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星寒双眉一挑,道:“那是何故呢?”
秋傲霜道:“兵法常道:‘武者必须先胜而后求战’,也就是说信心第一、功力次之。然而,小弟自来金陵后,动剑每多畏怯,剑法自然不能尽力施展了。”
朱星寒喃喃道:“这就怪了!”
秋傲霜道:“其中尚有缘故。”
朱星寒道:“在下恭听。”
秋傲霜道:“来金陵后,小弟首遇之人是‘金刀’杜桐屯,他提起了家父一些往事,不但言之凿凿,而且还有铁证,使人不得不信。自那以后,小弟终日精神恍惚,临事犹豫,毫无果断,孰敌孰友,也混淆不清。非但智珠昏蒙,剑法也显得软弱不堪。单宫主若知道小弟目下之狼狈景象,必然大失所望。”
不久之前,杨桂玲视秋傲霜是俎上之肉,此刻再听到秋傲霜一番唏嘘之言,朱星寒心头不禁暗暗发出一声同情嗟叹,沉吟良久,方才问道:“不知杜桐屯向秋兄说了些什么?”
秋傲霜微微点头,道:“请恕小弟不便直言,不过却可以稍作透露,杜桐屯所提的往事,关系到先父一世英名。”
朱星寒一拱手,道:“请恕冒昧之罪。”
秋傲霜抱拳还礼,道:“朱兄太多礼了……”语气微顿,接道:“小弟目下豪气全失,除了方才所说的原因外,尚另有缘故。”
朱星寒道:“能够见告么?”
秋傲霜道:“小弟正想一吐为快。”
朱星寒道:“在下恭听。”
秋傲霜重重地吁出一口长气,然后才缓缓说道:“先父见背,小弟方五岁,十岁寡母又丧。小弟蒙一无名老者收留,授以剑法……”
朱星寒插口道:“秋兄一直不知令师之姓名么?”
秋傲霜道:“家师性情乖戾异常,小弟若问及他的名字,必至一顿痛骂。然而家师却不时训以作人处事之道理,性情虽怪,却不失为一个正人君子。”
朱星寒道:“那是自然。秋兄的‘旋风剑法’是令师独创的?”
秋傲霜道:“此剑为家师所赠,剑法也为家师所创;他是依照此剑的特性与先父生前所创铁笔招式糅合浑成……”
朱星寒接道:“令师也熟悉尊翁的招式么?”
秋傲霜道:“小弟七岁起随先母习武,对先父的铁笔招式略有所知,而家师对先父的铁笔招式却更为熟悉。”
朱星寒道:“令师必是尊翁的故友。”
秋傲霜道:“小弟也有此种猜想,然而每当向家师问及之时,总是惹得他大发雷霆,以后也就不敢再问了。”
朱星寒道:“想必令师有难言之隐吧!”
秋傲霜未接着说下去,又掉转话锋,道:“艺成涉足江湖,忆及先父一世英名,以及家师终日训教,决心出人头地,好好作为一番。
适逢‘擎天宫’招考副宫主,该宫为武林中之一大门户,单宫主也是威名远播,于是冒昧一试,竟被侥幸录取了。”
朱星寒道:“秋兄何言侥幸两字?秋兄不但仪表堂堂,系出名门,剑法超群,正是上上之选啊!”
秋傲霜道:“但愿朱兄不是虚赞。”
朱星寒道:“句句出自肺腑:”
秋傲霜道:“小弟何尝不生此豪情?然而小弟初临金陵就被杜桐屯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朱星寒道:“秋兄何必介意。”
秋傲霜道:“小弟方才说过,目下豪气全失,并不完全是杜桐屯之一席话……”语气一顿,接道:“朱兄还记得‘银狐’带来单宫主手谕之事?”
朱星寒点点头道:“记得的。”
秋傲霜突然放低了声音说道:“朱兄想必也听说过‘银狐’的秽名,单宫主不但托其转达手谕,而且还留她在宫中盘桓数日。据‘银狐’说,昔日单宫主和她尚有一段孽缘。朱兄可知小弟闻听之后有何想法。”
朱星寒摇摇头,道:“在下不敢妄猜。”
秋傲霜道:“小弟怀疑单宫主之作为是否为江湖上所传诵的那般方正不阿。”
朱星寒道:“秋兄肯将心中所思坦诚相告,显然十分看重在下,因而在下也得提醒秋兄一下,心中存疑未尝不可,最好不要轻易谈论。”
秋傲霜道:“多谢盛情,小弟省得……”语气一顿,接道:“如此一来,小弟之豪气就荡然无存了。”
朱星寒道:“这也难怪。”
秋傲霜轻叹道:“偏偏目下驻足金陵之人,莫不视小弟如敌,仿佛小弟犯了十恶不赦之罪,几成俎上之肉,不但令小弟不解,也令小弟终日惴惴不安。”
朱星寒道:“秋兄所指,莫非也有在下在内?”
秋傲霜道:“小弟倒不想强求要朱兄承认。”
朱星寒道:“在下只想获得尊翁遗下的文房四宝而已,别无歹念,请释锦注。”
秋傲霜道:“小弟业已答应,虽为先人遗物,也会不吝相赠。”
朱星寒心念在一瞬间打了千百,于是相机说道:“在下有不情之请,求秋兄答应。”
秋傲霜微微一楞,道:“何事使得朱兄神情如此凝重?”
朱星寒道:“家父一生悬壶济世,不求闻达……”
秋傲霜插口道:“莫非是那一代医圣朱啸天前辈?”
朱星寒道:“正是家父,称圣却不敢。”
秋傲霜一拱手,道:“久闻令尊侠名了。”
朱星寒道:“多谢秋兄褒奖……”语气一沉,接道:“家父此生中活人无算,然而他老人家目下却罹患沉疴,辗转床榻之间,如风中之烛。”
秋傲霜讶然道:“真的么?”
朱星寒道:“在下绝不敢妄咒家父……”语气一顿,接道:“家父因集药开方,故而也经常舞文弄墨。平生对尊翁最为景仰,尝以能获得尊翁用过之文房四宝为荣!”
私心中却不禁暗道一声渐愧,因为他说的明是一番假话。
秋傲霜道:“荣幸的该是先父,小弟一定将此事牢记心中。”
朱星寒道:“多谢秋兄!家父目下已病入膏盲,恐怕不耐久候了。”
秋傲霜紧皱修眉,沉吟一阵,道:“小弟尽力设法早日抽空返归故里一行就是。”
朱星寒道:“果真如此,小弟当馨香顶烛以拜。”
秋傲霜道:“何出如此重言?朱兄已促使萧月梅姑娘远离,这原是小弟应该屉行之诺言啊!”
朱星寒道:“在下仍应多谢……”语气一顿,接道:“恕在下冒昧发问,以在下冷眼旁观,萧女对秋兄似无大害,而秋兄却想杀她,由于在下无能为力,才退而求其次,着在下促其离去,个中是何道理呢?”
秋傲霜呐呐道:“说出来朱兄请勿见笑。”
朱星寒道:“在下岂敢。”
秋傲霜道:“因小弟身配‘四绝剑’深知首绝女色之条。在宫中时剑姬环侍左右,小弟却从无遐思,黄解语投怀送抱,小弟也不为所动。萧姑娘一再与小弟作对,又在酒中暗下乱性药物,并预集河上歌妓,企图破坏小弟元阳之身,照说该恨之入骨,然而小弟每见其倩影,就难免心旌摇荡,不克自恃!她似乎生就一股令人难以抗拒之魔力。小弟百般镇定,都无法祛除心中遐想,所以才求朱兄出手杀她,目的不在泄忿,而是想斩除一条情根而已。”
朱星寒心头暗暗讶异不已,而表面上却力持镇定的说道:“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为人之常情。不过秋兄想杀害萧姑娘以消除一条情根的作法未免矫枉过正。天下美色甚多,萧姑娘虽死,却还有别人,那里除得尽?实际上情根只在秋兄心头罢了!”
秋傲霜连连摇头,道:“小弟不敢苟同朱兄如此说法。”
朱星寒道:“有何高见?”
秋傲霜道:“小弟每见萧姑娘,神色异常冷漠实际上心头却激荡不已。即使不见她人,而她的倩影却在小弟脑海中浮现,尤其夜深人静之际,更是心猿意马,情不自禁,想尽方法也定不下心神。”
朱星寒喃喃道:“这就奇了,秋兄剑术超群,定力必然不弱,怎会如此?”
秋傲霜放低了声音,道:“昨夕小弟曾作了一件荒唐事。”
朱星寒一楞道:“何事。”
秋傲霜呐呐道:“小弟以为私心犯邪,就命随侍二剑姬共侍寝,二剑姬受宠若惊,解衣承欢,极献媚态。但小弟一旦摸触到她俩的裸露肌肤及听到她俩的娇媚之声时,突然欲念全消,心境静若止水。”
朱星寒沉吟一阵,道:“想必那萧姑娘投药设陷之事牢记于秋兄脑海之中。因此秋兄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心存报复之念……”
秋傲霜抢着说道:“小弟绝无报复之念,甚至连恨意都没有。
小弟尽管请求朱兄代为杀她,如果朱兄真愿动手,而又适巧被我所见,小弟也许会挺身相护,不使朱兄伤她一根毫毛!”
朱星寒缓缓摇头,喃喃说道:“在下真想不透其中道理何在。”
秋傲霜道:“朱兄必然见笑吧?”
朱星寒道:“秋兄剖腹相陈!在下怎敢窃笑,何况此乃情并非可耻之事啊!”
秋傲霜吁了一口气!道:“目下萧姑娘总算已经离去,但愿不久,小弟能将心中遐想逐渐祛除。”
朱星寒道:“来日如果再见呢?”
秋傲霜喃喃道:“但愿此生不再相见。”
朱星寒心头不禁一怔,萧月梅目前只是暂隐,并未离去,而且为了那段“龙涎乌墨”,她必定还要找上秋傲霜,那时……?一念及此,他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恶念。
但是,很快地将那种念头又消逝无遗,暗自浩叹一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切委诸于命运的安排吧!
秋傲霜推开竹帘,向窗外张望了一眼,道:“此刻怕是子刻光景了吧?”
朱星寒道:“怕有了。”
秋傲霜道:“方才吐出心中块垒,此刻已感大快。耽误了朱兄不少宝贵时间,小弟也该上岸了。”
朱星寒道:“秋兄既然打算暂作回避,待奉到单宫主谕示后再作进退,目下以不和阎君涛照面为宜了。”
秋傲霜道:“朱兄所言极是,但小弟总不能长此游于江水上啊。”
朱星寒道:“在下已为秋兄设想过,不妨从北岸弃舟上岸,渡口为前来金陵必经之地,秋兄也可见到单宫主派来之使者,不知秋兄意下如何?”
秋傲霜沉吟一阵,道:“也好!不过,店中尚有零星衣物,烦朱兄代为告知店家,房门暂不启锁,房钱以后小弟当如数结算。”
朱星寒点点头,道:“此事不劳朱兄费心,在下妥为安排。”
寒梅傲霜 十二 茅舍春光
更新时间:2006-7-1 17:58:00 本章字数:12992
秋傲霜道:“据小弟估计,单宫主之手谕近日就到。小弟不久将重返金陵……”
将腿上短剑举起凌空一抛,复又接在手中,沉声道:“小弟似不该委屈这把剑中之珍。”
朱星寒道:“在下预祝秋兄扬威武林。”
秋傲霜抱拳一拱,道:“多谢!”
朱星寒揭开舱后竹帘,向执杆操舟的白龙天交待一番,快船立刻掉头,向北岸疾驶而去。
朱星寒刚刚转回头来,忽闻“卜通”一响,连忙又探出头去问道:“怎么了?”
白龙天停杆将船稳住,疾声问道:“金老下水去了,看样子,他象是发现了什么。”
朱星寒和秋傲霜闻言立刻出了蓬舱,来到船头。
何蓉媚和孟采玉背靠坐在船板上,见秋傲霜出舱,二人立刻站起来。秋傲霜问道:“你们可曾见了什么?”
二姬同声回答:“没有啊!”
正说之间,只见金战彪业已冒出水面,一手搭在船边,毫不费力的一跃而起。
朱星寒连忙问道:“金老,怎么了?”
金战彪放低了声音说道:“老朽明明看见一个人影攀在船侧。
老朽一转头,那人立刻没入水中,待老朽潜入水底,已不见了踪影。老朽水上能飞,这家伙水底会钻,竟被他溜掉了。”
朱星寒神情不禁一愣,道:“金老不会看错么?”
金战彪道:“老朽自信尚未老眼昏花。”
朱星寒道:“金老堪称水上霸主,能在金老眼前一刹时溜得无影无踪之人怕不多吧!金老难道想不出来此人是谁?”
金战彪连连摇头,道:“老朽还没有听说过有谁有这种惊人的水底功夫。”
朱星寒目光向滚滚的江面凝注,喃喃道:“这就奇了!”
秋傲霜接道:“朱兄不必挂怀!反正你我也没有谈什么过份不可告人的话。”
朱星寒道:“秋兄以后还要多加小心,暗中可能还有人在觊觎。”
秋傲霜道:“请朱兄勿以为优,小弟不放在心上。”
这时,船尾白龙天忽然高声叫道:“朱少侠,仍然要去江北么?”
朱星寒回道:“仍去江北。请白大侠将船摇到较隐秘之处靠岸。”
白龙天不再答话,飞快摇动桨橹,快船直驶北岸。
须臾,快船已靠上了一处荒僻的滩头。
朱星寒拱拱手,道:“秋兄请上岸吧,在下不相送了。”
秋傲霜也拱拱手,道:“请留步,最多三日,小弟当重返金陵。”
言罢,一挥手,与二剑姬一跃上岸,没入暗影中。
朱星寒默察凝视良久,才一挥手,道:“白大侠!劳驾将船摇回南岸吧!”
金陵对岸名为江浦,虽是小镇,因位于要隘,倒是人烟稠密,甚是繁华,渡口之处,更是樯桅林立,船艇穿梭不绝。
这天薄暮时分,夕阳将江水染得金黄灿烂之际,一匹枣红色神驹敲着奔雷般的蹄声,来到了渡口。马上人是个衣着鲜红的女子,背插长剑,足登快靴,显得英姿勃勃。而她的脸上却被汗水混合着尘土污染不成模样。
八成是狂奔赶路,所以才累得香汗淋漓,一头尘土。
这红衣女郎正待召船摆渡,忽然一个绿衣女子一跃上了枣红的马背,双手往红衣女子双肩一搭,疾声道:“夏姐!快向西加鞭!”
红衣女子一惊回头,待看清楚说话之人,才一挽缀辔,扬鞭猛策胯下坐骑,马儿“唏聿聿”一声狂嘶,发狂般沿着江边向西奔去。
一阵狂奔疾走,瞬间下来二十余里!四周除了草丛处处之外,再无一人影。
红衣女子这才一松缰辔,回头问道:“何妹!怎么了?”
听她们称呼,敢情是夏火莲和那何蓉媚。那绿衣女子的确是何蓉媚,只听她低声回道:“夏姐,自你去后,发生了许多意想不到的情况!待会儿小妹再向你细说。”
夏火莲稍稍一紧缰绳,又问道:“副宫主呢?”
何蓉媚道:“在前面竹林中一座茅舍内。”
夏火莲道:“因何离开金陵?”
何蓉媚道:“夏姐!这不是三言两语可以道尽的。”
夏火莲也不再问,狠狠地将那匹枣红马儿抽了一鞭!立刻四蹄飞动,向前狂奔。又下来二十余里,果见江边有一片偌大竹林,修竹之间隐约可见茅舍一角。
夏火莲松开绳缰,兜转坐骑,缓缓向竹林行去,一面问道:“何妹,怎么找到这个清静地方的?”
何蓉媚道:“这里住着一个老年渔翁,咱们也是误打误撞地找到这儿来的。”
夏火莲道:“堂堂‘擎天宫’副宫主及其属下剑姬何必要躲躲藏藏?”
何蓉媚道:“夏姐,当心副宫主听了骂你啊!不过,当你明白个中原委后,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夏火莲的排行虽然比何蓉媚高,却不会作威作福,听何蓉媚如此说后,也就默默无语,松缰缓行。
来到竹林边,二人勒马,各自跃下马背。
孟采玉已闻声而出,老远就娇笑道:“夏姐来了么?副宫主算得真准,果然今天就到了。”
秋傲霜也跟着走了出来,和声道:“夏姐这一路上辛苦了吧?”
有这一问,夏火莲疲累尽消,心头舒畅,盈盈一福,道:“妾身并不觉苦,只怕副宫主等急了。”
秋傲霜道:“剑创未愈,就劳你赶路,实在于心不忍!目下好些了吧?”
夏火莲道:“有劳宫主锦注,我已痊愈了。”
秋傲霜点点头,道:“那倒还好……”语气一顿,接道:“宫主可有手谕带来?”
夏火莲点了点头,然后自贴身衣袋内取出一个火漆密封的桑皮封套,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秋傲霜拆开一看,只见笺上写道:“目下暂忍,不日当派龙姬前来金陵相助,本宫主后也要南行,特先知照。”
下面是单飞宇龙飞凤舞的签名。
秋傲霜看后将手谕装入封套,纳入怀中,向夏火莲问道:“你可曾听说过宫主的首席剑姬要前来金陵之事?”
夏火莲摇摇头,道:“妾身不曾听说。”
何、孟二姬同声说道:“龙姬要来么?”
秋傲霜道:“宫主在手谕上说,不日就要前来金陵……”语气一顿,接道:“夏姬!宫主拆阅本副宫主的呈文之后,当时有何表示?”
夏火莲道:“宫主轻叹了口气,说了声,真难为他了!”
秋傲霜神情一振,道:“宫主是这样说的么?”
夏火莲道:“妾身所说千真万确。”
秋傲霜沉吟了一阵,道:“宫主交待目前要忍,因此吾等还要在这儿隐居一段日子,暂时不作重回金陵的打算。”
夏火莲道:“龙姬若来,怎找得到我们?”
秋傲霜道:“你们分班在渡口日夜守候,一定等得到她的。”
夏火莲道:“妾身遵命。”
秋傲霜道:“夏姬!你去洗换一番吧!衣物在金陵未及取出,今天在江浦镇上买了些现成的粗布褂裤,你将就着替换吧!”
夏火莲纳罕不解,仿佛是从金陵仓惶逃出似的。
但她却没有急于询问,少时不难在二姬的口中问个水落石出。
秋傲霜待二姬进入茅舍后,又目注渐暗的江面凝视良久,然后才转身向茅舍走去。
这间茅舍在竹林外看,似乎奇小无比,及至近前,方见其大。
中间是一间宽敞堂屋,左右各三间厢房,虽是结草为庐,却修筑得甚是整齐。
这处茅舍的主人是个年逾六旬的老渔翁,自称名叫江上秋。据他说,原来这间宽大茅舍是他和一女三儿共居的。长女远嫁,三子又出门另谋栖身,因此就剩下了他一个孤老头子。每天撒上几网,捕捉几尾鲜鱼,半吃半卖,日子过得倒很清闲。
天虽已擦黑,这老渔翁还在茅舍前的一遍小空地上修补鱼网,看来他的体力还不太坏。
秋傲霜走到老渔翁面前一拱手,道:“江老,你的眼力真好啊!”
江上秋抬起头来呵呵笑道:“老朽最高兴的就是偌大年纪眼力还好,骨头也硬,又吃得睡得……”语气一顿,接道:“相公要走了么?”
秋傲霜道:“在下原打算借宝斋小歇,浏览一下江边景色,晚问就走。料不到此地如此清静,使在下流连忘返了。”
江上秋道:“相公打算住下么?”
秋傲霜道:“在下想再打扰数日,不知是否方便?”
江上秋道:“相公太客气了,只是舍下空有床榻,却无枕席被褥,又乏吃食款待,恐有简慢之处。”
秋傲霜道:“这倒不需江老烦心,江浦镇上吃食衣物应有尽有,在下自会去采办,只望不太打扰江老的清静就行了。”
江上秋道:“只要相公喜欢此地,不妨多住几日……”语气一顿,接道:“相公住在金陵么?”
秋傲霜道:“前来金陵作客而已!”
江上秋道:“那三位姑娘是……?”
秋傲霜道:“在下侍妾。”
江上秋呵呵笑道:“相公真有福气……”语气一顿,接道:“看相公的气度,听相公的谈吐,分明出身书香门第,不知有了功名不曾?”
秋傲霜心中暗笑,然而当夏火莲正在屋里净身换衣之际,他也乐得和这个孤独老人聊聊,因而信口胡诌道:“在下最怕读书,三字经勉强读完,千字文念了半年,那里谈得上什么功名啊?”
江上秋道:“对了!老朽好象看见相公和那几位姑娘都佩挂宝剑,必定武艺高强。那么,相公该是个武举人了。”
秋傲霜道:“武举人有啥意思?少不得还要转战边疆,身居战功,才能飞黄腾达,一将功成万骨枯,在下不愿以别人的性命来作自己登高的垫脚石。”
江上秋缓缓颔首,赞许道:“相公真够豁达!谁人不争名利,唯独相公不求闻达于世,真是太难得了。”
秋傲霜原是信口胡诌,目的只是指望在这里多住几天,以便等候单飞宇身边的首席剑姬来到。
但是七搭八搭的闲聊中,他却发现这位老渔翁谈吐不俗,似乎是一个经过大风大浪的人。
不过,这老人是经过宦海风涛,还是江湖风涛?秋傲霜就一时拿不准了。
正想再和对方进一步攀谈,却见孟采玉走了过来。
孟采玉道:“启禀副宫主,妾身打算去至江浦镇上买些吃食。”
江上秋接口道:“老朽今天捕得几尾鲜鱼,待老朽去取一尾来,送与相公做汤吃。”说罢,自顾自地去了。
秋傲霜沉声道:“孟姬!你怎么在这老翁的面前,称呼我副宫主?”
孟采玉道:“妾身一时不察,下次留意就是。”
秋傲霜也未深责,沉吟了一阵,道:“可知渡船每天何时开航?何时停航?”
孟采玉道:“渡船每天自卯正一直到酉末。”
秋傲霜道:“从明日卯初开始,你们三个人轮流守候渡口,一见芳驾,立刻就将她请到这儿来。”
孟采五点了点头,突又一挑眉尖道:“此地能够久住么?”
秋傲霜道:“此地远离市镇,左右又无官道,甚是僻静,暂住无妨,你到江浦镇上买些米粮酒肉,顺便带点枕席回来。天气炎热,被褥倒不需要了。快去快回吧!”
孟采玉恭声应是,然后走出竹林之外,俄而,一阵蹄声逐渐远去。
秋傲霜走进茅屋,见夏火莲业已穿换停当。在油***苗的映辉下,显得肌肤红润。
夏姬本是一个面貌姣好,生得极为妩媚的女子。想必在另外二姬口中听到了什么,此刻一见秋傲霜,竟然眉挑目语,频传情愫。
秋傲霜曾命何、盂二姬解衣侍寝,必然是听到了这件事情,夏火莲才情态大变。
秋傲霜也不说破,向何蓉媚挥挥手,道:“孟姬去买米粮酒肉,不久回来。你先去灶下烧一锅水候着。本副宫主要和夏姬聊聊,不到该吃饭的时候,不要来打扰。”
何蓉媚应是退下,在一转身之际,她向夏火莲挤了挤眼睛。
这间房内,除了一张空空的木床及两张竹椅外,别无他物。待何蓉媚离去,夏火莲关上草扉,秋傲霜这才在竹椅上坐了下来。
夏火莲在他对面坐下,不太露骨地展颜一笑,道:“妾身人在旅途,心在金陵,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副宫主。”
秋傲霜心头虽暗暗感到对方的献媚使他不是滋味,然而在表面上却笑着说道:“真难为你有这一份心……”笑色一收,接道:“夏姬,本副宫主待人如何?”
夏火莲微微一愣,挑眉道:“副宫主何出此问?”
秋傲霜道:“要你据实回答。”
夏火莲道:“待人不薄啊!”
秋傲霜缓缓颔首,道:“那么,你我暂时抛弃贵贱之分,说几句心腹话。”
夏火莲一福,道:“请副宫主赐教,妾身聆听。”
秋傲霜一摆手,道:“既然要说心腹话,那就得将这些称呼改换,否则说起话来就有顾忌,来!坐下,慢慢聊。”
夏火莲又是一福,道:“遵命!”说罢,在秋傲霜对面一张竹椅上坐下。
秋傲霜伸出一双脚去,将夏火莲坐的那张竹椅勾到身边,那张竹椅本不甚坚牢,但移动时既未发出声响,也未支离破碎,足见秋傲霜除了一套气势凌人之“旋风剑法”外,小巧功夫也不弱。
略一沉吟,才开口说道:“火莲!我好象记得你是‘阴阳剑’吕湘燕的寄名弟子,对吧?”
夏火莲应道:“是的。”
秋傲霜道:“因何不入室,而要寄名呢?”
夏火莲道:“吕前辈曾立下约誓,此生只收弟子一名,在我之前,她已收教了大姐韩玉凤,所以不便再收火莲入室。然而他老人家也不忍火莲孤伶无依,才给予寄名弟子的名份。”
秋傲霜道:“入宫之初,你曾说过,父母双亡,举世无亲,按宫主规矩,身为门人者,只要亲人已死,并不勉强说出家世,此刻你我作心腹之谈,能说出你的身世么?”
夏火莲点点头,道:“妾身遵命……”语气微顿,神色黯然接道“先父夏一峰,原是六扇门中的一名捕头……”
秋傲霜插口道:“原来他是习武之人么?”
夏火莲道:“是的。先父虽是衙门捕快,却甚得绿林豪杰的敬重。因为先父手里的一根九节钢鞭施展得出神入化,武艺高强,只能使人震慑,不能使人心服,更何谈受人敬重?……”
秋傲霜道:“想必对绿林中的朋友关照甚好?”
夏火莲道:“先父食君之禄,也不敢过份枉法,不过只要是未伤人命的打家劫舍之案,能够追回原赃,对犯案的人都没有为难过。”
秋傲霜道:“难怪曾受绿林豪杰们敬重了。”
夏火莲道:“因此,先父在南九省名号响亮,有时只要亮出夏捕头的名号,劫匪就会自动送还赃银。不过,先父却从来不管镖局子被劫的财货。绿林豪杰不能随便动手,也只有在镖车身上打主意。久而久之,先父就将南九省大大小小一十七家镖局全给得罪了。”
秋傲霜嗯了一声,并未插口,似是听得津津有味,迫切想知下文。
夏火莲吁了一口长气,又接道:“当时南九省最大的镖局要算和成镖局,大掌柜魏和成可说是保镖一行中的瓢把子,在江湖道上也是响叮当的人物,和成镖局也从未出过岔子。想不到在川境保出来的一趟名贵药材,却在芜湖的江船上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劫走了。”
秋傲霜道:“是何人劫镖的呢?”
夏火莲摇摇头道:“直到如今,也不知道那一位绿林豪杰动的手脚。”
秋傲霜道:“如此说来,那一趟镖不曾追回来了?”
夏火莲道:“当时魏和成找到先父,只要能追回来那趟镖,保住和成镖局的威名。魏和成愿意比照那一趟护送药材的总价折算银子全部奉送先父,大概有十万两银子,然而先父却一口回绝。”
秋傲霜连连点头道:“可敬!可佩!”
夏火莲投以感谢的目光,然后又道:“魏和成又动用财势,找到府尹大人,意图以官府压力逼迫先父出面。先父仍然一口回绝,而且他的理由很堂皇,镖局子以武保镖,凭本事赚钱,一旦出了事,就该自认倒霉,官府犯不上为他们出力。”
秋傲霜道:“说得对!”
夏火莲道:“府尹心中恼怒,本可以将先父革职拿问。然而因当时先父坐镇,南九省还算平静,所以未敢妄动。
唉!可是想不到府尹放过,魏和成却没有放过。第二天,先父出外未归,后来在荒郊寻获尸首,支离破碎,四肢不全,死得好惨。”
秋傲霜双眉一挑,道:“是那魏和成干的么?”
夏火莲吁叹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姓魏下的毒手,三天后一个晚上魏和成一家老小,以及和成镖局的镖师、伙计全部被杀,一无幸免。”
秋傲霜噢了一声,道:“想必是绿林朋友为令尊复仇了。”
夏火莲点点头,道:“据说南九省的绿林豪杰已全部出动。”
秋傲霜喟叹一声,道:“令人惋惜!”
夏火莲道:“还有更悲惨的事儿哩!”
秋傲霜不禁一愣,两道目光盯在夏火莲脸上,静待下文。
夏火莲紧泯嘴唇,似在竭力镇定心神。
一时间,室中弥漫着一种悲伧的气氛。良久,才神色沉重地道:“府尹早就记恨先父,加上这件案子太大,是以就将责任完全推在先父身上。谎报呈文,说是先父一意维护强梁,所以才惹下这桩滔天大祸。”
秋傲霜道:“官府中事,一向彼此推诿。那府尹如此作,似也无可厚非。”
夏火莲道:“府尹的呈文应该是桩秘密事,想不到被那绿林豪杰知道了,又将府尹一家老小斩尽杀绝。”
秋傲霜道:“这又太过份了!”
夏火莲道:“他们只是激于义愤,不知王法,更不知利害关系。
这样一来,先父回护强梁之说,竟然成了铁案。”
秋傲霜道:“又怎么样呢?”
夏火莲道:“回文下来,将我们全家拿问下狱,当时我才五岁。”
秋敞霜道:“后来呢?”
夏火莲道:“那些绿林豪杰竟然前来劫狱,官军早有准备,埋伏四出,一场混战。先母及先兄当场被杀,只有火莲一人被背着逃走。然而背我之人也中箭负伤,狂奔疾走了一阵,终于踣地不起。”
秋傲霜猜测道:“你大概就在那个时候遇上‘阴阳剑’吕湘燕的,是吧?”
夏火莲点点头,道:“若非遇上了她,火莲恐怕早就不在这世上了。”
秋傲霜默然一阵,才宽慰地说道:“为人在世,短短数十寒暑,或苦、或甜,各凭机遇,你也不必过份去计较悲惨的往事,凡事往好处想,日子自会舒泰些,别老是惦记着。”
夏火莲勉强地一笑,道:“若非是副宫主……”
秋傲霜一挥手,截道:“方才就告诉你了,现在不要用这种称呼。”
夏火莲道:“火莲又忘了!……”语气一顿,接道:“自入宫中,火莲无异踏上另一个新的生命旅程,所以已将往事置诸脑后,若非相公提起,火莲几乎已淡忘了。”
秋傲霜道:“如此最好……”语气一顿,接道:“火莲!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还得问一问你。”
夏火莲神色一正,道:“请明言!”
秋傲霜道:“你的剑法不坏,姿色不恶。不难找到一个如意郎君,终身匹配,又何必投入本宫,甘为剑姬呢?”
夏火莲不禁大大一愣,凝视着秋傲霜,半晌答不出话来。
秋傲霜别转头去,和声道:“火莲!别忘记了你我在作心腹之谈。”
夏火莲喃喃道:“火莲有隐衷。”
秋傲霜道:“即使有隐衷,也不妨直言。我要听的就是心腹话。”
夏火莲道:“火莲俗骨凡胎,不敢作礼佛清修之想,既为女儿之身,总要择人而事。身在武林,自然要选那武林中人,但却最厌恶二种出身:一为六扇门中的鹰爪子;一为在镖局中混迹之人。
火莲故不存此奢望。”
秋傲霜道:“只是这个原因么?”
夏火莲道:“尚有别因……”语气一顿,接道:“火莲为吕前辈之寄名弟子,按照江湖规矩,一旦行道江湖,就要除名。火莲虽愿在吕门中终身随侍吕前辈之左右,但为吕前辈所拒。以火莲一介弱女,投靠一个门派总能使人安心,何况‘擎天宫’在武林中声势浩大,单宫主名声不恶。正是火莲的好去处。再说……”
说到之处,突然螓首垂胸,停口不语,情态极为忸怩。
秋傲霜道:“怎不说下去了?”
夏火莲道:“据吕前辈说,相公乃‘铁笔圣手’秋日长大侠之后,可算系出名门。目下身为‘擎天宫’副宫主之职,更可算是武林中第二霸主……”
秋傲霜苦笑道:“惭愧!”
夏火莲接道:“还有一句话,火莲不知当讲不当讲?”
夏火莲道:“闻听相公中馈犹虚,火莲虽身为剑姬,如蒙宠幸,也未尝不是福事,及至入宫之后,火莲才知不够高攀。”
秋傲霜道:“火莲!你不明白,我师曾一再训诫,若一旦亲近女色,我所练的剑法将毁于一旦,所以也就冷落你们了。”
夏火莲几番嗫嗫欲言,又几番忍住。良久,才鼓起了勇气说道:“火莲想冒昧问相公一句话。”
秋傲霜道:“问吧!”
夏火莲道:“火莲离开金陵后,听说相公曾召何、孟二姬侍寝,可是真的?”
秋傲霜面上微微一讪,点点头,道:“确有此事。”
夏火莲道:“听说曾令她们解衣裸裎,此事也不假吧?”
秋傲霜道:“有这回事。说来也荒唐,我只不过想试试自己的定力罢了。何、孟二姬想必已经告诉你,我并没有与她们欢好。”
夏火莲道:“即使如此,已令她们心满意足了。然而火莲连这份荣幸也不曾有过。”
秋傲霜心头不禁微微一怔,连忙岔开话题,道:“火莲!别谈这些……”语气一顿,接道:“你方才说单宫主名声不恶,所以投靠,可是真心之话?”
夏火莲道:“自然是真的。”
秋傲霜道:“这也是我起初投身‘擎天宫’之原因。不过,我此刻对单宫主的看法却有点改变了。”
夏火莲神情微微一变,却没有答话。
秋傲霜又道:“火莲!可曾听说过‘银狐’其人么?”
夏火莲道:“也曾见过,不就是那位带来单宫主手谕的白发老婆子么?”
秋傲霜道:“这个老婆子年轻时烟视媚行,精于采补……”
夏火莲插口问道:“甚么叫采补?”
秋傲霜不禁一愣,道:“采补你也不懂么?”
夏火莲摇摇头,道:“委实不知。”
秋傲霜呐呐道:“采补就是女子藉男子媾合之便,采取男子元阳以补自己阴气,此为一般淫荡女子喜练之左道邪门。”
夏火莲不禁颊飞红云,轻啐了一声。
秋傲霜又道:“‘银狐’在武林中为人所共知的淫妇,此生中与伊媾合之男子难以计算,可谓声名狼藉已极。单宫主竟然托其将手谕带来金陵,殊属令人费解。而且据那老婆子私下透露,单宫主昔年也曾和她有过一段孽缘。在未来金陵,也曾在宫中盘桓过几日,这就更加令人想不透个中原委了。”
夏火莲喃喃道:“那淫贱妇人的话未必可信。”
秋傲霜道:“单宫主托她带来手谕,却是千真万确之事。堂堂‘擎天宫’以武林霸主自居,和这种女人交往,一旦传扬出去,武林中人作何看法?难道单宫主一点也不顾及么?”
夏火莲皱紧了眉头,一语不发。
秋傲霜微叹了一声,道:“因此我对单飞宇的作为也就不敢寄与信任了。”
秋傲霜不但说这种话,而且直呼单飞宇其名,在“擎天宫”严规之中,已有犯上之罪。因而使夏火莲神色为之一变,凝声道:“相公说这种话可得小心一点,火莲自信绝对能死不泄露,然而何、孟两姬未必就……”
秋傲霜摇摇头,指道:“她们绝不敢在屋外窃听,何况剑姬该与侍奉的主子同生共死,她们也会知道利害,不敢妄言。”
这番话无疑也是对夏火莲一种暗示。
夏火莲沉重地点点头,道:“火莲懂得这个道理,一旦被单宫主知道我等在背后议论他,身为剑姬者与副宫主将会受到相同之处分。火莲懂得利害,对副宫主也是忠心耿耿……”
秋傲霜一挥手,道:“我明白,你不必再剖陈了。”
夏火莲道:“宫中十二剑姬,虽然随侍二位正副宫主左右,看似尊贵,其实,在宫中之地位,不但在各护法之下,甚至远逊于各堂堂主。相公竟然视为心腹,倾心畅谈,火莲怎敢不以死答报。”
秋傲霜笑道:“你又何必说得如此严重。”
夏火莲道:“火莲此番回宫,虽然只停留了一个时辰,却也发现了一桩怪事,只是火莲先前不敢明讲而已。”
秋傲霜双眉一挑,道:“何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