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二牛道:“秋公子!我姓徐的身份被你识破,秦淮河畔也待不下去了。如果你逼人太甚,虽然你手执四绝剑,姓徐的也不会含糊。”
秋傲霜冷笑道:“好好!这把剑到我手中之后除了比划比划之外,还没有动过真章,今天正好用你的鲜血祭剑……”
一场生死搏斗眼看就要开始,孰料朱星寒去而复回,又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秋傲霜和徐二牛二人不禁又是一怔。
朱星寒向秋傲霜拱拱手道:“兄台最好还是暂时停下这项无谓之事。”
秋傲霜沉吟道:“你说此话何意?”
朱星寒道:“在下一片善意,现在赶回旅店去还来得及。若是再晚一步……”
秋傲霜心头一怔,缓和了语气说道:“朱兄何不再说得明白一点。”
朱星寒道:“明人一点就透,何须明讲。在下此时只有一句忠告……速回旅店。信不信由你了。”
旅店中留下了一个夏火莲,难道夏火莲此时遭到了什么危险不成?
秋傲霜心念电转。判断朱星寒言出必有因,于是回剑入鞘,抱拳一礼,道:“多蒙指点,兄台有名有姓,而且江湖路窄,来日相遇之机甚多。”
朱星寒微笑着接口道:“兄台真是太多疑了,速回旅店吧!”
秋傲霜不再停留,掉头疾步而去。
朱星寒眼看秋傲霜去后,才回过身子来向徐二牛说道:“在下对尊驾也有一句忠告。”
徐二牛道:“请讲!”
朱星寒道:“世间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尊驾最好少打如意算盘。”
徐二牛大大地一愣,疾声道:“你何不再说得明白些。”
朱星寒笑道:“还是方才那句话,明人一点就透,说得太明白就没有意思了!”言罢,转身离去。
徐二牛疾声叫道:“朱少侠请留步。”
朱星寒停步转身,轻声问道:“有何见教?”
徐二牛道:“你我何不找一僻静处作一席倾谈,徐某尚要面请教益。”
朱星寒一摆手道:“那倒不必了!以尊驾目前所设的巧计,只怕不妙啊不妙……”话声中,人已去远了。
徐二牛愣立许久,才转身向秦淮河畔疾奔而去。
秋傲霜转身疾奔,眨眼之间回到旅店。,闻任何动静,心灵不禁一宽。
当他自屋顶落下长廊时心头又不由一紧。
原来夏火莲的房门虚掩,房内隐约露出灯光。
秋傲霜轻轻推开房内,只见空无一人。
目光一扫,却见几上有一张淡红小笺,斜斜地竖靠在油灯之上。
秋傲霜疾步走进房内,拿起那小笺一看,只见上面写道:“明日午正有劳大驾移玉阳山百步坪一聚,过时夏姬性命不保。一姬固无关重要,却有伤尊驾颜面。万勿误时为要。”
小笺文笔流畅,语气强硬,字迹清秀,秋傲霜阅罢,不禁暗皱眉头。
黑夜行刺,掳人要胁,乍看似乎俱是下九流的手法,可是对方却是极工心计而又狡黠的,夏火莲剑术不弱,现场却毫无拼斗痕迹,可见对方身手也是不凡的。
秋傲霜将那小笺折叠起来揣进怀里。他现在急需要去杜府。如果梅妞果真寸步未离,那么行刺、掳人者,就和她没有关系了。
四人落店根本未携行囊,秋傲霜唯恐天明未回,店家大惊小怪,于是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案上,这才重又越墙离去。
一落街心,却又和朱星寒碰了个正着。
朱星寒拱拱手笑道:“这真是应了兄台方才所说‘江湖路窄’那句话了。”
秋傲霜道:“在下同行之一女子被人掳去。在下无理由怀疑兄台与掳人事有关。然而兄台何以知道旅店内有事,教在下赶回呢?”
朱星寒摇摇头道:“这就不便说明了。”
秋傲霜道:“兄台教在下急急赶回旅店,目的就是要在下解救被掳之人。如今迟了一步,兄台一本初衷,似乎该将所见告诉在下才是。”
朱星寒道:“请兄台见谅,在下为人处事首重公平,因此无可奉告。”
秋傲霜暗自沉吟,凭对方的身手逼也逼不出来。于是拱拱手,笑道:“在下姓秋名傲霜……”
朱星寒接口道:“久仰大名!”
秋傲霜道:“朱兄有隐恶扬善之德,在下就不便再追问了。”语气一顿,复又扬声问道:“朱兄这次到金陵,是……”
朱星寒答道:“在下想去杭城一游,顺道路过。”
秋傲霜又问道:“居停何处?”
朱星寒摇摇头说道:“未觅居停之所,正因为在下是个夜游神,所以才见到许多希奇古怪之事。”
秋傲霜一皱眉头,喃喃道:“掳人者留下小简,约在明日正午在玉阳山百步坪一见,未留下款。以兄台看,该不该去?”
这是秋傲霜的试探,因为他感到朱星寒这个人神秘诡异已极。
朱星寒却摇摇头道:“在下不便参加意见,秋兄自己作主吧!”
秋傲霜不禁大失所望,想了一想,又道:“在下倒是要去的,到时讲理不成难免要动武,只是现场缺少一位仲裁之人。”
朱星寒修目一挑,道:“秋兄之意,莫非要叫在下去作仲裁之人?”
秋傲霜点点头道:“不错!”
朱星寒连连点头道:“可以,可以,不过……”语气一顿,接道:“到时在下先说出暗号,如果对方也同意找一个仲裁人到场,在下就走出来,否则,在下就远离是非之地。”
朱星寒的话很有份量,最后那一句“是非之地”分明是指桑骂槐,暗示他们都是些惹事生非之辈。
秋傲霜自然听得懂,不过他此刻却不想去计较,拱拱手说道:“在下先谢过了。”
朱星寒也拱手道:“不敢!另有一事,在下倒想为秋兄效劳。”
秋傲霜道:“何事?”
朱星寒压低了声音道:“江边河畔夜风甚大,风露终宵的滋味并不好受。秋兄此刻必定有要事待办,由在下代为转告仍立江边河畔的二女,教她们先回旅店,秋兄意下如何?”
秋傲霜不禁大惊,看来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朱星寒的目下,自然,他的来龙去脉也在对方的心中了。
而他惊在心头,却哈哈大笑道:“朱兄真是怜香惜玉,那就有劳了!”言罢,一拱手,掉头离去。
朱星寒在他身后叫道:“秋兄!你走错路了,去杜府该走南大街的。”
秋傲霜一定神,发觉自己向北疾奔,的确是走错了方向。
可是,朱星寒又怎知道他要去找杜桐屯呢?
他施施然转过身来,朱星寒却已不知去向了。
秋傲霜冷笑了一声,这才顺着南大街向杜府疾奔而去。
老远就看见写着大红“杜”字的油纸风灯,秋傲霜疾走上台阶,敲动铜环。
值夜的人连忙开了角门跑出来,一见是秋傲霜,抱拳施礼问道:“秋公子……”
秋傲霜疾声说道:“请速通报杜爷,就说秋某有要事求见。”
值夜人员一摆手,道:“先请秋公子大厅待茶。”
秋傲霜也不客气,进了大门,穿过庭院,直入大厅,那值夜之人一面吩咐守夜小厮奉茶一面往内院通报去了。
不久,蔡锦堂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向秋傲霜一揖,道:“请秋公子稍待,杜爷立刻就来。”
秋傲霜看蔡锦堂睡眼惺忪,像是从床上爬起来的,他是杜家一员大将,如果杜桐屯发出监视自己的命令,蔡锦堂就不会安安稳稳地在床上睡觉了。
接着,杜桐屯也来了,衣冠不整。睡眼朦胧,一进门就神色凝重地问道:“世兄,有什么要事?”
秋傲霜行了个礼然后问道:“杜爷!梅妞在您府上吗?”
杜桐屯不禁一愣,随即笑道:“世兄!想不到你这样性急,真将我吓坏了。”
秋傲霜追问道:“在吗?”
杜桐屯连连点头,笑呵呵地道:“在!在!秋世兄的事,老朽还能不尽心尽力吗?”
秋傲霜道:“如此说来,梅妞姑娘的确已到府上。”
杜桐屯道:“那是自然……”语气一顿,压低了声音接道:“秋世兄是否渴欲一见?”
秋傲霜道:“小侄夤夜前来,就是为了要见那梅妞姑娘。”
杜桐屯嘿嘿笑道:“世兄真是风流情种,好,好,老朽这就命蔡总管带领世兄前往梅姑娘歇宿之厢房……”
秋傲霜接口道:“杜爷!还是有劳蔡总管请梅妞姑娘到此一见吧!小侄只问她三言两语,就要赶返旅邸之中。”
杜桐屯笑道:“世兄!体己话儿,怎能容他人在旁偷听?还是……”
秋傲霜冷冷摇头说道:“小侄要问那梅妞姑娘的话,杜爷听听无妨。还是烦请蔡总管跑一趟吧!”
杜桐屯点了点头,随后向厅外扬声唤道:“来人啦!”
蔡锦堂闻声掀帘而进,垂首问道:“杜爷有何吩咐?”
杜桐屯道:“锦堂!去请梅妞到后院里来,就说秋公子来见。”
蔡锦堂应是退下。
秋傲霜冷冷观看杜桐屯之言行,毫无异状,此时那蔡锦堂又是毫不迟疑地往后院奔去。
即使真如夏火莲所料,梅妞系一武功卓越之女子,匿身秦淮别具用心的话,杜桐屯也是毫不知情的。
不过,秋傲霜仍然有些放心不下,故意轻蹙眉尖,凝声问道:“杜爷,以小侄看来,那梅妞此时可能已不在府上了。”
杜桐屯神色微微一变,疾声说道:“此话怎讲?”
秋傲霜冷笑一声,道:“杜爷,您在江湖闯荡多年,阅人无数,此次可能看走了眼。”
杜桐屯神色又是一变,凝神问道:“世兄此话,是指那梅妞姑娘而言么?”
秋傲霜并没有回答对方的话,反问道:“杜爷可知道那梅妞姑娘的来历?”
杜桐屯摇摇头,道:“青楼歌妓,都是辗转买来。即使老夫有心去问,也未必问得出来啊!”
秋傲霜道:“那梅妞不似风尘中人。”
杜桐屯试探问道:“那么以世兄看来…”
秋傲霜接口道:“梅妞绝非不幸沦落风尘,而是有意匿身秦淮,或有隐衷……”
语气微顿,复又字字如敲金击玉般接道:“或者是别有用心。”
杜桐屯噢了一声,正待发话,厅外忽然传来步履声。竹帘掀动,只见蔡锦堂和梅妞一先一后地走进了大厅之中。
梅妞云鬓松乱,睡眼惺忪,似乎是在酣睡中突被人唤醒的模样。
杜桐屯一见梅妞露面,神情不禁为之一松。
似笑非笑的望了秋傲霜一眼,心道:“看走眼的不是我杜某,而是你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
秋傲霜似乎十拿九稳地料到梅妞早已离开杜家,此时,梅妞一露面,他也不禁怔住了。
心念电转,他立刻又有了另外的想法:如果夏火莲所见不错,梅妞必定是功力卓越之武林中人。在杜府疏于防范的情形下越墙而出,越墙而回,那应该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有了此种想法,秋傲霜就决心试一试对方究竟是否为武林中人。
梅妞初临大厅时,神色略显不安,错愕半晌,突然拜倒在地,道:“多谢公子赎身大恩。”
秋傲霜冷冷地一摆手,道:“该谢杜爷!”
梅妞忙又转身向杜桐屯行大拜之礼。
杜桐屯连忙离座而起,呵呵笑道:“老夫只能算是大媒,焉能受此重礼?起来!起来!”
梅妞仍是拜了数拜,才站了起来。
秋傲霜缓缓离座,和梅妞相距五尺对面而立,冷冷问道:“梅姑娘何时到此的?”
梅妞一双明亮的眸子骨碌碌一转,缓缓言道:“公子离舫之际,约莫戌亥之交,不过盏茶工夫,杜爷就带妾身来到此地,详细时刻就说不准了。”
秋傲霜又问道:“姑娘何时上榻安息?”
梅妞道:“卸脱钗环,沐浴更衣,不过花费半个时辰,子初就上床安息了。”
秋傲霜再问道:“姑娘安息后就不曾再离开过床榻么?”
梅妞不禁一怔,期期艾艾地答道:“妾身……方才在舫上多饮了几杯,落枕便觉朦胧,直到老管家呼唤,才……才……”
秋傲霜看不出梅妞有一丝异状,但他并不就此放心,因而沉叱道:“住口!”
这一沉叱,梅妞立刻花容失色,几乎摇摇欲坠,差一点倒了下去。
杜桐屯疾声道:“世兄……这……?”
秋傲霜抢着说道:“杜爷!请恕小侄放肆……”
话声中!晶光乍现,胁下短剑“嗖”地一声拔了出来,直向梅妞心窝刺去。
梅妞惊呼一声,向后摔倒。
秋傲霜突出狠招,无非是想迫使对方闪避或还击而露出武功,孰料对方不但未曾还手,竟然连闪避的余地都没有。于是当剑尖刚抵上梅妞前胸衣襟之处,连忙卸却劲道,将招式收住。
杜桐屯不禁大骇,疾声呼道:“秋世兄手下留情,有话好讲!”
秋傲霜未去理会杜桐屯的话,目注梅妞,沉声道:“你想死么?”
梅妞似乎已经吓掉了魂,半晌之后,方始泪眼滂沱地说道:“妾身乃是公子花钱买来,杀剐自然有权,不过,妾身做错何事使公子如此盛怒,务望说明,妾身死也瞑目。”
秋傲霜的剑尖已抵紧对方胸膛,他感觉到梅妞的体内毫无劲力,看来自己的判断完全错误了。颓然撒手回剑入鞘,喟然道:“姑娘,在下错怪你了……”
向一旁木然而立的蔡锦堂一拱手,道:“有劳总管带梅姑娘回房安歇吧!”
蔡锦堂向厅外唤了一声,立刻进来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嬷,挽扶着掩面哭泣的梅妞退出了大厅,杜桐屯向蔡锦堂打了一个眼色,他也悄然退去。
秋傲霜废然落座,苦笑道:“杜爷!是小侄看走眼了。”
杜桐屯一脸茫然之色,压低了声音问道:“世兄!是怎么回事?”
秋傲霜道:“我原先怀疑梅妞是个武功卓越,剑术超群的高手。”
杜桐屯道:“那是不可能的事啊!方才若非世兄手下留情,她早已命丧剑下了。”
秋傲霜喃喃自语道:“若不是她,那又是谁呢?”
杜桐屯道:“世兄说些什么?”
秋傲霜神色一变,显得若无其事地,道:“这事以后慢慢再告诉杜爷……”
说话语气一顿,道:“杜爷!您可知道方才来秦淮河畔找小侄的三个女人是谁?”
杜桐屯道:“老朽正打算要问问世兄。”
秋傲霜道:“他们是在‘擎天宫’中服侍小侄的三剑姬。”
杜桐屯心头大大一怔,忙问道:“因何解玉欢姑娘未曾前来?”
秋傲霜道:“解姑娘在小侄离宫后突然饮鸩自戕,三姬就是为了告诉小侄这项消息而来金陵的。”
杜桐屯惊道:“可是真的?”
秋傲霜点点头,道:“不会假。”
杜桐屯道:“世兄确信解姑娘是饮鸩自戕?”
秋傲霜道:“小侄先也怀疑,经再三询诘,三姬所说一致,可信其真。”
杜桐屯沉吟了一阵,道:“秋世兄!若说解姑娘会饮鸩自戕,实在难以令人置信。也许单飞宇发觉解姑娘投身宫中之目的,待世兄离去后暗中杀害。故意说是饮鸩自戕,这可不能不防。”
秋傲霜道:“果真如此,单飞宇对小侄就绝不敢寄以信赖。则该派他身边的八大剑姬前来金陵监视小侄。现在来的这三个剑姬与小侄相处日久,可说已成心腹。可见单飞宇并不知解姑娘投身‘擎天宫’之真正目的。不过,解姑娘因何会饮鸩自戕却令人难以推测了!”
杜桐屯喃喃道:“的确令人猜不透个中原委何在。”
秋傲霜道:“杜爷!恕小侄放肆述言。抛开您和先父在世的交情不谈,您目前雄心勃勃,胸怀壮志,小侄欲求您掩饰先父当年疯狂的杀戮恶迹,可说互有供求,关于那位解玉欢姑娘的来龙去脉,还望杜爷详告。”
杜桐屯嘿嘿一笑,道:“世兄真是快人快语,颇有父风……”
语气一顿,压低了声音接道:“在老朽未说出解玉欢来历以前,容老朽先致歉意。”
秋傲霜道:“这话怎样讲?”
杜桐屯讪讪笑道:“那解玉欢并非处子,然而她却有独到秘传,使相交之人并无所觉。”
秋傲霜突然“嗖”地拔出胁下短剑,这举动颇使杜桐屯暗暗一惊。
秋傲霜将短剑往空中一抛,以两指夹着剑尖,剑柄向前,将短剑伸到杜桐屯面前,问道:“杜爷!你可识得此剑?”
杜桐屯目光一亮,振声道:“晶光万道,剑有四绫,这岂不是名震武林的‘四绝剑’么?”
秋傲霜点点头,道:“不错,用此剑者,首绝女色。是以小侄并未亲近那位解玉欢姑娘。”
“嗖”地一声,剑又回入鞘中。
杜桐屯神色大变,讶然道:“这就怪了!据解玉欢传来的小简上说,世兄不但已亲其芳泽,且与每一姬均有狎亵之情,每夕不虚。这……这是怎么回事呢?”
秋傲霜道:“解玉欢也曾对另外三姬声称小侄已与其有床笫之私,而且三姬都一一亲眼看到有男子进入她的房内。三姬以为是小侄,故不敢仔细偷窥,此事实在令人费解。”
杜桐屯道:“莫非解玉欢在‘擎天宫’中又另结面首了么?”
秋傲霜摇摇头,道:“绝无可能。宫中虽有武士,但禁令甚严,无人敢如此胆大偷情。而且解玉欢平日也甚少有接触武士之机会。”
杜桐屯道:“如此说来,与解玉欢私会之男子是宫外之人了?”
秋傲霜道:“外人若能轻易入宫,‘擎天宫’何能执武林之牛耳?”
杜桐顿沉吟半晌,方喃喃道:“那就怪了……”
秋傲霜道:“杜爷!此事之谜,不猜也罢!你还是先说说解玉欢的来历吧!”
杜桐屯神色一正道:“世兄可曾听说过‘银狐’之名号?”
秋傲霜惊道:“就是解玉欢么?”
杜桐屯摇摇头道:“不!‘银狐’乃是解玉欢之母…”
语气微微一顿,接道:“解玉欢虽然尚未承继其母的名号,其作为与其母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生性放荡,工媚术,喜采补。而且她那套剑法也还不弱。当世兄荣膺‘擎天宫’副宫主之职位之后公开招录剑姬时,老朽私心忖度,世兄必然性嗜女色,若想顺利与世兄取得联络,就必须着人于床第之间献媚争宠。因此老朽想到了解玉欢。”
秋傲霜道:“杜爷!单飞宇阅历其丰,难道他就不明了解玉欢的来历么?”
杜桐语气肯定地说道:“单飞宇绝对不知解玉欢就是‘银狐’之女。”
秋傲霜道:“何以见得?”
杜桐屯道:“‘银狐’当年可说面首三千,却只生下了这么一个女儿,谁是父亲,连‘银狐’本人也弄不清楚,自幼取名欢儿。
自十五岁行走江湖以后,或匿身勾栏,或行于荒郊野外,故意勾搭登徒子以供其采补,从未泄露其身份,根本就不为人知,她那解玉欢的名字还是老朽,临时为她取的。”
秋傲霜道:“既然不为人知,杜爷因何想到她的呢?”
杜桐屯讪讪一笑,道:“说来惭愧,老朽年轻时也曾荒唐过,无意中勾搭上了‘银狐’,幸好老朽机警,不曾着了她的道儿。以后和‘银狐’常有来往,因此对她们母女俩很熟。”
秋傲霜面色一正,凝声道:“杜爷!解玉欢因何会听命于你呢?”
杜桐屯道:“实不相瞒,解玉欢提得有条件。”
秋傲霜微微一愣,接着问道:“什么条件?”
杜桐屯道:“她要单飞宇那把‘沧浪剑’。”
秋傲霜道:“你答应她了?”
杜桐屯点点头,道:“老朽答应了她,那把名剑除了在单飞宇手中以外,到了任何人手里都无法施展其锋锐。给她又有何妨呢?”
秋傲霜沉吟良久,方皱眉头说道:“杜爷!解玉欢生性放荡,而又精于床笫之术。半年于兹,空帏独守,也从未向小侄纠缠,这岂不是一件怪事?倘若三姬看得不错,果真另有其人与之私会。而解玉欢工媚术,善采补,那男子旦旦而伐,却丝毫未受损害,并且时日长达半载。这岂不又是一件怪事?”
杜桐屯喃喃道:“此中谜团,实在难猜。”
秋傲霜道:“今夜却一连串发生了数件怪事。”
杜桐屯大大地一怔,疾声问道:“什么怪事?”
秋傲霜道:“且说这头一件,子正时候,有一蒙面女子,潜入旅邸之中厢房,欲取小侄性命。幸被小侄击退。三姬之中‘兰姬’夏火莲,被那行刺女子所伤。另二姬虽然穷追不舍,仍然被其走脱无踪。”
杜桐屯惊道:“有这种事!难怪你怀疑梅妞是武林中人了。”
秋傲霜倏地声音一沉:“杜爷,徐二牛这人如何?”
杜桐屯道:“徐二牛在秦淮河于花舫营生已有二十多年……他怎么样?”
秋傲霜道:“他以黑巾蒙面,在小侄住宿之旅邸外窥伺。武功不弱,可算当今高手之一。”
杜桐屯惊道:“当真么?”
秋傲霜点了点头,道:“小侄绝不会信口雌黄。‘四绝剑’之第三绝为‘动剑绝命’。今晚小侄在对付那女刺客及徐二牛时,曾二次动剑,都是未伤对方毫发。”
杜桐屯喃喃道:“徐二牛会是一个高手,实在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秋傲霜道:“杜爷!有一个年约二十来岁,名叫朱星寒的人,您可听说过?”
杜桐屯道:“朱星寒?从来不曾听说过。”
秋傲霜道:“此人身手不凡,尤以轻功绝佳,行至身边都毫无所觉。”
杜桐屯道:“还有么?”
秋傲霜道:“当小侄和徐二牛在长街之上僵持不下之际,那朱星寒像幽灵般突然出现。并教小侄速回旅邸,谨防有变。”
杜桐屯道:“是否有变呢?”
秋傲霜道:“的确发生了变故。夏姬因受伤留在旅邸之中,已经被人绑走。对方留下了一封小简,激我明日午时到阳山百步坪相见。我若不去,夏姬性命难保。这几件事情接连出现,岂不是太奇怪?”
杜桐屯微一沉吟,突然凝声道:“世兄,那三姬一到金陵,何以立刻找到了老朽这里?”
秋傲霜道:“实不相瞒!金陵城内暗中设有分宫。三姬一到,就有人出面指引。”
杜桐屯惊道:“如此说来!你我交往的行动岂不是已落入单飞宇耳中?”
秋傲霜摇摇手,道:“这不妨事。小侄这次南来,原就奉了单飞宇之命前来察看江南武林动静。既要察看,自然就少不了走动……”语气一顿,压低了声音接道:“杜爷!小侄有事要请您帮助。”
杜桐屯道:“方才世兄话已经说过了,彼此利害攸关,有话只管明说。”
秋傲霜道:“杜爷乃金陵霸主,实力不弱。想请杜爷派人将那朱星寒的底细查明,听口声像是江南人,而且目下尚在这金陵城内。”
杜桐屯微一沉吟,道:“这个么……”
点了点头,接道:“老朽这就派人去查。还有别的事么?”
秋傲霜道:“徐二牛必然还在金陵城内,此人隐居秦淮二十余年,心怀叵测。请杜爷派人搜查其行踪,待小侄前往将他拿下。”
杜桐屯道:“还有么?”
秋傲霜道:“派一队武士连夜驰往阳山百步坪,如有发现,速来回报。如无发现,就地埋伏。”
杜桐屯连连点头,道:“老朽照办……”
秋傲霜凝声接口道:“杜爷,这些人一个个不怀好意,对他们的根底、来意,务要弄个一清二楚。再说,欲行刺小侄之人即为‘擎天宫’之敌,杜爷您多费神,对咱们的事也大有好处啊!”
杜桐屯道:“老朽明白……”
秋傲霜道:“小侄别过。”大踏步向厅外走去。杜桐屯一直送到大门。
月落星沉,此时已将近寅正光景。
秋傲霜疾步向鼓楼行去,将要到达旅店,忽见一个人向他行来。
秋傲霜站定一看,赫然是自己要想探其根底的朱星寒。
朱星寒停住了脚,拱拱手笑道:“石头城真是太小,咱们又遇上了。”
秋傲霜冷笑一声,道:“尊驾好像是一个夜游……”语气一顿,扬声接道:“请问尊驾前来金陵,究竟有何意图?”
朱星寒淡淡一笑,道:“方才就说过,为了游山玩水而来。”
秋傲霜沉声道:“只怕未必!”
朱星寒却依然笑容可掬地道:“遇上热闹,自然也要瞧上一瞧!”
秋傲霜道:“瞧够了么?”
朱星寒道:“据在下看来,尊驾一天不离金陵,热闹就得瞧的。”
以秋傲霜的性格,听到对方这种语气,早就怒火升腾而发作了。而他此时却忍住了怒火。一来他看出朱星寒的武功高深难测,自己不必和对方硬碰,再则,这个看起来别有用心的英俊少年,已有杜桐屯派人去调查他的底细了。
因此,秋傲霜哈哈一笑,道:“只要尊驾爱瞧热闹,就慢慢地瞧吧!”拱拱手,掉头而去。
朱星寒忽然叫道:“请慢走一步如何?”
秋傲霜回过身来问道:“有何见教?”
朱星寒道:“在下想奉告尊驾一点消息,也许对尊驾大有利益。”
秋傲霜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道:“那么,在下先谢了。”
朱星寒靠近了一步,面上浮现一丝神秘之色道:“尊驾可知在金陵城内和你作对之人是谁?”
秋傲霜冷冷回道:“不想猜测。”
朱星寒道:“是一个年轻女子,名叫佟月梅。看样子那位姑娘想置尊驾于死地哩!”
秋傲霜心头大大一怔,这女人的姓名有个“梅”字,又使他想到梅妞身上去了。
朱寒星道:“尊驾大感意外么?”
秋傲霜点点头,道:“的确,不过在下意外的是尊驾何以知道那女子的姓名?又何以知道她将要置我于死地。……”
朱星寒笑着接口道:“问得好!尊驾忘记在下是一个爱瞧热闹的人了。”
秋傲霜道:“那么,尊驾向在下提供这些消息的目的又何在呢?”
朱星寒道:“早作提防啊!”
秋傲霜道:“多谢了!”
朱星寒道:“还有一事!”语气微微一顿,压低了声音接道:“姓杜的未将尊驾当客,却将尊驾当贼。”
秋傲霜沉声道:“怎么讲?”
朱星寒道:“姓杜的在案淮河上宴请尊驾,岸上、水中遍布弓弩,岂不是将尊驾当贼么?”
秋傲霜冷叱道:“尊驾休要挑拨,那不过是杜爷要保护在下之安全。”
朱星寒道:“那该弩筒向外。然而据在下所知,弩筒却是对准画舫之上。嘿嘿!尊驾可不要认贼作父,作茧自缚啊!”
秋傲霜再也遏制不住满胸怒火,沉叱道:“尊驾的话太过份了吧?”
朱星寒毫无惊慌之色,淡淡地一笑,道:“在下一片好心,尊驾却不领情。这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好!在下别过。”
蓦然,街边暗影之中窜出了好几个大汉。
领头之人是蔡锦堂,抬手向朱星寒一指,冷声道:“朋友!请问高姓大名。”
朱星寒毫不动容,冷静地回答:“姓朱名星寒,有何见教?”
蔡锦堂沉声道:“你以言语中伤杜爷,是何用心?”
朱星寒两道精锐的目光将蔡锦堂一瞟,冷冷说道:“阁下想必就是杜府的执事总管蔡锦堂吧?”
蔡锦堂道:“不错。”
朱星寒道:“那么,你就该心里有数。”
蔡锦堂厉声道:“就凭你这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敢在这石头城里狂言放刁,真是自找死路。今天如不将话交待清楚,本总管就要教你当场躺下。”
朱星寒冷冷说道:“说狂话阁下最拿手‘七星指’那点雕虫小技在武林中还难登大雅之堂,阁下最好不要出乖露丑。”
蔡锦堂怒叱道:“好小子!你能一语道破蔡某人的武功根底,可见你还大有来历。道出你的门派来历吧,蔡某人这几根骨头还不想调教无名小卒。”
朱星寒道:“单打独斗谈不上门派。在下承认是无名小卒,不过阁下却不够资格如此说。”
蔡锦堂暴叱一声,道:“小子!蔡某教你尝尝‘七星指’的劲道……”
话声未落,身形疾进。右手食、中二指职骈,点向朱星寒的“璇玑”大穴。
其势毒辣,隐隐中透出威猛绝伦的劲道。
站立一旁静观其变的秋傲霜心头不禁暗暗一动,杜府一个执事总管的指法也有如此火候。那么杜府“金刀”的武功可能就超过自己的想象了。
在他一念之间,蔡锦堂已欺进朱星寒的中宫,其指尖也堪要临体。而朱星寒却纹风不动,似乎没有将对方气势凌厉的一招看在眼下。
秋傲霜不禁暗吃一惊,单凭朱星寒那种如渊停岳峙般的气度,已不失为名家风范。
果然,朱星寒身形微微一晃,就避过了蔡锦堂的进招,右臂像是极不着力地一挥。
蔡锦堂猛扑的身躯被那一挥之势挫退了半步。显然朱星寒的随手轻挥之中暗藏了极为刚猛的威力。
朱星寒身躯一晃后,随即冷冷发话道:“蔡总管,还要试试么?”
武林中人多半宁愿输命而不愿输名,蔡锦堂自然不会就此罢手,低叱一声,飞身猛扑。
朱星寒仍是一闪避过,沉叱道:“蔡锦堂!在这石头城内,除了杜‘金刀’之外,你可以算是第二号人物,当街躺下,从此就别想再混了。”
蔡锦堂果然未再妄动,两次攻击未曾得手,他也看出了对方的功力。不过,他仍是其势汹汹地吼道:“尊驾身法确有可取之处,不过身法灵巧并不能表示尊驾的武功了得。想要蔡某躺下可不大简单。”
朱星寒道:“那你不妨试试。”
蔡锦堂很懂得自下台阶之道,摇摇头道:“连进两招,尊驾都不还手,好没劲头!”
朱星寒哈哈大笑道:“想不到金陵城中却是些死要面子的人物!”
蔡锦堂沉声道:“少放狂言!请问尊驾前来金陵有何意图?”
朱星寒道:“游山玩水,路过此地。想不到金陵竟有如许多的跳梁小丑,逗得在下想多留几天。”
蔡锦堂道:“看样子尊驾手底下有个两三套,所以才会如此猖狂。不过尊驾若是以为金陵无能人,那可瞎了眼了!”
朱星寒道:“据在下知道,除了你这位蔡‘七星’之外,好像还有一个杜‘金刀’。有机会你这位总管该劝劝你那位主子,关起城门做他的‘金陵王’还勉强凑合。若想探头看看城外的世面,他那把‘金刀’可能就要变‘断刀’了……”身形一转,向秋傲霜拱拱手道:“在下别过,午正在下或者将往阳山百步坪走走!”言罢,掉头而去。
蔡锦堂向其手下一挥,低声道:“去两个人,远远踩上。”
蔡锦堂扬手收回了他方才的命令,然后问道:“据实回复杜爷?”
秋傲霜点点头道:“自然!这个姓朱的不足畏,可畏的是他身后隐而未现的人物。这是在下的看法,请顺便禀报杜爷!”
蔡锦堂应道:“是!秋公子还有别的交待么?”
秋傲霜道:“没有了!总管回府去吧。”言罢,向客栈行去。
秋傲霜越墙进入客栈,方一落长廊,就发现房内隐约透出灯光。
推门一看,秋傲霜不禁大大一怔。
原来三姬都坐在他屋内,安然无恙,夏火莲竟然也回来了。
秋傲霜忙问道:“夏姬!怎么回事?”
寒梅傲霜 三 敌友难分
更新时间:2006-7-1 17:52:00 本章字数:17711
夏火莲道:“掳我之人就是欲行刺女子,她说明日午时之约取消了。”
秋傲霜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夏火莲又道:“那女子有一封小简,说要交给副宫主亲自拆阅。”说着,递给秋傲霜一个密封的桑皮封套。
秋傲霜拆封取出内中小简,观其笔迹与前简出自一人。只见简上写道:“明日午时之约因有第三者介入,决定取消。尊驾爱姬释回,不过尊驾还得多加小心,随时均将俟机取尔之命。”
秋傲霜阅毕之后,向夏火莲问道:“夏姬!你可曾见过那女子的面目?”
夏火莲摇摇头道:“她以黑巾蒙面,无法看到她的真面目。”
秋傲霜沉吟一阵,又问道:“夏姬!你说梅妞自艇舱中疾步走上艇面之时,那艘寝舫曾向前冲丈余,你看准了么?”
夏火莲口气肯定地笑道:“绝未看错。而且妾身猜想行刺女子可能就是梅妞。她所以要与副宫主同宿寝舫就是想俟机刺杀副宫主。”
秋傲霜摇摇头道:“那行刺女子可能不是梅妞姑娘。”
夏火莲道:“怎见得?”
秋傲霜道:“梅妞整夜未离杜府,而且我还拔剑试探了她一下,她似乎是一个无半点武功根基的普通女人。”
夏火莲轻噢了一声,喃喃道:“如此说来,那是另有其人了?”
秋傲霜微微颔首道:“也许,但不能肯定。天已快亮,你们也该睡一会儿,大概不会再有事了。”
三姬起身作礼,联袂退去。
秋傲霜也挥挥袖扇熄了灯,和衣躺在了床上。
在黎明未来之前,天色异常黑暗。
秦淮河上的艇舫多半已停泊不动,彩灯也多已熄灭。不复再有傍晚时的那种繁华喧哗光景。
然而河面上却有一条小小的船艇在随波逐流。在许许多多的大型画舫之中,这一艘小小的船艇毫不显眼,不过,竹帘低垂的艇舱之中却坐了两个极为显眼的人物,其一就是“金翠舫”的主人徐二牛,另一位则是面目秀丽,神色冷峻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黑衣,以她的年龄看来,绝不可是为亡夫披孝。那袭黑衣穿在她身上再衬托出她的白壁无瑕,却使得她的神情更加冷峻。
只听徐二牛低声道:“江州从未出过姓朱的能人高手,那么朱星寒的根底可教人猜不透。”
黑衣女子道:“徐二叔!你看那小子到金陵来有何意图么?”
徐二牛摇摇头道:“难说!从他的神态看来,他该是个正派人物。然而当你劫走夏火莲时,他却去走告秋傲霜,这就想不透他在玩什么花样了。”
原来这黑衣女子就是劫走夏火莲之人,欲图行刺秋傲霜的自然也是她。那么,夏火莲的猜测就错了,因为她并不是梅妞。
黑衣女子沉吟了一阵道:“有这小子夹在当中,可能会坏事,所以我趁机放了夏火莲,看他有何反应。其实,掳住一个微不足道的剑姬,未必就能使秋傲霜束手,甘心受戮。”
徐二牛点点头道:“对的!你目前还不能亮出真实身份,不然就会使那些家伙提高警惕之心,再动起手来可就麻烦了!”
黑衣女子道:“我懂得……”语气一顿,接道:“二叔!你已让秋傲霜认出了本来面目。这秦淮河上还得下去么?”
徐二牛道:“放心!杜桐屯在金陵虽有举足轻重之力,却还奈何不得我。倒是你,天明之后,你打算上哪儿去歇歇?”
黑衣女子道:“去秋傲霜住的那家‘平安客栈’……”
不待她说完,徐二牛就讶然道:“不妥吧?”
黑衣女子道:“不碍事!秋傲霜一定以为行刺之人是梅妞,绝想不到我就是头一晚要杀他的人。”
徐二牛道:“同住一家客栈,机会较多,你是否还要俟机动手?”
黑衣女子点点头道:“那是自然,杀掉秋家后代是我多年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