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玉欢道:“我也想不透,娘既然教我这样作,自然有她的用意。”
沈留香道:“就算有用意吧!这些跟我多年的仆婢也死得太冤了啊!”
解玉欢尖声尖气地嚷道:“哟!留香小妹!你竟然怜惜这群丫环仆妇的贱命,你念过诗没有,一将功成万骨枯!咱们想要在武林中称霸,死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别那么小里小气的啦!”
沈留香皱紧了眉头说道:“玉欢姊!别怪我唠叨,你明知秋傲霜在我房里,万一被他听到响动,你不是自取其祸吗?”
解玉欢娇笑道:“这就是我娘的算计准确了,那小子已经被万人迷开了窍,在你大献媚态之时,能够闭关守城!咬紧牙根未及于乱,已是难得了,他还那能不目迷神乱。方才我就是将这座大院搬到北京城去,他也未必会有所觉察啊!”
沈留香神色凝重地说道:“玉欢姊!你嫌我罗嗦也好,责我胆小也好,我心里的一句话可要说出来才痛快,别低估了秋傲霜,也别以为他毫无城府,他不如令堂想似中那样好对付。”
解玉欢道:“我一定将这话转告我娘就是。好!我走了。”
说着,就开始套上人皮面具,穿上那件男人的大衫。
秋傲霜伸手一搭剑把,就要弹身而出。
蓦然,他的心头一动,升腾的怒火立刻消失不少,心情也逐渐冷静下来。
沈留香说他不是毫无城府之人,但是,此刻如一露面,那就真是无半点城府了。
以他日下的功力来说,解玉欢难望偷生,但沈留香却会逃脱,她二人不管是准逃脱,都给自己留下了不大不小的后患。
在这一瞬间,秋傲霜打好了主意,看那沈留香的神情之间,似已对“银狐”母女失去信心,这正是可供自己游说利用的一个大好机会。
秋傲霜心念如风车般打了千百转,那解玉欢已易装完毕,逾墙而去。
沈留香幽幽然长叹了一声,神情极为颓丧地转身向堂屋内走去。
就在她一转身之际,秋傲霜已自那排美人蕉的后面站了起来。
他唯恐对方不察,轻咳了一声,然后才缓缓地向沈留香走过去。
当沈留香见到秋傲霜突然如幽灵般出现时,她脸上的表情非笔墨所能形容。
惊讶、惶然,两眼发愣,双脚就你是被钉在地面上,一步也无法挪动。
秋傲霜走到她的面前,语气柔和地说道:“沈姑娘冰雪聪明,如何会被银狐母女所利用,实在令秋某人觉得惋惜!”
沈留香惊疑地道:“秋副宫主!你……”
秋傲霜接道:“姑娘不必多说,一切我都明白,只是我故作不知罢了。”
沈留香惊道:“你都明白了么?”
秋傲霜道:“姑娘所知之事,我全知,我所知道的事情,姑娘却未必知道。”
沈留香见秋傲霜神态和蔼,宽心不少,力持镇定地问道:“秋副宫主知道了什么?”
秋傲霜道:“擎天宫目下在妖妇‘银狐’的把持之下,沧浪剑客单飞宇早就遭到毒手了。”
沈留香神色大变,惊呼出声,秋傲霜又道:“午前,姑娘曾以红巾蒙面,去至江浦,欲杀路姬,幸而被朱星寒相阻。在‘银狐’来说,是毒计未逞,对姑娘来说,倒是幸未铸成大错,不然,我对姑娘就不会如此客气了。”
沈留香道:“你怎会认出那红衣蒙面女子就是我?”
秋傲霜淡淡一笑,道:“这一点,姑娘也不必再加究问了……”
语气一顿,接道:“姑娘可知路姬的真实身份?”
沈留香道:“她是江湖浪女万人迷江秋露。”
秋傲霜道:“不错,但姑娘可能不知道她和解玉欢一样,也是‘银狐’之女。”
沈留香柳眉一挑,道:“银狐会教我去杀死她的女儿?”
秋傲霜道:“只因江秋露看不惯乃母的歹毒心肠,所以反目成仇,因而‘银狐’就要置她于死地。姑娘是否觉得这种人太歹毒了。”
沈留香喃喃道:“的确是太狠心了。”
秋傲霜道:“目下她母女二人正在设计杀你,姑娘是否有所觉察?”
沈留香道:“她们为何要杀我?”
秋傲霜道:“只因你杀路姬不成,又被我识破,留下有害无益。”
沈留香道:“方才我手无寸铁,解玉欢大可一剑将我挥成两段。”
秋傲霜道:“她们另有妙计,在你被杀之前,还要利用你一次。”
沈留香连连摇头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秋傲霜道:“姑娘双腿中了牛毛钢针,那只不过是一着苦肉计。”
沈留香道:“她们原来要我用那把淬有青霜毒液的长剑来破你内力,毒剑突然被窃,所以才教我伪装中了暗器,俟机施诱……”
秋傲霜道:“我一月之内不得亲近女色,方才若不能自持,与你欢好,内力必然大损,事后,我必定会杀你泄愤,你可会想到?”
沈留香道:“你怎会明了她们的心意?”
秋傲霜道:“你也不用细问,我只告诉你一句话,那把毒剑是我偷走的。”
沈留香不禁吸了一口凉气,半晌,方迟疑地说道:“既然如此,副宫主因何还不向我兴师问罪?”
秋傲霜道:“一方面,我对姑娘早已心仪,再说,我发现姑娘不过是被那‘银狐’母女威胁利用,想给予姑娘一个自新的机会。”
沈留香扑地跪倒地上,深深一拜,道:“妾身罪该万死。”
秋傲霜伸手将她扶起,和声说道:“姑娘请起,方才那一握之中,将姑娘所作的错事已然一笔勾销,不过,我却不太明白,聪明如姑娘,怎会听那‘银狐’母女的指使?”
沈留香沉声一叹,道:“此事说来话长,古人说,一失足成千古恨,妾身正是如此。”
秋傲霜道:“我倒很想听听其中原委。”
他心中是十分高兴,略施小计,就使沈留香坠入壳中,心悦诚服了。
沈留香正要启唇说出个中原委,蓦然,大门外传来叩环之声,秋傲霜道:“是我那四剑姬来了,记住!千万别露丝毫痕迹,仍然摆出你贵为宠姬之尊的威风,你方才对解玉欢言道,不要轻估了我,我也同样告诉你一句话,‘银狐’母女也不好斗。”
果然,叩环的是他的四剑姬。
朱星寒远远地站在对街廊下,见秋傲霜出来应门,向他挥手示意,随即闪身不见。
夏火莲抢着问道:“副宫主!是怎么回事?”
秋傲霜道:“此处发生大变,龙姬随行一十四名仆婢悉数被杀,一无幸存,所以召唤你们前来协助处理善后,尸体尚在庭园之中。”
大家一听,连忙抢着向后院走去。
江秋露却故意落后一步,低声问道:“你可知道行凶杀人者是谁?”
秋傲霜道:“是你同母异父的姊姊解玉欢。”
江秋露嗔目结舌,半晌未说出话来。
秋傲霜道:“此中情由非三言两语可以道尽,移时见着龙姬时,千万勿露神色。”
江秋露道:“你与沈留香已表明态度了么?”
秋傲霜道:“我采取的是怀柔政策,故作拢络,因她尚有利用之处……”
语气一顿,接道:“你此刻前去助沈留香料理善后,我要去别处办几件事情,今晚我们就要暂离金陵。”
江秋露问道:“我们去何处?”
秋傲霜道:“起程之时,我自然会告诉你。”
说罢,大步走出了卧龙居。
秋傲霜离开西城,直奔楼东,登上了“正阳酒楼”。
凤吟一人坐在梯口一副座头上,正在焦灼地左顾右盼,一见秋傲霜来到,不啻见到救星,紧蹙的眉尖一舒,轻笑道:“副宫主?……”
秋傲霜一扬手,止住了她的话,放低了声音说道:“此地人品复杂,你休要如此称呼。”
凤吟面有难色地道:“那么……”
秋傲霜接道:“休说闲话,快传小二结帐。”
她来时不是用饭时刻,只用了两盘干菜,一壶酒,所费不过三分银子,秋傲霜付了帐,和凤吟走下了“正阳酒楼”。
凤吟问道:“咱们要上那儿去?”
秋傲霜道:“随我来。”
二人来至一条僻静的小巷,秋傲霜这才停下身来说道:“凤吟!从现在起,你跟在我身边作事,沈姑娘已经答应了。”
凤吟一愣,道:“那是婢子的福气。”
秋傲霜道:“凤吟!你立刻过江一趟。”
凤吟道:“副宫主有何差遣?”
秋傲霜道:“江浦镇东头有一家‘顺风客栈’,那儿住着一位阎老爷,你去传信,就说我约他今晚亥初,在对岸江边一见。”
凤吟道:“婢子记得……”
顿了一顿,又问道:“婢子传言之后,再去何处会见副宫主?”
秋傲霜道:“你就耽在那位阎老爷处,晚间与他同来江边。”
凤吟柳眉一皱,道:“那阎老爷多大年纪了?”
秋傲霜道:“你这丫头别想得太多,本副宫主派去的人,那位阎老爷纵然色胆包天,也不敢对你轻薄无礼的,快点去吧!”
凤吟福了一福,道:“婢子遵命。”说罢疾步转身而去。
秋傲霜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之后,才飞快地离开了那条僻静小巷,直奔南城。
只不过盏茶光景,杜府门前的那一对张牙舞爪的石狮已在望。
秋傲霜步履一缓,神定气闲地步上石阶,扬手在铜环上轻敲三响。
角门打开,一个大汉探头问道:“何人叩环?”
其实,在他一探出脑袋之际,就已认出了来人是秋傲霜。
秋傲霜抱拳微微一拱,道:“在下秋傲霜,有要事前来拜见杜爷。”
秋傲霜会来,委实使那大汉吃了一惊,秋傲霜会如此客气,更是使他大感意外,两颗眼珠滴溜溜地在秋傲霜身上转,一时竟然答不上话。
秋傲霜又是一拱手,道:“有劳通禀,在下阶前静候。”
那大汉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道:“待小人打开大门恭迎秋副宫主的大驾。”
秋傲霜轻笑道:“不必劳神,待在下从角门而进就是。”
一弓身子,从角门走了进去。
门上并非只有那一个应门的大汉,在他和秋傲霜一应一答之际,其余的人已飞快地走告了杜府的总管“七星指”蔡锦堂。
秋傲霜方一走进角门,蔡锦堂已迎了出来。
蔡锦堂对秋傲霜深怀戒备,远距二十步之处停下,一抱拳,道:“秋副宫主久违了。”
秋傲霜含笑拱手道:“在下要见杜爷烦蔡总管通报一声。”
蔡锦堂不禁心头暗动,秋傲霜如此和悦可亲,倒是他不曾想到的。
心念暗转,认定秋傲霜必定暗中弄诡,因而冷冷然说道:“杜爷年迈体弱,经过诸番不顺心事之刺激,业已卧床数日,秋副宫主若能不打扰杜爷的静养,杜府上下人等都将感戴无涯。”
秋傲霜惊道:“杜爷贵体违和么?”
蔡锦堂道:“若是杜爷无病,蔡某人怎敢信口雌黄?请秋副宫主不疑是幸。”
秋傲霜道:“那么,在下更该去看看杜爷了。有劳蔡总管前面带路。”
说罢,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蔡锦堂双臂一张,拦住秋傲霜的去路,道:“秋副宫主今日来意究竟为何?”
秋傲霜道:“拜见杜爷,有事相谈。”
蔡锦堂道:“蔡某不信。”
秋傲霜笑道:“这也难怪,在下前此曾经冒犯杜爷,今日是专程负荆请罪而来。”
蔡锦堂双眉一挑,沉声道:“蔡某仍是不信。”
秋傲霜道:“如何才能使蔡总管深信不疑?”
蔡锦堂咄咄逼人地说道:“除非秋副官主解下佩在腰际的四绝剑。”
秋傲霜道:“蔡总管不觉得这种要求,有些过份强人所难么?”
蔡锦堂道:“若不解下佩剑,休想见到杜爷。”
秋傲霜道:“蔡总管以为能够力阻在下直趋内宅?”
蔡锦堂道:“身为部属,自当为维护主子克尽全力,虽杀身殒命也在所不计。”
秋傲霜大拇指一挑,道:“真有豪气,可惜只是匹夫之勇。”
蔡锦堂道:“何谓匹夫之勇?”
秋傲霜道:“在下今日上门,连应门大汉都是打拱作揖,面含微笑,蔡总管一生阅人无算,应该看得出在下神态已与前迥异了。”
蔡锦堂一时间不禁瞠目结舌,委实,秋傲霜今日的神态和颜悦色,眼无凌芒,眉无傲气,与前判若两人。
秋傲霜又是一拱手,道:“有劳蔡总管代在下通禀一声如何?”
蔡锦堂吁出一股长气,一摆手,道:“请秋副宫主大厅待茶。”
秋傲霜道:“不敢!在下厅中静候杜爷召唤。”
昂首阔步,进入大厅之中,在一副偏座上安然坐下。
仆童献茶已毕,秋傲霜但觉大厅四周步履纷至沓来,显然是那蔡锦堂心中仍然存疑,已调派重兵将这大厅围困起来。
秋傲霜神态自若,似乎全然不觉。
约莫过去一盏茶光景,蔡锦堂进入大厅说道:“杜爷闻听秋副宫主前来,雀跃万分,病势无形减却三分,虽扶病也要前来大厅接待秋副宫主,目下正在净面整衣,请稍候。”
秋傲霜肃容道:“如此倒教在下悚惶不禁了。”
蔡锦堂道:“方才蔡某言语冒犯,尚祈原宥。”
秋傲霜呵呵笑道:“那里话!请罪的该是在下。”
蔡锦堂干笑了一声,未再答话,而他私心中却如风车般连连打转,秋傲霜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令他如何也猜不透。
蓦地,大厅之外传来重重地一咳。
秋傲霜闻咳起身离座,方一转身,那“金刀”杜桐屯业已进入了大厅。
杜桐屯目光炯然,面色红润,所谓染病卧床,显系托辞,他进入大厅之后,两道炯然目光逼注在秋傲霜面上,一不稍瞬。
秋傲霜深深一揖,道:“杜爷扶病赐见,小侄真是担待不起。”
杜桐屯步履稳健地前行数步,抬手虚空一托,道:“贤侄免礼……”
语气微顿,在秋傲霜对面落座之后,白眉一掀,接道:“贤侄今日神情大异往日,颇令老朽不解,也令老朽不安。”
秋傲霜恭声道:“杜爷!小侄曾数度冒犯,恳求看在先父薄面,不与小侄计较。”
杜桐屯面无表情,冷然问道:“贤侄此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秋傲霜道:“句句出自肺腑。”
杜桐屯道:“因何有此一变?”
秋傲霜道:“小侄突然发觉,往日冒犯杜爷,都是出于旁人的挑唆所致。”
杜桐屯突地放声大笑,道:“哈哈!听贤侄如此说,老朽的病也不禁霍然而愈了……”
语气微顿,放低了声音接道:“贤侄近来可好?”
秋傲霜道:“托福粗安……”目光向左右一瞥,放低了声音接道:“小侄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禀报,请杜爷摒退左右,若是对小侄生疑,可叫蔡总管留下。”
杜桐屯笑道:“这是那里话?!贤侄看得起老朽,老朽何疑之有?”
扬手一挥,道:“锦堂!从人悉数退下,由你在厅外把守,任何人不得私自窃听老夫和秋贤侄的谈话,违者杀无赦。”
蔡锦堂恭声应是,率从人退出,并紧闭大厅前后左右之门。
杜桐屯道:“贤侄大可畅所欲言了。”
秋傲霜道:“小侄近日探得一项消息,那是有关于先父的事。”
杜桐屯唔了一声,并未接口。
秋傲霜停了一停,又道:“据杜爷所说,先父乃一代名侠,只因随黄山老人习练书法之际,身中魔功,因而每于月圆之夜,杀心难禁,遂幻变为‘飞抓怪客’,平添无数杀孽。”
杜桐屯点点头,道:“不错。”
秋傲霜道:“据小侄所探得的消息,正好相反。”
杜桐屯白眉连掀,道:“怎么讲?”
秋傲霜道:“那位‘飞抓怪客’才是先父的本来面目,至于‘铁掌圣手’的雅号,只不过是先父假冒伪善的掩饰而已。”
杜桐屯惊道:“此话从何听来?”
秋傲霜道:“杜爷请暂时不要追根究底,小侄只想知道此说是否确实?”
杜桐屯连连摇头,道:“不确!不确!你父真的是在心性丧失的情况之下才发狂杀人,事后智珠清朗之际每每悔不自禁。”
秋傲霜道:“另外还有一说……”
放低了声音接道:“说是家父如今依然健在,并未自碎天灵而亡。”
杜桐屯凝声问道:“这是何人告诉贤侄的?”
秋傲霜摇摇头,道:“请先别问,只请杜爷判断此说是否正确?”
杜桐屯道:“以老友立场,老朽自然希望令尊依然健在,然而这种说法却不可能。”
秋傲霜道:“杜爷何以认为不可能呢?”
杜桐屯道:“令尊留书给老朽,为了不愿续造杀孽,决心自绝,此事不为外人所知,即使令尊故弄玄虚,依然苟活于世,也不可能被外人知悉,这不是很明显的道理么?”
秋傲霜道:“如是杜爷接到家父书信之后,先一步赶到黄山……”
杜桐屯疾声接道:“原来贤侄今日来意在此。”
秋傲霜道:“杜爷请勿误会,小侄的意思是说,杜爷不忍见老友自绝,可能会赶去黄山相阻……”
不待他一语道尽,杜桐屯又疾声接道:“贤侄以为老朽赶去黄山救了令尊?”
秋傲霜道:“这也许是小侄的玄想。”
杜桐屯道:“令尊魔性发作之际六亲不认,他又如何认得老朽?老朽若挺身相阻,早就死在他那凌厉已极的一抓之下了。”
秋傲霜双眉倏地一挑,道:“小侄曾读过家父奉致杜爷的那封信函,略谓他尽力克制魔性,万一难禁,他决心不再滥杀无辜,要自碎天灵盖而死,是如此么?”
杜桐屯点点头,道:“是的。”
秋傲霜道:“这是家父在清朗时的想法。”
杜桐屯道:“不错。”
秋傲霜道:“一旦魔性发作,心神丧失,六亲不认,又怎能作到他在智珠清朗时所作自绝以免继续滥杀无辜的决定?”
杜桐屯愣了一愣,点点头,道:“贤侄此种推断,的确有些道理。”
秋傲霜道:“如此说,家父的确尚健在人间!”
杜桐屯道:“那么,他又去了何处?”
秋傲霜道:“小侄作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杜桐屯道:“说来老朽听听。”
秋傲霜道:“家父自那年中秋之后,未再现过踪迹,据小侄猜想,必是在黄山之麓突遇高人……”
杜桐屯疾声接道:“那么,令尊如今是在那位高人的收伏之下了?”
秋傲霜道:“如家父未受制于人,岂会在江湖中平空消失?”
杜桐屯道:“贤侄现在似乎该告诉老朽,此说是从何处听来的了?”
秋傲霜道:“此说乃‘百花宫’宫主阎君涛所告,据他说,家父的下落何在,只有杜爷可能知晓。”
杜桐屯面现惊色,道:“他是如此说的么?”
秋傲霜道:“不错!如是杜爷当真知晓家父的下落,就请见告,小侄愿意以单飞宇的那把沧浪宝剑作为交换,宝剑奉上之时,再请杜爷告知无妨。”
杜桐屯苦笑道:“这倒是一个绝佳机会,可以使老朽得偿夙愿,只可惜老朽并不知道令尊如今的下落。”
飞天八爪 十八 卧虎藏龙
更新时间:2006-7-1 18:05:00 本章字数:19642
秋傲霜吁叹道:“杜爷的回答,令小侄失望已极。”
杜桐屯道:“贤侄可是不信?”
秋傲霜道:“并非不信,小侄满怀希望而来,而杜爷却不知家父下落,怎不令小侄失望?”
杜桐屯道:“贤侄不必失望,只要令尊健在人间,就不难找到他的下落,眼前就有一条途径可寻。试问,那阎君涛从何知悉这一消息的?”
秋傲霜道:“看来他是甚有根据,若是道听途说,则杜爷与小侄都早已风闻了。”
杜桐屯道:“是啊!……”
语气微顿,扬手向秋傲霜示意,然后扬声叫道:“锦堂!”
蔡锦堂推门而进,恭声问道:“杜爷有何吩咐。”
杜桐屯道:“锦堂,近日可有‘百花宫’宫主阎君涛的消息?”
蔡锦堂喃喃道:“阎君涛!?”
看他神色,似乎从未听说过此人一般。
秋傲霜是知阎君涛行踪的,他方才还命凤吟传信,和阎君涛订了亥初江边之约,而他此刻却不闻不问,看来他的心中又必是在玩弄什么诡计。
杜桐屯道:“锦堂,难怪你不知阎君涛其人,就是那个江湖相士黄大仙。”
蔡锦堂道:“他么?……”
继而摇摇头,接道:“已有很久未在金陵城内见过他了。”
秋傲霜从旁边插口道:“杜爷找他作甚?”
杜桐屯道:“问他,关于令尊尚健在人间的说法从何得来!”
秋傲霜道:“如他回答,只不过是道听途说,你我又待如何?”
杜桐屯不禁一愣,良久未曾答话。
秋傲霜道:“小侄倒有一个计策。”
杜桐屯道:“说来老朽听听。”
秋傲霜道:“恕小侄冒昧一问,杜爷可是真心相助小侄一臂之力?”
杜桐屯道:“老友健在,是一喜事,如令尊受制于人,老朽当尽力救他,即使贤侄不许以那把沧浪宝剑,老朽也同样要助贤侄一臂之力,以期早日访得令尊下落,贤侄尽管放心。”
秋傲霜起身深深一揖,道:“小侄先行谢过……”
重新归座,放低了声音接道:“杜爷可知‘银狐’现在金陵?”
杜桐屯道:“略有风闻。”
秋傲霜道:“杜爷和‘银狐’乃是故交,何不托她代为查寻?”
杜桐屯道:“她能帮得了忙么?”
秋傲霜道:“据小侄所知,那阎君涛天不怕,地不怕,普天之下只怕两个人。”
杜桐屯道:“那两个人?”
秋傲霜道:“他只怕单飞宇和‘银狐’,若是由她去查问,阎君涛必吐实言。”
杜桐屯道:“即使如此,那‘银狐’也未必知道阎君涛现在何处。”
秋傲霜道:“杜爷深居简出,蔡总管也少在外走动,自然一时难察阎君涛的踪迹,那‘银狐’身居客栈,随时注意各派武林人物的动静,阎君涛现在何处,她必定一目了然。”
杜桐屯沉吟了一阵,转头向蔡锦堂问道:“锦堂!可知‘银狐’住在哪家客栈?”
蔡锦堂道:“属下知晓。”
杜桐屯道:“拿我拜帖,请她到府一叙。”
蔡锦堂应是退出。
杜桐屯转头向秋傲霜说道:“贤侄就先到客房中小歇,移时,老朽再告以……”
秋傲霜起身接道:“不了!小侄这就告辞。”
杜桐屯道:“那‘银狐’是否答应帮忙,老朽还得告知贤侄知晓。”
秋傲霜道:“有小侄在此,恐有诸多不便,小侄深夜再来造访,一探音讯便是。”
杜桐屯道:“既然如此,老朽不便强留。”
秋傲霜又是深深一拜,才辞了出来。
原米这是秋傲霜的一着诡计,目下“银狐”和解玉欢业已不知去向,如想找到“银狐”,势必假手杜桐屯不可。依秋傲霜的估计,“银狐”和杜桐屯必定互有联系,杜桐屯虽未必已知“擎天宫”已落在“银狐”的手中,但他却一直以为“银狐”和他的那一段旧交情仍在,而“银狐”一时也不见得肯放弃杜桐屯,杜“金刀”在金陵毕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南城俱都是显赫之家,少有茶肆、酒楼等喧闹场所,在杜府的斜对面,只有一家裱画店,来时秋傲霜早已看好了那是唯一的藏身之所。
秋傲霜辞出杜府之后,迳自奔向来路,待转弯之后,又从小巷折回,从后门进入了那家裱画店。
客人从后门进来并非绝无仅有,店东仍然迎了过来,笑脸问道:“客官!您可是要裱画?”
秋傲霜冷眼一瞟,发现这店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除他之外,店内还有一个中年裱画师傅,和两个十四五岁的小学徒。
秋傲霜打量清楚之后,低声问道:“你这问裱画店一天能赚多少银子?”
那店东哈着腰回道:“老朽开这间裱画店纯是为了喜爱画儿,藉此机会可以看到不少名家手笔,可并不指望这间店面赚钱养家。”
秋傲霜自神袋内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店东手里,道:“这是十两银子。”
那店东不禁一愣,连忙问道:“客官!这……”
秋傲霜沉声道:“教小学徒立刻将店门关上,这十两纹银算是赔偿贵号的损失。”
店东惊道:“客官要老朽关店?”
秋傲霜道:“不错!在下是府里的捕快,要借贵号这地方办案。”
一听是六扇门中的公人,那店东慌了手脚,忙道:“老朽这就吩咐人上门关店,银子却不敢要。”
秋傲霜道:“拿着。门板上好之后,留下一条缝,还有,店里的人,也不许可离开。”
那店东一连串应了无数声是。
眨眼之间,这家裱画店的八扇门板就关上了七扇,留下一块的空隙,刚好让秋傲霜一眼望见杜府的大门。
约莫顿饭工夫,只见蔡锦堂匆匆自东头上奔回杜府,看他神情,就知他到客栈去扑了一个空,因为“银狐”母女在午间就离开那儿了。
蔡锦堂回到杜府之后,只不过眨眼工夫,他又走了出来。
秋傲霜心中不禁暗喜,想必是杜桐屯向蔡锦堂密授机宜,要他到另外一处隐密之所去找“银狐”。
蔡锦堂这一去,久不见归。
一直等到天将擦黑,那些深宅大院门口的八角风灯都已燃上了火烛,才见蔡锦堂匆匆而回。在他身后则跟着一顶绣帘低垂的软轿。
蔡锦堂叫开了门,那顶软轿直趋杜府的大院,未见有人在杜府门口下轿。
秋傲霜十拿九稳,轿中坐的必然是“银狐”无疑。
如是换了别人,绝不可能端坐在轿内直接往杜府里面抬。
秋傲霜向那店东招招手,道:“老人家请过来,在下要和您打一个商量。”
店东趋前说道:“大爷有事尽管吩咐。”
秋傲霜道:“在下想借你身上这件蓝布大衫一用。”
店东道:“那好办。”
立刻脱下了身上的蓝布大衫。
秋傲霜道:“还得麻烦你给在下找一顶阔边毡帽。”
店东立刻又去拿来一顶遮阳毡帽。
秋傲霜穿上蓝布大衫,戴上毡帽,又变了另一副模样。
约莫又等了半个时辰,已到了酉正光景,长街上亮起一遍灯影,才见那顶软轿从杜府抬了出来。
秋傲霜向那店东一拱手,道:“打扰……”
语气一沉,接道:“今日之事,不得向任何人提起,如是走漏一丝风儿声,在下就要将尔等下狱问罪。”
店东一连声应道:“我等不敢。”
此刻,那顶软轿已抬离杜府约莫五十丈开外,秋傲霜一闪身出了那家裱画店,就在五十丈外跟着轿子而行,亦步亦趋。
那顶软轿在两名健壮的轿夫扛抬之下,步屉如飞,直奔西廓,走的如同午间萧月梅所行的相同的路线。
不旋踵间,那顶软轿已经登上了清凉山。
秋傲霜心中暗喜,山上多杨桐,此刻又值黑夜,他十分便于掩藏自己的行踪。
一念及此,猛提身形,倏然来到轿子的右侧,隐身子杨桐树后,和那顶软轿并排而行。
前行一阵,匆匆又过清凉寺,翠微亭业已在望,此刻,那顶轿子已行走在一段平路之上。
秋傲霜悄然拔剑在手,看准机会,飞身而出。
只见夜色中闪起一道如同匹练般的精光,从杨桐林中穿出,没入轿子之中。
变起仓卒,那两个轿夫手脚一软,矸然一声,软轿落下了地。
秋傲霜面现阴狠之色,沉腕抽剑,此刻轿中之人只怕已倒卧在血泊之中了。
短剑抽回之际,一抹晶光映入秋傲霜眼中。
秋傲霜大大一愣,剑尖挑起轿帘往内一看,轿子里面竟然空无所有。
再一细看,倒不是空无一物,在踏脚处有一块重约百斤的巨石。
秋傲霜短剑一扬,厉叱道:“你们要命就说实话,轿中的人呢?”
二名轿夫跪在地上,慌忙回道:“人……人……人不是坐在轿子里面吗?”
秋傲霜猜想这二名轿夫可能不知情,于是神色一缓,道:“你二人不必害怕,我绝不会伤害你们,站起来回答我的话。”
那二名轿大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道:“多谢不杀之恩。”
秋傲霜道:“你们方才抬到杜府中去的是什么人?从那儿抬去的?”
二名轿夫齐声回道:“我们是杜府蔡总管雇的,从江边码头上抬一个看相先生到杜府去。”
秋傲霜道:“那看相先生是从江沛镇上过江来的么?”
二名轿大道:“坦想是的。”
秋傲霜道:“那看相先生是副什么模样?”
二名轿夫道:“黄面皮,一袭黄衫,四十多岁。”
秋傲霜私心暗忖:莫非那江湖相士就是阎君涛?
心念暗转,口中却又问道:“你们离开杜府时,可知道轿中无人?”
二名轿夫连连摇头,道:“小人不知,蔡总管教小人抬着轿子直上清凉山,将那看相先生送到翠微亭中。小人在杜府时,是在别院歇着,当时以为那看相先生已在轿中,却想不到轿子里只是一块石头。”
秋傲霜略一沉吟,突地扬起右脚,将那块石头踢飞,坐进了轿子,沉声道:“你二人现在将轿子仍然抬回杜府去,休要显露声色,不然,我就要你二人的狗命。”
他说罢之后,就放下了垂帘。
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轿外说道:“秋副宫主此举不太妙吧?!”
秋傲霜闻声半惊半喜,因为他已听出了说话之人是萧月梅,他连忙掀开轿帘走了下来。
萧月梅缓缓向他走过来,轻笑道:“秋副宫主前往杜府造访的目的何在?”
秋傲霜道:“想引出‘银狐’。”
萧月梅道:“难道‘银狐’已离开鼓楼前那家客栈了吗?”
秋傲霜道:“她母女二人业已化明为暗,不过据在下猜想,‘银狐’和杜桐屯之间,必有联系。”
萧月梅道:“但是,据轿夫说,他们抬去杜府的人却是阎君涛。”
秋傲霜道:“因此……”
萧月梅疾声接道:“秋副宫主应该发觉,空轿引你上山,这事并不单纯,最少,杜桐屯业已发现你在杜府左右窥伺。”
秋傲霜皱眉喃喃道:“杜桐屯应该不会发现在下的行踪才是。”
萧月梅道:“秋副宫主是在何处隐身窥探?”
秋傲霜道:“杜府斜对面一家裱画店中。”
萧月梅双眉一挑,道:“店东可是一个六十余岁的老人?”
秋傲霜讶然道:“莫非那店东是杜桐屯的同路人?”
萧月梅道:“秋副宫主断语不要下得过早,不妨赶回去看看动静。”
秋傲霜道:“姑娘可愿同行?”
萧月梅道:“月梅倒愿奉陪。”
秋傲霜挥指一弹,点了那两名轿夫的昏穴,率先向山下纵去。
二人疾走,不过盏茶光景,又回到了那间裱画店,店门仍是缺了一扇,二人一先一后地走了进去。
店堂内吊着一盏气死风灯,店东、师傅、学徒四人围聚在灯下用饭。
秋傲霜取下毡帽,脱下蓝布大衫,捧在手内,送到店东面前,道:“在下特来奉还衣帽。”
店东连忙起身接过,笑道:“破衣破帽,大爷随手一扔就是,又何必劳驾跑一趟。”
秋傲霜右手突地一翻,扣向店东的左腕,那店东随手将衣帽往后一抛,极不着痕迹的藉势躲开了秋傲霜的扣拿,一摆手,道:“粗茶淡饭,不敢留二位一用。”
秋傲霜心头暗惊,对方显然具有绝佳武功,而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道:“适才多承相助,在下有意请你老到酒楼上喝一杯,不知是否赏光?”
店东笑道:“不敢破费……”
语气一顿,接道:“如果二位不嫌鄙陋,不妨就座,老朽这儿倒有几坛陈年好酒,正好抬来飨客。”
此刻不过戌初光景,秋傲霜情知萧月梅不到子时,一身武功难以恢复,心中不禁有了顾忌。孰料当他以探询的目光望向萧月梅时,对方却回以他一个极为安祥而又柔媚的笑容。
秋傲霜不禁胆气一壮,沉声道:“用不着给在下来虚套,方才就已经打过了招呼,在下是府里的办案捕快,尊驾该不会忘记。”
店东含笑道:“莫非老朽犯了何罪?”
秋傲霜道:“你走漏了在下的消息。”
店东依然笑道:“尊驾火气不必如此大,坐下喝上几杯再谈如何?”
秋傲霜拂袖道:“在下是与你谈公事。”
店东突地脸色一沉,双眉高挑,冷声道:“如是要谈公事,那就请尊驾亮出令牌让老朽见识见识,尊驾说不定是个冒牌的捕快。”
秋傲霜冷哼了一声,倏然探手入怀……
萧月梅飞快地将身子一旋,拦阻了他的蠢动,向那店东含笑说道:“这位老人家请不必见气,年轻人的火气总是有的,您老人家包涵点。”
店东向萧月梅扫了一眼,道:“姑娘的话倒还中听,请问二位来此何干?”
萧月梅道:“方才这位朋友借宝号之地一用,也曾奉献了十两白银。”
店东道:“不错。”
萧月梅道:“你老人家既然收了银子,就不该走漏这位朋友潜匿在此的消息。”
店东道:“姑娘这话说得有理,不过,老朽也要反问一声,姑娘怎知是老朽走漏的消息?”
萧月梅笑道:“若是有凭据在手,也不会站在这儿恭恭敬敬向您老人家请教了。”
店东笑道:“姑娘好伶俐的口齿。”
秋傲霜哪有那多时间让萧月梅和那老店东闲磨牙,复又出面说道:“尊驾不必再装下去,何不亮个名号使在下知难而退。”
店东道:“金陵城中,无人不识我宋先生。”
秋傲霜道:“台甫呢?”
店东道:“老朽佚名。”
秋傲霜道:“何不说是埋名在此,另有所图?”
店东冷笑道:“尊驾的言辞太过咄咄逼人了,若是稍敛锋芒,才是福事。”
秋傲霜双眉一挑,却未说出话来。
萧月梅福了一福,道:“宋先生!请问您老人家和杜府有何渊源。”
宋先生道:“老朽惶于显赫,安于贫贱,不敢与金陵世家的杜爷论交。”
萧月梅笑道:“客气……”
语气一沉,接道:“说句老实话,这位朋友在宝号守候一个多时辰,就是与对街的杜府有关。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这位朋友守候在此的消息,已为杜爷所知,这可有点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