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底下的人总在背後窃窃私语,沈赫安都知道,大多是埋怨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近乎执著地工作了,显然的一部分工作就转变为他们在做。就连上司都颇有微词,虽说不是顶级骨干,但也是身居要职。尤其是以前总是毫无怨言地加班加点,现在又没有怀孕这样的特殊情况,一到点就准时下班,绝不拖延。为的当然是能早点回家督促彤彤做些题目,既要练习加法,又要背唐诗,还要抽空练扬琴,晚上还不能晚睡,时间实在有些不够用。
和同事之间的关系似乎就这样若有似无地疏远了一些。马上就要到圣诞节了,夜班这种事早已经不是沈赫安的职责范围了,但是这些年向来都是他包下来的,但是今年很想乘著这个机会讨好一下彤彤,缓解一下她对自己的敌意。实在是很难办啊,安排谁来值班呢?坐在办公桌前暗自神伤的沈赫安,完全忽略了已经过了午餐时间,等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外面都空了。
拖到下午,张蕾终於顶不住压力硬著头皮进了办公室问他要圣诞的值班表。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沈赫安心里也摇摆不定,只有推说下班前再给她。看到她明显失望里带著埋怨地带上了门,只觉得值班表上的人名更加难以定夺了。
到底是应该以事业为重,还是家庭为重?显然两者不可兼得。穆铭欧总说真正爱学习的不用人督促也能好好学习,如果不喜欢学习,就一定会有别的什麽擅长的,不要强求。只是彤彤就是那种盯得紧一点学习成绩就上去一点,松一点就下来一点的小孩,也就是说她是可以取得好成绩的。如果现在放弃了,等她长大了她会遗憾的吧,也许会责备自己没有尽到为人父母的责任。
只是身为男人,难道要放弃事业,成天柴米油盐吗?虽然父亲的公司迟早会交到自己手上,现在的这份工作迟早都要放弃,但是凭借自己的努力坐到今天的位置也是很不容易的。真的要放弃吗?如果现在让他待在家里“相夫教子”,恐怕会闷死吧。沈赫安环顾自己的办公室,简约而内敛。这个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是自己追求的目标,是在父亲把未来强加在自己身上之前,唯一能够控制的事情。不能放弃,本质上也不愿意放弃。
既然决定了就好办了。果断地在值班表上填上自己的名字,打电话让张蕾进来拿,连语气似乎都变得轻松了许多。想想爸妈也一定很高兴,自从自己又开始管彤彤了,小丫头每天回家前都要哭上一场,妈妈就恨不得陪著她一起哭。现在这样大家都会满意的,只是打从心底里觉得对不起女儿。果然打电话回家说最近自己又开始忙了,估计没时间回家吃晚饭了,妈妈的声音里都渗透的舒心,还叮嘱自己男人就是要以事业为重,彤彤放在他们那里绝对可以放心。也就这样吧。
倒不是找事情做,只是下定决心之後,就发现身边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没有完成。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原来已经九点多了。收拾了一下,下班,跟夜班的负责人交代了一些注意点就满心稳妥地开车回家。终於不再烦恼回家以後那种压抑的味道了,轻快地敲了门,妈妈一脸惊讶地看著沈赫安,“才下班麽?小穆已经把彤彤接回家了。”
说不上什麽心情,沈赫安开车回到家,桌上放著饭菜,上了楼,听见穆铭欧在给彤彤讲睡前故事。下了楼,简单地就著冷掉的饭菜吃了一点,洗好碗,把桌上收拾干净,才回到卧室。穆铭欧靠在床上戴著耳机手上写写画画,并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样子。沈赫安也不说话,拿了睡衣进去洗澡。
是不是很久没有这麽全心全意地工作了,心里觉得特别舒坦,虽然有些累,但也不觉得疲倦。沈赫安坐在床边吹干了头发,看著已经收拾好东西的穆铭欧,知道他是有话要说。“今天彤彤一直在等你,给你检查今天做的题目。”穆铭欧的声音里并没有什麽起伏,但是他确实是在生气。
“我提前打电话给妈妈了。我今天要加班。”沈赫安觉得这并没有什麽,不仔细想的话确实不知道他在生哪门子气。
“你要加班了就不管彤彤了?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学前教育很重要的吗?那你有空的时候就教,没空了就丢在一边,你让孩子怎麽想?”穆铭欧真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前一阵子加班,就没管彤彤的学习,家里的气氛刚好没两天,他又开始每天每天地盯著孩子看书做题,练琴。还没到一个星期,又开始加班了。这到底算什麽?
沈赫安不是不觉得自己这样做不好,他对孩子本来就有愧疚,但是想到穆铭欧这麽不理解自己,就愈加不想解释什麽。“我以後恐怕都会很忙,你们可以松口气了。”
“所以呢?就是说你以後都不会管女儿的学习了?”穆铭欧的语气更加气愤,不等他回话,就接著说:“那你弄清楚,现在是你自己为了事业放弃了女儿的学业,我们家人没有逼你,更没有说什麽。不要到时候推卸责任!”
“推卸责任?教女儿只有我一个人有份的吗?你们都不用教的吗?”沈赫安越听越生气,忍不住火气也上来了。
“你也知道我们都有份的吗?那就不要抱怨我爸妈没教好孩子。每个人有不同的方法。你既然不教了,就接受我爸妈的教育方式。我们都是为了孩子好。”穆铭欧松了些语气,不知道为什麽两个人最近总是吵架。
沈赫安当然明白穆铭欧说的合情合理,也没什麽好回的,拉了拉被子背对著他躺了下来。为什麽总是吵架呢?吵完架还得道歉,不是很多此一举吗?吵完架又没有发泄了一下好舒服的感觉,还觉得心里憋得慌。
看著落地窗外隐隐约约的月色,穆铭欧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约会,也不能算作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约会,沈赫安没有来。自己自说自话地包下了巴普顿大厦顶楼的露天花园,满心欢喜地以为他一定被自己打动了,绝对会到场,结果让自己等到凌晨他也没有出现。那时候的伤心与失望现在任然历历在目。那个时候Jackun问自己是不是知难而退了,是不是想放弃了。记得自己很坚定地摇了摇头,如果放弃了就不能爱了,如果爱情是那麽脆弱的不堪一击,那还有什麽让人矢志不渝的理由。
那麽辛苦,那麽坚定,那麽真诚才换回来的爱情,那麽认真地承诺过要给他的幸福,那时候的那种心情,怎麽现在好像找不到了?知道沈赫安也一样没有睡著,穆铭欧搂过他的身子,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重重地允了一口。再摸上去吻住他的嘴唇,压在他身上。那种喜欢他的心情也许变了,那种追求的冲劲也许淡了。但是这就是爱情的考验吧,他穆铭欧会经不住考验?笑话。
这一夜沈赫安作了一个梦,梦见石磊,梦见他们在一起的那些年,骑著单车来回在那条上学必经的林荫小路上,并不像其他男生一样屁股离开坐垫,一扭一扭像是无时无刻不在赶时间一样。他们俩总是很悠闲,并列压过斑驳的树影,抬头就可以看到阳光穿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仿佛也能被微风吹动一般,一闪一闪的。
石磊比他大四岁,两家算不上世交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沈赫安曾听人说过两个人相差四岁是最般配的,然而就是这个人这个曾经为自己遮风挡雨,关怀备至们承诺过要在他大学毕业的时候娶他回家的人,在他们认识第二十个年头对他吼,“谁也忍受不了你!如果你不改变,没有人能陪你白头到老!”只是在梦里他还是很温柔,还是那时穿著白色T恤戴著黑框眼镜的样子,他微笑著对自己说:“别担心,别人都不喜欢你,不是还有我嘛。”
就好像曾经的二十年里,沈赫安一直觉得,只要有他就足够了。因为自己很内向,再加上成绩好,总给人很傲慢的感觉,除了老师,在学校里几乎没人喜欢跟他玩。那时候石磊就会不辞辛苦地从楼上的教室冲下来,陪他说说话打发掉十分锺的休息时间。即使初中离他们的小学很远,也每天坚持和他一起上学放学。还好後来直升了高中部,学校之间只有一墙之隔,见面什麽的方便很多。
从以前,沈赫安就一直觉得这样想有些矫情,但是他的童年,少年,确实全部充斥著石磊的影子。为了和他上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而努力学习。为了感受他的生活圈子,而参加一样的社团,竞选学生会会长,正因为有他这样的存在才让自己可以被视为是优秀的。他离开的那段时间,沈赫安觉得自己像是死掉一样的疼,他把有关曾经的东西都收拾干净,不敢和同学联系,不敢回母校,不敢回顾自己的任何一段人生。每个失眠的晚上,他看著随风而动的窗帘总是很难过地想,一个人的生命中究竟有多少个这样的二十年可以如此纯粹地交托给另一个人。二十年又怎麽样,曾经死一般地疼过又怎麽样,还不是各自婚嫁,有了自己的生活。
“什麽时候醒的?”昨晚的睡前运动明显让穆铭欧心情大好,拿起床头的手表看了一眼,“还不起麽?要迟到了!”
沈赫安像是才睡醒一样,愣了一下,推开欺身上来索吻的穆铭欧,“去叫彤彤起床,不然真的要迟到了。”说完就起床洗漱,一点留恋的意味都没有。穆铭欧撇了撇嘴懒洋洋地坐了起来,拖著拖鞋跑到女儿的房间,用胡渣把小宝贝戳醒照例嬉闹了一番。原本以为会听到沈赫安呵斥他们抓紧时间的,结果却没有。
抱著女儿冲到楼下的时候,看见沈赫安已经做好了早餐坐在桌边,面前的土司和牛奶都没怎麽动,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怎麽了?不舒服?”
沈赫安摇了摇头,把手边摸好草莓酱的土司递给彤彤,看著穆铭欧还一脸担心地看著自己,扬了扬嘴角,“没有,大概没睡好吧。没事的。”
“那你不要开车了,我送你上班,反正时间来得及,晚上下班打我电话,我再来接你。”穆铭欧吃著摸了花生酱的土司丝毫不含糊地安排好了,一边还督促沈赫安吃完了他的那份。他们好像很久没有这样一起出门了。新专辑很快就要出了,到时候以宣传起来,就不能过这种规律的生活了。不过那样也好,彤彤现在完全地害怕沈赫安,让他们多相处一段时间缓解一下。
过分的安静,让车内的气氛有些怪异。若是平常的话彤彤早就扒在前排两个椅背之间,劈里啪啦地海聊起来了,但是今天沈赫安在车上,她就老实起来了。穆铭欧想要像平时那样逗她说说话,她也蔫蔫的搭不上几句。转头看看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沈赫安,一直看著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老婆,我们圣诞节带彤彤出去玩好不好?我问了公司的人了,反正专辑要等等,到时候拍了圣诞特辑就搞定了。好不好?我到时候找找有没有哪里风景又好人又少的。我们中午可以去野餐。”穆铭欧冲著後视镜里一脸期待的女儿眨了眨眼睛。
沈赫安听到後半句才反应过来,“什麽时候?”
“圣诞节啊。很不舒服麽?是不是生病了?今天要不还是请假吧。”穆铭欧转头看了看他,脸色也还好啊,怎麽魂不守舍的。想要伸手摸摸他的额头看是不是发烧了,却被他避开了,还是那句没事。
“可是我圣诞节要值班。以前不都是的麽。”沈赫安也知道一定又让彤彤失望了,但最後穆铭欧始终是会带她出去玩的吧,还会带上爸爸妈妈,少了自己也许她还更开心呢。这种想法在他们父女俩之後的对话中证实了。沈赫安仍旧望著窗外。
等到彤彤亲了亲两个爸爸,背著小书包高高兴兴地下了车,穆铭欧也没重新发动了车子,只是定定地看著沈赫安,“你今天怎麽了?你不会像一直跟女儿的关系这麽僵吧。你觉得你不再管她了她就会喜欢你了麽?难得有机会为什麽不陪陪她?圣诞值班什麽的,轮也轮不到你吧,何必拉过来?”穆铭欧也是惋惜多余责备。结果只换来一句,“开车吧,我快迟到了。”赌气地踩著油门一路狂奔到了机场。
车到了停车场,沈赫安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穆铭欧拉住他的手,“你今天到底怎麽了?有什麽不能跟我说的吗?”眼里尽是温柔,明明知道他心里有事,又不肯跟自己说,昨天晚上不是还好好的麽?怎麽睡了一觉就这麽大差别。
沈赫安抽出手,“你开车别太快注意安全。”说完就下车了。也没有走开,就站开一点,让他开出去。就这麽站在原地看著他,直到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他好像望夫石一样,才寒暄了几句一起去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