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月梅口气冷冷地说道:“不敢!”目光将秋傲霜和萧月梅二人一扫,掉头而去。
黄解语目送佟月梅忿然去远,这才转过身来。冷冷地白了萧月梅一眼,又向秋傲霜嫣然一笑。
萧月梅笑道:“武功不分长幼,更不分男女,能者为师。秋公子!这位黄姑娘手中的两支中楷毛笔,难当幼童轻轻一折,在她手中却硬似钢铁。令尊当年有‘铁笔圣手’之号,公子倒是该和这位黄姑娘切磋一番了。”
也许是这一番话使黄解语颇为开心,她转向萧月梅笑道:“多谢姑娘谬赞……”语气微顿,又转向秋傲霜妩媚地笑道:“我还打算向秋公子讨教一些绝学呢?”
秋傲霜面色讪然地回答道:“姑娘客气!”
萧月梅走近几步,悄声道:“姑娘可知那位佟姑娘为何一再要向秋公子动剑?”
黄解语神情迷惘地摇摇头,道:“不知道啊!”
萧月梅面上浮现一团诡谲的笑容,道:“黄姑娘也是女人,自然了解女人的心里,你多想想,就会明白。如果你以后经常要和秋公子接近的话,你还得对那姓佟的丫头多提防哩……”语气微顿,接道:“二位留此谈谈吧!我要回房去了。”
说完之后,掉头离去,留下了一个使秋傲霜无法理解的眼色。
萧月梅的言辞暖昧,而秋傲霜却心内有数。他不明白萧月梅何以无中生有地又为佟月梅立了一个强敌?他虽然无法猜透萧月梅的心机,但是他却已看出这个女人是个非常厉害的角色。
黄解语待萧月梅的身影消失于庭园的拱门之后,转过身来,悄声问道:“秋公子!那位佟姑娘可是对公子暗动情愫,而公子又……”
不待她说完,秋傲霜就一摆手道:“黄姑娘!没有那种事!”
黄解语眉尖轻蹙,喃喃道:“那么……”
秋傲霜接口道:“黄姑娘咱们谈谈别的事吧!”
黄解语欣然地点头说道:“好啊!我们到那凉亭中去坐着谈吧!”
二人进入凉亭,面对面地在石凳上坐下,秋傲霜沉吟一阵,开门见山地说道:“黄姑娘!你可知先父曾经蒙令尊教过书法的往事么?”
黄解语面上立刻呈现一股讶异之色,半晌才摇摇头,道:“先父从未提过此事,是真的么?”
秋傲霜道:“是真是假,我也不知,正想求证于姑娘。”
黄解语微微一愣,道:“那么,秋公子是从哪儿听来的呢?”
秋傲霜一扬手,道:“先别问,我要请问姑娘一声,方才在佟姑娘向我动剑之时,你横身阻拦,究竟是为了她好?还是为了呵护我?”
黄解语妩媚地笑道:“公子看不出来吗?”
秋傲霜虽格遵“绝女色”的戒条,不近女色。然而面对女子言谈举止之间却毫无忸怩不安之态。对方的话已经说得非常明显,然而他却故作不解地摇摇头,道:“我看不出来。”
黄解语娇笑道:“我已经说过公子与那位姓萧的姑娘有四十九日不动剑之约,唯恐公子被其利剑所伤,所以出面阻拦。”
秋傲霜道:“那我倒该多射姑娘的关怀了。”
黄解语螓首连摇道:“公子不必客气……”语气微顿,紧蹙着娥眉接道:“方才公子眼见长剑临胸,却不闪避,这是什么缘故哩!”
秋傲霜道:“佟姑娘自假山后跃出来,我已见你匿于佟姑娘原来隐身之处。情知你见危必会出面助我。所以我才大放宽心。”
其实,他是信口胡谄的,因方才看见黄解语也是从假山后飞扑而出,私心加以揣测罢了。
黄解语却哦了一声,媚笑道:“原来秋公子早已看出我的心意了,那……”
秋傲霜自然早就看出了,在席间黄解语眉目传情,佻色毕露,他焉有不知之理。若以他的性情,对黄解语早就不屑一顾。然而目下情况不同,黄解语武功绝佳,大可加以利用,否则,自己要想在她口中打听出,所谓学习书法会误入魔功一途的秘密,因此就不得不对她假以辞色了。
此刻,黄解语语言坦率,大有倾吐情愫之概,秋傲霜唯恐难以应付,连忙接口道:“黄姑娘美意秋某知情,你我可以心照不宣……”语气一顿,接道:“秋霜绝不怀疑姑娘与我接近,是怀有什么歹念,所以想将私心中一椿秘密,提出来与姑娘商讨。”
黄解语眉头微皱道:“秋公子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我自信尚能与公子共心腹。”
秋傲霜略作沉吟,才开口问道:“黄山老人去世多久了?”
黄解语答道:“六年了。”
秋傲霜道:“老人过世之时,姑娘芳龄几许?”
黄解语道:“一十三岁。”
秋傲霜微微颔首,道:“一十三应已解事……”语气微顿,接道:“老人过世之时,姑娘是否随侍在侧?”
黄解语点点头道:“是的。”
秋傲霜面上微现讶色,道:“姑娘也住在黄山五道峰下那座破旧的茅屋之中么?”
黄解语道:“五道峰下那座破旧茅屋是先父避暑之地。每年五、六、七、八这四个月他老人家才一个人去住在那里。其实,他老人家明说避暑,暗中是在那座茅屋中偷练书法。”
秋傲霜道:“姑娘这句话可就叫人费解!老人家因何要躲在那座茅屋中偷练书法呢!”
黄解语神情黯然地说道:“他老人家不愿我学习书法。”
秋傲霜追问道:“那是什么缘故?”
黄解语螓首微摇,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只要我一提起学习书法之事,他老人家就忿然大怒,以后根本就不在家里写一个字。”
秋傲霜道:“姑娘的家住在……?”
黄解语接口答道:“黄山南麓,离五道峰下远距百余里之远。”
秋傲霜道:“那么,老人是寿终正寝的了?”
黄解语道:“先父过世,时在冬日,正好住在南麓家中。”
秋傲霜道:“是病故?还是……?”
黄解语接口道:“像是无疾而终。头一晚就寝时尚朗健如昔,第二天清晨就断了气息,横尸榻上毫无异状。”
秋傲霜所以问得如此详细,原来他心中有个疑问:他父亲秋日长因向老人学习书法而致魔功侵入血脉,每至满月之夜就要魔性大发,难以自禁。因而五年间,有六十个无辜者受害,最后他父亲也自碎天灵盖而亡。他父亲向老人学习书法为时短暂,魔性竟然如此之深。
老人精研魔功多年,其魔性照说该比他父亲高出多少倍。那么,所谓“飞抓怪客”于满月之夜残害人命之举,未尝不可能是那黄山老人的杰作呢?
然而他心中的疑问却被一项铁定不移的事实所否了。秋日长自碎天灵一命身亡已然一十六年,那老人死去才不过六年。
在秋日长死后那十年当中,江湖上再也没有发生过“飞抓怪客”伤人之事,可见得那六十条冤魂与老人无关。也许他已懂得控制那股魔性的诀窍了。
秋傲霜沉吟良久,方又问道:“令堂还健在?”
黄解语唏嘘地说道:“先母过世之时,我才不过三岁。”
秋傲霜心中暗暗计算,那该是十六年前,正是他父亲自碎天灵盖身亡的那一年。只不过是不幸的巧合,应该不会有任何关联的。
黄解语似是对他时而发问,时而沉吟的神情不胜困惑,蹙眉凝神地瞩视着他。
秋傲霜吁了一口长气后,才又问道:“姑娘的武功得自何人所传?”
黄解语道:“先父。”
秋傲霜道:“那么,姑娘在十三岁那年就已得到令先尊所传的精髓了?”
黄解语点点头,道:“是的。不过,当年的火候比现在要差得多了。”
秋傲霜道:“黄姑娘!在江湖上行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我相识不过一个时辰,可说交情泛泛。秋某还想请教姑娘一个问题,不过姑娘尽可以避而不答。”
黄解语轻笑道:“这是说那里话来?秋公子只管问,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秋傲霜左顾右盼,将庭园四周看了又看,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姑娘那两支细竹杆制成的毛笔竟然能当利剑锋锐,委实太不可思议。自然,内力深厚者,虽手持鹅毛,也形同重斧。不过,那似乎不是姑娘这种年岁的人可以办得到的事啊!”
黄解语轻笑道:“想不到公子也受骗了……”语气微顿,自袖管中取出那两支中楷毛笔往秋傲霜手里一递,接道:“你不妨仔细瞧瞧。”
秋傲霜将两支毛笔一接到手里就觉得不对。按理说,那两支笔的重量不会超过二两,他用手一掂,这对笔最少也有二十斤重。
不禁轻噢一声,讶然道:“不是竹杆制成的?”
黄解语压低了声音说道:“笔杆是用百炼乌铁打造,外髹磁漆,看上去和竹杆一般无二。意在临阵之时,使对方轻敌之念。”
秋傲霜微皱收头,道:“黄姑娘!此乃天大的秘密,怎能轻易泄漏!”
黄解语妩媚地笑道:“人家根本没拿你当外人嘛……”语气微顿,接道:“秋公子!还有更大的秘密哩!你要不要听?”
秋傲霜私心不禁一动,而表面上却装着若无其事地问道:“也是这一对笔上的秘密?”
黄解语拿起那支“鸡狼灰毫”,以笔尖对准凉亭的顶蓬。轻叱道:“看仔细了……”话声一落,只听“卟”地一声,那一撮笔毛竟然飞射而去,全部钉进了顶篷,没有一根落下。
那里是什么鸡狼的毫毛,原来是簇牛毛钢针。秋傲霜看在眼里,不禁大骇,如果黄解语在未解破个中秘密之前,就向他下毒手的话,他是绝对无法逃避的。
黄解语一面自怀中摸出另一个笔头装在那支光秃秃的笔杆上,一面轻声说道:“先父在世常说,女子行走江湖,吃亏上当之处甚多。所以为我设计了这样一对兵器,不过我却不会主动去杀生害命,能够保护自身安全也就心满意足了。”
秋傲霜试探地问道:“绝不主动杀人么?”
黄解语口气肯定地说道:“那是自然。”
秋傲霜私心之中已升了恶毒的念头,然而他却以打趣的口气说道:“即使秋某乞求姑娘代我去杀人,也不能例外么?”
黄解语面现惊色地问道:“秋公子……你要我去杀谁?”
秋傲霜诡谲地笑道:“黄姑娘!你方才曾说未将秋某当外人看待,所以秋某才有此一问。请不必吃惊,也许秋某只是在说笑话。”
黄解语沉吟良久,方紧蹙眉尖说道:“为了公子利益着想,我自然顾不了许多。比方说方才那位佟姑娘吧!如果她逞强争胜非要置你于死地不可,那我就要她的命了,不过……”语气微顿,抬起头来双目凝视着秋傲霜,接道:“以一人为限。我滥开杀戒是小事,却不希望公子多造杀孽。”
秋傲霜私心暗道:“这个黄解语可算得上痴情得很了。利用她去杀谁?杜桐屯?萧月梅?佟月梅?……”一时尚难决定目前情势,还看不出谁该先除去。
当即微笑道:“姑娘盛情,秋某感激不尽。不过秋某目前尚无生死大敌。日后若有需要,秋某当再借重姑娘的大力。”
黄解语一摆手,道:“秋公子太客气了……”语气一顿,接道:“听说有三个剑姬随同公子前来金陵,可有此事?”
秋傲霜道:“一人已回开封,尚有二姬在此,姑娘因何动问?”
黄解语眉尖一皱,道:“我和公子日后将可能过从甚密,三姬不会生妒么?”
秋傲霜闻言不禁一楞,黄解语面含绯色,春心大动,早已进入他的眼中。因此也就投其所好地假以辞色。他不解对方那句“过从甚密”的话所指为何。若是指男女欢好而言,那就要使他大感为难了。
秋傲霜心中虽疑难不已,而他表面上却未动声色,淡淡一笑,道:“姑娘怎会问出这句话来?剑姬怎敢过问秋某的私事。”
黄解语妩媚地笑道:“那我就放心了……”语气微顿,压低了声音接道:“你我虽倾谈良久,却都是枯燥乏味的话题,今夜二更,我在房中备下酒菜,盼公子赏光前来,待我亲自把盏。小饮几杯,你我再促膝长谈,以叙情怀。”
秋傲霜万万料不到对方竟然单刀直入地订下约会,竟把秋傲霜一时楞住,答不上话来,楞神良久,方喃喃道:“姑娘……”
黄解语微笑着接口道:“有话晚上再说嘛!良宵长得很哩!”
说罢,娇笑连连地跑出了凉亭,像一朵彩云般向拱门外飘去。
秋傲霜怔了许久,才走出庭园,向店堂行去。
蔡锦堂吃瘪而回,杜桐屯会有什么反应,他得想法子打探一下,再则,他还想找到徐二牛,问问萧月梅的来龙去脉。
刚出西跨院,又和那个自称名叫黄大仙的江源相士遇上了。
黄大仙嚷叫道:“嗨!那位公子!你赏的那块银子足有三两重,按理该退还你一两,才算是‘童叟无欺’……”
秋傲霜无心和他罗嗦,因此一摆手,道:“多下的一两给你打酒喝。”言罢,自顾地向前走。
黄大仙身形一闪,拦住了秋傲霜道:“那怎么行?我黄大仙从不白收人家的银子。”
秋傲霜伸出一只手去,冷声道:“既不愿收,就拿回来了。”
黄大仙嘿嘿笑道:“我可又舍不得还你。”
秋傲霜双目一抡,道:“送你不要,向你要你又不还。你到底存的什么心?”
黄大仙又是嘿嘿一声干笑,道:“公子别上火!那两银子我想要,可又不想白要。这样吧!待我再为你相上一相,那就两全其美了。”
秋傲霜方才已见识过他那套“武八卦”,自然也不愿和他闹得翻脸动手,因此双手向背后一负,冷冷地说道:“尊驾就请相吧!”
然后指指点点地说道:“公子喜上眉梢,春风满面,分明适才交上桃花鸿运,不过……”说到这里,他突然又将话顿住了。
秋傲霜心中一动,连忙催促道:“尊驾何必欲言又止,请快说下去。”
黄大仙嘿嘿地干笑一声道:“这好比一个吃素的和尚面前摆满了大五荤,看得吃不得。既然不能破戒,干脆就别看,免得被那股腥油味冲犯了心头的神佛。公子想必听得懂我黄大仙这一番话吧。”
秋傲霜绝不会相信黄大仙那套百试不爽的想法,但是对方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摸得那样清楚,却使他异常吃惊。不过他却未加点破,只是语气淡漠地问道:“尊驾的话说完了么。”
黄大仙道:“完了!完了!不过还要请公子暂且留步。”
秋傲霜冷眼一看,道:“为何?”
黄大仙道:“论休咎,问流年,断福祸,卜运气。每问一事,银子一两。若连问三事,我黄大仙就要奉送一回。这是拉主顾的一种生意经。”
秋傲霜道:“留着吧!下次遇有疑难,再来向你请教。”
黄大仙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我黄大仙不愿欠人,也不愿人欠。就好现在就了断,免得再相互牵扯不清。”
秋傲霜怫然不悦地道:“尊驾真有股缠劲,请说吧!”
黄大仙神包凝重地道:“明日竽时未过之前,最好不要走出这家‘高升客栈’的大门,否则必有杀身之祸。这回我可不说‘信不信由你’那句话,我要说……你非信不可。”
秋傲霜心中暗骇,疾声道:“尊驾也许在危言耸听,请问此祸从何而起?从何而来?”
黄大仙连连摇头,道:“此乃天机,怎能轻易泄漏呢?”
秋傲霜道:“如此说来,我是非信不可了?”
黄大仙道:“公子难道不曾听人说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回房蒙头大睡,养精蓄锐,对公子可说有益无害。”
秋傲霜道:“可想多要几两银子?”
黄大仙道:“银子自然是愈多愈好了。”
秋傲霜从袖袋中摸出一块银子递到对方面前,道:“这块银子看有多重?”
黄大仙接在手里掂了一掂,道:“和方才那块银子的轻重差不多。”
秋傲霜道:“权作三两,多退少补。我这里再想请教三椿事情。”
黄大仙道:“公子说错了。逢三送一,你可以问四件事。”
秋傲霜压低了声音道:“西厢第五间上房住的是什么人。”
黄大仙暖昧地一笑,道:“公子真是有银子没处使,你恐怕比我黄大仙知道得还清楚,又何必明知而故问呢……”
秋傲霜冷声接口道:“既然尊驾已拿了银子,就得回话。”
黄大仙一点头,道:“好!照规矩行事……”语气一顿,滔滔接道:“这第五间上房住着一个美貌女子,与我黄大仙同姓,与那萧姑娘一般年纪。但是却不像萧姑娘那样玉洁冰清。”
秋傲霜插口问道:“她来金陵有何目的?”
黄大仙道:“猎取美男。”
秋傲霜道:“她日后与我是敌是友?”
黄大仙道:“目下难分敌友,日后为敌为友,还要看公子是否甘愿作其入幕之宾。”
秋傲霜道:“这一椿事算是问完了。”
黄大仙道:“那么,就请说第二椿事呀?”
秋傲霜道:“这第二椿,尊驾恐怕就难断了。”
黄大仙咻咻然道:“这是什么话?公子只要问得出,我黄大仙就断得准。”
秋傲霜道:“这话可是你说的啊!”
黄大仙将头一点,道:“我黄大仙说话绝不赖账,问吧!”
秋傲霜面色一沉,道:“请问尊驾前来金陵的目的何在?”
黄大仙不禁讶然道:“嘿嘿!公子怎么问到我黄大仙身上来了哇?”
秋傲霜冷声道:“不说么?那么秋某可是掀掉尊驾那块‘铁口直断’的招牌了。”
黄大仙微微一皱眉头,道:“只怕牵涉了本身,断得不准。”
秋傲霜道:“尊驾姑妄言之,秋某姑妄听之。”
黄大仙点点头,道:“好!我黄大仙就姑言之吧……”语气微顿,翻起眼皮,接道:“公子方才问我什么来着?”
秋傲霜道:“问你前来金陵的真正目的?”
黄大仙道:“看相卖卦,合婚测字,一来为人指点迷津,二来混饭吃。”
秋傲霜道:“日后与秋某相处,是敌是友?”
黄大仙嘿嘿笑道:“我黄大仙与你秋公子又无利害冲突,怎么敌对呢?”
秋傲霜道:“那么,你将与秋某为友了?”
黄大仙摇摇头,道:“不敢高攀。”
秋傲霜冷冷笑道:“想不到秋某面前又多了一个敌友难分的高手。今天一再蒙教,深深领情,银两如有多余,暂存尊驾处。日后遇有疑难,当再面领教益。”
黄大仙呵呵笑道:“随时迓候,我就住在东厢的合字号大房……”
他的话尚未说完,秋傲霜已转身走回西跨院去了。
榻上锦被重叠,几上红烛高烧,镜前巧笑倩兮,黄解语蔺汤浴罢,对镜理妆,好一幅出自仇十洲手笔的仕女图。
她长发垂肩,身上轻纱轻,隐约可见贴身的大红肚兜和半截象牙色酥胸。真个“三分红艳凝香”,即使生就一副铁石心肠的男子,在一见之下,也会心荡旌摇,难自禁的。
初更时,二更未到,这时光的滋味可真难熬。
蓦然,房门上响起了弹指之声。
黄解语绽开一脸的欢笑,飞快地打开房门。当她一见站立门外之人时,满脸笑容立刻凝结住了。
原来并非她所企盼的秋郎,而是那位说话教人听不进耳朵的佟月梅。
佟月梅的神态与日间不大相同,笑容可掬地问道:“黄姑娘要睡了么?”
黄解语见对方言谈神情如此客气,也就不便拒人于千里之外。
虽未延请佟月梅入房小坐,却也免不了和声问道:“佟姑娘有事吗?”
佟月梅道:“一来向黄姑娘道谢日间照顾之情,二来嘛……”
语气微顿,两道目光在黄解语面上转了几圈,才低声接道:“有几句心腹话要和黄姑娘谈谈。”
黄解语见佟月梅神情凝重,不禁轻噢了一声,连忙拉开房门,向内一摆手,道:“佟姑娘请进来坐吧!”
佟月梅入内就坐,见黄解语闩上房门,转过身来时,立即说道:“我观姑娘对那秋傲霜似乎已生情愫,奉劝姑娘一声,最好莫动痴念。此人绝不会对你生情,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黄解语笑道:“多谢佟姑娘关心,秋公子已然和我有约,二更天就要来我房中相见。所以……”
语气微微顿,不胜忸怩地接道:“不能留佟姑娘在此长谈。”
佟月梅噢了一声,目光又向黄解语扫了一眼,道:“看黄姑娘这身打扮似乎已打算今晚就要对秋傲霜以身相许了?”
黄解语妩媚地一笑,道:“是的。我和秋公子都是上无父母,只要两情相悦……”
佟月梅冷声接道:“只怕并不是真正的两情相悦吧!”
黄解语摇摇头,道:“佟姑娘不可如此说,我看秋公子不是始乱终弃之人。”
佟月梅冷笑道:“姑娘说对了!秋傲霜即使今夜来此,也不可及于乱。因为姓秋的如对黄姑娘假以辞色,是别具用心。”
黄解语笑道:“佟姑娘太多疑了。”
佟月梅不禁一愣,黄解语真是见了一个俊美少年就意乱情迷的女人么?难道她真的是性情爽朗,一些儿也不谙世故?
佟月梅沉吟了一阵,道:“黄姑娘!武林中宝剑如林,而其中两把最为出名,你可曾听说过?”
黄解语摇摇头,道:“我对宝剑一门,真是太外行了!”
佟月梅道:“这两把名剑一名‘沧浪’,一名‘四绝’。前者在‘擎天宫’宫主单飞宇手里,可谓剑中珍品,那后者却在秋傲霜的手中。”
黄解语哦了一声,并未接口。
佟月梅又拦着说道:“姑娘可知秋傲霜手里那把剑因何名为‘四绝’?”
黄解语摇摇头,道:“我方才说过了,对宝剑一门是一无所知。”
佟月梅道:“让我告诉你吧!用剑之人应该首绝女色……”
黄解语讶然地插口道:“佟姑娘!你说什么?”
佟月梅一扬手,道:“黄姑娘!且听我说完……”语气微顿,接道:“首绝女色,次绝动情,出手绝命。最后那一绝与首绝大有关系,那就是绝子绝孙绝八代。”
黄解语神情微变,喃喃道:“真的?”
佟月梅离座而起身,道:“姑娘也许不信,再等一会儿,你就会知道我说的不假。秋傲霜既非对你生情,也非因贪恋你之美色而生邪恶之念。今晚之幽会恐怕就另具用心了。”
黄解语一双明亮的眸子连转了几转,忽然舒展了眉头,轻笑道:“多谢佟姑娘提醒,我真是感激不尽,少时自当加以提防……”
语气微顿,压低了声音接道:“二更将起,佟姑娘请回吧!万一被那秋公子撞着了,可就不大方便了。”
依着佟月梅的性格那最后一句话就非使她忿然大怒不可。然而她此刻的性情却显得异常的温驯,向黄解语作礼告别,出房而去。
黄解语也懒得跟过去关门,斜靠在梳妆台前,一忽儿托腮沉思,一忽儿又咬指轻笑。就在她神情不定之际,忽然梆鼓响亮,起了二更了。
梆鼓声方落,房门突然推开,只见秋傲霜当门而立。他今晚换了一件月蓝的衣衫,头上扎了一条蓝丝巾,显然温文雅儒,潇洒已极。
秋傲霜一推开门,乍见黄解语那身装束,神情不禁一愣,讶然问道:“黄姑娘原来已经睡下了么?”
黄解语一见秋傲霜来临,不禁精神百倍,忙走过去迓迎,道:“我正在等候公子,请进来吧!”
秋傲霜举步之间倒是有点犹豫,不过他仍然跨进了她的房中。
黄解语一时之间忙得不亦乐乎。她打开壁纱橱,先拿出四色果子,又端出四色冷盘和一罐陈年老酒以及杯、盘、碗、筷等物。
黄解语摆好杯箸,斟上了酒,才微笑着说道:“听说金陵城内的杜‘金刀’为公子接风时,有十个秦淮名妓作陪,我这里可没有这样大的排场哩!”
秋傲霜和她相对而座,一抬头就看见那半截的轻纱内,掩映可见的胸酥。因此皱了皱眉头,道:“黄姑娘!夜深了!你还是再加一件衣服吧!免得受凉!”
黄解语笑道:“我不但不加,待一会儿三杯下肚,浑身发热时,我还要脱呢?”
秋傲霜心里暗道:“再脱就变成裸褐袒裎了,那还成何体统?”
黄解语复又妩媚地一笑,道:“秋公子,你可别以为我不懂得规矩,或者是不知礼数,其实我是爽惯了。孤男寡女,若非情意投合,就不会相处一室,既来了,又何必拘泥那些小节呢?”
秋傲霜勉强地一笑,道:“姑娘真是洒脱得很,来!奉敬一杯。”
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黄解语也陪了个满杯。她放下了杯子时,顺手抓住了秋傲霜的左手,低声道:“秋公子!承蒙抬爱,我,我是终生感激……”
秋傲霜很快地举起杯子来,说道:“黄姑娘!喝酒!喝酒!有话慢慢再谈。”
黄解语只得收回手去举起杯子来和秋傲霜手里的酒杯碰了—碰。
两只酒杯相碰,应该是锵然有声,然而却是无声无息,二人俱是练武功之人,对这不甚显眼之异常之状却未放过。
四道目光同时向举在半空中的两只酒杯望去,又迅疾地抬起头,相互一视。
原来在两只酒杯的当中,有一根细小得不易察觉的丝状之物隔住了。猛一看,那像是一根线,但是比一般的棉线较粗,而且闪闪若有光。这根细线正好夹在两杯接触的中间。因此,酒杯相碰才没有发出声音。
那根线不可凭空虚吊,必是从房顶上垂吊而下,自然线的另一端还捏在一个人的手里。
秋傲霜和黄解语相互一视之后,前者立刻以“传音术”发话道:“黄姑娘!这根线是剧毒无比的‘蟾蜍丝’,毒粉必已进入酒杯之中,千万小心l也不要抬头观看,待我设法逮住那个歹毒家伙!”
黄解语也以“传音术”回答:“我有法子……”说到此处,忽然咯咯娇笑道:“秋公子,值兹良辰美景,我想作一首情诗,来日也好留为记念,公子可有此雅兴?”
秋傲霜明白她的用意,放下手里的酒杯,欣然点头,道:“好啊……”语气一顿,摸出一幅罗绢摊平在桌子上,接道:“就请姑娘大笔一挥,写在这幅罗帕上吧!”
黄解语也放下酒杯,从案上拿过砚墨,一摆手,道:“有劳公子磨墨如何?”
秋傲霜点点头,卷起袖管,一本正经地磨起墨来了,
黄解语移杯盘,展罗帕,也是煞有介事。
此刻,那根细小的“蟾蜍丝”已然升高了三尺。由此可见房顶上窥伺的人尚未离去。不置他们两人于死地,是不会甘心的。
黄解语缓缓自衣袖中拿出那支“七紫三羊”,笔尖向上,托腮沉思。
蓦然,“嗤”地一声锐响中,一蓬牛毛钢针向房顶射去。
紧接着房顶上传来一声惨呼,一具重的躯体自屋脊处滚到屋檐,砰然落在院中。
秋傲霜飞快纵出,黄解语也随后跟到。死者倒在长廊边缘,面孔向上,正好映在明亮的灯笼光圈之中,看上去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双手带着鹿皮手套,显然是为了防范“蟾蜍丝”上的毒粉。
那根“蟾蜍丝”还捏在死者的手中,由于韧性极大,很不易折断。秋傲霜在纵出来时早已顺手带出了那幅罗帕,他将罗帕一撕为二,一半包着“蟾蜍丝”的一端,以另一半罗帕裹着右手,慢慢将“蟾蜍丝”收回包妥,纳入怀中。
此刻,已有人闻声掌灯出来观看。
秋傲霜悄声道:“黄姑娘!你穿这身衣服怎能立于廊下?快快回房去吧。”
黄解语双手抚胸,娇嗔地说道:“这个死鬼真是扫人雅兴……”语气一顿,压低了声音接道:“我吩咐店家重整杯盘……”
秋傲霜语气急促地接口道:“来日方长,我立刻就要查出这人的来龙去脉,姑娘早些安息吧!”
说完之后,就掉头走出了西跨院。
走过穿堂,进入东厢,不用打听,就看见一道矮墙前面高高挂着一个“合”字灯笼。
所谓“合”字号大房,并非一间屋子,而是一个大杂院。
里面分隔了许多小房,秋傲霜刚一跨进去,就听到一阵阵男女嘻笑狎匿之声。
这里也有值堂的店家,一见秋傲霜那身穿着,就知是宿在这儿的客,连忙迎上去问道:“客官是要会朋友么?”
秋傲霜道:“我要找那位看相的大仙。”
店家连忙哈着腰回答:“请在堂屋稍坐,小人就去通报……”
语气一顿,神情暧昧地接道:“黄大仙今天大发利市,召来一个钓鱼巷的粉头,这会正在大乐哩!”
秋傲霜并未就座,只站在门口等候,他似乎有点受不了了那种污浊的气息。
仰望星空,他不禁陷入沉思……
看黄大仙的出手,该是一个武功绝佳的人物,这种人多半洁身自好,怎会召来娼家?秋傲霜一时之间真摸不透这个以相士身份混迹金陵的人物是个什么来路。
蓦然,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秋傲霜回身望去,正是那衣衫不整的黄大仙。
黄大仙一面扭着扭扣,一面嘿嘿笑道:“秋公子真算得上是一个好主顾,深更半夜都来照顾我黄大仙的买卖。又是什么事?”
秋傲霜道:“大仙!打扰你的好梦了!”
黄大仙道:“那里话?六钱银子一宿的粉头,那比得上公子身畔的软玉温香……”
秋傲霜接口道:“尊驾果真是一个江湖相士么?”
黄大仙连连点头,道:“公子问过多少遍,我黄大仙也说过多少遍了,自然是真的。”
寒梅傲霜 六 疑云重重
更新时间:2006-7-1 17:53:00 本章字数:19470
秋傲霜冷冷一笑,将手里捏着的罗帕举了起来,问道:“看看这是什么?”
黄大仙翻翻眼皮,道:“那不是一幅罗帕么?湖色的,该是男子的用物。”
秋傲霜道:“罗帕里面包着何物?”
黄大仙双眼瞪得溜圆,嚷道:“公子想存心难倒我么?”
秋做霜冷声道:“相士多半自称半仙,尊驾号称大仙,怎能难得到你?”
黄大仙神色傲然地说道:“公子说对了!任何人也难不倒我。
罗帕里面包着的是一报产于苏州的银色丝线,错不了吧。”
秋傲霜道:“错了。”
黄大仙道:“错了请砸招牌。”
秋傲霜道:“你的招牌呢?拿出来让秋某砸掉,再让你看看这幅罗帕里包的是什么东西。”
黄大仙摇头道:“那不可能,我黄大仙从未断错过。”
秋傲霜冷冷笑道:“嘿嘿!这次你就断错了,罗帕里包着一根‘蟾蜍丝’。”
黄大仙先是一楞,沉吟了半晌之后,忽然怪声笑道:“妙啊!妙啊……”
秋傲霜沉声道:“有什么好笑的?”
黄大仙收敛了笑容,正包道:“公子可舍得再花一点银子?”
秋傲霜道:“凭你方才这一断,错得离了谱,我可不愿花冤枉钱!”
黄大仙伸出一只手来摇了摇,道:“只要五两银子,我会将秋公子方才遇上的事断得一清二楚,不爽分毫。要不要一试。”
秋傲霜道:“断错了呢?”
黄大仙大言不惭地说道:“别说砸招牌,若有半点差错,项上人头让你砍去做尿壶!”
秋傲霜道:“尊驾可是说一不二之人?”
黄大仙道:“铁口者,铁定不移也!自然是说一不二了。”
秋傲霜自袋中摸出一锭五两重的纹银,凌空抛过去道:“秋某先付银两。”
黄大仙将银子接在手里掂了一掂,然后揣在怀里,压低了声音问道:“方才可是死了一个人?”
秋傲霜道:“不错。”
黄大仙道:“那个人是杜‘金刀’派来的,带来一根‘蟾蜍丝’……”
秋傲霜接口道:“不错,那根‘蟾蜍丝’现在就包在罗帕之中。”
黄大仙道:“罗帕之中是丝线,不是‘蟾蜍丝’。我黄大仙绝不会断错!”
秋傲霜讶然道:“难道……?”
黄大仙扬手示意秋傲霜不要打岔,接下去说道:“那根‘蟾蜍丝’被西厢上房那位萧月梅姑娘玩弄手法换走了。”
秋傲霜心头一怔,脱口道:“真的?”
黄大仙道:“绝对错不了……”语气一顿,接道:“不过,现在那根银色丝线上一样沾有药粉。如‘蟾蜍丝’一样,一触酒气,线上药粉就会被吸入酒汁之中。”
秋傲霜不禁皱紧了眉头,喃喃道:“她何以要用这种方法?……”
黄大仙接口道:“可别以为那位萧姑娘想要毒杀你,那根丝线上药粉只是一种强烈的乱性药物,她想成就你和那位解语花的好事哩!”
秋傲霜沉声道:“尊驾断准了么?”
黄大仙道:“绝对错不了!公子若不信,不妨将罗帕中的丝线浸在酒中,端起给我床上的粉头喝。只等一盏热茶光景,你就有好戏看。”
秋傲霜道:“萧月梅如此作,是何用意?”
黄大仙道:“公子现在逞威的就是那柄‘四绝剑’和那套‘旋风剑法’。如果乱性破戒,你还有什么好威风的?”
秋傲霜道:“大仙!我算服了你。咱们再谈一椿交易,你为我断出萧月梅和我作对的用意,要多少银子随你说!”
黄大仙道:“嘿!这真是一椿大买卖。”
秋傲霜道:“那么,就不要放过赚银子的大好机会。”
黄大仙诡谲地笑道:“我自然不会放过,只怕公子出不起价。”
秋傲霜道:“只要不是狮子大开口,秋某一定尽力照办。”
黄大仙将头一点,道:“好!我要单飞宇手里那把‘沧浪剑’。”
秋傲霜心头大大一骇,沉叱道:“这就是尊驾前来金陵的目的么?”
黄大仙道:“剑在开封,我人在金陵,两地相去甚远啊!”
秋傲霜情知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与其闹僵不如留个余地。因此冷冷地说道:“待秋某弄到那把剑,再来与尊驾打交道吧!”说罢,掉头就走。
黄大仙嚷道:“公子慢走!”
秋傲霜回身问道:“何事?”
黄大仙嘿嘿一笑,道:“请公子将罗帕里的丝线留给我。那个粉头太没劲,线上的药粉或能让她卖劲一点。”
秋傲霜冷笑道:“尊驾银子花了不到一两,留人家一条命吧!”
说完之后不再停留,疾步走出了东厢。
回到厢上房,来到萧月梅的房门右,举手在房门口轻弹了两下。
只听萧月梅在房内问道:“是那一位?”
秋傲霜回道:“秋某!”
房门打开,萧月梅衣衫整齐,分明已料到秋傲霜会来,打量了他一阵,然后问道:“有事么?”
秋傲霜道:“秋某想进去坐坐。”
萧月梅摆手,道:“请进!对于你,本姑娘可以不必戒备。”
秋傲霜跨进房去,径自在椅上坐下,冷声问道:“因何对秋某毫无戒备?”
萧月梅轻笑道:“你是‘四绝剑’的持有者,自然不会轻易破戒。”
秋傲霜冷笑道:“以你萧姑娘的花容王貌,如能一亲芳泽,虽死无憾。那把‘四绝剑’更算不得什么了,姑娘可别大意才是!”
萧月梅闻言不禁一怔,继而咯咯笑道:“夤夜来访,就是为了说这几句负气的话么?”
秋傲霜道:“别说闲话,方才秋某在隔壁黄姑娘房中,想必你已知道了。”
萧月梅螓首一点,道:“嗯!是在切磋那对毛笔上的武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