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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卧龙生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3:49

江秋露似也觉察到秋傲霜的心意,故作冷哼之声,退去一边。

秋傲霜向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红衣女子打量一阵,然后冷笑道:“姑娘以巾蒙面,必是容貌丑陋,不敢见人,秋某人生平最怕见到丑女,是以也不想扯下姑娘的蒙面纱巾了……”

语气一沉,接道:“不过,有一句话秋某可要问一问姑娘,诈死伺机动剑,用心险恶已极,秋某和姑娘究竟有何深仇大恨。”那红衣蒙面女子不吭不响,拒不作答,似乎业已横心,委诸命运。

秋傲霜回首向朱星寒闪电般投以一瞥,后者只是微一皱眉,并未表示意见。

秋傲霜又道:“姑娘是哑吧么?抑或是声如牛鸣,开口惧人耻笑掩耳?”那红衣女子仍是不答。

江秋露已是不耐,自然,她也料定眼前这红衣女子绝非沈留香,因而插口道:“秋副宫主不妨将这贼人交与妾身逼问。”

秋傲霜冷声道:“路姬退去一边,在本副宫主之前,你休要多言!”

那红衣女子手中长剑一指,沉叱道:“朱星寒!想不到你系出名门,平日自诩为正派人士,竟然助纣为虐,与奸险人物秋傲霜狼狈为奸,私通款曲,姑娘记下了,你我后会有期。”

话声一落,人已弹身而起,只不过几个提纵,就消失了她的踪影。

朱星寒神情不禁一变,错骇良久,方一顿足,道:“原来是她!”

秋傲霜也是神情一愣,疾声问道:“她的声音听来好熟,究竟是谁?”

朱星寒道:“秋兄竟然忘记了么?她是一再向秋兄寻仇的佟月梅啊!”

秋傲霜喃喃道:“是她么,如此说来,武林之中善于穿波逐浪的已有第三者了。”

江秋露道:“她绝不是先前欲置我于死地的红衣女子。”

秋傲霜道:“何以见得?”

江秋露道:“两者剑法有显然的不同,先前那女子的剑法异常诡奇,而且劲道威猛,这佟姑娘的剑法只是快速而已。”

秋傲霜双眉一皱,道:“如此说,两者之间,并无任何牵连了?”

江秋露点点头,道:“应是毫无关系,前者是对我,后者却是对你。”

秋傲霜道:“既毫无牵连,因何衣饰装扮完全相同,难道只是巧合。”

江秋露道:“也许只是巧合。”

朱星寒道:“姑娘说是巧合,在下未敢苟同,此中怕有文章。”

秋傲霜以探询的语气问道:“此事以朱兄的慧眼看来……”

朱星寒接口道:“虽有所疑,然而无凭无证,在下岂敢妄断?”

秋傲霜沉吟了一阵,道:“此事暂不必去化费心思猜疑……”

语气一顿,接道:“朱兄方才这一插手,可说受害不浅。”

朱星寒修眉一皱,道:“秋兄这话是从何说起?”

秋傲霜道:“朱兄一向深得人和,因为为人方正,胸怀磊落,素为武林中人所推许。此番经那佟月梅大加宣扬,甚至任意煊染夸大其辞,朱兄栽培良久之英名岂不将毁于一旦了。”

朱星寒淡淡一笑,道:“为人应不计毁誉,扪心能安也就行了,不管那佟月梅姑娘如何去宣扬此事,也不管金陵城中的武林人物将如何对在下改变态度,在下都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

秋傲霜道:“朱兄如此说,令小弟更加钦佩了,像朱兄如此超尘脱俗的英年俊少,小弟倒想交上一交,不知是否高攀?”

朱星寒抱拳一拱,道:“客气……”

语气一顿,接道:“秋兄或许以为在下在作沽名钓誉之辞,事实也的确如此,因在下此番行道江湖,并无任何野心和目的。”

秋傲霜道:“唯一的目的也是为了克尽人子的孝道……”

语气一顿,抱拳一拱,道:“耗费朱兄不少时光,你我就此别过。一待返回故居之期计妥,小弟自会找到金战彪。”

朱星寒道:“在下静候谕示。”

拱一拱手,掉头而去。

秋傲霜目注朱星寒的背影,一不稍瞬,似乎神为之夺,而那江秋露却又是目不转睛地在注视他的神情,心中似有所思。

待那朱星寒去至不见之处,江秋露这才问道:“秋副宫主真想交朱星寒这个朋友?”

秋傲霜并末回过头来,目光仍然注视前方,喃喃道:“交友还有真假之分么?”

江秋露道:“有故示友好而使对方不宁者;有的则以友情笼络,而图利用对方,也有肺腑相通,缠肠交心者,其间差别甚大。”

秋傲霜道:“你与我之相交呢?”

江秋露道:“相互利用,各取所长,以补所短,也即所谓利害相共。”

秋傲霜冷笑道:“好一个相互利用!”

江秋露道:“你与那朱星寒攀交,莫非也存下了利用之心。”

秋傲霜道:“身为武林中人,非敌即友,并无中庸之道,与朱星寒为友,无害,与其为敌,则不智。智珠明朗者,该知取舍。”

江秋露道:“你是见到他那把折扇上的奥妙招式,和威猛的功力,才产生此念么?”

秋傲霜道:“错了!”

江秋露道:“那又是为了什么?”

秋傲霜道:“朱星寒才智过人,无心机却比有心机者更为可怕。”

江秋露一愣,道:“你这话说得太深,我可参不透此中玄奥。”

秋傲霜冷哼了一声,未再说下去,掉过话题说道:“你目下功力恢复了多少?”

江秋露道:“约莫早先的五成,若要完全恢复,最少还需三月之久。”

秋傲霜道:“内腑抗毒的功力如何?”

江秋露目光一亮,双眉也倏地挑了起来,振声道:“你问这话有何用意?”

秋傲霜道:“不必反问,只要回答我的话。”

江秋路道:“若非奇毒,虽入腹中,也能抗拒,不使渗入穴脉,不过,这得在事先预作警觉,而且事后也不宜拖延太久。”

秋傲霜道:“那就行了。从此刻起,你随时小心别人向你下毒就是……”

一挥手,接道:“走,咱们过江到金陵城中去拜访龙姬沈留香。”

话声一落,人已抢先一步,向那江边渡头行去,江秋露眉宇之间虽有错骇之色,却未多口再问,也抬动双脚,疾步相随。

※※※※※※

沈留香曾叮嘱秋傲霜不得主动到她的居停之处,然而秋傲霜却不请自来了,自然,他心中早有打算,到时自然有一番说辞。

进入大门之后,秋傲霜和江秋露二人立刻被群婢延入大厅之中。

甫一落座,就闻环佩叮当,沈留香已然被众婢簇拥着走了出来。

她刚刚走到进门处,就已向秋傲霜福了一福,表现得极为恭谨。

秋傲霜也同样不敢托大,慌忙地起身离座,还礼不迭。

那江秋露自不待言,躬身而立,等待秋傲霜向沈留香引见。

待沈留香就座,秋傲霜连忙向江秋露一挥手,道:“路姬,快些拜见龙姬。”

江秋露倒不敢马虎,三跪九叩,行了大礼。

沈留香一摆手,示意她站起来,却未命她就座,目光的溜溜地向她扫视不停。

看了好一阵,这才扭转头来,向秋傲霜问道:“这就是副宫主新近递补的剑姬路秋江么?”

秋傲霜点了点头,道:“正是,我特地带她来拜见你的。”

沈留香笑道:“人倒是挺体面的,美目流盼,回顾生姿,副宫主好艳福。”

秋傲霜道:“你说笑了。”

沈留香向婢女一摆手,道:“引领这位路姬旁厅待茶……”

语气一顿,向江秋露笑着接道:“休怪简慢!”

这可说是殊荣,沈留香如此说,只不过是客气话。

江秋路倒还识得应对进退,连忙回道:“妾身多谢赏赐,这里参拜。”

又是深深一福,然后向秋傲霜也行了礼,这才随同引路的婢女退出了大厅。

沈留香神色一正,道,“副宫主请恕妾身直言,这位路姑娘眼光不正,眉含佻色,美艳有余,坚贞不足,副宫主鳞选之初,似乎有欠深思。”

这话说得很重,显然有教训的意味。

秋傲霜心中微微一动,而他面上的神色却丝毫未变,轻言细语地说道:“沈姑娘所说皆为路姬之短,却未发现路姬之长。”

沈留香眉心微微一蹙,道:“副宫主是说她的剑法不恶么?”

秋傲霜道:“路姬的剑法并无出奇之处,也只是正合身为剑姬的标准而已。”

沈留香道:“那又有何特长呢?”

秋傲霜道:“此女甚有心机……”

突然放低了声音说道:“秋某之无城府,且又阅历肤浅,行道江湖,难免吃亏,有路姬在侧,随时提醒,对秋某甚有裨益。”

沈留香道:“取其所长,正是用人之道,请恕妾身方才失言。”

秋傲霜笑道:“姑娘不必如此多礼,所谓不知不怪,姑娘并没有错。”

沈留香面色一正,道:“副宫主白日来此,莫非有甚要事?”

秋傲霜放低了声音说道:“姑娘不愧冰雪聪明,一猜就着,正有一件重大之事,要与姑娘商量。”

沈留香双眉一挑,道:“何事呢?”

秋傲霜道:“单宫主派姑娘前来金陵,可说十分器重,姑娘当也了解责任重大,目下擎天宫在武林中之威望,正面临甚为严重的考验。”

沈留香道:“副宫主,瞧你神色沉重,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秋傲霜道:“姑娘可还记得秋某的四姬之首,春姬解玉欢?”

沈留香道:“自然记得,解姑娘慧黠聪明,剑法超群,可惜福薄,竟然饮鸩自尽。”

秋傲霜道:“姑娘,据秋某所知,那解玉欢并未饮鸩自尽。”

沈留香倏然一惊,道:“竟有此事?不知副宫主此说从何听来?”

秋傲霜道:“死者是那失踪的婢女,只不过易容成解玉欢的模样吧了!”

沈留香道:“此说可能不确,当时,曾由内堂护法一再勘验尸骸,怎会出错呢?”

秋傲霜辞色严峻地说道:“事实俱在,不必争辩,那解玉欢目下就在金陵城中。”

沈留香一惊坐起,疾声道:“副宫主,此说是千真万确的么?”

秋傲霜道:“秋某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而且,这其中还有一项隐秘,那解玉欢竟是那‘银狐’之女,本宫招募剑姬,并无门户之见,解玉欢隐而不报,已犯宫中之规,又犯下诈死潜逃的重罪,三罪并发,除一死之外,别无脱罪之法。”

沈留香沉吟良久,才又问道:“副宫主,那解玉欢置身何处。”

秋傲霜道:“鼓楼前面‘升平客栈’之中,不过,她目下化名黄解语,姑娘只要将黄字移到最后,多念几次,就不难发现这三个字与解玉欢其名有谐音之处,她善于易容,目下已是另一种面貌了。”

沈留香道:“这倒有些怪,更名改容,又如何能肯定她就是解玉欢。”

秋傲霜神色不悦地说道:“姑娘这话,教秋某听来好生费解。”

沈留香道:“妾身如有失言之处,尚祈副宫主不吝赐予匡正。”

秋傲霜道:“身为剑姬,俱已以朱砂在右臂刺字为记,姑娘何不一查?”

沈留香道:“那么,有劳副宫主……”

秋傲霜一扬手,道:“姑娘可是要秋某前去处决那解玉欢?”

沈留香道:“妾身正要劳动副宫主大驾。”

秋傲霜道:“姑娘代单宫主发号施令,秋某理应遵从,不过,此事恕秋某违命,即使单宫主本人在此,秋某也是同样不遵从。”

沈留香神色一变,道:“副宫主此举倒令妾身百思而不得其解了。”

秋傲霜道:“自有理由。”

沈留香道:“妾身愿闻其详。”

秋傲霜道:“此事发生之际,秋某不在宫中。此时道出其中之弊,真假莫辨,倘若由秋某去处决解玉欢,究竟是真是假?慢说单宫主以及勘验死者之护法,即使姑娘,也会对此事抱着存疑态度,不如姑娘亲自前往,才能一证秋某所言不假。”

沈留香点点头,道:“此说有理,副宫主方才谦称毫无心机……”

秋傲霜接口道:“这都是那位路姬之功,秋某倒用上她的所长了。”

沈留香道:“那么,这件事就遵照副宫主的意思,由妾身亲自去处理好了。”

秋傲霜道:“姑娘在行动之前,最好保守机密,即使身边亲信也不要例外?”

沈留香道:“副宫主以为妾身左右,有了背叛妄生异心之人么?”

秋傲霜道:“姑娘切莫以为秋某在危言耸听,秋某要去秦淮河畔宰那豺狼虎豹四兄弟,对方却已预布陷阱,是由何人所泄漏呢?”

沈留香喃喃道:“那也许只是巧合。”

秋傲霜道:“沈姑娘!声名狼藉的‘银狐’,竟然能在擎天宫作客,单宫主的谕示,又是由她带来金陵,由此可见,那淫妇在本宫之中已是很熟,那解玉欢又正是她的女儿,姑娘可不能不慎重其事啊,否则,到头来只是徒劳无功?”

他的弦外之音,业已昭然若揭。

沈留香似乎没有理会到他话中的含意,沉吟了一阵,道:“经副宫主如此一说,妾身倒有些犹豫了,最好还是先请示单宫主一下。”

秋傲霜道:“是姑娘无此权力么?”

沈留香道:“妾身是怕那解玉欢母女与单宫主之间有何特殊关系,所以心存顾忌。”

秋傲霜道:“如果姑娘猜测不错,那么,擎天宫的前途就可悲了。”

沈留香双眉一挑,道:“此话怎讲?”

秋傲霜道:“擎天宫一向以武林中之领导者自居,秋某也曾以身为擎天宫之副宫主而引以自豪,而宫主却与武林中人所不耻的一对淫乱母女有特殊关系,前途岂不可悲。”

沈留香面色一沉,道:“副宫主,你的言辞已显然辱及单宫主了。”

秋傲霜道:“是姑娘先有了这种对单宫主不敬的想法,秋某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

这番话气得沈留香面色苍白,而她却又无从发作,只有暗生闷气。

良久,沈留香才吁了一口长气,道:“妾身实不该有这种想法,单宫主为当今一代剑豪,岂会与那摇乱令人不耻的母女有特殊关系。”

秋傲霜道:“秋某也是如此想。”

沈留香道:“多亏副宫主提醒,否则,妾身岂不犯了大错……”

语气一顿,接道:“妾身当立即前往处决解玉欢,也就不敢久留副宫主的大驾了。”

秋傲霜道:“正事要紧,不过,姑娘还是先验验她的右臂,是否有本宫的朱砂表记,免得错杀无辜才好。”

沈留香道:“妾身自当留意。”

秋傲霜站起来说道,“秋某别过。”拱一拱手,然后走出了大厅。

那边,江秋露已听说秋傲霜要走,已从旁厅中赶了出来。

沈留香一直将他送到大门处才回。

出了大门,秋傲霜一拉江秋露的皓腕,疾奔到一僻静之处。

江秋露道:“何事如此紧张?”

秋傲霜道:“你喝茶没有?”

江秋露道:“喝了,想想你方才的话,所以使用内力将茶汁逼于腹内一隅。”

秋傲霜掏出一幅白色的绢帕,递到江秋露手里,道:“快些将茶吐到这幅绢帕里。”

江秋露背过身子,吐出了茶汁。

秋傲霜取过湿淋淋的绢帕,凝视良久,摇摇头道:“茶内无毒。”

江秋露道:“原来你是唯恐龙姬在我茶内下毒么?她即使想要我死,也不会用这种笨法子啊!”

秋傲霜道:“沈留香端的聪慧过人……”

冷笑了一声接道:“不过,我却给她出了一个难题,够她折腾老半天的了。”

江秋露道:“出了什么难题?”

秋傲霜道:“你可知道,你那同母异父的姊姊也在金陵?”

江秋露道:“略有所闻,却不曾见过面。”

秋傲霜道:“我要沈留香立刻去杀死解玉欢。”

江秋露倏地挑起双眉,惊叹了一声。

秋傲霜道:“放心!你那位同母异父的姊姊一定死不了。”

江秋露道:“照说,她绝不是沈留香的敌手。”

秋傲霜道:“沈留香却不会杀她。”

江秋露道:“那又是什么缘故?”

秋傲霜道:“因为你母和你姊姊与擎天宫单宫主有特殊关系。”

江秋露连连摇头,道:“那是绝不可能之事。据我所知,单飞宇乃剑中之豪,人中之龙。即使生性风流,也不至于……”

秋傲霜接道:“你不要再说下去了,我已据有铁证。”

江秋露喃喃道:“这真是一件怪事。”

秋傲霜道:“你先返回江浦,我还要在金陵城中办点事。”

江秋露点了点头,却未立刻就走,目光也是一不稍瞬地盯在秋傲霜脸上。

秋傲霜察觉她的神情有异,不禁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江秋路道:“我发觉找上你是一件错事。”

秋傲霜道:“怎么讲?”

江秋露道:“你的恩怨纠葛太多,牵连的关系也非常复杂,这样很可能会破坏我的大计。”

秋傲霜道:“后悔了么?”

江秋露道:“我的确有了悔意。”

秋傲霜道:“可惜的是,后悔已来不及了。”

江秋露道:“是来不及了,所以只有按原订计划向前迈进……”

语气一顿,接道:“不知月来你有什么特殊的感觉没有?”

秋傲霜道:“那一方面?”

江秋露道:“你的内力,以及剑术。”

秋傲霜道:“内力自然比以前强劲得多,至于剑法却有些不对劲。”

江秋露道:“怎么讲?”

秋傲霜道:“大有力不从心之慨。”

江秋露讶然道:“这却奇了?既然内力大增,又怎会力不从心?”

秋傲霜道:“也许我方才形容得不恰当,并非如此说法。”

江秋露道:“秋傲霜!你简直将我开糊涂了!”

秋傲霜想了一想,道:“让我简略地打个比方,街对面有一棵柳树,我拔剑一挥,只使上一分劲道,也只想以剑尖划破柳树之皮。然而当剑挥出去之后,却不由自主地使劲道由一分加到三分,利剑过处,那棵柳树也就被削为两截了。”

江秋露道:“你是说,手上的劲道经常超过心中所厘订的范围?”

秋傲霜道:“是的。有时候,刚一蓄势,手中之剑就有了颤动的趋势,好像它比主人还要心急,我颇有难以控制之感。”

江秋露道:“听人说,剑贵轻灵。”

秋傲霜道:“有此一说,而且是极为正确的说法,想不到你也懂。”

江秋露道:“我不懂。所以要请教你,这轻灵二字作何解。”

秋傲霜道:“这倒令我难以回答,轻灵二字的解释可能很多。”

江秋露道:“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秋傲霜道:“轻者,身法轻快,步眼不滞,招式要巧,变化要多……”

江秋露接道:“这都是练剑者必须遵守的正确章法,这一个字你解释得很对。”

秋傲霜道:“那个灵字,可能是指练剑者所应具备的灵气而言。”

江秋露面有喜色地点点头,道:“对了……”

语气微顿,接道:“空有一套超群的剑法,苦无灵气,此人不过堪称一个剑士。杰出的剑法,深厚的内力,再加上持有的灵气,那人才够格称得上是一位御剑大家。不过,练剑之人虽多,能具有灵气者却少如凤毛麟角,真是太难了。”

秋傲霜听到江秋踞说出这样一番大道理,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继而心中忽又一动,脱口说道:“难道那种不着边际,而又使我挥剑难以控制的怪事,是那种灵气的影响么?”

江秋露摇摇头,道:“正好相反,那是由于邪气所使。”

秋傲霜神情一愣,道:“邪气?”

江秋露道:“练剑者如得灵气,必为剑中之豪。”

秋傲霜道:“如得邪气,则必为剑中之魔。”

江秋露道:“所谓灵气者,虽泰山崩于前,万军列于侧,只要一剑在手,丝毫不为所动。一旦动剑出招,必定星月无光,取敌人首级于倾刻之间。剑为万人敌,就是这个缘故。”

秋傲霜心头大动,一时竟然视江秋露为良师益友,连忙问道:“若得邪气呢?”

扛秋露道:“胸臆时伏杀机,视人命如草芥,削人首仍如探囊取物,剑出不分善恶忠奸。虽与得灵气者大相迳庭,仍为万人敌。”

秋傲霜道:“江秋露!你已肯定我得到的是一团邪气么?”

江秋露点点头,道:“不错。”

秋傲霜修眉连挑,道:“怎会如此的呢?”

江秋露道:“在竹林小舍中与你初度双修之际,我就察觉你的血液之内早有邪魔之性存在,你自己也许毫无所觉。”

秋傲霜道:“血肉得之父母,难道我的双亲是那邪魔之人?”

江秋露道:“这……我可不敢断定,你所使用的‘四绝剑’本就是一件邪物,再加上我以邪法向你注以内力。因而你的躯体之内才凝结了一股邪气。你的剑,也就成为万人敌!”

秋傲霜道:“如此说来,我势必要成为剑中之魔了?”

江秋露道:“剑中之魔也好,剑中之豪也好,你终将成为武林之尊。”

秋傲霜剑眉深锁,沉吟不语,看他神色,似有无限困扰。

江秋露微微一笑,道:“后悔了么?”

秋傲霜道:“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你说得不错,只有往前走。

不过,在听到你方才谈论的一番话题之后,我已不如先前那样恨你了。”

江秋露道:“这不是我关心的事。”

秋傲霜道:“你关心什么?”

江秋露道:“你方才一定在沈留香的面前提到了有关辱及单飞宇的话。”

秋傲霜点了点头,道:“不错。”

江秋露道:“因此你该立刻表明态度。”

秋傲霜道:“要我公然背叛擎天宫吗?”

江秋露道:“如你以正当的方法力辞副宫主的职务,那并不能算是背叛。”

秋傲霜道:“武林中人,非友即敌。”

江秋露道:“我相信你也不会畏惧单飞宇手中那支沧浪宝剑。”

秋傲霜道:“最近我打算返回故里一行,如龙姬沈留香坚持不允,我就藉机表明态度了。”

江秋露道:“这正是我所关心的事,目下我功力未完全恢复,无功自保。而我的性命又与你息息相关,还是暂离金陵为妙。”

秋傲霜一挥手,道:“你先过江去吧!待我回来之后,还要和你长谈一番。”

说罢,掉头大步走去。

秋傲霜安步当车,缓缓行来,不觉已到鼓楼,只见人烟如织,好不热闹。

蓦地,秋傲霜目光一亮。原来迎面走过来一个他所熟悉的人。

那人穿着蓝布大衫,足登薄底快靴,头戴草帽,低首疾步走路。

草帽压得很低,根本就看不到他的面貌长相。

然而,秋傲霜却从对方手里拿着的那把长剑认出了他的身份。

剑鞘金漆盘龙,还有擎天宫的宫徽标帜,那不是龙姬沈留香么?只不过眼前她已易钗而弁罢了。

秋傲霜故意横身挡道,同时轻咳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来,冷峻的目光,挺直的鼻梁,红唇粉面,那模样虽然像个女的,却不是秋傲霜方才所料定的龙姬沈留香。

秋傲霜不禁一愣,连忙抱拳一拱,陪笑道:“对不住!”

那人含糊地应了一声,擦身而过。

秋傲霜猛地心头一震,忙不迭地掉转身子,尾随那人的身后,逛逦着行去。一路上还不时躲躲闪闪,仿佛怕被那人发觉。那人却不曾回顾,过鼓楼之后,直奔城西。

秋傲霜暗暗纳闷,据他所知,金陵城西廊汉西门内有一清凉山,半山之中有一清凉寺。寺中不乏寄居读书的学子,莫非那人也是住在寺中?

秋傲霜心念如风车般打了千百转,脚下又不知不觉走了不少路。

闹市已远,逐渐近临清凉山了。

那蓝衫人果然向清凉山上走去,他仍然不曾回顾,对秋傲霜的跟踪似乎一丝不察。

蓝衫人登上半山,过清凉寺而不入,仍然向山顶行去。

秋傲霜不禁大感奇怪,难道山顶还有秘密居停之处么?

山中多杨桐,正好掩护秋傲霜的行踪。

约莫过了盏茶光景,眼前出现了一座亭阁。

就在那清凉台的故址,后人建筑一亭,名曰翠微。

那蓝衫人行入翠微亭中,取下头上草帽,而对一衣如带的大江,凝神眺望,身形纹风不动。

秋傲霜跟到此处,也就露出身子,在那翠微亭外站定,与那蓝衫人相隔约莫十步之远。

那蓝衫人应该听到了步履之声,而他却不曾回头察看。

秋傲霜默立一阵,也举步走进亭阁之中,并且发出一声轻咳。

那蓝衫人依然不曾回头,却听他以冷峻的语气说道:“秋副宫主跟到此处,有何见教?”

对方一开口就喊出了自己的名号,而且声音尖尖细细,颇似女子。秋傲霜更加肯定,绝没有认错人,心头不禁一宽。

向前跨近一步,轻声道:“萧姑娘!你我久违了。”

蓝衫人似乎毫不惊奇,缓缓旋过身来。的确是那秋傲霜私心中所慕恋的萧月梅。

萧月梅此刻的目光已不像方才在鼓楼前与秋傲霜相遇时那样冷峻,轻微地在秋傲霜脸上一扫,道:“秋副宫主真是高明法眼。”

秋傲霜目光一转,向萧月梅手中拿着的长剑投以一瞥,道:“萧姑娘身具指掌双绝之艺齐而不用,却又改用起长剑来了。”

他的弦外之音,昭然若揭。

冰雪聪明的萧月梅岂会听不出?微微一笑,道:“秋副宫主是在明知故问。”

秋傲霜剑眉一挑,道:“此话怎讲?”

萧月梅横举长剑,抽出一半,嗖地一声又回入鞘中,道:“方才秋副宫主在鼓楼前突然横身阻道,还不就是为了这把剑么?”

秋傲霜道:“姑娘真是神猜,佩服!佩服!”

萧月梅道:“这把长剑是贵宫龙姬沈留香所使用的兵器。”

秋傲霜道:“此刻却到了姑娘的手中。”

萧月梅道:“不错,已然到了月梅的手中,但是月梅却无意占为已有。”

话声一落,招手将长剑抛出。

秋傲霜伸手接过,道:“萧姑娘!莫非沈留香已死在姑娘手下了?”

萧月梅摇摇头,道:“没有。她仍是鲜蹦活跳地活着,秋副宫主不必担心。”

秋傲霜道:“人未死,兵器却到了姑娘的手中,岂不是怪事?”

萧月梅道:“使用偷窃的方法,就不能将这柄长剑弄到手么?”

秋傲霜道:“姑娘这话可教在下糊涂了!兵器为护命之物,岂能被姑娘得来。”

萧月梅道:“秋副宫主问过沈留香,便知月梅不是信口开河。”

秋傲霜道:“姑娘想必也不会夸口,不过,在下却有些不明白,姑娘偷剑的目的何在?”

萧月梅道:“此剑是为了秋副宫主而偷。”

秋傲霜不禁大大一愣。

萧月梅又道:“秋副宫主不妨将长剑拔出来看看。”

秋傲霜振腕,嗖地一声拔出了长剑。

映日之下,只见一抹湛蓝之光。

萧月梅道:“秋副宫主可曾看出端倪?”

秋傲霜道:“是一把锋利无比的上好之剑。”

萧月梅道:“再看看。”

秋傲霜看了一看,道:“姑娘何不明示?”

萧月梅道:“那一抹湛蓝之光是发于一种名为青霜的药物,比砒霜要毒百倍,见血封喉,神仙也难救。”

秋傲霜神情大大一愣,凝声道:“这剑身淬有剧毒么?”

萧月梅道:“秋副官主何不一试?”

秋傲霜沉腕压剑,身形电旋,呼地一响,只见他身子的四周闪起一围湛蓝的光芒,耀眼夺目。

萧月梅笑赞道:“好剑法!真个是快若旋风,目不暇给。”

秋傲霜却不曾去留意她的赞语,只是将目光凝注在地上。

长剑过处,草木无不齐根而断。

原本是青葱翠绿,只不过眨眼之间,那一遍被长剑划过的草本悉数枯死。

萧月梅道:“秋副宫主,月梅没有故作惊人之辞吧!”

秋傲霜喃喃道:“好厉害的一把毒剑!”

嗖地一声,将长剑还入鞘中。

萧月梅道:“据月梅所知,擎天宫乃武林中声誉甚隆之正大门户,宫规极严,绝不容许门人在兵器上淬染任何毒物。”

秋傲霜道:“不错。”

萧月梅道:“而且,那龙姬沈留香也不谙毒药淬剑之法。”

秋傲霜道:“姑娘话中,分明有弦外之音,何不说明白些?”

萧月梅道:“说出来,只怕秋副宫主不信。”

秋傲霜道:“在下深信,系出名门之闺阁千金,绝不至于打诳欺人!”

萧月梅道:“秋副宫主谬赞了……”

语气微顿,接道:“这剑上淬毒的差事,是‘银狐’为沈留香代劳的。”

秋傲霜双眉一挑,道:“多久的事?”

萧月梅道:“约莫半个时辰以前。”

秋傲霜道:“姑娘方才说,偷剑是为了在下,这话何解?”

萧月梅道:“因为沈留香长剑淬毒的原因是要对付你。”

秋傲霜心头暗怔,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说道:“萧姑娘,在下方才说过,对姑娘的话绝对深信不疑;然而,在下却又难免生疑了。沈留香为单宫主身侧的八大剑姬之首,竟会连络外人来谋害擎天宫的副宫主,这实在有些令人难信。”

萧月梅道:“有剑为凭,你不信,无剑说空话,你是更不会信了。”

秋傲霜道:“在下想请教一下姑娘偷剑的绝招。”

萧月梅道:“秋副宫主方才也曾说过,月梅身负指掌双绝之艺。”

秋傲霜道:“不错!梅花掌与一指寒。”

萧月梅道:“秋副宫主对一指寒的功力知道多少?”

秋傲霜道:“正要向姑娘讨教。”

萧月梅道:“秋副宫主不必如此自谦……”

语气一顿,接道:“所谓一指寒,并非专练某一根指头,而是双手十指都要练,临敌之际,用某一招,就使出某一根指头,其间还要分硬指,柔指。硬指一出,石壁洞穿;柔指则可探囊取物……”

秋傲霜哦了一声,道:“姑娘所练的柔指,大概就是江湖道上所说的空空妙手吧?”

萧月梅道:“空空妙手专为扒窃别人的银包,月梅所练的柔指则用来偷窃对方的贴身兵器或喂毒的暗青子。作用可不同啊!”

秋傲霜道:“真所谓高手!佩服佩服……”

语气一顿,接道:“姑娘即使练就了探囊取物为人不察的指功,也得要俟机出手。那么,姑娘听到沈留香与‘银狐’的谈话了?”

萧月梅螓首一点,道:“不错!月梅在暗中听她们谈论了约莫一盏热茶的工夫。”

秋傲霜道:“可曾听到沈留香因何要淬上一把毒剑来对付在下?”

萧月梅道:“已知十之八九。”

秋傲霜道:“可否见告?”

萧月梅道:“月梅正为此事将秋副宫主引来此处,自当一一奉告。”

秋傲霜在翠微亭中的石凳上落座,一摆手,道:“姑娘请坐下谈。”

萧月梅也相对落座,却是没有开口。

秋傲霜见她默然无语,不禁轻咳了一声,道:“在下洗耳恭听。”

萧月梅道:“世间无不劳而获者,秋副宫主似该明白这个道理。”

秋傲霜神情微微一愣,道:“莫非姑娘还有什么条件么?”

萧月梅道:“不错,月梅要向秋副宫主讨一件东西。”

秋傲霜微微一笑,道:“大概又是单飞宇那把沧浪宝剑。”

萧月梅道:“非也!那把沧浪宝剑在月梅的心目中,只不过是一段顽铁。”

秋傲霜道:“那又是要什么呢?”

萧月梅神情肃穆,缓声道:“想讨取令先翁遗留下来的一段龙涎乌墨。”

秋傲霜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道:“那段残墨并非贵重之物,充其量也不过是先人遗留下来的许多物件之一,或可供后代凭吊之用。区区之物,姑娘又何必慎重其事?”

萧月梅道:“那段残墨对月梅却是非常重要。”

秋傲霜道:“在下倒想听听,那段残墨对姑娘究竟有何重要?”

萧月梅蹙额颦眉,沉思良久,道:“那江湖相士黄大仙曾说月梅身患绝症,因而武功丧失,秋副宫主想必也听说过了。”

秋傲霜道:“听说过,而那黄大仙事后也曾承认是他看走了眼。”

萧月梅道:“他说的倒是实情。”

秋傲霜道:“姑娘当真武功全失了么?”

萧月梅道:“只每日子、午二个时辰正常,其余十个时辰就和常人一样。黄大仙前说不能算错,后说自然也对。”

秋傲霜看看天色,道:“此刻看来已交未时,姑娘不是已如常人.一般了?”

萧月梅:“是的。然而在盗剑之时,我的武功仍在,否则也不会得手了。”

秋傲霜道:“这难道也与那段残墨有关么?”

萧月梅道:“月梅身罹绝症,若只是丧失武功倒也罢了,还可能会夺去月梅之生命。不予医治,就活不过明年开春。”

秋傲霜心头不禁大动,她的遭遇竟和朱星寒父亲一样,真所谓无独有偶。

思念如风车打了千百转,口中说道:“姑娘莫非要那段残墨作为治病的药引?”

萧月梅目光一亮,道:“秋副宫主真是一个绝顶聪明之人。”

秋傲霜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即使姑娘不将所得秘密见告,在下在听说姑娘的病情之后,也要尽速将那段残墨奉赠。不过……”

他说到此处,不由自主地将话顿住,似乎不忍心将下面的话说出来。

萧月梅凝望着他,半晌未见下文,不禁双眉一皱,道:“秋副宫主若有疑难之处,不妨明言,凡事都不可勉力相强的。”

秋傲霜道:“姑娘是见过朱星寒其人的。”

萧月梅道:“一代医圣朱啸风之子。”

秋傲霜喟然说道:“可惜那位活人无算的一代医圣,也罹患了绝症。”

萧月梅惊哦一声,神色微变。

秋傲霜道:“那位医圣也需要龙涎乌墨作为药引,而且在下也曾答应那朱星寒,日内就要返回故居一行,专程去拿那段残墨。为人在世,不可轻毁诺言,是以在下颇感两难。”

萧月梅神情木然,良久,方吁叹一声,道:“想不到月梅竟然晚了一步……”

忽又嫣然一笑,接道:“月梅虽未获见允赠那段残墨,而心中却十分安慰,因为秋副宫主是为了守信才使月梅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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