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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卧龙生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3:49

秋傲霜暗皱眉头,顿觉事出蹊跷。

蓦在此时,银字号画舫上突然挑出一盏彩灯,同时舫首出现一个高大的人影,扬声叫道:“秋副宫主!你我久违了。”

那人赫然是百花宫宫主阎君涛。

秋傲霜心头不禁大震,对方和他同在一条画舫之上,而自己却一丝也不曾觉察。

阎君涛又大笑道:“你有登天计,我能拆云梯。秋副宫主今天栽了!”

秋傲霜并未答话,心中暗暗估计,五丈之距,自己万难一跃而过,连跟阎君涛一拚的机会都没有。

蓦然,身后响起一阵劈拍之声,原来一艘大好的画舫竟然烧起了熊熊烈焰。

阎君涛哈哈大笑道:“秋副宫主不曾想过吧!豺狼虎豹四兄弟和金兰舫上之人业已凿穿船底潜水而去,尊驾的大限到了。”

那火势极猛,加以夜风助火威,只不过眨眼之间,烈焰已遍及全船。

秋傲霜丝毫不识水性,一旦下水,将不堪设想,而且水中极可能尚有埋伏,因而目前情况可说危急万分。

月来藉着江秋露的合体双修之功,秋傲霜内力确已大增,然而目下轻功如何,他自己确无法臆断。在情况危急之中,已无遐细思,目光如冷电般一扫,发现河中有半枝芦杆伸出水面,或可借力使劲。当下弹身而起,一越二丈有余,一只脚尖落于那半枝芦苇之上。

脚下踏实,竟如踩于盘石般稳固。

秋傲霜心中不禁大喜,复又腾身而起,落于银字号画舫之上。

半空中他就已经拔剑出鞘,双脚一点船面,短剑就刺了出去。

阎君涛似乎未曾料到秋傲霜的轻功竟然达到了登萍渡水的境地,顿感措手不及。

幸而他熟谙百家武功,急切中双足猛蹬,人已倒飞而出。

任他如何快,小腿处也被秋傲霜的剑法钩破一道血口,好在伤得并不太重。

在落入水中之前,阎君涛高叫道:“秋副宫主!咱们后会有期。”

话声一落,人已潜入水中。

秋傲霜立即进入舱中,这才发现船上的五个女人,俱已被点了昏穴,看来她们并非百花宫的党羽。

秋傲霜单为那船娘解了穴道,吩咐她将画舫摇到岸边去。

那船娘恍惚如梦初醒,半晌才弄懂了秋傲霜的意思,飞快地摇动了桨橹。

齐舟登岸,夜已深沉。秋傲霜飞步向城内行去。

途中,他一再思索,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透阎君涛因何会事先布置陷阱,待他去投。

边走边想,遇上一家客栈,秋傲霜连招牌都不曾看一眼,就跨进了店门。

秋傲霜要了一间上房,向引路的店家吩咐道:“江边‘临江别馆’中住着一个名叫‘留香枕’的歌妓,快去给我接来,就说沈公子唤她。”

那店家陪着笑脸,道:“客官!这个时候……”

秋傲霜沉脸接道:“教你去,你就快去,有没有人不干你的事,少不了你的车钱。”

店家见客人变脸,又是佩剑会武之人,连声应是,转身退去。

秋傲霜和衣倒在榻上,闭目沉思,想想方才情况,分明是对方在预先得到了风声,这得知会龙姬一声,好让她查查消息是如何泄漏出去的。

约莫半个时辰,房门响动,接着一阵香风扑鼻而来。

秋傲霜翻身坐起,神情不禁大大一愣。

原来站在榻前之人不是龙姬身边的婢女香吟,而是杨桂玲。

杨桂玲娇声笑道:“吃惊了么?”

秋傲霜冷声道:“杨桂玲冒充歌妓,未免有辱身价了吧!”

杨桂玲道:“别打哑谜了,那名唤‘留香枕’的歌妓不过是贵宫的一名女弟子……”语气一顿,接道:“本姑娘冒她之名前来,只不过想见见你,也别无他意。”

秋傲霜道:“真的么?”

杨桂玲娇嗔道:“你说话总喜欢绷着脸,放轻松点不行吗?”

秋傲霜道:“请问杨姑娘因何知道那歌妓是本宫之人?”

杨桂玲摇摇头,道:“本姑娘卖个关子,目下不想告诉你。”

秋傲霜唔了一声,道:“那么,怎知道在下要召唤她?”

杨桂玲道:“本姑娘为了找你,在石头城中已密布眼线,你酉、戌相交光景在秦淮河畔一露面,就已落入了本姑娘的掌握。”

秋傲霜道:“也许可信……”语气一沉,接道:“请问杨姑娘将那歌妓怎么样了?活着,人在何处?已死,遗尸在何处?盼杨姑娘立刻交待明白。”

杨桂玲道:“本姑娘不曾将她怎么样了!”

秋傲霜道:“她会甘心让你冒名前来与在下一见么?必然是你……”

杨桂玲接道:“本姑娘直接了当告诉她,老老实实地耽在‘临江别馆’之中,不然本姑娘要摘下她的脑袋,就是这么回事。”

秋傲霜道:“姑娘因何要见在下?”

杨桂玲娇声说道:“看看你嘛!”

一付十足女儿家情态,倒是以前不曾有过之事。

秋傲霜道:“在下担受不起,姑娘请回去吧!”

杨桂玲那两道原本甚为妩媚的目光突然冷峻起来,在秋傲霜面上溜了一圈,道:“小别不过一月,而你却变得很大。”

秋傲霜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淡淡微笑说道:“姑娘看在下变在何处?”

杨桂玲缓缓说道:“目光精湛,分明内力已比从前深厚许多……”语气一顿,接道:“不知你遇了何种机缘。”

秋傲霜道:“以姑娘看,在下内力比一月前深厚了多少?”

杨桂玲道:“不可以道里计。”

秋傲霜道:“如此说来,姑娘的金铃七步夺魂招也难以胜过在下了?”

杨桂玲道:“那要试过方知。”

秋傲霜冷声道:“请姑娘立即离去,而且以后也勿再向在下纠缠,否则,在下的四绝剑倒真要领教姑娘的金铃绝招。”

杨桂玲嫣然一笑,道:“你又何必说得如此慎重其事呢?……”面色倏地一沉,缓缓接道:“本姑娘白白地在这石头城内等了一个月来,可不能一见面就要赶本姑娘走路啊。咱们得聊上一聊才行。”

秋傲霜沉声道:“请姑娘直说来意吧!”

杨桂玲道:“打算邀你前往徐州去作客几天。”

秋傲霜道:“作客?在下可没那种闲情雅致。”

杨桂玲道:“你不要回答得太快,此去对你,对本姑娘都有莫大好处。”

秋傲霜噢了一声,道:“姑娘不妨说来听听。”

杨桂玲道:“本姑娘若说出你的心意,只怕你会摇头否认。”

秋傲霜道:“倘若真被姑娘一语道破,在下必定直承不讳。”

杨桂玲放低了声音说道:“在未前来金陵之前,你尚对擎天宫忠心耿耿,在来到金陵后,心意已略有动摇,如今嘛!则完全是在为自己打算了。”

秋傲霜道:“姑娘何不说得再明白一些。”

杨桂玲道:“你想称雄武林,自然不甘长期委屈一个副宫主之职,这是好男儿应有的志向,本姑娘愿助你一臂之力。如果结合你我两家之武功,这武林霸主之一席,必然非你莫属。”

秋傲霜冷哼一声,倏地手现晶光,二人本就贴身相立,四绝剑才一出鞘,就已挑向了杨桂玲的右肋,迅若电闪,势若万钧,招式更是辛辣无比。

以秋傲霜目下内力之雄厚,出剑之迅速,饶是任何一个成名的高手,怕也逃不过这犀利的一剑,何况杨桂玲又是一个娇柔的女儿之身?

孰知杨桂玲那一套金铃七步夺魂招已是以诡奇迅速见称,只听叮当一响,手中双铃竟不偏不倚地夹住了四绝剑的剑身,身子也不曾退让分毫。

剑为万人敌,而秋傲霜又是倏然出手,但却不曾奏功,心中不禁大大一骇。人也木然愣住,目注对方,既未撤剑,也不曾变招再击。

杨桂玲粉面半惊半怒,沉此道:“你遽然动剑,用意何在?”

秋傲霜道:“想一剑剖开腹腔,看看姑娘的心里在打什么歪主意。”

杨桂玲双腕猛地一推,飘身后退,冷声道:“你的剑法端的已到鬼神莫测之境,内力也深厚异常。不过,想一剑置本姑娘于死地,怕还办不到,望你打消这个念头,否则,有了本姑娘这一劲敌,可不好受。”

秋傲霜缓缓将剑尖下垂,道:“姑娘并未夸口,金铃七步夺魂招有想像不到的威力,在下想胜过姑娘,委实不太容易。”

杨桂玲一笑,道:“那就该回剑入鞘,咱俩好生聊一聊。”

秋傲霜道:“在下方才就已说过,无此雅兴……”

那“兴”字还在唇问欲吐之际,四绝剑倏地上挑,笔直地向杨桂玲咽喉刺去,看来招式,秋傲霜手下丝毫未曾留情。

杨桂玲自然发现了他的歹毒之意,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双腕连挥,只听叮地一响,右手金铃击中剑尖,使得秋傲霜手中之剑微微一荡,竟然从她那地白粉颈旁边的半寸处划空而过,看来险极,其实是一些不险,杨桂玲的手法之准,劲头之足,显然有十成的把握。

秋傲霜低叱道:“果然名不虚传……”

一语未落,步法已变,只见他虎腰猛拧,沉腕,改刺为削,那锋利无比,晶光闪耀的四绝剑已拦腰而至,显然存心要将对方一斩两断。

杨桂玲娇叱道:“当心你那吃饭的家伙!”

秋傲霜猛然省悟,杨桂玲手执双铃,她那左手的一只金铃呢?

他早就见识过她那手飞铃伤人的绝招,此刻心中不禁大大一骇。

急切中,收势回剑,身形一个急滚,果见那只金铃已经飞至头顶之上。

叮当一响,那只凌空而至的金铃总算被秋傲霜一拨而飞。

第二招,乍看似平分秋色,均无进展,然而秋傲霜已忙得一身大汗,看那杨桂玲双铃在手,身子如渊停岳峙,分明已占了上风。

杨桂玲淡淡一笑,道:“秋傲霜,可以停手了,何必作此意气之争?”

秋傲霜吁了一口长气,道:“若非姑娘呼叫提醒,在下的脑袋此刻怕早已粉碎了。”

杨桂玲道:“不错。”

秋傲霜道:“如此说来,姑娘是手下留情了?”

杨桂玲道:“本姑娘不想作顺水人情。方才你若是不回剑自救,你的脑袋固然要破,只怕本姑娘一个大好娇躯,也要变为两段。”

秋傲霜缓缓地点了点头,倏地回剑入鞘,道:“好!就依姑娘之言,到此为止吧!”

杨桂玲也将一对金铃纳入怀中,微微笑道:“较量到此为止,咱俩的事可还没完。”

秋傲霜道:“姑娘此话何意?”

杨桂玲道:“你还不曾答应本姑娘,是否要到敝堡去作几天客人。”

秋傲霜用力一摇头,道:“在下方才就说过了,无此雅兴。”

杨桂玲道:“如你坚持下去,将来必会后悔。”

秋傲霜冷笑道:“姑娘只会说这种恐吓三岁小孩儿的话么?”

杨桂玲道:“本姑娘绝非故作骇人听闻之辞。”

秋傲霜道:“如此说来,在下倒想请教一番,邀在下前往贵堡作客的目的究竟何在?”

杨桂玲道:“杨家堡的女主人,也就是家母,想要同你攀交。”

秋傲霜修眉连挑,噢了一声,道:“令堂攀交的目的又何在呢?”

杨桂玲道:“那你得去问她老人家……”语气一顿,接道:“据本姑娘所知,其结果对你是绝对有利而无害。”

秋傲霜沉吟了一阵,道:“利害在下并不计较,而令堂的好意却不忍拂逆。在下会将此事记在心头,一旦有暇,自当前去拜访。”

杨桂玲道:“以你我之功力,往返最多三日,你一月来不知去向,擎天宫也未为介意,难道还会在乎这短短三日不成?”

秋傲霜沉脸冷声说道:“在下已经给了姑娘莫大面子,不要再得寸进尺了。”

杨桂玲娇声笑道:“人如其名,你真是傲得厉害,好!本姑娘就耐着性子等吧……”

话声中,人已向房外走去,走到门口突又回过身来,接道:“你所要见的人,被本姑娘以飞铃手法打了她的昏穴,一回临江别馆,本姑娘就会为她解开穴道,要她前来会你。”

秋傲霜叫道:“姑娘慢走一步。”

杨桂玲转身问道:“何事?”

秋傲霜道:“姑娘的行为显然未将擎天宫放在眼下……”

杨桂玲娇笑接道:“目下擎天宫驻足金陵之人,唯你职位最高,只要你不追究,也就没有事啦!你不至于存心和本姑娘为难吧!”

笑语如珠,身法如风,话声方落,人已走出房去。

秋傲霜抿唇沉吟,似在思索什么。

蓦然,房门轻启,一个红衣丽人走进房来,赫然是那龙姬沈留香。

秋傲霜微微一愣,道:“沈姑娘早来了么?”

沈留香道:“刚到!……”招手向外一指,道:“那女子是谁?”

秋傲霜道:“沈姑娘不认识她么?”

沈留香道:“不曾见过。”

秋傲霜道:“她叫杨桂玲,一套金铃七步夺魂招使得神出鬼没……”

沈留香道:“是她?”

秋傲霜道:“方才我就提醒过姑娘,想不到香吟的身份,果真被她识破,她点了香吟的昏穴,冒名来到此处,不过,从她的语言中可以听出,对沈姑娘目下也在金陵一事,似乎尚无所觉……”语气一顿,接道:“河上情况如何?”

秋傲霜道:“河上布有陷井,我险些中了阎君涛的圈套……”

接着,就将方才在秦淮河上所经历的情况从头至尾叙述一遍。

沈留香听完之后,讶然道:“原来副宫主的轻功已到登萍渡水之境,真是可喜可贺……”语气一顿,复又喃喃道:“这事真怪?阎君涛因何能预知消息呢?”

秋傲霜道:“姑娘可得好好地查一查。”

沈留香道:“我会留意,副宫主还是连夜赶回江浦去吧!”

秋傲霜道:“请姑娘先行一步。”

沈留香向秋傲霜福了一福,然后疾步走出。

秋傲霜稍待片刻,召唤店家付的房钱,也出了这家客栈。

此刻长街寂寂,月华早巳西移,怕已到了丑时光景,秋傲霜疾步来到江边码头,正想寻一艘渡船。蓦然,一个人影来到他面前,向他抱拳一揖,声音低低地说道:“秋兄别来无恙么?”

抬头一看,那人原来是朱星寒。

秋傲霜微微一愣,也抱拳还礼,道:“原来是朱兄,真是巧遇。”

朱星寒道:“自那晚别后,匆匆又是一月,在下无时不在怀念……”

秋傲霜接道:“关注之情小弟感谢不尽,本当要和朱兄畅述一番,奈何有要事在身,容小弟就此别过,你我后会有期。”说罢,抱拳一揖,抬步就走。

朱星寒一伸手,道:“秋兄因何来去匆匆?”

寒梅傲霜 十五 各怀鬼胎

更新时间:2006-7-1 17:59:00 本章字数:17535

秋傲霜冷声道:“朱兄对小弟的恩情,小弟并未释怀。小弟曾经答应朱兄的事也一并记在心中,朱兄尽可放心。”

朱星寒笑道:“秋兄误会,在下倒并不是为了索取报酬而来……”

语气一顿,接道:“月来,金战彪和白龙天二位水上豪客,无时不在留神阎君涛的动静,却想不到发现了秋兄的行踪。据说秋兄目下功力大增,莫非这一月之中有何奇妙机遇了不成?”

秋傲霜冷声道:“君子不探人之隐私,即使小弟真有什么奇妙机遇朱兄也不该动问才是。”这话说得冷峻已极,心中分明大为不悦。

朱星寒不由愣了一愣,半响才强笑道:“一月不见,秋兄变多了。”

秋傲霜道:“只要小弟答应朱兄之事不变,纵有万变,与朱兄又有何干?”

朱星寒吁叹了一声,道:“秋兄如此说,在下倒不便自作多情了……”

语气一顿,接道:“目下金陵是一是非之地,在下无意久留,不知秋兄允赠的三件先人遗物,何时可交与在下?”

秋傲霜道:“小弟月前就曾说过,当尽快抽暇返回故居去取。”

朱星寒道:“岁月不留,弹指一月又过,秋兄不能给在下一个确定的日子么……”

秋傲霜沉吟了一番,道:“以朱兄说呢?”

朱星寒道:“冬至以前如何?”

秋傲霜道:“此刻离冬至还有多久?”

朱星寒道:“约莫七十余日。”

秋傲霜道:“好!小弟答应就是。”

朱星寒深深一揖,道:“在下先行谢过,望秋兄记在心头就是……”

抬手向对岸一指,道:“秋兄是要过江么?”

秋傲霜道:“不错,朱兄不是要和小弟同行吧?”

朱星寒道:“秋兄会错意了,在下是要为秋兄找一艘渡船。”说罢,就撮唇打了一声哨,哨声甫落,就见一艘快船自芦苇丛中摇出,飞快地向岸边驶来。

秋傲霜突然放低了声音说道:“朱兄!月来可有萧姑娘的讯息?”

朱星寒道:“想不到秋兄还记挂着萧月梅姑娘……”

摇摇头,接道:“不过,在下倒不曾见过她,想必确已离开金陵了。”

秋傲霜不曾接话,目光凝注对岸的一线阴影,恍然若有所思。

移时,快船靠岸,朱星寒向摇船的舟子吩咐了几句然后向秋傲霜低声说道:“秋兄!魔障易除,情根难拔,有缘自有后会之期,思念徒增惆怅,秋兄请登船渡江吧!在下静候佳音。”

秋傲霜神情一振,道:“冬至之日,请朱兄在此守候小弟就是。”

朱星寒道:“守候终日么?”

秋傲霜道:“是日必至,唯何时何刻尚难预卜,你我不见不散就是。”

朱星寒道:“在下一定恭候。”秋傲霜拱了拱手,弹身跳上了快船。

浩浩江流,在夜风鼓吹之下更见气势,操船舟子双桨连摇,那快船犹如一把利剪,剪破了江流,向对岸横渡而去。

不拘从任何一个角度去看,秋傲霜都认为朱星寒是一个可信可交之友。

然而江秋露却责备他视朱星寒为知交乃愚不可及之事,他无意视江秋踞的言语为铁定不争之辞,然而以江秋露对他的目的,以及一个多月内对他的施舍看来,她似无必要说假话来骗他。

那么,朱星寒又怀着什么歹毒的心念呢?他百思而不得其解,纵有所解,他也无意毁去自己对朱星寒所作的承诺,在思念中,快船业已靠上了北岸。

秋傲霜赏了那舟子一块银子,然后弃舟登岸,疾步向江浦镇上奔去。

待他确定无人在后跟着他时,才突地掉转方向,向长江上游行去。其实秋傲霜是多此一虑,以他自下的脚程来说,只怕无人能盯住他。行不多时,那座竹林已然在望。

蓦然,一个人影自那竹林之中缓缓走了出来。

秋傲霜放眼一看,原来是茅舍主人——老渔翁江上秋。

不旋踵间,二人已是面面相对,秋傲霜也就停下了步子,笑问道:“老人家这样早就已去江边打鱼了。”江上秋一手提着鱼篓,一手拿着鱼网,目光向秋傲霜面上一扫,并未立即答话。

秋傲霜不禁一愣,道:“江老!您老人家的神色好像不对啊!”

江上秋目光望着滚滚的江心,喃喃道:“自从秋公子在草舍住下之后,我这个孤独老人也感到了无上乐趣,然而,有一桩事情,老朽一直未敢唐突说出,不说却又如鲠在喉,难过已极。秋公子……”

秋傲霜早就从江秋露的口中,了解了这老渔翁过去的种种,不过,他却一直不曾说穿,此刻连忙接道:“可是在下为您老人家添了麻烦?”

江上秋连连摇头,道:“这是那里话?公子看得上草舍,那是老朽的荣幸,而且公子还赏给老朽许多银两,老朽真是感激得很。”

秋傲霜道:“那么?”

江上秋疾声接道:“公子如不见怪,老朽才敢将心中之事说出来。”

秋傲霜道:“您老人家请直言吧!”

江上秋沉吟再三,才呐呐问道:“那位姓路的姑娘是公子早先就认识的么?”

秋傲霜心中微动,而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道:“新识不久。”

江上秋道:“那位路姑娘美则美矣!可惜目光不正,眉宇之间也显现亵荡之色。不是一个正经姑娘,公子还是远离为妙。”秋傲霜一时不曾答话,心念却如风车般打了千百转。

江秋露目下业已易容换面,照说江上秋认不出来就是他那不肖的女儿,然而他的话中之意,却又明显地透露出他已认出了她。

见他沉吟不语,江上秋又说道:“秋公子是不信老朽之言么?”

秋傲霜道:“江老看的或许不错,不过,在下也不是那高尚之人啊!”

江上秋神情大是一愣,随又嘿嘿笑道:“秋公子直会说笑!”

秋傲霜道:“在下说的倒是肺腑之言……”

语气一沉,接道:“以在下看来,江老似乎也是经过大风大浪之人,隐居江边茅舍,捕鱼为乐,想必尚有一段沉痛的往事,江老能否见告呢?”

江上秋连连摇头,道:“公子可看走眼啦!夜风甚寒,公子快些进屋安歇去吧!”话一说完,就疾步向江边走去。

秋傲霜凝望这个素有“一竿神钓”封号的水中霸主逐渐远去,心中不禁引起了一阵喟叹,看来为人在世,是错不得一步的。

喟叹之余,举步向茅舍走去。

未待他行至茅舍之前,却见江秋露走了出来。

秋傲霜对江秋露的那份情愫,可说非常微妙,介乎爱恨之间,她倾其所有内力,以造就秋傲霜成为一个武林奇才,本来该令他感激不已,然而她却又是为了要达到她自己泄忿的目的。如此,秋傲霜私心中对她有一丝恨意,除了每隔二日必行的合壁双修之外,二人之间谈不上有何鹣鹞之情,相互见面时,彼此也是极为淡漠的。

秋傲霜瞟了她一眼,道:“还没有睡么……”

江秋露道:“今晚是我俩共有的第一个满月之夜。”

秋傲霜轻嗯了一声,道:“怎么样?”

江秋露道:“想邀你共到江边走走。”

秋傲霜道:“也好!”穿过竹林,就是江边。

二人缓步走向上游之处,在一方巨石上坐了下来。

江秋露道:“体内可有什么不适的感觉?”

秋傲霜道:“没有啊!”

江秋露道:“如果那天你拔剑杀死了我,今天晚上的情况就不同了。”

秋傲霜道:“我会因血脉崩裂而死,是吗?可惜没有机会使我印证你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江秋露道:“还有无数个满月之夜等着你,不过,我却不希望你做傻事……”

突然放低了声音,接道:“方才我爹对你说了什么?”

秋傲霜道:“他说你目光不正,眉含佻色,教我远离你为妙。”

江秋露道:“莫非他认出我来了?”

秋傲霜道:“目下你易容换面,照说他认不出来,不过,他话中之意,却仿佛已认出你来了,其实,一个人的眼神是无法娇饰的。”

江秋露沉吟了一阵,道:“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住在此地呢?”

秋傲霜道:“想必也住不长了……”

语气一顿,接道:“你的身子如何了?”

江秋露轻笑道:“想不到你会关心我。”

秋傲霜冷哼了一声,道:“我是在关心又有多少男人受害在你的石榴裙下。”

江秋露道:“不多,十三个。”

秋傲霜道:“如此说来,你的内力目下已经恢复不少?”

江秋露道:“只达到原来的一半……”

语气一顿,接道:“今晚到对岸去会晤龙姬,得到了什么谕示?”

江秋露道:“你别问这些,我倒要问问你,听说过徐州的杨家堡么?”

江秋露点点头,道:“听说过。目下她们出了个了不起的人物‘小金铃’杨桂玲,你会过了么?”

秋傲霜道:“今晚我曾两次动剑,首遇百花宫宫主阎君涛,一剑使他落败,再遇杨桂玲,接连二剑无功,她真是了不起。”

江秋露道:“你可曾吃亏?”

秋傲霜道:“差一点儿。”

江秋露道:“如在一月之前,一动手你就要落败,目下你已经比原先强多啦!”

秋傲霜道:“照你说来,和杨桂玲能守持平之局,就算幸运的了?”

江秋露道:“当然啦!”

秋傲霜道:“那还算什么武林奇才?还谈什么称霸江湖?”

江秋露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凡事得慢慢来,成为一个武林奇才可不是十天半月就行的,我不是说过要一年之久么?”

秋傲霜道:“只怕有人比你要快。”

江秋露神情一愣,道:“怎样讲?”

秋傲霜目望别处,缓缓说道:“杨桂玲之母要邀我去作客数日。”

江秋露噢了一声,并未接口。

秋傲霜又道:“杨桂玲还说,如结合秋、杨二家之武功于一人之身,不难称霸武林。”

江秋露突然笑道:“你动心了?”

秋傲霜道:“很想到杨家堡去看看。”

江秋露道:“你可知她母女二人的真正心意?”

秋傲霜道:“你知道么?”

江秋露点点头,道:“杨家堡的传统是女不外嫁,招婿上门。

那杨姑娘尚待字闺中,想必她母亲选中你作她的东床佳婿了。”

秋傲霜心中暗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道:“这倒是好事。”

江秋露冷声道:“的确是好事,不过在一年之内你还是我的人。”

秋傲霜心中倏起恨意,然而他面上却微笑道:“你又要说威胁之辞了。”

江秋露道:“这是实情,我原来的心意是要造就你,自然不能使你半途受害……”

语气突然柔媚地接道:“不拘你想怎样,那得等待一年,那时我忿意已泄,怨气得出,你即使杀了我,我也心甘情愿。”

秋傲霜佯笑道:“说得太远了,江风甚大,你我回茅舍去吧!”

江秋露道:“你请回吧!我要过江,倘若三姬问起就说你派我出去干事。”

秋傲霜讶然道:“今晚你选中了谁?”

江秋露笑道:“别问,咱们早先就说好了的,请回吧!”

秋傲霜道:“此刻已无渡船了啊!”

江秋露道:“当年雄霸大江‘一竿神钓’的女儿,过江还用得着渡船么?”话声中,自怀内摸出了鲛皮水靠,就站在原地换穿起来。

秋傲霜心中突有所动,低声道:“你听说过豺狼虎豹四兄弟么?”

江秋露道:“四个下五门的毛贼。”

秋傲霜道:“他们目下也在金陵。”

江秋露道:“提他们作甚?”

秋傲霜道:“你何不去找找他们。”

江秋露吃吃笑道:“那四个毛贼均都是色中饿鬼,空有一具皮囊,无半点阳刚之气,我找的是未开坛口的原封……”一语未落,已扑通一声,跃下了滚滚浊流。

也不知是由于受制一个淫荡妇人而引起的恨意,抑或面对滚滚江流而想起了“滚滚长江东流水,浪花淘尽英雄”的千古绝唱,秋傲霜豪情顿起,陡然拔剑出鞘,尽情飞舞起来。

待他一套“旋风剑法”的招式演练完毕,方圆十丈以内的草木均一一齐根断裂,沙土飞扬尽净,端的威猛绝伦,气势非凡。

蓦在此时,嗖嗖连声,五道人影,如脱弦疾矢般来到他的面前。

秋傲霜心头一震,放眼一看,赫然是阎君涛和豺狼虎豹四兄弟。

阎君涛嘿嘿笑道:“秋副宫主一套‘旋风剑法’端的气势不凡,不过,招式稍嫌平淡,如若不信,不妨借剑一用,阎某可以一一演练出来。”

秋傲霜心头不禁暗惊,阎君涛所以能称霸黑道,就是因为他领会百家之功,此魔独赋异禀,不拘多么艰深的武功,只要一看就会,虽不敢说尽窥堂奥,却也能熟娴过半。

方才自己将剑法招式从头至尾演练一遍,想必已全部落入阎魔眼中。

一旦动剑过招,剑招上的奥妙就绝对无法收到预期的效果。

秋傲霜心中如风车般打了千百转,口中却淡然说道:“闲话少说,尊驾来意如何?”

阎君涛冷笑道:“秋副宫主何以如此健忘,阎某方才在秦淮河上就曾说过,你我后会有期,此刻正当其时。另外嘛!……”

目光向身边四人一瞟,接道:“豺狼虎豹四兄弟也想会会阁下。”

豺狼虎豹四兄弟皆衣一色青衫短打,只是各人兵器不同,其中一个手执似剑非剑,似钩非钩的黑面大汉发话道:“在下金眼豺万声,为四兄弟之首,想请教堂堂擎天宫副宫主几句话。”

秋傲霜一摆手,道:“请讲。”

金眼豺万声道:“江湖一把伞,各人一只碗,咱们兄弟四人并未冒犯擎天宫,更谈不上什么过节,而阁下方才在秦淮河上……”

秋傲霜沉声接道:“不必说了,擎天宫有如武林中一根擎天大柱,自有维护武林安宁之责,首先就得剪除尔等跳梁小丑。”

另外三人齐声说道:“大哥!别和这小子磨牙!咱们上!”

阎君涛一扬手,道:“且慢!阎某和秋副宫主还有一段梁子,倘若他不幸死在四位之手,阎某这口怨气可就没法子除了。”

万声道:“以阎宫主之意呢?”

阎君涛道:“让阎某先会会秋副宫主。”

另外三人齐声道:“大哥!这样不行,万一那小子死在……”

秋傲霜沉声接道:“用不着一唱一和大作假文章,你们五人一齐上吧!”话声甫落,利剑已动,一团晶光倏向阎君涛胸前卷去。

阎君涛猛喝一声,道:“好剑法!”身形突地拔起一丈有余。

其实秋傲霜用的是声东击西的打法,剑指阎君涛,眼看金眼豺万声,待那阎君涛凌空跃起,突地剑势一斜,削向万声的左臂。

那万声如何会料到有此一变,一声惨呼未曾出口,利剑业已自左肋而进,穿胸而过,秋傲霜猛一抖腕,将他的躯体甩飞丈余开外。

另外三人无不目眦齿裂,立即围攻而上,秋傲霜身形疾旋,横剑一扫,三人立刻遭到了肚破肠流的厄运。横行黑道多年的豺狼虎豹四兄弟,竟然在眨眼问横尸江边。

秋傲霜横剑平胸,冷声道:“绊脚碍手之人已除,现在轮到你我二人好生较量一番了。”

阎君涛放声笑道:“剑出如风,势若雷霆,只怕那沧浪剑客单飞字也不是阁下的敌手……”

突然放低了声音,接道:“阁下不妨收剑回鞘,你我好生谈上一谈。”

秋傲霜双眉一挑,道:“这是什么话?”

阎君涛道:“打从阎某人以黄大仙江湖相士面目和阁下照面之初,就早已打算和阁下交一个朋友,直到如今,阎某的心意也不曾易改分毫。”

秋傲霜冷笑道:“尊驾又在玩弄什么花样?”

阎君涛讪然一笑,道:“这也难怪阁下不敢轻信,从七月之初,一直到今日仲秋之夜,阎某所作所为无处不在和阁下作对,其实,只不过是遮人耳目罢了。阁下如信,那可就是一件福事了。”

秋傲霜冷叱道:“纵使尊驾所言非假,你我行道各异,也谈不上相交二字。”

阎君涛道:“若是基于利害二字呢?”

秋傲霜道:“我利即你害,你利即我害,你我绝无共同之利害。”

阎君涛缓缓摇头,道:“未必吧?”

秋傲霜冷哼一声,道:“莫非尊驾见我剑法犀利,不敢一试锋锐,所以故作遁辞么?果真如此,放你一马,请走路吧!”

阎君涛哈哈笑道:“阁下够狂的……”

笑声一收,接道:“阎某即使不敌,也可一走了之,何必在此与阁下闲磨牙?”

秋傲霜道:“自然是想玩弄狡计。”

阎君涛道:“阁下稍安勿躁,待阎某问上一声,令尊何人?”

秋傲霜道:“铁笔圣手秋日长,一代名侠。”

阎君涛道:“阁下可听说过飞抓怪客其人?”

秋傲霜心中大动,而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道:“略有所闻。”

秋傲霜历叱一声,道:“看剑!”利剑斜划半弧,向阎君涛项间削去。

阎君涛一闪躲开,疾声叫道:“阁下且慢动手。”

秋傲霜停手问道:“有何遗言?”

阎君涛一字字如敲金击玉般说道:“你父未死,尚在人间。”

秋傲霜振声道:“你待怎讲?”

阎君涛道:“你父未死……”

语气一顿,接道:“阁下用不着怀疑阎某有何企图,想当年阎某和飞抓怪客是莫逆好友,多年来,阎某无时不在打探他的下落。”

秋傲霜道:“先道我父未死,又道不知下落何方,岂不前后矛盾?”

阎君涛道:“阁下有所不知,阎某敢以项上人头打赌,令尊尚健在人间……”

秋傲霜接道:“既肯定我父健在人世,又岂能不知其下落何方?”

阎君涛道:“此中隐情非三言二语可以道尽,容后细谈……”

语气一顿,接道:“阎某此刻有一要事亟待与阁下商谈。”

秋傲霜此刻的心情已是七上八下,信又不是,疑也不是,无可奈何地点点头,道:“请讲。”

周君涛道:“据阎某调查所得,只有杜桐屯知悉令尊下落。”

秋傲霜星目一张,道:“当真?”

阎君涛道:“千真万确。”

秋傲霜道:“走!你我同去问他。”

阎君涛双手连摇,道:“且慢!金刀杜桐屯比阎某还要难缠,可千万冒失不得。”

秋傲霜道:“姜是老的辣,人是新的锐,利剑在手,不怕他不讲。”

阎君涛道:“阁下未免太欠城府了……”

放低了声音,接道:“阎某虽料定他必知令尊下落,毕竟不敢十拿九稳。如他不知令尊尚健在人间,到时佯作知悉,以此为要胁,阁下是信好,还是疑好?那时阁下难免就要受其肋制了。”

秋傲霜神情微微一愣,道:“尊驾何不佯作已知我父下落,而进一步挟制在下?”

阎君涛摇摇头,道:“阎某与令尊乃多年好友,怎可如此对其后人?”

秋傲霜道:“杜桐屯也曾如此说,据他言道:我父为飞抓怪客一事只有他一人知晓。”

阎君涛讶然道:“当真的么?”

秋傲霜道:“这有何吃惊之处?”

阎君涛道:“果有此说,杜金刀必定知道令尊的下落了……”

突然放低了声音说道:“据阎某所知,令尊虽犹健在人间,却活得并不自在。”

秋傲霜道:“怎么讲?”

阎君涛道:“在他人掌握之中。”

秋傲霜道:“何人?”

阎君涛摇摇头,道:“那就不得而知了……”

语气一顿,接道:“阁下可愿随同阎某前往镇上旅店之中详谈一番?”

秋傲霜微作沉吟,道:“在下对尊驾之言,犹在可信可疑之间,有一事尚要尊驾加以解释。否则,在下尚不敢信任尊驾。”

阎君涛向地下一指,道:“可是有关这四个人的事?”

秋傲霜道:“不错,风闻豺狼虎豹四兄弟与尊驾相交不恶,兼程将他们请来必有重用,方才被在下挥剑杀死,尊驾毫不动容,难免令人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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