地打转……
他此一念未已,那边杨桂玲已然发出一声娇叱,飞身前扑,一对金铃摇出一串叮当之声。
“锵”的一响,两人一触即分,但胜负也在一招之下立见。金战彪右手铁钩断去一截,衣衫袖管也裂开了一道口子。
杨桂玲冷笑道:“就凭你老鬼这一点身手也妄想到本姑娘面前索取公道,快些自残一臂,本姑娘放你一条生路。不然你休想活着离开这家酒楼。”
一招落败,确令金战彪骇然,而他却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当下怒目圆睁,厉声吼道:“贱人休要放狂,你爷爷活了这一大把年纪死了也不枉走人世,接招……”话声未落,挥钩前扑。
杨桂玲一闪避开,冷笑道:“世上竟有如此不知死活的东西。”
朱星寒心念仍如风车般在旋转未住,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道:“少侠请救救金老大!”
朱星寒一惊回顾,发现说话之人是那白龙天,连忙低声问道:“是怎么回事?”
白龙天传声说道:“‘长江四怪’虽不能算是正派之人,然而金老大却是一个够义气的豪客,而且对我等金陵之行帮忙不小,万一他死在杨姑娘之手,对我等将甚为不便。”
朱星寒不禁紧皱眉头,道:“他自己要送死,在下如何救他?”
白龙天道:“拦拦那位杨姑娘吧!少侠方才不是和她同桌共饮么?”
朱星寒缓缓摇头道:“不妥吧?”
白龙天道:“少侠怎可见死不救?试一试吧!”
朱星寒蓦然想起黄解语就在自己身畔,自己和白龙天暗中交往的情景一旦落入她的眼中可能惹来麻烦,因而连忙转首向黄解语望去。
黄解语全神贯注在杨桂玲双手的两只金铃之上,对朱星寒和白龙天二人的传声低语像是懵然末觉,这才使朱星寒放下宽心。
那边的金战彪一扑成空,怒火更大,已存下亡命一搏之心。一扬手将那只断钩丢弃,五指箕张,发出一声低吼,飞身前扑,一钩一抓,倒也凌厉已极。
杨桂玲冷笑一声,手中金铃正待脱手飞出,朱星寒心头一惊,连忙大叫,道:“姑娘且慢……”
话声中,身如闪电,折扇“刷”地一响,一道强劲之势,硬将金战彪逼退,身形已横在二人之间。
杨桂玲右手那只金铃已脱离指尖半尺有余,见朱星寒拦阻,连忙皓腕一探,只听“叮当”一响,金铃重回掌中,当下目如冷电般投注在朱星寒脸上,沉声叱道:“少侠因何拦阻?”
朱星寒道:“金陵不畏死伤的狂徒太多,此去彼来,姑娘势将烦不胜烦。待在下教训这老头儿几句,打发他走……”身形一转,面对金战彪说道:“‘长江四怪’自不量力,冒犯杨姑娘。杨姑娘只惩各残一臂,已是非常宽厚。上门寻衅已是不智,逞强拼命更是愚不可及,尊驾快请吧!”
金战彪闻听之下犹如火上加油,正待发作。蓦听白龙天以传音术说道:“金老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可不必逞强亡命。朱少侠出面缓颊,休要误会,快些走了吧!”
金战彪不禁暗暗叹了一口气,也情知自己不是杨桂玲的对手,目光极快地向朱星寒投以感激地一瞥,然后冷冷说道:“尊驾教训得金某人有口难言。是存心救人,还是有意羞辱,金某人改日再和尊驾了结。”言罢,穿窗而出,直落街心。这个水中堪称一霸的老头儿,在陆地上的功夫也不算太差。
杨桂玲此刻的神情冷峻已极,沉声道:“请少侠重归雅座。”纤腰一摆,向内走去。
朱星寒目光向黄解语一瞥,见她已然紧随着杨桂玲身后而行,也就不假思索地跟着走去。
三人归座,气氛已与先前迥然不同。
杨桂玲粉颊含威,沉声道:“请教……少侠与那姓金的老头儿有何交情?”
朱星寒抱着以不变应万变的态度,淡笑道:“姑娘这话是从那儿说起?”
杨桂玲冷笑道:“少侠别妄想与本姑娘面前玩过门。你明处是教训金战彪,暗中却救了他,别以为本姑娘看不出来。”
朱星寒本无意玩弄奸诈,可是面对任性已极而又武功极高的杨桂玲,又不得不用上一些心机。因而微微蹙眉头说道:“这就叫在下不好解释了!在下的用意只是不愿姑娘制造过多的杀孽而已!”
杨桂玲虽然还是连连冷笑,目光厉色却已减退不少,悻悻然说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少侠如果心口不一,本姑娘迟早会知道……”语气一顿,目注黄解语脸上,接道:“请问黄姑娘和那黄大仙有何关系?”
黄解语心中一动,面上却笑意盈盈地反问道:“姑娘何出此间?”
杨桂玲道:“因你二人俱是姓黄,而且昨夜姑娘曾前往黄大仙房中。”
黄解语依然笑道:“姑娘不在客栈中,却对客栈中的情况知道得异常清楚……”语气一顿,接道:“我去找他,只是想看看那位江湖相士的相人之术高明到何种程度,除了同宗之外,别无任何关系。”
杨桂玲道:“那就好了……”语气一顿,接道:“说句实话,本姑娘与黄姑娘看来还很投缘,所以才问一声,因本姑娘要去找黄大仙的,如果黄姑娘与黄大仙有何亲密关系,那就有伤你我的和气了。”
看来这位任性、泼辣的武林佳人也很有点心机,她说黄解语一见投缘,分明是句假话。
朱星寒插口问道:“杨姑娘!你因何要去找那黄大仙的晦气?”
杨桂玲道:“本姑娘看他不顺眼。”
黄解语微笑道:“姑娘可曾进一步了解那江湖相士的来龙去脉?据我看,黄大仙并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物!”
她这番话一面在试探,另一方面则是想趁机煽动。
杨桂玲摇摇头,道:“对这种微不足道的人物,本姑娘还没有放在眼内。”
朱星寒心中暗道:“杨桂玲明明知道黄大仙的本来面目,却只字不提,这小妮子的心机倒深得很。”
黄解语推杯而起,道:“打扰酒食,我先走一步了,告罪!”
杨桂玲也不坚留,道:“不敢强留!姑娘不妨等在客栈中瞧热闹吧!”
待黄解语离去之后,朱星寒呐呐问道:“姑娘在黄解语面前提到黄大仙其人,是别有用意么?”
杨桂玲冷笑道:“少侠,天底下没有不会耍心眼儿的女人,你等着瞧吧……”语气一沉,接道:“请少侠说句实话,你和金战彪究竟有何关系?”
朱星寒一楞,道:“有过一面之缘而已,不过据在下所知,这位水中霸主尚无大恶,所以……”
杨桂玲面色一改,咯咯娇笑:“少侠总算说出了实话,不然彼此的颜面都要难堪……”语气一顿,接道:“本姑娘今日奉请少侠喝酒谈心,只因有一事相托。”
朱星寒道:“不敢,请姑娘明言吧!”
杨桂玲道:“少侠前来金陵,自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不过本姑娘也不想追根究底。不管你是因何而来,本姑娘都愿全力相助少侠。”
朱星寒抱拳一揖,道:“多谢!”
杨桂玲道:“不过少侠却先为本姑娘作一件事。”
朱星寒道:“只怕在下力所不逮……”
杨桂玲疾声接道:“少侠请勿作推辞之语,本姑娘虽横行,却讲道理,从不强人所难,这件事在少侠说简直轻而易举。”
朱星寒道:“请姑娘明示吧!”
杨桂玲道:“听那黄解语的口气,似乎很希望本姑娘利那黄大仙斗上一斗,倒不是本姑娘怕那黄大仙,只是不愿消损无谓力气。”
朱星寒道:“那么……”
杨桂玲接道:“本姑娘另有打算。方才黄解语在本姑娘面前煽了一把火,此刻回去客栈,也必定要到黄大仙面前去煽动一番,这样正中本姑娘的下怀。少时本姑娘去会那黄大仙之际,盼少侠能设法将黄解语骗出客栈片刻。这就是本姑娘相托之事。”
朱星寒心头微微一怔,道:“就如此简单么?姑娘用意何在呢?”
杨桂玲道:“别问,少侠请先回吧!”
朱星寒道:“方才姑娘言道,不管在下来金陵目的为何,都愿全力相助,可是当真?”
杨桂玲道:“本姑娘从未对任何人承过诺,既然有诺于少侠,自然说到做到。”
朱星寒道:“如果在下来金陵之目的是为了要杀秋傲霜,姑娘又待如何?”
杨桂玲冷笑道:“少侠绝不是为了秋傲霜而来,少用这种方法难我。”
朱星寒道:“如果是呢?”
杨桂玲道:“本姑娘将助你杀他,但必须等到他入赘杨家堡之后,因母命在先,不过,少侠也要死在本姑娘的手中。”
朱星寒双目一张,道:“那是什么缘故?”
杨桂玲道:“难道本姑娘不该报杀夫之仇。”
朱星寒笑道:“幸而在下不是为杀秋傲霜而来,在下先告退了。”
杨桂玲道:“不送少侠!”
朱星寒抱拳一拱,离座而去。
杨桂玲设想得丝毫不错,黄解语离去后回到客栈,就直付合字大院,敲响了黄大仙的房门。
黄解语白日来访,倒颇使黄大仙感到意外,延进房中,低声问道:“姑娘莫非有何要事么?”
黄解语大模大样地在椅上坐下,冷笑道:“你黄大仙自夸神机妙算,为人卜休咎,问祸福,你可算得出你自己的死期?”
黄大仙嘿嘿笑道:“不劳姑娘动问,我黄大仙还有几十年好活!”
黄解语冷笑道:“我说你死到临头尚不知。”
黄大仙道:“这话还是黄某人第一次听到。”
黄解语道:“早上客栈中曾发生过两件事,其一是‘梅花仙子’俞蕊香……”
黄大仙沉声接道:“黄某人已经听说过了!那个姓杨的丫头似乎想找黄某人的碴儿,前两天她曾易叙为并,接近过黄某人的手下。不过,‘金铃七步夺魂招’还没有放在黄某人眼里。”
黄解语冷笑道:“大话由你说,自然这台好戏也得由你唱,算本姑娘白来一趟。”说罢,起身就走。
黄大仙伸臂一拦,道:“姑娘慢走一步,既然来了,何不将话说得清楚些?”
黄解语一字字如敲金击玉般说道:“那位杨姑娘要找你黄大仙的晦气。”
黄大仙一楞,道:“凭什么?”
黄解语道:“凭她手中那对金铃。”
黄大仙沉声问道:“姑娘从何处听来这一消息。”
黄解语道:“自然是从杨姑娘的口中……”声音一沉,接道:“不久她就要来此找你,据我看,你未必是他对手,还是避一避的好。”
黄大仙冷笑道:“姑娘太小看人了,黄某若是怕谁,凭什么还敢在金陵城里立足?”
黄解语道:“既然如此,本姑娘也就懒得说了,你等着死吧!”
说罢,起身出房而去。
她刚走出合字大院,就和迎面而来的朱星寒碰个正着,神情不禁微微一愣。
朱星寒低声道:“毕竟有同宗之谊,姑娘来向黄大仙送信么?”
黄解语未理会他的话,却反问道:“我走之后,杨姑娘还说了些什么?”
朱星寒道:“姑娘!你我都不宜过问他人之闲事,该问问切身之事。”
黄解语蛾眉一挑,道:“相公语意含糊,我听不明白。”
朱星寒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接道:“姑娘可知秋傲霜随带二剑姬去何处了?”
黄解语螓首连摇,道:“不知。”
朱星寒道:“去了紫金山,却不是为了游山观景,姑娘可愿意随在下同去一看究竟?”
黄解语喃喃道:“此刻前往紫金山?放过这里的一台好戏,未免太可惜了。”
朱星寒道:“姑娘是说杨姑娘要找黄大仙晦气的事?”
黄解语点点头,道:“杨姑娘的‘金铃七步夺魂招’的确非同凡响,不过这位黄大仙的身手也不太弱,二人斗将起来,必定是精彩已极。”
朱星寒道:“那杨姑娘一天半日还不会找上黄大仙,这台好戏漏不了的。”
二人边说边走,业已走到二门,黄解语有些不由自主地向店外走去。
同时轻声问道:“以相公看,秋傲霜前往紫金山去,有何目的?”
朱星寒道:“难说得很呢!”一语未落,人已出了客店,疾步向南城奔去。
黄解语也不禁疾步跟上。
二人的身形方在长街消失,杨桂玲就率领四婢来到客栈,也不经过询问,就直赴合字大院。店家在早上就见过这五个姑娘的狠劲,自然谁也不敢拦阻。
来到合字大院的穿堂,杨桂玲停了下来,微微一摆头,四婢之首的小蝉立刻走过长廊,敲响了黄大仙的房门。
房门呀然打开,黄大仙神情镇定地问道:“小姑娘有事么?”
小蝉一福,道:“我家姑娘要来看看相。”
在和小婵答话时,黄大仙已然看到立于穿堂之中的杨桂玲,然而他却故作不见。
神情非常镇定,自然他有所恃仗。
身子退让一步,将房门开得大些,向房内一摆手,道:“请你们小姐房内坐吧!”
不待小蝉回禀,杨桂玲已然走了过来,对四婢罗袖一挥,道:“你们外面等候。”
一抬粉腿跨进房内,脚后跟向后一踢,砰然踢上了房门。
黄大仙神情镇定已极,语气平静地问道:“姑娘要看相?”
杨桂玲大模大样地往竹椅上落座,冷眼向黄大仙一瞥,轻叱道:“阎君涛!你少在我杨桂玲面前装迷糊!摘下你脸上的人皮面具吧!”
黄大仙那张黄蜡蜡的脸上虽无显着的异色,那一双深邃的眼眶中却泛起了两股凶光,鼻孔内喷出一声冷哼。
杨桂玲依然毫不动容,冷声道:“姓阎的!你如果没有把握能够一招之内置本姑娘于死地,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黄大仙神色果然一缓,冷哼道:“你既然易钗为弁,摸到荷香的艇上,自然早就弄清楚我阎君涛的底细,我也不必硬赖,请明示芳驾找上门的意图吧!”
敢情他真名叫阎君涛!难怪目下在秦淮河上乔扮艇妓的荷香称他为阎罗王了。
杨桂玲道:“既然来了话不说完本姑娘也不会走,不过你得先摘下脸上的人皮面具,本姑娘懒得看你这副黄蜡蜡的怪模怪样。”
阎君涛嘿嘿笑道:“原来你那双眼珠像尖刀锋利,想不到也看走了眼,姓阎的脸上可没有什么人皮面具……”
话声未落,双手在面颊上猛力一搓,江湖奇士黄大仙那副模样突然消失,出现了一张五官端正,面皮白净的脸子。
杨桂玲微微颔首道:“你的易容之术倒是高明得很……”语气一顿,接道:“‘擎天宫’与‘百花宫’名为黑、白两道的霸主,你姓阎的身为‘百花宫’宫主,堂堂黑道巨擘,竟然易容改姓,潜来金陵。平日供你淫乐的群花不惜沦为秦淮河上艇妓,究竟有何意图?”
阎君涛凌目一张,道:“姑娘因何动问?”
杨桂玲道:“上门来和你谈椿买卖,自然得先一步弄清楚你潜伏金陵的意图,才好和你讨价还价。”
阎君涛微微一楞,道:“多年来,徐州八卦坪的杨家堡在武林中根本算不了一个门户。想不到这代出了姑娘你这样一个禀赋深厚的好手,‘金铃七步夺魂招’使人闻之丧胆,杨家堡也因而声名远播。和杨姑娘这样一个有名气的人物打交道倒不失我姓阎的身份。说说看,是一椿什么买卖?”
杨桂玲摇摇头,道:“先别忙,待本姑娘听听你潜伏金陵有何意图再说。”
阎君涛双目一翻,怫然不悦地说道:“姑娘因何一再追根究底?”
杨桂玲道:“做买卖必须要交换的条件相等,本姑娘打算借你之力,那么,本姑娘就得先弄清楚是否有能力助你一臂。否则,说了等于白说。买卖作不成,岂不徒费口舌?”
阎君涛喃喃道:“如此么?……”语气一顿,接道:“那么,姓阎的实说吧!‘百花宫’虽然称霸黑道,却未称雄武林,因此潜来金陵,待机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图展霸业。”
杨桂玲轻笑道:“口气不小,雄心也大。不知我杨家堡有否效劳之处?”
阎君涛双目睁得圆溜,将杨桂玲看了又看,才凝声问道:“姑娘何出此问?”
杨桂玲道:“若想发展霸业,就必须要扫除前途的障碍。说得直截了当一点,也就要宰掉几个自诩为方正的护道人士。据本姑娘所知,阎宫主几乎熟谙各门各派独门武功,自然是目无余子。不过,也许有你不便出手杀害之人,那么,本姑娘就可以代劳了。”
阎君涛大大地一楞,半晌,方呐呐道:“你愿意代我杀人?”
杨桂玲将头一点,道:“不错。”
阎君涛道:“那么,姑娘想必也要阎某为你除去一敌了?”
杨桂玲摇摇头,道:“你猜错了。”
阎君涛茫然不解地问道:“那么……?”
杨桂玲接道:“本姑娘要你出面掳走秋傲霜,然后暗中送到杨家堡去。”
阎君涛咋舌道:“这就奇了?凭姑娘的身手,想掳走秋傲霜可说不费吹灰之力,因何要求诸旁人?”
杨桂玲道:“别追问缘故,只说愿不愿意作成这个买卖就行。”
阎君涛道:“阎某倒愿意为你出手一次,只是目下还没有借重姑娘那对夺命金铃之处。”
杨桂玲道:“只怕未必。目下这各栈之中就有一个你必须除去而你又不便出手之人。”
阎君涛浓眉一挑,道:“那人是谁?”
杨桂玲一字字锵锵有力地说道:“那人就是黄解语。”
阎君涛道:“姑娘这话说得很蹊跷,阎某因何要置她于死地?”
杨桂玲道:“阎宫主身为黑道霸主,却要改头换面潜末金陵,想必有某种顾虑。据本姑娘所知,黄解语对你的来龙去脉知道得非常清楚。也许她曾经对你承诺秘而不宣,然而却始终令人难安。
铲草除根,才是杜绝秘密外泄的最佳上策。”
阎君涛微一沉吟,道:“姑娘可知那黄解语也是经过易容改姓么?”
杨桂玲一楞,道:“她不是黄山老人之后?”
阎君涛道:“黄山老人毕生未娶,那来此女。”
杨桂玲道:“那么她是……?”
阎君涛接道:“姑娘听说过‘银狐’其人么?”
杨桂玲流露出鄙夷之色说道:“武林中一大淫妇,不是也住在客栈中?”
阎君涛道:“黄解语是‘银狐’于淫乱后所生之女。不知生父是谁,她母亲无名无姓,因而她也不曾有正式的姓名。今日姓张,明日姓李,加以易容之术高明已极,不知轻易过多少身份。前些日子以解玉欢之名混进了‘擎天宫’,身为秋傲霜麾下的四大剑姬之首。后来却又诈死离开‘擎天宫’,潜来金陵,此女诡计多端,所会武功也是五花八门,杀之不易。而且她也算是黑道中人,以肉身广结善缘,即使能一举杀之,也就留下无穷尽的后患。”
杨桂玲虽然听得咋舌不已,却并未太看重解玉欢之人,因而冷哼道:“本姑娘不在乎!”
阎君涛笑道:“说句实话,阎某人不想杀她。”
杨桂玲挑眉冷笑,想不到对方是一个身有妻妾百人色魔,不禁要说一句难听的话。突然霞飞双颊,呐呐无言,大概她想要说的又使她羞于出口。
阎君涛道:“看姑娘神色,一定是会意了。阎某人虽然性喜拈花惹草,却不敢沾染她,不欲杀她是另有原因。”
杨桂玲道:“请见告。”
阎君涛道:“说出来恐怕会渎姑娘耳听。”
杨桂玲道:“直说无妨。”
阎君涛转过身去,缓缓说道:“解玉欢精于采补,此为女子充实内力之一大捷径,本宫虽有百花,却无一会此绝技,阎某有心想请她向本宫各脂粉弟子指点一番,自然暂时不想置她于死地了。”
杨桂玲道:“她却想置你我于死地。”
阎君涛又回过身来,道:“怎见得?”
杨桂玲道:“方才她是否曾来报信?”
阎君涛道:“不错。言辞极为煽惑,她无非抱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情而已,说她想置你我于死地,那倒不至于。”
杨桂玲沉吟一阵,道:“她化名进入‘擎天宫’充任剑姬,目的何在?”
阎君涛摇摇头,道:“不知。”
杨桂玲又问道:“潜来金陵的目的呢?”
阎君涛依然连连摇头,道:“也不知。”
杨桂玲道:“她既精于左道旁门,混进‘擎天宫’来金陵,必然是为了秋傲霜。”
阎君涛低声问道:“只要姑娘将秋傲霜掳回杨家堡,就不必再牵肠挂肚了。”
杨桂玲不禁双眉连挑,道:“阎宫主愿意出面掳人么?”
阎君涛道:“恕阎某问上一句,杨姑娘要阎某绑架秋傲霜之目的何在?”
杨桂玲道:“家母已选中他为杨家堡的东床快婿。”
阎君涛微一皱眉,道:“这倒是阎某未曾料到之事,令堂选中秋傲霜为东床快婿,可有什么特殊原因?”
杨桂玲道:“不知。”
阎君涛道:“姑娘只是遵奉母命行事呢?还是对秋傲霜已然滋生爱慕之情?”
杨桂玲一撇嘴唇,道:“本姑娘对秋傲霜其人并无太佳印象,只是由于母命难违,不仅是母命,也可以说是本堡传统的家规。”
阎君涛道:“姑娘想必听说过秋傲霜身佩一柄‘四绝剑’……”
杨桂玲接道:“那倒无关重要。而且是自本堡开门户以来,各代所属意之东床快婿无一落空,自然秋傲霜也不会成为漏网之鱼。”
阎君涛道:“秋傲霜承继乃父一身傲骨,禀赋也极深厚,经阎某数日观察,此子雄心也大,只怕不会轻易屈就贵堡为婿!”
杨桂玲拂然不悦道:“阎宫主此话未免太小看本堡了吧。秋傲霜上门为婿,算得是高攀,怎可言屈就二字?”
阎君涛道:“至少秋傲霜心中会觉得杨家堡对他是莫大的委屈。”
杨桂玲道:“阎宫主请勿说这些废活,只说答允与否就行了。”
阎君涛道:“请问姑娘,是公然掳人呢?还是暗地进行。”
杨桂玲道:“答应后本姑娘会告诉一切细节。”
阎君涛微笑道:“目下驻足金陵的武林中人似乎都将目标指向秋傲霜其人,唯独阎某例外,是以阎某答应代为出面掳秋傲霜,对阎某并无害处。”
杨桂玲道:“那么……”
阎君涛接道:“阎某答应为姑娘效劳,不过,阎某从不作蚀本买卖。”
杨桂玲道:“本姑娘方才已经说过,愿意代你……”
阎君涛摇摇头道:“阎某即使有劲敌万千,也不敢劳动姑娘那双玉手。”
杨桂玲道:“听你口气,仿佛另有条件。”
阎君涛道:“姑娘真是冰雪聪明,竟然一语道破。”
杨桂玲道:“说吧!只希望不要狮子大开口。”
阎君涛道:“一人换四人,姑娘愿意蚀本吗。”
杨桂玲蹙眉摇头,道:“本姑娘不明白你的意思。”
阎君涛道:“不管姑娘教阎某用什么方法掳走秋傲霜,阎某都会照办,不过,阎某要求姑娘将手下蝉娟娇娥四婢……”
杨桂玲双眉一挑,沉声接道:“原来你打上了四个丫头的主意。”
阎君涛嘿嘿笑道:“姑娘可别只望邪处想,‘百花宫’中多的是美艳弟子,但是像姑娘属下四婢那样资质清秀者还不多,阎某自然该趁此机会大敲姑娘一笔竹杆了。”
杨桂玲垂首沉吟,一时未曾回答。
阎君涛又道:“‘百花宫’弟子之中有出自贵堡之人,来日即使双方有何冲突,也有缓冲作用。对彼此可说有益无害,姑娘何乐不为?”
杨桂玲轻叹一声,道:“这个竹杆是被你敲定了,不过,四婢年事尚小,你要好好善待,不然本姑娘可要找你算帐。”
阎君涛呵呵笑道:“阎某即使喜食鲜果,也得等到果熟透,再说,本宫可供取乐之庸俗脂粉太多,资质绝佳者阎某还舍不得糟贱呢?”
杨桂玲点点头,道:“好!就这样一言为定。”
阎君涛神色一正,道:“多谢姑娘赏赐,现在请姑娘说出如何掳走秋傲霜吧!”
杨桂玲一抬手,道:“请宫主附耳过来。”
阎君涛果真探过头去,杨桂玲吐气如蔺,喁喁细语,虽然香气袭鼻,阎君涛却心定神凝,这个素有“摧花色魔”不雅之号的“百花宫”宫主,虽然喜性采花,却也分时、地、对象。
灯,一闪一闪地,将秦淮河上装点得美极。
高挑纱灯的画舫在河上游弋着,像是十条条的火龙,繁华笙歌掩盖了款乃桨声,欢悦之情也隐了杀伐之声,就像碧波之中暗藏着陷入的漩涡,使人察觉不出。
看天色,瞧那灯景,此刻怕有戊初光景了。
“银花舫”此刻静静地靠在钓鱼巷口的码头上,桅上挑出了“名花已有主”的碧绿纱灯。
荷香仍是那副模样,对镜刻意妆扮,秋月也经常在她身后忙这忙那地侍候着。
花费一盏茶光景,将荷香的螓首点缀成珠光宝气,秋月解下她颈上围着的纱巾,轻轻地挥落她发梢上的粉末。
荷香将头侧来转去,看了个仔细,这才说道:“行了,去将那件粉红云彩罗衫拿来吧!”
秋月应了一声,转身去将床头壁柜打开,取出那件甚为名贵的云纱罗衫。
荷香缩起鼻孔嗅了一嗅,突然,眉头一皱道:“秋月!你怎么忘了用麝香将罗衫薰一下?”
秋月陪着笑脸回道:“回姑娘!春花姐不知将麝香收藏何处,婢子找了许久都没找着。”
荷香面色一沉,恶狠狠地骂道:“该死的小贱人,到阴曹地府都该上刀山,下油锅。”
秋月道:“姑娘!春花姐已死了,何必再咒她,你就……”
荷香冷声接道:“你以为那春花小贱人真是跳河自尽了么?”
秋月神色一怔,道:“难道还是假的。”
荷香道:“春花那小贱人迷咱们那们阎王老子,正迷在兴头上,她那里舍得死!”
秋月喃喃道:“那么……?”
荷香接道:“假的!必定是阎王老子派给她什么秘密任务,又怕人知道,所以来上这一手跳河自尽的障眼法,还不明白么?”
秋月哦了一声,然后默默地服侍荷香穿换罗衫。
一切妥贴,荷香又对镜子细照一番,然后问道:“什么光景了?”
秋月道:“约莫戊初。”
荷香扎眉沉吟了一阵,复又问道:“秋月,那秋傲霜一定会来么?”
秋月点点头道:“他对婢子说得斩钉截铁,最迟戊正光景就会到舫上来。”
荷香喃喃道:“不知阎王老子又在打什么歪主意……”一顿,接道:“听说那姓秋的娃儿也不是一个好惹的人物!”
秋月道:“姑娘何必操这份心事,打从咱们入宫之时,就已将这条性命交给了主子,生死由命,那里管得了许多。”
荷香耸肩笑道:“你这小妮子比我还看得开些……”罗袖一挥,接道:“秋月!你该到艇面上去迎候着了。”
秋月应是,然后走出了这间精致小巧的寝舱。
和风拂面,好不凉爽,秋月紧靠着栏杆,深深吸了一口气。
突然,船身微微一晃,秋月一惊回头,而是杜府总管蔡总管。
蔡锦堂冷声道:“秋月!舫上有客么?”
秋月连连摇头,道:“没有啊!”
蔡锦堂抬手向栏杆上一指,道:“无客因何挂上那盏碧绿纱灯?”
秋月精灵乖巧,立即陪着笑脸回道:“挂上那盏碧绿纱灯是怕有寻芳客登舫烦人,姑娘自从侍候蔡爷之后,一直都是守身如玉的。”
蔡锦堂神色这才一松,和声问道:“姑娘在舱内么?”
秋月点头应道:“在!蔡爷您……”
蔡锦堂低声接道:“将船儿摇到芦花荡子里去,你家蔡爷要和荷香姑娘叙叙旧。”说罢,就转身向进入寝舱的梯口走去。
秋月不禁暗暗发急,却又不便阻拦。
蓦在此时,岸上突然响起一声叱喝,道:“蔡总管请留步。”
发出叱喝之人是那“百花宫”宫主阎君涛,此刻依然是黄大仙那副打扮,他自然不愿蔡锦堂破坏了他所安排的大计。
蔡锦堂闻声回头,发觉那是黄大仙,心中立刻滋生一股敬畏之心,来至舫首,正声问道:“大仙何事召唤。”
阎君涛道:“蔡总管怎会有兴致来此寻花问柳?”
蔡锦堂面上一讪,嘿嘿笑道:“如果大仙有兴,蔡某作东,共去夫子庙前痛饮几杯如何。”
阎君涛故作神秘压低声音说道:“移时黄某要去造访杜爷,烦蔡总管即刻回府向杜爷禀报一声。”
蔡锦堂疾声道:“杜爷也欲与大仙一见,待蔡某先走一步回去禀报,到时好恭候大驾。”说罢跃下画舫,飞身而出。
阎君涛连眼角余光都不曾向舫上的秋月看一下,复又隐入暗隐之中。
秋月这才吁了一口气,幸亏她们的主子适时解围,不然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转眼就是戊正,秋月眼巴巴地盼望着,终于见到三条人影渐从钓鱼巷走了出来。
秋傲霜前来,二剑姬会同行,那原是意料中事。
远远望去,可见二剑姬已易钗为弁,不明就理之人,必然会对这三个唇红齿白,丰神俊逸的年轻人投以深深的注目。
不待对方行近,秋月就先一步跑到梯口叫道:“姑娘!秋傲霜来了。”。
荷香闻声疾速上了船面,问道:“就他一个人么?”
秋月抬手一指,道:“看!三个,二剑姬也一起来了。”
荷香低声道:“方才可是姓蔡的来了?”
秋月轻嗯一声,道:“幸好主子将要打发走了,不然可真不好应付……”
荷香暗暗伸手捏她一下,原来秋傲霜一行三人,已来到船边。
她展眼望去,一看就知道居中那个浓眉大眼者是秋傲霜。芳心不禁一荡,但她又很快地把持住心神,因为对方好像是一枚用玉石雕琢的果子,只能看,而不能当真入口吃的。
秋傲霜来到船边停下来了,一眼就看见下午为他送信的秋月,忙叫道:“秋月姑娘,在下前来践约了!”
秋月恭声道:“请秋公子登舫吧!”
秋傲霜一摆头,连同二姬登上了画舫。
荷香趋前一福,道:“奴家荷香,参见秋公子。”
秋傲霜拱手回礼,然后从容道:“听说姑娘有机密大事相告,所以秋某专程登舫拜见,现下秋某聆教。”
荷香道:“恕奴家冒问一声,公子可信得过奴家?”
秋傲霜道:“也恕秋某说句放肆的话,姑娘之约,也许是个陷阱,然而秋某既来则安,谈不上信与不信了。”
荷香道:“如此甚好……”转身对秋月将罗袖一挥,道:“秋月!解缆催舫,停泊到芦花荡里去,僻静些,好与秋公子说话。”
秋月应是,然后松去缆绳,去至船尾,款乃一声,画舫逐渐离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