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傲霜放眼看去,端的是笔走龙蛇,苍劲有力,但是当他看清楚绢上所书写的两行文字时,心头不禁大大地一震。
原来那两行字写的是:
“暮沉黄山远,星冷秋日长。”
在这两句联语里,竟然他将父亲秋日长姓名嵌进去了。
秋傲霜侧目向佟月梅望去,只见她正以炯炯目光凝视自己。
秋傲霜神色一定,问道:“黄姑娘!这是令尊何时所书写?”
黄解语道:“这是先父晚期所书,也可以说是最后遗作。”
秋傲霜道:“只此—幅么?”
黄解语道:“我只偏爱此幅,黄山远对秋日长可说传神已极,将‘山中无岁月’的情景全勾划出来了,所以我就留下来。”
秋傲霜道:“其余的呢?”
黄解语道:“全部付之丙丁。”
佟月梅大叹道:“可惜!可惜!一把火烧掉了令尊的遗墨,黄姑娘也真舍得……”语气一顿,接道:“黄姑娘可知得秋公子的先翁也是一代书法宗匠哩!”
黄解语似是非常意外,楞了一楞,一双美目瞟向秋傲霜道:“真的么?”
秋傲霜道:“先父倒是喜欢写字,不过与令尊宝号……”
佟月梅抢着说道:“巧极了!秋公子先翁之名号正好在令尊写的那两句联中啊!”
黄解语眸子一转,脱口道:“是秋……”
她突然又禁口不言,似乎顾忌直呼其名太不恭敬。
秋傲霜接口道:“秋日长正是先父讳号,真是巧得很!”
他明知秋日长当年随“黄山老人”研究书法,而他却故意说是巧合。
黄解语道:“只怕不是巧合……”
佟月梅抢着问道:“莫非令尊与……”
不待她的话问完,黄解语就接口道:“想必先父对秋公仰慕已久,因此就在联语中用上了,这大概就是惺惺相惜吧!”
秋傲霜很想和黄解语畅谈一番,可是又碍于佟月梅在座,只得耐住性子,等待机会。
佟月梅心中也有诡计,见二人沉默,就开口说道:“秋公子之先翁当年有‘铁笔圣手’之号,不但书法功力甚佳,武功也是出人一等,在武林中是一个响叮当的金字号人物哩!”
秋傲霜明知佟月梅心意不善,却丝毫未曾发作,冷冷地注视着黄解语的反应。
黄解语双眉一挑,道:“这样,秋公子也是武林中人了。”
佟月梅忙不迭地接口道:“自然是啊!黄姑娘听说过‘擎天宫’吗?”
黄解语连连点头道:“听过!听过!那‘擎天宫’宫主单飞宇的御剑之术已达炉火纯青的境界。莫非秋公子是那单宫主的弟子吗?”
佟月梅冷笑道:“黄姑娘真是太小看人了!我们这位秋公子是‘擎天宫’的副宫主!”
黄解语轻啊了一声,道:“失敬!失敬!”语气微顿,神色正经地接道:“秋副宫主!闻听单宫主身边有八大剑姬随侍,可有此事?”
秋傲霜点点头,道:“不错。”
黄解语又问道:“身为副宫主者四剑姬对么?”
秋傲霜道:“黄姑娘倒是知道得很清楚。”
黄解语似是对剑姬之事感到莫大兴趣,一再问道:“单宫主之八大剑姬可已满额?”
秋傲霜道:“早已满额了。”
黄解语道:“副宫主的四剑姬呢?”
秋傲霜道:“尚缺一人。”
佟月梅笑道:“黄姑娘想必是想应征剑姬了,以你之貌,与秋副宫主倒是珠联壁合哩!”
语带嘲弄,意存讥诮,而黄解语却全不在意,皱着眉头,惋惜地说:“可惜我不会用剑。”
佟月梅道:“那么,黄姑娘用的是什么兵器呢?”
黄解语道:“七紫三关,鸡狼灰毫,一对毛笔而已!”
佟月梅冷笑道:“是用来写字,还是描花样?”
黄解语笑道:“能写字,也能描花样,更能杀人。”
语气是很强硬,却依然春风满面,妩媚已极,不带半点煞气。
秋傲霜冷眼旁观,发觉黄解语从无愠色,若非她心胸旷达,不作计较,就必然是城府极深,工于心计之人。
因黄解语用的兵器是笔,又是“黄山老人”之后,秋傲霜就很想与对方作进一步深交,以打探当年他父亲秋日长向“黄山老人”学习书法,以致误入歧途之秘。故而问道:“黄姑娘何时前来金陵的?”
黄解语道:“刚到。”
秋傲霜道:“还不曾投店。”
黄解语道:“就打算住在这儿。”
秋傲霜道:“因姑娘所用兵器与先父所用相近,使我倍觉亲切。
所不同的,先父用的是一支铁笔,我住在西厢上房,有空咱们聊聊……”语气一顿,站起来接道:“二位慢用,今日算我奉请。”
黄解语道:“那怎么行?”
秋傲霜接口道:“观姑娘言行之间豪爽洒脱,毫不忸怩作态,又何必拘此小节?”
黄解语妩媚地笑道:“秋副宫主既如此说,那么我就多谢了。”
佟月梅沉声道:“姓秋的慢走!”
秋傲霜微微一楞,道:“佟姑娘还有什么话说?”
佟月梅道:“你若预先声明由你作东,我就不会吃这席酒菜。
如今吃了就不能再吐出来,所以这桌酒就不能由你请。”
秋傲霜道:“难道由你作东么?”
佟月梅抬手向黄解语一指,道:“应由黄姑娘作东,这是她事先说好的。”
黄解语忙道:“应该我作东,秋副宫主请回,这里由我结帐。”
佟月梅道:“那还差不多!”
秋傲霜真够涵养,毫无愠色,—拱手,道:“多谢黄姑娘,改日当再回请。”言罢,掉头而去。
黄解语目送秋傲霜背影,面露依恋之色。
佟月梅冷声道:“黄姑娘,看你神色,似乎已钟情姓秋的了?”
黄解语娇羞地笑道:“丰神俊逸,气度不凡,的确……”
佟月梅冷哼道:“那只是虚有其表,姓秋的是个阴险小人。”
黄解语讶然道:“佟姑娘何出此言?”
佟月梅道:“黄姑娘!我看你是情窦初开,不识世故,所以向你告诫,也算答报你今日的酒食之赐,信不信由你了。”
黄解语道:“佟姑娘与秋副宫主相识多久?”
佟月梅道:“闻名已久,见面不及一日。”
黄解语道:“一日半日相处,是不能下断语的。佟姑娘好像是心有成见吧!”
佟月梅也知道多说无益,男女之间的情事异常奇妙,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发生好感时,如有第三者说那男人坏得该打入十八层地狱,那个女人也是不会相信的。
于是她站起身来说道:“黄姑娘!你试着和姓秋的相处吧,保管你受害无益。”
黄解语道:“多谢佟姑娘美意,我会多加提防的。”
佟月梅冷冷地瞟了黄解语一眼,离座而去。
黄解语同样以依恋的神色目送佟月梅的背影,面上浮现着娇媚的笑容。看样子她是一个“不识愁滋味”的纯洁少女了。
秋傲霜回到上房,何蓉媚和孟采玉两个人已经在房中用过饭。
二姬循宫中规矩过去叩安。
秋傲霜吩咐道:“你们不妨到庭园中走走,移时可能有一个娇艳如花的女子住进上房,留意她住在哪一间上房,速来报我。”
秋傲霜回房闭目小憩,不过一盏热茶光景,就听到了叩门之声。
秋傲霜猜测可能是二姬前来报信,开门一看,果然是何蓉媚和孟采玉。
二姬进入房中,由孟采玉关门,何蓉媚道:“启禀副宫主,方才有两个娇艳女郎一先一后地住进店来,不知副宫主要妾身等留意的那一个?”
秋傲霜不禁微微一怔,忙问道:“二人的衣着是否相同?”
何蓉媚摇摇头,道:“不!一穿绿衣,一穿紫红罗衫。”
秋傲霜道:“就是那个穿紫红罗衫的姑娘,她住在那一间?”
何蓉媚道:“第五间上房,也就是住在姓朱的隔壁。”
秋傲霜问道:“那身穿绿衣的女子呢?”
何蓉媚道:“住在第六间上房,妾身看她有些和那梅妞姑娘相像。”
孟采玉接口道:“以妾身看,就是那梅妞姑娘。”
秋傲霜也已料到身穿绿衣女子就是萧月梅,不禁喃喃说道:“这家高升客栈可真够热闹的……”
何媚道:“请示副宫主,还有什么吩咐?”
秋傲霜微一沉吟,道:“你们回房歇息去吧。有事本副宫主会随时召唤你们。”
二姬行礼退出房去。
萧月梅住进这家客栈,而且还和秋傲霜比邻而居,其用意不难想像,秋傲霜也无意去细加推敲,唯一令他耽心的是,萧月梅住进店来是否会妨害他和黄解语的接近。目下除了设法在黄解语口中探出一点当年他父亲向“黄山老人”学习书法的秘密之外,似乎再也没有重要的事了。
秋傲霜正在闭目思索,房门忽又被人敲响。
秋傲霜起身打开,赫然是杜府的执事总管蔡锦堂。
蔡锦堂只来了一个人,照说他应该己知方才在秦淮河上,秋傲霜欲杀杜桐屯的事情,然而他却丝毫没有敌意,态度恭谦地说道:“秋公子!杜爷请你过府一行,有要事相商。”
秋傲霜不禁愣住了,一时无法回答,答应去,万一在杜桐屯心存歹念,自己在不能动剑的约束下,将很可能陷入险境甚或绝境,若不答应去,又显得自己胆小而太过份怯弱。
蔡锦堂低声道:“请秋公子尽管放心前往,杜爷对秋公子是一本初衷……”
这些话听在秋傲霜耳里很不是滋味,一挥手,道:“不要说了!走吧!”
蔡锦堂道:“秋公子,不带随侍剑姬了么?”
秋傲霜本来想带着何蓉媚、盂采玉二人同往的,被蔡锦堂一语道破,顿感无趣,于是冷声说道:“本宫剑姬从未前往任何场所作客。”
蔡锦堂淡淡一笑,道:“那么,蔡某在前领路。”
二人出了厢房,走过长廊,向外行去。
出了西跨院那道拱门,就是大杂房,此地都是接待那些不太肯花银子,或者花不起银子的普通客商居住的。
二人正穿过那座敞院,忽然一个身穿黄衫的中年汉子从他们右侧走了过来,向秋傲霜一扬手,道:“这位公子面带晦气,可要本大仙为你论休咎,断流年?银子一两,公平无欺。”
秋傲霜向那江湖术士望去,只见他约莫四十岁出头,浑身瘦骨嶙峋,一件半新旧的黄衫穿在身上显得又宽又大,两眼炯炯有神,头发黯然无光。一搭眼就知道这人不是一个跑江湖的“混混”,问卜卖卦,必然有一点真才实学。
蔡锦堂本来有些不悦,因见秋傲霜对那相士凝神注视,也只有耐性子站在那儿等候了。
那江湖术士竖起三根指晃了一晃,道:“三个字,黄……大……
仙。”
秋傲霜道:“问休咎,流年,断得准么?”
黄大仙道:“不准不要钱?”
秋傲霜道:“所谓‘信不信当场试验,灵不灵过后方知’,尊驾断得准与不准,还要等一段日子才能应验,而银子却是当场要付,尊驾这句‘不准不要钱’是怎样讲法?”
黄大仙道:“眼前有一椿事立刻就可应验,公子要不要试上一试?”
秋傲霜道:“洗耳恭听。”
黄大仙伸出干瘪瘪的手,道:“先拿银子。”
秋傲霜摸出一锭银子放在他的手上。
黄大仙接过来看了一眼,喃喃道:“唔!有多无少,我黄大仙从不沾人便宜,等一会儿到柜上兑了碎银子再补还给公子。”说罢,将那锭银子纳入怀中。
秋傲霜道:“我这里洗耳恭听,请快说吧!”
黄大仙道:“拿了银子自然要说出公子眼前的福祸休咎。只是……”语气微顿,干笑了一声,接道,“嘿嘿!只是话有点不受听。”
秋傲霜道:“直说无妨。”
黄大仙道:“我本来该有避讳,然而为了我黄大仙这块金字招牌,只有放口直言了……”语气一顿,抬手向蔡锦堂一指道:“此人心术不正,来意不善,而公子竟然与其同行同走,此所谓运犯小人,不可不慎。”
蔡锦堂勃然大怒,右手指、中二指双骈,冷哼一声,就要向黄大仙扑过去。
秋傲霜双臂一张,拦住了蔡锦堂,然后向黄大仙冷冷地喝问道:“尊驾说完了么?”
黄大仙并未因蔡锦堂之大怒而生恐惧,语气平静地道:“凡姓氏从‘木’从‘草’者,公子最好远避,否则无福有祸。”
眼前就有两个从木从草之人,从木者显然是提杜桐屯,从草者自然是蔡锦堂了。
秋傲霜虽不信卜问吉凶之说,但却相信这位自称黄大仙的江湖术士必然是所图谋而来。说得更明白一点,他是故意在向杜桐屯捣蛋。
秋傲霜心中有数,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问道:“断准了么?”
黄大仙道:“铁口直断,不差分毫。”
秋傲霜道:“尊驾来金陵多久了?”
黄大仙道:“为时不及半月。”
秋傲霜道:“还打算在金陵混下去么?”
黄大仙道:“那是自然,金陵地广人众,是讨生活的好地方。”
秋傲霜道:“尊驾最好立刻就走,而且还要走得快,走得远。”
黄大仙骇然张目,道:“这是怎么样讲法。”
秋傲霜道:“因为尊驾已犯了江湖大忌。”
黄大仙问道:“请问公子此话是指……”
秋傲霜抬手向蔡锦堂一指,道:“尊驾可识此人?”
黄大仙摇摇头,道:“不识。”
秋傲霜道:“他姓蔡名锦堂,是金陵城武林世家杜府的总管,尊驾说他心术不正,来意不善,还算是小事,又说在下必须远离姓氏从‘木’从‘草’之人,蔡从‘草’,杜从‘木’。开罪了杜大爷,尊驾还胆敢在这金陵城中混下去么。”
黄大仙道:“我事先就声言话说出来恐怕不大好听,这……又怎能算是犯了江湖大忌呢?”
秋傲霜突然沉声道:“尊驾是不是敢说敢认,敢作敢当的人?”
黄大仙道:“不错!否则怎配称为铁口?”
秋傲霜转身向蔡锦堂说道:“蔡总管!这位黄大仙说你心术不正,来意不善,你打算怎样?”
蔡锦堂冷哼了一声,道:“看在秋公子份上,蔡某不打算和他为难了。”
秋傲霜冷声道:“如此说来,蔡总管是承认这位大仙所作的断语了。”
蔡锦堂沉声道:“他根本是信口雌黄,满嘴胡说八道。”
秋傲霜道:“既然是满嘴胡说,总该狠狠地教训他一顿。”言罢,站在一边,似乎要存心隔岸观火。
蔡锦堂向黄大仙一指,道:“你既然满嘴胡说,我就打烂你这张臭嘴。”
话音一落伸手就打过去。
黄大仙连退数步,双手连摇,道:“慢来!慢来……”转身向秋傲霜接道:“公子真够险恶,我黄大仙直言道出公子的吉凶福祸,完全是为了公子好,公子竟然挑唆别人和我打架,这是什么意思?”
秋傲霜冷笑道:“尊驾敢在金陵城中大放狂言,指东骂西,想必也不是省油的灯,从师父那儿学来的玩意儿该亮出来让人见识见识,何苦装成那样一副怕挨揍的样子,教人不笑掉大牙?”
黄大仙愣了一愣,转过身去面对蔡锦堂,站了个骑马椿,磨拳擦掌,势声汹汹地说道:“来吧!我不摔你一个‘狗吃尿’从今以后我黄大仙就改名黄小仙。”
蔡锦堂看看他摆出那种庄稼把式的模样,不禁卟之以鼻地笑道:“哼,看掌!”
他声落人进,挥手如电光石火,朝黄大仙戳去!
寒梅傲霜 五 尔奸我诈
更新时间:2006-7-1 17:53:00 本章字数:19853
蔡锦堂练的是指法,此时所谓看“掌”,也不过是两根指头,那黄大仙若是挨上了,必然是半边齿尽落,面颊也得肿个十天半月。
只听“卟通”一声,蔡锦堂竟然面孔朝下,四平八稳躺在地上,果真摔了个名副其实的“狗吃尿”,而那黄大仙的两只脚却一丝也没有动弹。
黄大仙拍着手掌大笑道,“起来再试,我这次要摔你个‘狮子滚绣球’。”
秋傲霜挑唆他们动手的目的,一方面固然是存心要蔡锦堂难堪,一方面也想看看这位黄大仙的来路,因为他早已料到这位以江湖相士之面出现的中年汉子有极为深厚的武功底子。
当蔡锦堂被摔在地上时,秋傲霜不禁大吃一惊,因为他全神贯注在黄大仙的身上,然而对方是如何出手的,他都没有看清。
躺在地上的蔡锦堂已知遇上劲敌,不过他却没有就此服输,一个急滚已然到了黄大仙身边,出手如电,向黄大仙的足踝点去。
“叭”地一响,蔡锦堂的身躯果真如绣球般滚出一丈有余。
黄大仙嘿嘿笑道:“再来!再来!这回我要摔你个‘四脚朝天’……”
他的话声末落,蔡锦堂业已弹身而起,飞扑而至,手指点向黄大仙的咽喉,来势凶猛,已然用出了拼命的狠招。
“叭”地二响,蔡锦堂背脊着地,不折不扣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黄大仙这回没有大笑,却冷声道:“你大仙爷爷手下留情,只让你摆几个样子,并没有狠狠摔你。限你立刻滚开,让你大仙爷爷跟前清静,不然这就要再摔你一个七零八乱,骨肉离散。”
蔡锦堂再也不敢存心侥幸,翻身爬起,以全力尽快逃之夭夭。
秋傲霜冷声问道:“尊驾真的名叫黄大仙?”
黄大仙双眼一瞪,道:“这是什么话?姓名怎么会假的!”
秋傲霜道:“可是‘玄奇门’中叫没有一个弟子姓黄。”
黄大仙道:“谁说过我是‘玄奇门’中的弟子?”
秋傲霜道:“可是尊驾的手,用的却是‘玄奇门’中的‘武八卦’啊!”
黄大仙干笑道:“嘿嘿!公子倒是一个识货的行家……”语气微顿,压低了声音接道:“实不相瞒,这套‘武八卦’的招式是我偷学而来的。”
秋傲霜道:“尊驾天资真不坏,无师自习,竟也练得如此精纯。”
黄大仙摇头晃脑地说道:“那是自然,能预言福祸吉凶者,莫不天资极高。”
秋傲霜道:“尊驾不是夸口吧?”
黄大仙大言不惭地道:“信不信当场试试。”
秋傲霜道:“我且问你,西厢第六间上房住着一个什么样的客人。”
黄大仙道:“姓萧名月梅,今年一十九,目下尚未许人,犹是小姑独处……”
秋傲霜一摇手道:“够了!那萧姑娘来金陵作甚?”
黄大仙道:“目下只是要和公子捣蛋。”
秋傲霜道:“日后呢?”
黄大仙道:“日后嘛……”他翻翻眼皮,竟然将话顿住了。
秋傲霜追问道:“因何顿口不言了?”
黄大仙道:“说出来公子不信,那就等于白说,公子若信了,难免会胆颤心惊,还是不说为妙。”
秋傲霜道:“直言无妨。”
黄大仙道:“那我就直言了……”语气微顿,字字有力地接道:“日后她会要你的项上人头。”
秋傲霜并未吃惊,复又语气平静地道:“那位萧姑娘的武功如何?”
黄大仙缓缓摇着头说道:“不说也罢,因为说出来之后,公子绝对不会信。”
秋傲霜道:“尊驾所言各节,在下从未疑心过。”
黄大仙左右张望了一阵,然后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位萧月梅姑娘根本不会半点武功。”
秋傲霜不禁大大地吃了一惊,一惊之余,他立刻又定下神来,或许是黄大仙在弄奸使诈,他曾亲眼见过萧月梅那一对精湛的目光,若说她不会半点武功,他是绝对不肯相信的。
而秋傲霜并未将心里的想法流于言表,冷声道:“尊驾方才说那姓蔡的心术不正,来意不善,能否再说得明白一点。”
黄大仙道:“公子心中想必早已明白,你不去杜府便罢,一去之后就别想活着回来。”
秋傲霜冷笑道:“言过其实了吧?”
黄大仙道:“公子与那萧姑娘有七七四十九日不能动剑之约,去至杜府除了束手就死之外,还有何路可投?”
秋傲霜道:“尊驾知道的事可真不少……”语气一顿,翻眼问道:“请教甚多,该补尊驾多少银子?”
黄大仙道:“该补纹银一两,方才寻锭银子大约二两有余,等一会儿到柜上秤过重量之后,多退少补,公子还有何问题?”
秋傲霜一摇头,道:“没有了。尊驾请便吧!”言罢,向西跨院行去。
此刻已是申牌光景,偌大西厢一片寂静,秋傲霜站在长廊尽头略一沉思,就迈开大步走到第六间上房的门口,举手敲动了房门。
里面一个女子的声音问道:“谁?”
秋傲霜从声音中已然听出房内之人确是萧月梅,答道:“萧姑娘!秋某要和你说几句话。”
萧月梅走到门边,却未开门,道:“什么。”
秋傲霜道:“就这样隔门相谈么?太不方便了啊!”
萧月梅道:“本姑娘一人独居,怎能随便让一个男子走进房来。”
秋傲霜道:“昨夜在秦淮河上寝艇之中,你我不是共处一室么?”
萧月梅道:“情况不同。”
秋傲霜道:“有何不同?”
萧月梅道:“因我那时准备取你性命。”
秋傲霜道:“现在呢?”
萧月梅道:“打算再让你多活四十九日。”
秋傲霜暗暗切齿,而声调却异常缓和地道:“萧姑娘,秋某的确有事商谈,请开门吧!”
萧姑娘沉吟一阵,道:“那么到庭中去等候,本姑娘随后就到。”
秋傲霜回首望去,只见庭中有一座凉亭,亭内有石桌石凳,亭上挂着一方匾额,写着“陶然”两字,于是说:“秋某上‘陶然亭’中恭候芳驾。”
言罢,掉头向那凉亭走去,秋傲霜走进凉亭,刚一落座,忽听萧月梅道:“何事快说?”
秋傲霜回身一看,萧月梅紧跟着他身后走进了凉亭,而他却全然不觉,行动之轻巧,身法之怪异,若说她不会武功,那真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秋傲霜暗中吃惊不已,而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道:“萧姑娘好快!”
萧月梅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冷声道:“少说闲说,快谈正事。”
秋傲霜道:“什么正事?”
萧月梅道:“你不是有话要对本姑娘说么?”
秋傲霜道:“萧姑娘咋夕在秦淮河上当真想杀秋某么。”
萧月梅螓首一点道:“一点不假。”
秋傲霜道:“今日因何改变了主意?”
萧月梅道:“因为我想假你之手再除去几个大恶。”
秋傲霜道:“姑娘怎知我会听命于你?”
萧月梅道:“不怕你不听。”
秋傲霜道:“即使秋某愿意听命,恐怕无济于事。因秋某在四十九日之内已不能动剑,焉能除恶?四十九日期满,姑娘却又要取秋某的性命了?”
萧月梅道:“本姑娘声言四十九日内不准你动剑,而你却可动用别门武功。”
秋傲霜道:“秋某除那把‘四绝剑’之外,再也不会其他武功了。”
萧月梅语气极为轻松地说道:“可以学呀!”
秋傲霜道:“萧姑娘!向你学吗?”
萧月梅纤指向西厢上房一指道:“本姑娘隔壁有位芳邻,用的一对毛笔,轻不过四两,长不足一尺,可是劲道十足,威猛绝伦。
你大可以学上一学。”
秋傲霜听得心头大动,却不动声色地道:“武学一途,艰深异常,费时三年五载也不过触及皮毛,区区数十日恐怕连皮毛都摸不着啊!”
萧月梅道:“你却不同,只要一学就会。”
秋傲霜道:“何故?”
萧月梅道:“你那套‘旋风剑法’中的招式多半从你父亲那一支铁笔的修为上演变而来,如今再去学习那位姑娘的双笔之功,自然是一学就会。”
秋傲霜道:“萧姑娘真会自说自话,那位姑娘的武功绝学,怎会轻易交给旁人?”
萧月梅道:“她虽不会轻易交给旁人,却会教给你。”
秋傲霜道:“何以见得?”
萧月梅道:“那位姑娘正值怀春之年,以你这一表人才,丰神俊逸之貌,定能获得那位姑娘的青睐,还怕她不倾囊以授么?”
秋傲霜心中不悦,沉声道:“那姑娘纵然愿教,秋某也未必肯学。”
萧月梅冷笑道:“本姑娘方才就已说过,不怕你不肯。”
秋傲霜冷声道:“未必!”
萧月梅道:“口头别逞强,我来问你!往返开封需时多少?”
秋傲霜道:“那得看个人在轻功方面的深浅而定。”
萧月梅道:“以最快者言,最少需要多少时间?”
秋傲霜道:“约莫十日。”
萧月梅道:“看来你是一个性情倔强之人,四十九日之约未满绝不会轻易动剑,可对?”
秋傲霜道:“不错。”
萧月梅道:“你方才欲杀杜桐屯不遂,想必已派剑姬之一星夜驰往开向单飞宇禀报,复示未来之前你必然暂时不得离开金陵,如果你与我所订四十九日不动剑之约一旦传扬出去,定会有仇家乘隙找到你头上,那时你待如何?”
秋傲霜心头一怔,冷声道:“想必这就是姑娘的阴谋吧!”
萧月梅摇摇头,道:“本姑娘不会那样阴谋,所以在四十九日之约未满前,本姑娘将与你比邻而居,随时为你抵御仇家。”
秋傲霜不禁轻噢了一声,神色讶然地道:“姑娘如此作,是何用意呢?”
萧月梅道:“本姑娘的确想置你于死地,但却不愿借刀杀人,不过……”语气微顿,压低了声音接道:“你必须去向那位用一对毛笔作兵器的姑娘学习武功,否则,本姑娘就不管你的死活了。”
秋傲霜冷声道:“姑娘的口气太托大了。”
萧月梅道:“信不信由你。”
秋傲霜道:“姑娘方才言道,随时为秋某抵御仇家,这句话未免太过吹嘘。”
萧月梅道:“本姑娘方才已说过,信不信由你。”
秋傲霜道:“姑娘可认识一个名叫黄大仙的江湖相士?”
萧月梅秀目一转,道:“好像听说过。”
秋傲霜道:“据那相士说,姑娘根本就不会半点武功。”
萧月梅冷哼道:“要不要试上一试?”
秋傲霜点点头,道:“秋某正想一试。四十九日不准动剑之约,秋某一定遵守,但是姑娘并未限定秋某不准动手。是以想以指代剑领教一下姑娘的绝学。”
萧月梅螓首连摇,道:“本姑娘不想和你过招。”
秋傲霜道:“是怕露出破绽么?”
萧月梅突然朗声道:“这客栈中住着一个名叫佟月梅的女人,无时无刻不在兴起杀你的念头。这个女人自不量力,偏要出乖露丑。等她找到你头上来时,你就会见识一下本姑娘的武功绝学了。”
秋傲霜方待答话,蓦地自庭园假山背后窜出一道人影,落在萧月梅面前。正是那面带煞气的佟月梅,秋傲霜这才朋白萧月梅那一番话是存心将藏匿在假山背后的佟月梅激出来。
佟月梅双目似火,粉平面苍白,沉声道:“姑娘未免太狂了吧?”
萧月梅神情镇定已极,语气冷漠地道:“你就是佟月梅么?”
佟月梅气咻咻地说道:“用不着明知故问。亮出你的武功绝学吧!”
萧月梅冷笑道:“你是想偷学吗?”
佟月梅银牙紧咬,也不答话,撩起短披风,“嗖”地一声拔出长剑,横胸平举蓄势以待。
秋傲霜冷眼旁观,面前这两个女子都是想要杀他之人,他自然落得“隔岸观火”一番;同时也可藉机看看萧月梅究竟会不会武功。
佟月梅拔出长剑,严阵以待。萧月梅却丝毫无动于衷,冷声道:“姑娘拔剑作什?”
佟月梅沉声道:“要向你讨教。”
萧月梅道:“姑娘父仇未报,怎么倒先拿自己的小命闹着玩了?”
佟月梅猛啐一声,道:“呸!好大的口气。有剑拔剑,无剑亮招。不然,姑娘我可要先动手了,到时休怪我出手无情。”
萧月梅螓首连摇,道:“本姑娘从不动无名之师,姑娘还剑入鞘吧!”
佟月梅厉声道:“今天非要逼你动手不可。”
萧月梅道:“如想逼我动手,那只有一个方法,挥剑向这个秋公子砍去。那时候我为了要保护他只得被逼动手了。”
佟月梅道:“你凭什么要呵护他?”
萧月梅道:“本姑娘不打算要他在四十九天之内被任何人所杀。”
佟月梅冷哼道:“好大的口气……”话声未落,人已斜飘五尺,果然挥剑向秋傲霜前胸挑去。
在这一瞬间,秋傲霜不禁面临犹豫了,他此刻虽然遵约不得拔剑,然而凭他的轻功,一闪避过,应是轻而易举之事,但他却又不想闪避,只因为要藉此看看那萧月梅的武功如何,继而一想颇觉不妙,万一这是萧月梅的借刀杀人之计,到时她根本就不出手阻拦;或者正如黄大仙所言,她不会半点武功,自己被佟月梅的利剑一剖两开,死得岂不冤枉?
就在秋傲霜心念犹豫之际,那佟月梅手中长剑已将要刺到他。
的胸膛之上。蓦在此时,一声娇叱,道:“姑娘且慢动手……”
声音未落,人影已飞扑到秋傲霜与佟月梅的中间。“叭”地一响,竟然将佟月梅那把锋利的长剑格住,使得佟月梅退了三步。
秋傲霜惊,佟月梅骇,唯有萧月梅镇静如故。在她的眼里,似乎任何事情都不曾发生过。
来人是面对佟月梅站立的,不过秋傲霜从衣着上已看出她是黄解语。
黄解语手里拿两支中楷毛笔,那两支细竹杆制作的毛笔竟然能够格住佟月梅手中的利剑,难免使佟月梅心头大骇了。
黄解语将手中两支毛笔往袖里一收,语声柔和地说道:“佟姑娘,咱们三人方才还在一起吃吃喝喝,谈谈笑笑的,怎么这会儿动起手来了。到底是为什么了不起的事嘛!”
娇声媚气,一点也不像身怀上乘武功的高手。
佟月梅见对方语气柔和,不禁又壮起了胆子,冷声道:“黄姑娘请闪开。”
黄解语螓首连摇,道:“那怎么行?若不是我来得快,秋公子此刻早就肚破肠流了。”
佟月梅冷笑道:“黄姑娘!你真会自作多情,你即使不来,姓秋的也不会肚破肠流,瞧瞧那边,还有一个比你标致的姑娘在侍候着。她不会眼睁睁看着姓秋的在我剑下丧生的。”
黄解语目光瞟了萧月梅一眼,冷冷地说道:“算了吧!我方才看见她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儿。”
佟月梅想挑逗起黄解语的嫉火,可是她未能如愿。黄解语毫无强烈的反应。因此她只得缓和了语气说道:“黄姑娘请回房吧,这儿没有你的事。”
黄解语螓首一点,道:“好!我就回房,不过佟姑娘得和我一齐回去。”
佟月梅双眉一挑,道:“这是什么话?”
黄解语道:“你我虽无深交,却也同桌共饮过,我怎能眼看你在这儿挥剑伤人呢?”
萧月梅插口笑道:“这位黄姑娘完全弄错了。你若不来,死的绝不是这位秋公手,而是那个自不量力贸然动剑之人。”
佟月梅不禁勃然大怒,长剑一顺,就要向萧月梅扑过去。
黄解语双臂一张,横身将佟月梅拦住,道:“佟姑娘!你今天火气怎么这样大呀!”
佟月梅恨不得当胸给黄解语一剑,不过她方才已经领教过对方武功修为。只得暂捺心头怒火,沉叱道:“黄姑娘!你少装疯卖傻,干脆说明白一点,你到底存着什么心?”
黄解语像是一个从不激怒的人,和声笑道:“嗳!佟姑娘抹煞我的好意了。有什么事不能说通?又何必动剑拼命呢?”
佟月梅抬手向萧月梅一指,道:“他语含讥讽,对我加以辱骂,你难道没听见么?”
黄解语道:“我听见了,可是她没有提名道姓啊!你又何必往自己身上揽?”
佟月梅修眉一挑,道:“在场之人,除了我之外,还有谁拔剑,她明明不是讥讽我吗?”
黄解语道:“嗳……佟姑娘还剑入鞘,那位姑娘不就等于白说了么?”
佟月梅简直被黄解语的态度气糊涂了。
竟然一时楞住,说不出话来。·
萧月梅冷笑道:“黄姑娘,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既然一心一意要往黄泉路上跑,你又何必苦苦拦着她,人家未必肯领情啊!”
佟月梅的一张粉面被气得如同抹上了一层石灰,苍白得毫无血色,一双美目却相反地血丝密布,显示她此刻的怒火已然升腾到顶点,紧握剑柄的右腕也筋脉鼓涨,显然已力贯右腕,准备一拼。
黄解语劝阻道:“佟姑娘请回房暂歇吧!可别气坏了玉体。”
佟月梅沉叱道:“黄姑娘究竟是何用意!”
黄解语螓首连摇,道:“为你好啊!因无谓口舌之争而贸然动剑,太不值得了!”
佟月梅道:“黄姑娘!请立即闪过,不然我可要放肆了。”
黄解语螓首连摇,道:“不行。我既然为了你好,就不能再让你胡闹下去。”
佟月梅两眼一翻,怒声道:“什么?你说我在胡闹。”
黄解语道:“古人说得好,谋定而后动,佟姑娘此刻之行为全凭逞一时之意气,不是胡闹是什么?听我一句劝告,回房去吧。”
佟月梅沉声说道:“姓黄的丫头,你分明是假装和事佬,存心和我佟月梅为难。好话说尽,教你尝尝姑***剑法……”
话声未落,长剑已如戾蛇吐信般,疾速地劈了出去。直取黄解语的右臂,只见剑气飞旋,威猛绝伦,显然已用出了全力。
“叭”地一声,黄解语右手里多了一支“七紫三羊”,朝天竖立,硬生生地将佟月梅的长剑格住。
虽然笔杆接触的部位是剑柄护钩之处,未撄长剑之锋锐,然而这份厚实的内功却大为惊人了。
一旁观看的秋傲霜不禁和萧月梅相互一视,前者面布惊讶之色,而后者却意态悠闲,竟然伸手摘了一朵小花,放在鼻尖上轻嗅。
其实,最感到惊骇的还是佟月梅。两次接触,她已掂出对方的份量,看来对方心中倒是末存歹念。不然,对方只要挥动另一支笔,自己就非吃亏不可。
为顾颜面,佟月梅仍不免冷哼了一声,道:“难怪姑娘盛气凌人,功力确是不凡。”
黄解语柔声道:“我完全是为着佟姑娘着想,请回房去吧。”
佟月梅也是聪明人,激怒了黄解语就成了四面楚歌之势,对自己将大大不利,也只好落篷收帆,缓和了语气说道:“多谢美言!姑娘爱管闲事的精神也令我佩服。难道你一直要这样管下去么?”
黄解语摇摇头道:“佟姑娘性格倔强,我下次再也不管了!”
佟月梅卸除内力,“飕”地一声还剑入鞘。冷声说道:“好!我遵命回房,少时还要登门拜谢。”
黄解语也将那支“七紫三羊”中楷毛笔纳入袖中,微笑道:“佟姑娘是在生我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