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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卧龙生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3:49

只有秋傲霜看清楚了,因为他一直在留意这个突然出现的老人。

那老人是用一把短剑砍下了千面鬼胡道一只右臂的,那把短剑是藏在袖子中的,剑身似乎长满了锈迹,所以才没有映出寒光,因此也未引起黄金岳等人的注意。

那把短剑长不足尺,比最长的匕首还要短,但是秋傲霜看得很清楚,那的确是一把剑,柄,护钩,双刃,都具备了剑的形式。

秋傲霜发觉这老人是非常可怕的,事前,他丝毫没有显露出要动剑杀人的迹象,事后,面上仍是那种淡然的神色,仿佛他方才只是砍下了一根树枝。

千面鬼胡道左臂倏扬,显然想发出暗器,黄金岳却一闪身拦阻了他,一面以眼色示意天山二煞为胡道疗伤,一面向老者拱一拱手,道:“请问老先生因何出手伤人?”

老者双眉一挑,道:“你想知道?”

黄金岳道:“在下是主,这位是客,老先生也是客,宾客之间引起纷争也是常有的事,不过,作主人的却要明白原委。”

老者道:“老朽前半月在保定府杀了一个黑道高手,他在临死时表示尚有一桩心愿未了,死也不会瞑目,老朽答应代他了掉那桩心愿……”

黄金岳插口答道:“莫非与胡道有关?”

老者点点头,道:“不错!胡道嗜色如命!竟然奸杀了那家伙的妻子,我问他要如何报仇?他说,削去胡道一臂让他受活罪,老朽与胡道无怨无仇,只是代人雪耻复仇而已。”

千面鬼胡道奋力叫道:“你胡说,那家伙叫什么名字?”

老者道:“人已死了,老夫可不愿再提他的名字,是否有这回事,你自己心中有数。”

黄金岳道:“那么,老先生高姓大名?”

老者道:“老朽的姓名不大好听,不问也罢。”

黄金岳冷笑道:“树的影儿人的名,所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老先生方才这一手又绝,又狠,总得让在下知道是那一条道上的高手啊!”

老者道:“老朽姓宋。”

这个宋字一出口,在场之人莫不一惊。

秋傲霜更是目露精芒,瞅着那老者不放,心头暗道:“莫非就是和自己有约的宋先生么?”

细看又不像,面貌不对,身裁不符,声音不像,那对眼神更是迥然不同。

黄金岳愣了一愣,又问道:“大名如何称谓?”

老者道:“贱名一招,外号人称黑心肠,连起来念,可有点令人别扭,黑心肠送一招,只送一招,多一招也不送。”

黄金岳翻着眼皮,似乎在思索这个古怪的名字,但是他脑海中一丝印象也没有。

秋傲霜也在搜索枯肠,但他也同样地没有听说过这号人物。

黄金岳冷冷道:“这一招真够狠的!事先连招呼都没有一声。”

自称名叫宋一招的老者沉声道:“少说废话!你可是‘百花楼’的二掌柜?”

黄金岳道:“可以那么说。”

宋一招道:“下令开门,让那些不想在这儿流连的客人回家。

李三是老朽杀的,为啥?只因为看他不顺眼,要算账找老朽,不干别人的事。”

黄金岳楞住了。

秋傲霜更是大怔,李三明明是江秋露弄死的,这老家伙何必硬往自己身上揽,这不是存心仗艺欺人,找“百花宫”的碴儿么?

黄金岳无论如何也忍不下这口气,当即怒目眉竖,沉声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想一走了之,可没有那样便宜。”

宋一招冷笑道:“大限未到,何必找死……”

转身向秋傲霜一挥手,道:“走!咱们找个清净的地方,再喝三杯。”

他的语气,就仿佛在和一个老朋友说话。

秋傲霜正不知该如何应付,那黄金岳突然发一声怒吼,扬掌崦上,全力拍向宋一招的命门。

宋一招随手一挥,黄金岳竟然登登登一连退了三步,口中喷出一道血箭,显然受伤不轻。

宋一招冷笑道:“老朽方才就已说过,大限未到,何必找死,你竟然自讨苦吃。二掌柜!老朽送你这一招,该是最轻的了。”

此刻,外面突然有人拉开了喉咙喊道:“各位客官!奉大掌柜交代,今晚小号出了岔子,扫了各位客官的雅兴,酒钱一概不收,停尸在堂,不便久留贵客,明晚请早,得罪!得罪!”

宋一招嘿嘿笑道:“这大掌柜倒是混过几天世面,懂得见风转舵……”

回身向秋傲霜一挥手道:“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找地方喝几杯去。”

秋傲霜一皱眉尖,道:“太晚了吧!”

宋一招道:“大丈夫要干脆利落,别娘娘腔,走!”

一把搭上秋傲霜的手腕,向外走去。

秋傲霜只觉得手腕加上了一道铁箍,休想挣脱,心头大惊,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宋一招向外走去。

来到花廊,正好凤吟迎面而来。

秋傲霜低声道:“在门前等着江姑娘,她来时和她一齐先回旅店,我移时就回。”

凤吟虽然透射狐疑的目光,却未多问,那宋一招也未多问,只是在秋傲霜和凤吟说话之时,脚步停了一停。

二人出了“百花楼”,宋一招这才松开了手腕,道:“老朽并无意逞武压人,只是怕你在那儿多说废话,露出了破绽。”

秋傲霜道:“在下有一事不解,那李三分明是在下的友人弄死的,老先生何必将杀人之罪揽到自己身上?”

宋一招道:“老朽身负血债何止千条,加上李三那条命也算不了什么。”

话说到此,正好遇上一间卖夜食的酒馆,宋一招摆头示意,二人就走了进去。

来到楼上一副雅座,店小二跟过来侍候,宋一招摸出一块碎银子往桌上一放,道:“小二!咱们只是借地方说话,不要什么酒莱吃喝,来一壶好茶就行,这块碎银赏你打酒喝。”

那店小二连声称谢,并很快地送上一壶香气袭人的热茶。

宋一招端起热茶来喝了一口,低声道:“秋傲霜,老朽找你找得好苦!”

秋傲霜心头暗怔,面上笑道:“老先生要找在下作甚?”

宋一招道:“江秋露要造就你成为武林奇才,可说用心良苦,可惜她走了邪路,纵有所成,也不足大用,因此老朽想收你作为入室弟子。”

秋傲霜道:“老先生美意在下心领,古人云:一生无二师……”

宋一招接道:“秋傲霜,别拿古人的话来压我,你当年投师的情况我十分了解,只不过是寄名弟子,并未行过入室之礼。”

秋傲霜心中难免暗暗称奇了,怔了一怔,方道:“老先生方才在‘百花楼’所报的姓名只怕是假的吧?”

宋一招道:“秋傲霜,休说闲话!老朽循世已久,此次复出,专为你而来,切莫教老朽空跑一趟。”

秋傲霜道:“此事来得太突然,教在下一时难以作答。”

宋一招道:“凭老朽偌大年纪,能为你师么?”

秋傲霜道:“足足有余。”

宋一招道:“凭老朽方才对付千面鬼胡道那一招,能为你师么?”

秋傲霜道:“只怕在下高攀。”

宋一招道:“既然如此,还有何顾忌?”

秋傲霜道:“在下自与江秋露有过合体缘之后,每逢满月之夜……”

宋一招道:“那是小事,老朽可借深厚内力为你解除气血不合的难题。”

秋傲霜是绝不肯轻信的,万一对方心怀叵测,使自已和江秋露离开,到时气血崩散,岂不是全功尽齐?想了一想,道:“老先生要在下立刻作答么?”

宋一招道:“不错。”

秋傲霜道:“按情理言,在下总得和江秋露商榷一番,此身功力,最少有一半原是属于她的,在下何敢独断行事。”

宋一招道:“倘若她不肯呢?”

秋傲霜道:“江秋露当初舍身为在下倾注内力之际,必已有了牺牲的决心,在下一旦有了深修的机会,她绝对不会阻止的。”

宋一招面色一沉,道:“秋傲霜,这分明是你的托辞。”

秋傲霜笑道:“多少武林中人,欲求名师高人而不得,在下良机当前,应该喜不自胜,岂有托辞推拒之理?”

宋一招冷冷道:“秋傲霜,你分明是不信任老朽,莫以为老朽不知。”

秋傲霜道:“老先生误会了。”

宋一招道:“不管你怎么说,此事已成定局,不容你推托,明日午正,老朽在南门等候,一同往修练之处,扛秋露和凤吟二人该如何打发,你尚有足够的时间,老朽先走一步。”

说罢,起身欲去。

登登登?楼板响动,上来了一个人。

秋傲霜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惊,上楼来的人竟是和他约在燕子楼头见面,而又不曾见到的宋先生。

这两个姓宋的面面相觑,目不稍瞬,他们之中,也许有一个姓氏是假的,说不定他们二人都不姓宋。

但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二人的脸色都非常凝重,目中棱芒逼注对方,如临大敌一般。

宋先生又向前走了几步,隔着一副座头停了下来。

登登登!楼板又传来了响动,江秋露和凤吟也相继跟了上来,她们仍是一身男装,凤吟稚气未脱,神情十分轻松,江秋露却是面色沉重,目光在宋一招和秋傲霜二人的脸上扫来扫去。

店小二在梯口探探脑袋,又缩回去了。

整个二楼只有他们五个人。

但是,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秋傲霜终于开口了:“宋先生……”

他刚一开口,宋一招也相继开口道:“秋傲霜,你在叫谁?”

秋傲霜道:“那位老先生也姓宋。”

宋一招显然有些意外地楞了一楞,接着又嘿嘿笑道:“尊驾改姓宋,倒是我宋门的光采,不过尊驾得先去拜拜宋家的祖宗。”

那么!宋先生不姓宋了?

秋傲霜不禁凝注在宋先生面上,看他有何反应。

孰料,宋先生一句话也没有说。

宋—招又道:“尊驾目露凶光,仿佛是来意不善,与其如此僵持,倒不如痛快了断,是你送我一招,还是我送你一招?”

那宋先生依然没有张口说话。

秋傲霜忍不住问道:“老先生不姓宋么?”

那宋先生这才开口说道:“倘若不是老夫以宋先生之名招摇过市,这位真正的宋先生恐怕还不至于在徐州府露面哩!”

宋一招笑道:“尊驾的花招的确耍得不错,天下无二宋,就像老夫动手从不发第二招,如今武林中竟有另一个宋先生摆来摆去。

老夫还以为是宋家的后代,想不到竟是你这老匹夫。”

秋傲霜插口问道:“那么老先生的宝号是……?”

宋先生道:“老朽文公庭。”

文公庭三个字使得秋傲霜闻之一震,原先他还不曾听说过这个名字,前数日在故居检点他父亲的遗物时,才发现了文公庭与他父亲来往的一扎书信,并知文公庭是他父亲的唯一好友。

宋一招哈哈笑道:“不错!江湖上确有文公庭这个人,但是这老家伙是不是文公庭却大有疑问,他既能冒充姓宋的,怎知不会冒充姓文的。”

文公庭沉声道:“宋一招!你明明认得老夫!”

宋一招道:“自然认得你,可是我却不知你是否真的姓文呀!”

文公庭道:“你休想颠倒是非,混淆视听。”

宋一招道:“就算你是文公庭吧!是你请我喝酒?还是由我作东奉请三杯。”

文公庭一伸,道:“少说废话!当年掠去的老夫之物,该还来了。”

宋一招道:“你这话好生教人糊涂,我掠夺你什么物件?”

文公庭一字字有力地说道:“墨玉剑。”

宋一招缓缓探手入袖,取出了一把短剑,晃了一晃,道:“可是这个?”

秋傲霜转头望去,只见那把短剑的鞘套十分讲究,像是鲛皮所制,外包金套,显得富丽堂皇,墨玉剑名称的由来,想必是因为剑体墨墨无光的缘故。

文公庭目光一亮,沉声道:“那正是文某之物。”

宋一招道:“有何凭据?如你呼唤一声,短剑应你,就算属你所有。”

这分明是强辞夺理之言,秋傲霜暗中已将文公庭和宋一招的人品分出高低了,同时也确信文公庭的身份不假,不过,他并没有介入二人的纷争之中,只是静观其变。同时也向江秋露和凤吟二人递了一个袖手旁观的眼色。

文公庭的武功,秋傲霜见识过,当时他曾认为,武林之中恐怕再没有人能胜过他。现在,秋傲霜却不敢如此想了,宋一招方才在“百花楼”露的那一手也足以惊世骇俗的。何况他又是利器在手,若是这二人一旦动起手来,孰高?孰低?秋傲霜很难以遽作判断了。

秋傲霜很希望他们恶斗一番好让自己增长一番见识,但他也不希望他们动武,因为他唯恐任何一方落败都会带来与他有关的恶果。

因此,在这一瞬间,秋傲霜的心情十分矛盾。

在宋一招说出那番强辞夺理的话之后,文公庭久久不发一语。

此刻,才缓缓抬头,道:“文某早下决心,不想与人交手恶斗,对尊驾当年的卑鄙、阴恶行为也不想追究,只求追回文某所有之物,奉劝尊驾,最好不要逼使文某违背既定决心。”

宋一招冷笑道:“这话说得好稀罕!你硬说这把墨玉剑是你的,总得有个凭据。怎么反而说我姓宋的逼迫你违背决心哩!”

文公庭道:“如此说来,这儿就是你我一决死战之所了?”

宋一招道:“那要看你是否有此勇气。”

文公庭突然问怒火消失了,心平气和地说道:“黑心肠宋一招的出手伤人,不容招架,早在二十年前就已蜚声武林,使武林中黑、白两道的豪杰莫不望风披靡,的确厉害无比。但是武林中人却不知道我姓文的在嘉南关千里坪曾接下你一百二十招之多,难道你此刻还希望旧事重演么?”

宋一招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二十年前岂可与此刻同日而语。”

文公庭神情一愣,道:“你果真要逼文某动武?”

宋一招嘿嘿笑道:“我从不逼人,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

文公庭转头向秋傲霜道:“老朽是文公庭,贤侄可信得过?”

秋傲霜道:“自然信得过。”

文公庭道:“那么,老朽有一点事要交代你。和黑心肠宋一招缠斗,很难预卜胜负,老朽不得不预作安排。”

秋傲霜道:“老先生要交代何事?”

宋一招哈哈笑道:“他要你这娃儿看在令尊份上为他买一口上好棺材,选一处龙脉地……”

文公庭道:“宋一招!拿点名家气度出来,未动手之前最好少说大话。”

一直未曾开口的江秋露,突然插口说道:“宋一招!我虽然晚生几年,却也听说过你的道行,我不妨先提醒你一下,文老先生已非当年可比,逞强争胜的结果恐怕要落得杀身殒命。”

宋一招哈哈笑道:“万人迷!你不妨拭目以待,看看是我姓宋的狠,还是姓文的强。”

在他二人谈话之间,文公庭已附耳向秋傲霜喁喁低语,只见秋傲霜在一瞬之间面色数变。

宋一招不知文公庭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面上也不禁浮现了狐疑之色。

待文公庭低语完毕之后,秋傲霜突地向江秋露和凤吟一挥手,道:“我们走!”

宋一招大吼道:“秋傲霜休要中计,这老头儿分明在玩弄花招。”

秋傲霜人已走到梯口,扬声道:“文老先生叮嘱的事,关系重大,在下宁可信其有,不能信其无,别了,你我后会有期。”

宋一招大喊道:“娃儿慢走……”

喊声未落,人已腾空而起。

文公庭也自楼板上跃起丈余,在半空中拦住宋一招的去势,只听砰地一响,二人显然在半空中已拼了一掌。

站在梯口处的秋傲霜连忙一挥手,疾声道:“我们快走!”

江秋露道:“宋一招有利剑在手,文老先生可能要吃亏,你我怎能一走了之?”

秋傲霜道:“快走!这是文老先生的叮嘱,兹事体大,不可延误。”

话声中,人已到了楼下。

江秋露和凤吟也只得疾步跟了上去。

三人方要出店门,忽听轰然巨响,原来是楼板崩坍,在灰尘迷朦之中,宋一招一泻而至,恍如天神下降,五指箕张如钩,抓向秋傲霜的项间锁骨,手法之快,连闪避的余地都没有。

锵地一响,秋傲霜在急切中抽出四绝剑,向宋一招抓来的手腕削去。

宋一招冷叱道:“娃儿放肆!”

左手电出,一把搭上了秋傲霜的手腕。

此刻,那文公庭也自楼板的坍塌处一泻而下,在半空中已连连向宋一招的身后拍出两掌,一时掌影如山,灯影摇幌,可见其劲头非凡。

宋一招不敢造次,连忙松开秋傲霜,回身迎敌。

文公庭大喊道:“贤侄快走!”

宋一招也大喊道:“娃儿!慢走!否则你会后悔莫及。”

秋傲霜左手拉着凤吟,右手拉着江秋露,接连几个提纵,离了那吃食店约莫百步之遥,耳中还听到文公庭和宋一招的叱喝之声。

江秋露喘吁不住地说道:“那宋一招武功太过骇人,只怕文老先生不是敌手。”

秋傲霜道:“事到如今,也管不到了。”

江秋露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秋傲霜道:“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大事。”

江秋露道:“难道大得连文老先生的死活都可以不管么?”

秋傲霜道:“放心!文老先生纵然不敌,也不至于死在宋一招的手里。”

江秋露道:“你怎能如此肯定?”

秋傲霜道:“是文老先生自己说的,他只是暂时将宋一招缠住,待我们离城之后,他若发现情况对他不利,他会全身以退。”

江秋露道:“听说宋一招在‘百花楼’一招之间断了千面鬼胡道一臂。”

秋傲霜道:“嗯!怎么样?”

江秋露道:“那千面鬼胡道虽然侧身黑道,行迹不够光明正大,然而武功路数却异常诡奇,绝难中人暗算,宋一招出手之间断他一臂,可以想见宋一招是多么厉害,只怕文老先生难以全身而退。”

凤吟忽然叫道:“秋公子!我们走错路了。”

秋傲霜道:“这条路不是直奔南门么?”

凤吟道:“不错,但是我们所投宿的旅店是在北大街上呀!”

秋傲霜道:“为了争取时间赶路,我们不回旅店中去了。”

江秋露急道:“那怎么行?我们的衣服、盘费都放在旅店中的呀!”

秋傲霜道:“不要紧!我身上还有一包预备付花酒账的银子,一路上够用了。”

江秋露道:“那么,我们上那儿去呢?”

秋傲霜道:“江洲。”

※※※※※※

过淮河,走东南,三骑快马直奔江洲。

不管江秋露和凤吟如何究问,秋傲霜始终不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如此急急赶路,她二人虽不悉内情,却也知道此事必然关系甚大,否则,秋傲霜绝不可能披星戴月,连夜赶路。

这是离开徐州的第二晚——

天空无月,只有几点疏星,夜色虽黯,却无碍赶路,江北地带,少有山陵,一坦平原,视野广阔。秋傲霜一骑在前,放缰而驰。

约莫是戊初光景,三骑来到了一条岔路。

秋傲霜因不认路,在勒马停蹄等候押后而行的江秋露赶上来。

江秋露见秋傲霜在勒马等她,猛一夹马,来到秋傲霜的身边,将马勒住,喘吁吁地问道:“秋傲霜,真打算连夜赶路么?”

秋傲霜没去答理她,沉声问道:“往江洲该走那一条路?”

江秋露道:“东道直奔连云海港,往江洲略微偏南,该是右手边这一条。不过,一路下去,再无村店,咱们还是先走东道吧!”

秋傲霜冷冷地瞅了她一眼,道:“怎么,你累了?”

江秋露道:“人倒没累,只是马儿……”

不待她说完,秋傲霜就接口道:“路过有泉水的地方,咱们再下马歇歇。”

江秋露道:“我这匹马儿的右前蹄好像失了铁掌,咱们还是走东道吧!前行十里处有个野村,倒有一家铁匠铺,换好了马掌,咱们仍然可以抄小道回到南路上去,远不了多少。”

凤吟也道:“我这匹马儿也该换掌了,这一口气奔下了四百里地了啊!”

秋傲霜犹豫了一阵,道:“江姑娘!这附近的地势你熟么?”

江秋露道:“放心吧!包你明天一大早赶到江洲就是。”

她说完之后,打马先行,直奔东道。秋傲霜虽有一百万个不情愿,也只得在后跟上。马掌失铁,陷在半路上,情况更坏,果然,前行十里,就听到了犬吠之声。

秋傲霜定神望去,看见道旁有三、五十户人家,却未见一丝灯光,乡村野铺,这般时候,早就熄灯上炕了。江秋露找着了铁匠铺,三个人一齐下马,敲门如擂鼓一般,好半天,才有一个半百老人拿着一盏油灯,打开了门。

那老人惊惶不定地问道:“三位!有何贵干?”

江秋露笑道:“你没看见那三匹马儿吗?买卖上门啦!快唤小徒弟生旺炉火,给咱们的坐骑换上新的铁掌,咱们要连夜赶路。”

老人道:“三匹牲口,十二蹄,又得重新开炉,可费事哩!”

秋傲霜道:“少废话!多给银子就是。”

老人笑道:“小老儿倒不是想多拿银子,只怕三位不耐久等。”

秋傲霜道:“要多久时刻?”

老人道:“总得个把时辰。”

秋傲霜一挥手,道:“干活儿吧!愈快愈好。”

在他俩说话之时,扛秋露已去敲隔壁一间屋子的门。

那茅草屋的檐下挑着一块布帘和一盏熄火的油纸灯笼,八成是个野店。

老人叫道:“姑娘别敲啦!深更半夜有谁敢开门,待小老儿走后门给你叫一声吧!”

那老人说完之后,就从铁匠铺的后门走了出去。

须臾,野店的门开了,一个中年妇人,满面惊惶、直楞楞地望着门外的三位不速之客。

江秋露温和地说:“大嫂!别吃惊!咱们是过路的,要在隔壁铁匠铺里换马掌铁,歇歇就走。”

中年妇人强笑着说道:“姑娘!荒村野店,睡没好房,吃没好酒,那里能接待三位贵客……”

江秋露已一步跨了进去,接口道:“咱们不吃不睡,沏上一壶热茶就行,茶叶用最好的,茶壶、茶盅洗净点就行啦!”

那中年妇人连声应是,将堂屋内一盏五股蕊的油灯点燃,忙着烧火沏茶去了,隔壁铁匠铺里升火拉风箱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堂屋内两张八仙桌,几条长板凳,设置简陋已极。多年的油垢、尘埃,使桌、椅都变成了黑色。

秋傲霜坐了下去,不禁微微一皱眉,长板凳冷冷、硬硬,油垢好像还粘衣衫,那中年妇人沏出来的茶要能喝下肚不反胃,那才是怪事。

铁匠铺的半百老人在野店门口探了探头,道:“三位打那儿来的?”

秋傲霜瞟了他一眼,道:“徐州府。”

老人道:“一路马不停蹄么?”

凤吟轻叱道:“老人家!干活儿去吧!在这儿噜嗦个什么劲儿!”

老人陪着笑脸,道:“不是小老儿噜嗦,三匹牲口十二蹄,倒有九只蹄掌见了血,虽是畜牲,也得爱惜,三位还是多歇会儿吧!”

江秋露冷笑道:“怎么着!你在为马儿打抱不平?”

老人道:“姑娘会错意啦!马儿是三位化银子买的,爱怎么处置都行,只是见血的蹄掌可难钉得上掌铁,小老儿即使狠狠心,咬着牙根钉上去,半路上还会掉下来,那就耽误三位的行程啦!”

秋傲霜道:“那该怎么办?”

老人道:“小老儿已吩咐徒弟在熬姜水,将见血的马蹄泡一泡,再抹上一层上好的香油,掌铁钉上去就不会掉啦,只是要多耽误一些时间。”

秋傲霜道:“又得耽误多久?”

老人道:“这时候约莫戊初,呃……子正光景,三位就可以上路了。”

秋傲霜道:“要等两个时辰么?”

老人道:“这是没有法子的事,小老儿尽量求快就是。”

说罢,不待回话,就走开了。

江秋露道:“这老家伙心肠挺好,干活儿也细心,就是噜嗦了一点。”

凤吟笑道:“上了年纪的人多半噜嗦。”

说到这里,中年妇人已沏好了茶送上来,意外得很,茶壶、茶盅都十分洁净,托盘是红漆描金,十分讲究。八成是一副上等景德窑的茶具。

茶叶也不坏,香气扑鼻,这使得秋傲霜烦燥的心情稍微松弛了一些。

三个人默默地喝着茶,凤吟忽然咦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希奇古怪之事。

江秋露忙问道:“怎么了?”凤吟没有回答,却往桌子角上指了一指。

原来那张八仙桌缺了一角,痕迹很新,像是刀削的。桌面足有三寸来厚,切口不留一根木丝,光坦整齐,不但需要一把好刀,也需要深厚之力,这一刀不是出自常人之手。

江秋露和凤吟二人怔怔地望着秋傲霜,而他的目光却在搜索地面。

地面是泥土的,由于经年累月地践踏,比石板软不了多少,秋傲霜终于发现了一个三角凹痕,那一定是桌子角被刀削落地面时撞击的。

秋傲霜蹲下去,用手指戳戳地面,坚硬如石,他逐渐加力,当内力使到三成时,地面才被他的手指戳得稍稍下凹。

他沉吟了一阵,又抬起头来察看屋顶,一片茅草,别无所见。

然而他的目光却一不销瞬地投注在那一遍茸茸的茅草中。

这可将江秋露和凤吟二人弄糊涂了。

秋傲霜突地长身而起,探手一抓。

待他重新落座,手掌摊开来时,却多了一块三角形的木头、正是八仙桌上被利刀削去的那一角。

江秋露拿过去和缺口一比,严丝更合缝,一点儿空隙也没有。

秋傲霜悄声道:“在我们来此之前,曾有高手在这儿停歇过。”

江秋露喃喃道:“怎见得是高手?”

秋傲霜道:“刀削落桌子角,那块小木头撞凹了地面,反弹射进屋顶茅草之中,这一点功力可要练上几年才成。”

江秋踩螓首微点,道:“的确有些火候,那家伙因何要在这荒村野店耀武扬威?”

秋傲霜冷冷道:“谁知道?”

凤吟插口道:“何不叫那妇人出来问问。”

江秋露道:“对!待我去套套她的口气,凤吟!你也到隔壁铁匠铺去瞧瞧。既然有能人高手先我们来此,就得防备点。”

一个走前,一个走后,二人分头而去。

秋傲霜仍坐在原处,神情镇定地喝着热茶,似乎不关心这挡子事。

不多一会儿,江秋露去而复回,满面孔凝重之色,压低了声音说道:“就在一个多时辰以前,有五个大男人在这儿坐了片刻。”

秋傲霜道:“都是什么模样?”

江秋露道:“妇人说不上来,只知道带刀的那个约莫五十多岁。”

秋傲霜道:“妇人可知道那带刀的因何要出刀削出桌角?”

江秋露道:“妇人说,那带刀的似乎在向一个瘦瘦的家伙发脾气,他们要去江州,瘦子却带错了路,那带刀的吼着道:‘在这种节骨眼上你还犯错,再犯错你的脑袋就和这桌子一样要分家啦!’然后,他们问明了小路,连茶都没有吃,就走了。”

秋傲霜道:“带刀的五旬老人怕是‘金刀’杜桐屯……”

江秋露飞快地接口道:“瘦瘦的岂不是‘七星指’蔡锦堂?”

秋傲霜点点头道:“错不了!”

江秋露惶然道:“从金陵到江州,可不是走这条路呀!”

秋傲霜道:“也许他们在暗中也到了徐州。”

江秋露道:“现在是从徐州赶到江州去?”

秋傲霜嗯了一声,道:“看样子,他们处心积虑地要赶在咱们前头,四条腿输给两条腿,那可不像话。去催催铁匠铺的老头儿,别管马匹蹄掌是否见血,钉上掌铁就行,咱们赶一程是一程,到时马不能走,大不了下马用腿跑……”他的话没有说完,江秋露已飞快地走了出去。

她去得快,回来得也快,满脸讶色地问道:“凤吟呢?”

秋傲霜道:“不是在铁匠铺吗?”

江秋露连连摇摇头,道:“没有啊!”

秋傲霜霍地站了起来,压低了声音问道:“那老头儿在干啥?”

江秋露道:“你没有听见叮叮咚咚响吗?他在打马蹄铁掌,两个小徒弟在以姜水泡马蹄。”

秋傲霜蓦然想起,从凤吟出去时,打铁的声音就在响,一直也没有断过,凤吟不见,可不能想到那老头儿身上去。

他沉吟了一阵,才悄声道:“江姑娘!情况好像不太妙,从此时起,不管发生了什么情况,你都不能离开我一步,切记!跟我来。”

那老头儿已脱去了上衣,赤膊在干活儿,他年纪虽大,身体却扎实,在挥舞铁锤之际,臂上的肌肉活像一个兔子要从皮里跳出来。

门口两个小徒弟提着热气氲氤的水桶在泡马蹄,两个小家伙的年龄都不会超过十五岁,虽是半夜被叫醒,干活依然有劲。

秋傲霜蹲下去问道:“小兄弟!看见有什么打从你们面前走过吗?”

那两个小徒弟似乎没有听清楚,都愣了一愣,没有答上话来。

打铁的老头儿却开口说道:“客官!别和他们说话,姜水凉了又得熬,子正上不了路,几位又要责怪小老儿了。”

秋傲霜踱进了铁匠铺,冷冷道:“老人家!咱们已经上不了路啦!”

老铁匠楞了一楞,将手中已然发黑的铁块丢进了火炉,抓了抓头皮,道:“这是怎么说?”

秋傲霜道:“咱们一位同行的姑娘不见了。”

老铁匠两眼瞪得溜搓的看看江秋露又抓抓头皮,道:“可是那位穿红的?”

秋傲霜道:“不错。你老人家见过她吗?”

老铁匠连连摇头,道:“没有啊!”

秋傲霜道:“我吩咐她过来看你干活儿,两下里相隔不到十步,她若到了你的门口,你不会不见,就这么几步儿会平空丢了一个大姑娘,那可是怪事。”

老铁匠放下了铁锤,搓搓手道:“会不会是那位姑娘躲起来逗你们耍。”

江秋露接道:“连夜赶路已够累了,谁还有心情捉迷藏玩儿?”

老铁匠走出铁匠铺,冲着他那两个小徒弟问道:“小子!见到一个穿红的姑娘吗?”

两个小徒弟一齐摇头,道:“没有啊!”

秋傲霜摇摇手,道:“老人家别费劲,人已经丢定了。”

老铁匠啧啧有声地道:“丢了?被鬼抓去了,那姑娘也该发一声喊呀!”

秋傲霜道:“抓她去的人是比鬼还要厉害的高手。老人家!你见多识广,在这条道上开铁匠铺,也必定伺候过不少名骑良驹,良驹的主人又多半是江湖豪杰,您指点指点吧!”

老铁匠似乎有些慌乱,很快地又陪着笑脸道:“客官……你太客气。”

秋傲霜冷声道:“在下说的是老实话……”

语气一沉,接道:“请问一声,你这家铁匠铺多半在什么时候熄炉关店?”

老铁匠道:“那可难说……”

江秋露抢着道:“就说今晚吧!”

老铁匠道:“小老儿看天气阴沉沉的,未必会有连夜赶路的客人,酉时一过,小老儿就吩咐小徒弟熄火封炉,洗个澡,刚上炕,三位就到了。”

秋傲霜道:“那么,隔壁野店里来了五位客人,你知道罗?”

老铁匠道:“有这回事,小老儿在门缝张望了一眼,见那几个人没有牲口,就关上了店门,小老儿巴望的是骑马的客人,或者是挂着牲口的大车。”

秋傲霜道:“他们何时走的,你可知道?”

老铁匠摇摇头,道:“小老儿可没有留意。”

这时,一个小徒弟插口道:“好像没坐一会就走了,我听见狗叫。”

另一个小徒弟也跟着说道:“我还听见隔壁张大妈关门的声音,不多一会儿,狗叫住了,那知我刚要睡着,狗又叫了起来。”

江秋露附在秋傲霜的耳根上悄声道:“一定是那伙人去而复回。”

秋傲霜暗暗以拐肘碰了她一下,又向那小徒弟问道:“狗叫了多久?”

那小徒弟道:“叫了很久,东头也叫,西头也叫,好像两头都来了人。”

老铁匠道:“小春子!若没有听真可别乱说,这位客官问你这些话是有道理的。”

那小徒弟认真地点点头,道:“徒儿听真了,我还耽心又要起来干活来,所以仔细地听听是否有马蹄声,结果除了狗叫之外,啥也没有听到。”

老铁匠接口道:“狗倒是乱吠了一阵,那时我正在马厩旁边洗澡,差不多过了顿饭光景,三位就到了,若在平时,小老儿一听蹄声在店门口停住,就会立刻开门,今晚好像有些古怪,所以害得几位擂门擂了许久。”

秋傲霜道:“有何古怪之处?”

老铁匠怔了一阵,才回道:“小老儿也说不上来。”

江秋露皱着眉头,道:“你怎么尽问这些闲话?是找人?还是顾咱们赶路?你得拿个主意呀!”

秋傲霜道:“找人?谈何容易,倒不如让别人来找咱们……”

语气一顿,向那老铁匠接道:“老人家!索兴让这几匹牲口的蹄伤好生养一养,吩咐小徒弟将马儿牵到马厩去,上点好料,咱们天明再走,到时一并付银子给你,就这么说了。”

老铁匠道:“客官!那位走失的姑娘……”

秋傲霜一挥手,接道:“老人家!想必你也看得出来,咱们都是在江湖上混混的人,一定是在这儿遇上了对头。没话说,丢了人,活该,不知道隔壁的张大嫂能否整顿出一间像样的客房来。”

老铁匠道:“二位若是要在这儿宿下,可得将就点啦!”

秋傲霜也懒得再听他的,一扯江秋露的衣袖,二人又进入了那家野店。

野店主人张大嫂似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正在门口探头探脑,一见二人转回,连忙问道:“听说走失了一位姑娘?”

秋傲霜笑道:“她们姐妹俩时常斗气,走不多远就会回头的。

大嫂!给咱们整顿一间较为洁净的屋子,今晚可走不成啦!”

张大嫂道:“客房倒有,只怕二位嫌脏。”

江秋露挥挥手道:“大嫂去收拾吧!只要过得去就行……”

语气顿住,待那张太嫂离去后,她才悄声接道:“秋傲霜,看你稳坐钓鱼台,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将我弄糊涂了。”

秋傲霜放低了声音道:“咱们现在一步也不能动。”

江秋露道:“你将对手看得那么厉害?”

秋傲霜道:“敌暗我明,这就不好对付,再说,凤吟必然是一出门就着了他们的道儿,而我却一无所觉,对方的身手也不可忽视。”

江秋露道:“想不到你也有畏人之时。”

秋傲霜道:“我怕的是你。”

江秋露挑起了双眉,道:“这话怎么说?”

秋傲霜道:“对方能掳走凤吟,也能掳走你,到时我该如何?咱俩还有十个月的露水姻缘,我可舍不得和你分开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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