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
“那你说怎么办呢?”
宫本武藏坐着发呆,似乎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最好是有个人老跟着我,”秋水右手托着腮,一脸憧憬:“碰到有什么趴在那儿,我就说:”讨厌,又有这种东西了!‘他就走过来,一脚把挡路的讨厌鬼踢得远远地,然后就搂着我说:“什么也没有,你看错了。’你说这样多好,是吧。”
宫本武藏望着秋水,不知说什么好。
“明白我的意思?”
“……不明白……”
“不明白算了!”秋水站起来要走。
似乎完全出于本能,宫本武藏一把拉住了秋水的手腕。秋水的身体相当猛烈地撞进宫本怀里,于是宫本紧紧地搂住。秋水的头靠在宫本武藏胸前,两人就这样紧紧地拥在一起,一动不动。急促地呼吸使他们的身体渴求地抚mo对方。一瞬间,两人好象都失去了意识,剩下的只是激烈地呼吸和翻涌的激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左木秋水在宫本武藏的怀里轻轻挣动。宫本放开她的身体。秋水抬起头来望着宫本的眼睛,直截了当地望进他的心里。
一个微笑浮起,好象温热的微醺的米酒。之后秋水转过身,沿着石子甬道,头也不回地走了。
宫本武藏望着秋水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不见,才坐回到池塘边的石头上,无意识地对着池中漫不经心的游鱼微笑。不能思考,也不愿思考。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
院角落的藤蔓下面,左木严流坐在石凳上,默默地望着呆坐在池塘边的宫本武藏,一言不发。
二十三,道理
更新时间2008-5-7 21:24:50 字数:3895
夜晚来临,几乎是一瞬间,积累了整天的暑气就退尽了,天上一轮明月,又大又亮,简直伸手可及似的。池塘边的草丛中,萤火虫划过一道道短促的寒光,有风吹过,枫树的叶子暗示似的淡淡摇撼,一只蝉,突然发出莫明其妙的尖叫声,从树枝间飞出,黑影掠过院墙,消失不见。
宫本武藏坐在门廊上,眼睛望着不知什么地方,呆呆地出神。上午之后,秋水没有再在他面前出现,而宫本的神智好象也没有恢复似的,一直处在奇妙地恍惚状态下,神不守舍地对见到的所有东西微笑,却又好象这一天的其它时间再也没看到过什么。
“宫本君,”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使宫本武藏微微悸动,转过身来,看到左木严流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的身后,“这种天气,一天里只有这个时候最舒服呀。”左木严流说着,随意地在宫本身边坐下。
“宫本君,上次的事,实在是辛苦你了。”
“大人千万不要这样说。”
“嗯,这一段时间我实在很忙,也没有时间来问候宫本君,现在身体完全恢复了吗?”
“完全好了。”
“那就放心了,”左木长长地呼了口气:“我只有秋水这一个亲人,上次如果不是宫本君,真是不堪设想呀。”
“大人还在为刺杀事件伤脑筋吗?”
“嗯,毫无头绪。”
“其实倒也不难猜测,”宫本武藏随口说:“关键是难以找到证据。”
“哦?”左木严流注视着宫本:“以宫本君之见,这件事的幕后人物是谁呢?”
“明智光秀吧。”
“何以见得!”
左木严流的语气令宫本微感紧张,“我也只是猜测,”左木严流一脸“不妨说说看”的神情:“大人和羽柴秀吉大人以及明智合称为幕府‘三鼎甲’,同时陷害两位大人,当然只有明智才会这么做了。”
“何以见得不是羽柴呢?”
“羽柴秀吉大人正在京都,这时候下手太不合时宜了,而且这次是他约大人赏樱花,即使刺杀与他无关,也都要担不小的嫌疑,就算他真想暗算大人,绝不会在这时候。而且他能聚集那么多忍者,怎么又会让一名家臣参与其中呢?这样看来,明显的是陷害。那名家臣嘛,要末是被劫持去的,要末就根本是为了这次事件而事先混入羽柴大人身边的。”宫本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看左木:“如果这次将军大人以此为借口,杀掉羽柴秀吉,则此事可能是将军指使,但是他反而升赏了羽柴,事情应该与将军无关了。”
“怎么可以怀疑将军大人!”左木严流的语气略有不满,看了宫本一眼,语气缓和下来:“也可能是和将军大人做对的藩主、诸侯所为呀?”
“现在日本的诸侯中,有实力正面对抗将军的,一个都没有,就算几家携手,也不一定有这样的实力。在这种情况下,冒然行事,成功了并没有什么好处,一旦败露,等于自寻死路,所以不会是藩主们所为。”
“嗯,”左木严流点点头:“那么,可能是天皇身边的近臣所为呢?”
“对他们来说,此事的危险与藩主们是一样的,更何况这些人都在京都,一举一动尽在大人眼里,他们要动手,比藩主们更容易败露。而且要招集这些死士,配备这些火枪,他们也没有这样的实力。”
“可是没有证据,也不能把明智光秀怎样呀。”
“此事若真是明智所为,想要一举除去和他实力相当的两名重臣,则明智光秀的野心实在不小!所以即使没有证据,也绝不能掉以轻心。”
左木严流目光炯炯,望着宫本:“依你之见,怎么处置明智光秀?”
“我不熟悉将军大人,不好乱讲。”
“没关系,就说你自己的想法好了。”
宫本武藏抬头望着月亮,出了一会神:“先把此事放在一边,过上几个月,然后请天皇陛下传诏,封明智一个爵位,命他来京都受封,就势把他留在京都,或者调往安土城(幕府所在地),改任文职。再派得力的人手接替明智,逐步剪除他的羽翼。这样可以永绝后患,也不亏待明智光秀。”
左木严流重重地拍了一下宫本武藏的肩头:“宫本君,我没有看错你,嗯,没有看错!”
被人如此赞赏,宫本略感窘迫。
“宫本君,这么好的月色,不如到我那里喝上几杯,你看如何?”
“这样打扰大人不好意思吧?”
左木严流呵呵地笑了起来:“宫本君这是哪里话,要说打扰,应该是我在打扰你才对呀!”
在左木严流家里喝的酒,永远就只有尾张的“大吟酿。”
这一夜左木严流兴致极高,放量痛饮,纵声谈笑。好象放下了什么重大的心事,一身轻松。
“宫本君的武道,我在第一天就见识过了,棋道嘛也听小林说过,很出色。现在看来,这番见识更是了不起呀,”左木严流问道:“不知道宫本君的尊师是哪一位?”
“在下没有正式拜过师。”
左木“哦”了一声,不再问下去,过了半晌,好象自言自语地说:“当日见宫本君出手,我就看不出你的师承流派,真是……”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站起身来,从剑架上取过岳泽剑,回到原位坐下,缓缓地抽剑出鞘。烛光下,幽蓝的剑身反射出奇怪的光晕。
“这是二十六年以前,将军大人送给我的礼物,当年它刚到我手中的时候,还从来没有饮过人血。”左木严流的声音变得低沉,好象在对着宝剑低语:“还记得吗?第一次杀死的人,那是我第一次用你,连我这个主人也想象不到,你有那样的锋芒。”
左木抬起头来望着宫本武藏:“从那天起,我是那么喜欢它,每晚让它睡在我身边,每天擦拭,整整六年,没有片刻离身。你呀,也真是饮足了人血喽。”说着轻轻地将岳泽剑插还鞘内,“我自幼沉迷剑道,寻访名师,朝夕苦练。终于以杀人成名。”左木严流一脸苦笑:“知道吗宫本君,用剑的人,难免有杀气,沉溺越深,杀气越重,最终不能自拨,不再懂得人性,也不再有良知,成为一具杀人的机器。先是不断杀人,偶尔会为错杀而悔,最后麻木了,以杀人嗜血为乐。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
宫本武藏默然无语。浑身冷汗。
“武士,怎么叫做武士!藩主们要的武士,根本不是生人,只是养在栏中的猛兽。平时饲喂食物,需要的时候放出去吃人。说什么‘忠君孝主,重名轻死,’其实跟狗有什么区别。一生做这样的人,实在是悲哀。要想不变成这种人,做为武者,必须多多修行。茶道可以冥心定性,反思所为。棋道使人机警果断,凡事深谋。书道可以聚气凝神,训练坚韧。俳句(日本诗)绘画可以陶冶性情,舒朗心怀。所有这些均有涉猎,多方修为,才能成为真正的武士。不轻言生死,不妄论愚忠,所做所为,以天下为已任,以百姓为君主,以侠义为守则,以善心为根本。这才算得上真正的武士。”
宫本武藏深深地吸了口气:“大人所说的,应该收录成书,叫天下武士都能看到,大人为什么不把这些写下来呢?”
左木严流把岳泽剑摆回架上:“是想过要写点什么,可是我现在实在太忙了,过几年,等时局基本平定,到时候会写出来的。名字都已经想好了,就叫做《五轮书》。”
“大人实在太操劳了。”
“没有办法,”左木严流笑着说:“二十六年前,我把自己的命卖给将军大人了。”
“呵呵,价钱还合适吗?”
“不能拒绝的价钱。”
“我宫本武藏的命,不是那么随便就卖掉的。”
“宫本君,”左木严流一脸的郑重其事:“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不管是什么人,做什么事,最终也就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价值。不论是谁,总要有个选择。”
“难道我们这些人,就注定要为什么藩主什么将军效命吗?”
“或者说是为了日本帝国的和平与繁荣。”
宫本武藏一脸惊骇地望着左木严流,缓缓坐直身体。眼中闪出火焰般的光芒。
“这个东西真难看。”秋水懒散地靠在宫本武藏肩上,手指轻轻地抚mo宫本胸前衣服下露出的一点点隆起的疤痕,“这个倒底有多长呀,宫本君,你把上衣脱下来让我看清楚好吗?”
“不用了,我告诉你。”宫本武藏伸出右手食指,“大概这么长吧。”
秋水搬过宫本的手指仔细研究了半天:“嗯,这样倒还可以,太大了也不行,太难看也不好。不过当了半天武士,身上一点伤疤都没有也不象话是吧。还有其它的伤口呢?你把衣服脱下来让我看嘛!”
宫本武藏躲闪着秋水的小手:“就那几个伤口你都看过了,背上的特别长,”手指着肋下:“这里的特别难看,就这样。”
“真可怜,”秋水的手指轻轻抚弄着宫本胸前的伤疤,慢慢地伸进他的衣服里面,突然小声笑起来:“不过以后我可以指着这些伤口对‘人’说,这些都是你为了救我弄出来的。嗯,我要记清楚它们谁先有谁后有,还有怎么来的……”
“对‘人’说?”宫本一脸疑惑,然后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对……”
“讨厌,”秋水急急忙忙地来堵宫本的嘴:“不许说出来!”
宫本武藏把秋水揽入怀中,俯身吻住她的唇。夏日的阳光把秋水的眼睫毛映在脸颊上,微微颤抖。宫本拥着秋水的身体,无限怜惜地体味着无与伦比的轻柔与芳香。
过了很久,秋水轻轻地挣脱开,宫本武藏满脸通红,为要说的话而紧张不已:“秋水小姐,请你……答应……嫁给我!”
秋水的身子一震,有点惊讶地望着宫本,然后羞涩地低下头:“傻瓜,我总不能嫁给个莫明其妙的浪人吧。”
“你觉得我可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吗?就象你父亲那样?”
“当然可以!”秋水说,随即调皮地笑起来:“虽然你这个人有点笨笨得。”
“明白了!”宫本武藏咬着嘴唇,用力地点着头:“嗯!我明白了!”
二十四,无言胜负
更新时间2008-5-7 21:27:52 字数:1285
又是一个凉爽惬意的清晨,如同往日一样,左木严流早早来到奉行所衙门的正堂中,聚精会神地批阅着永远阅不尽的公文。京都左近一向太平,偶尔有的也只是些窃盗事件,或者是兵器发放,下级军官任免之类,即无聊又繁琐的文书。左木一一看过,签署用印,然后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不知怎么想起几天前和宫本武藏的对谈。
写些东西出来,是呀,有好多东西可以写,自己一生的修行、拼杀,那些快意、悔悟和心得,如果静下心来,应该是写得出的吧。时间嘛,时间似乎也还是有的,天下已经太平无事了。也许是懒惰吧,不是都说用笔比用剑更难吗?
这时总管小林元急匆匆地走进来,左木严流微感奇怪,小林没有要事,是不会随便到衙门里来的。
“大人,宫本君突然离开了!”
“什么?”左木忽地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为了什么原因?”
“不知道,好象是一清早悄悄走的,没有人看到。只留下一封信。”
左木严流接过信纸展开,想不到宫本武藏的手书刚劲威严,风骨俱佳。
“左木大人阁下鉴:余本草泽,未知进退,冒犯无行。而君不弃,竟将结纳,衣食飨给,抚若亲举。更以大言广道以绶,令惭蒙自省,发于内腑。口不敢律,而心已师事也。
然余之持剑艺,平生所事,终不能昧。今腆颜求讫:阁下于三日后,赴丰前船岛峡之一色浦。使余亲领上术,唯求教授,无言胜负。
另有重事,知为无稽,羞不敢进,望于穷野,仆伏拜肯。”
宫本武藏左木严流一口气看完信,问小林:“丰前国的船岛海峡?好象小林君以前在那一带住过是吧,具体是什么样子的?”
“一色浦岛我是知道的,是个很小的荒岛,岛上是很美的白色沙滩。因为没有淡水,而且附近水浅,也没有什么鱼,所以虽然离岸不远,平时却很少有人上去。这个我好象曾经对宫本君提到过。”
左木严流点了点头,好象在说“原来如此。”
“大人,宫本君约大人在这个荒岛上比剑,难道意思是……”
“嗯,这样无论胜败如何,都不会有人知道。我左木严流太有名气了,如果比剑失利,传出去会让天下耻笑。”左木严流面露微笑:“宫本君这样做,是在为我着想呀。”
小林元手指信纸:“那这个‘重事’又是什么呢?”
左木严流还没有说话,秋水慌乱地闯了进来:“父亲,听说宫本君离开了,是真的吗?”
“没有,”左木把信递给秋水:“不是‘离开’,应该说是‘回来’才对。”
秋水匆匆看过信,气呼呼地丢在桌上:“这个家伙,他还是要跟您比武?真是混帐。”
“这是男子汉的想法。”
“混帐想法!”
“你说得也对,”左木严流若有所思:“我这样的身份,跟个浪人比武,毫无道理,再说这个家伙还有什么‘重事’要求我……还是不去了。”
“父亲……!”
左木严流哈哈大笑,轻抚着秋水的头发:“我的秋水已经十七岁,也到了出嫁的年龄了。”
二十五,倚重
更新时间2008-5-7 21:28:26 字数:2067
“左木,你就这样一个人离开京都七天,”织田信长一脸的不解:“就是为了和一个无足轻重的浪人比剑,这样做太奇怪了,真的有必要吗?如果传出去,岂不让人耻笑。”
“将军大人,”左木严流向前俯下身子:“请相信我,此人是难得的人才,如果能为将军所用,实在是件好事,至于奉行所的事务,我已经做了安排。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人才,”织田信长漫不经心地说:“什么样的人才?难道还能胜过我的左木吗?”
“如果善加引导,此人将来胜我十倍!”
“这样讲未免过分了吧。”织田信长说:“即使真是这样,也没有理由让你亲自去找他,毕竟只是个浪人罢了。”
“当年将军大人也曾经冒着风雪到小酒馆里去见过一个浪人吧。”
织田信长望着左木严流,两个人一起会心地笑了:“那倒是,嗯,那天晚上,可真是冷得吓人呀,要不是左木君给我一碗热酒,真要冻出病来了。”织田信长呵呵地笑了起来,握住左木严流的手掌:“可是从那晚到今天,二十六年了吧,那个倒酒给我的人,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承蒙厚爱,”左木严流感觉眼睛悄悄湿润了:“等我带宫本武藏回来,请将军大人让他在幕府中任职。”
“为什么不在你的奉行所任职呢?”
“我希望此人一开始就在将军身边效命。”
“既然左木你这样说了,就让他在幕府中任参谋之职。”
左木严流躬身行礼:“那我先谢过大人了。还有一件事,就是上次说的对明智光秀的处治,不知道将军考虑得如何?”
织田信长慢慢地抚弄着手中的折扇:“我想过了,既然不能够随便怀疑秀吉,我也不应该随便怀疑光秀。在有更多证据之前,这件事就缓议吧。”
左木严流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面露微笑:“其实我料到将军大人会这样决定,这也是大人的性格使然。”
“特别忧柔寡断吗?”
左木摇了摇头:“不,将军大人始终是个重情义的人。”
织田信长重重地叹了口气,用手轻拍着额头,满脸的疲惫:“当年浴血苦战,我和众将肝胆相见,如同兄弟。现在天下太平了,本该同享富贵,却……如今我信得过的人,只有左木一个了!”
“将军大人不要这样说……”
“这次三木城平叛,信忠的表现不能尽如人意,做为织田家的继承人,他还不够格。我想命他担任京都守备,以后就由你直接指导他。”
左木严流深深行礼:“下官自当竭尽所能,为信忠殿下效命。”
“你这次去,多带些干练的人手,以防不测。”
“那倒不必,”左木严流说:“一个穿着一般的老头子,反而不会引人注意。那么,我先告辞了。”说着躬身行礼,走到门前。
“左木君,”织田信长在背后叫道,左木严流转过身来。
“左木,小心……”
夏季的一色浦岛,风清气爽,雪一样洁净的沙滩平缓地直伸进海底。浪花很轻,在近岸处来来回回地翻覆,反复把玩着几只破碎的贝壳。向北可以清晰地看到海岸的树影,其中隐隐约约地显出房屋和田园。几只满帆的渔船在不远处张网,无数海鸟扑打着水面,有时候一下子撞进波浪中,不一会又衔着一嘴的小鱼钻出来,尖锐地鸣叫着,振翅远去。
左木严流在细软地沙滩上盘膝而坐,惬意地感受着清凉的海风。笑呵呵地注视着从岸边驶来的一条小船。那船划得糟糕至极,在海潮中转来拐去,好象失去了方向感,别别扭扭地往岛子这边蹭过来,终于勉强地搁浅在岸边。宫本武藏从船上跳下,双脚站在海水中,把小船直拖上岸来。左木严流走上前去帮手,宫本一脸惭愧:“大人,让您久等了,在下实在是不懂得撑船。”
“看得出宫本君是住在内地的人吧,呵呵,没关系,回去的时候我来划船好了。”
宫本武藏红着脸傻笑着:“有劳大人放下公务,跑到这个荒岛上来,实在抱歉得很。”
“倒不必这样说,能有机会放松几天,到如此优美的地方来游玩,是我托了宫本君的福才对。”左木严流笑着问:“宫本君撑船撑得很辛苦,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说。”
“真是让大人见笑,休息就不必了。”
左木严流和宫本武藏面对面的跪坐下来,开始通报名姓。
“吾左木小次郎严流,信浓人。师从钟卷自斋大人,所学属剑道‘富田流’。”
“在下宫本武藏玄信,美作国吉野郡宫本村人,原姓新弁。自幼喜好剑道,但无缘拜师,微末之技皆为自悟,在下……自称之为‘二刀流’。”
左木严流点了点头:“宫本君果然天资聪明!我有不情之请,如果此番我侥幸得胜,希望宫本君可以放弃浪人身份,入幕府任职。”
“若在下侥幸胜出,”宫本武藏满脸通红,停了停,好象下了决心:“请大人答应将秋水小姐下嫁给我!”
左木严流哈哈大笑:“宫本君,原来我们提出的是同样的要求呀!”
宫本武藏拜伏在左木严流面前:“多谢大人成全。”
“不必如此,那么,就开始吧。”
二十六,切磋
更新时间2008-5-7 21:29:55 字数:1177
一色浦岛雪白纯净的沙滩上,宫本武藏和左木严流相隔五步,对面而立。两人都全神贯注,蓄势欲发。
左木严流右手执剑,左脚在前,约跨出半步。剑锋下垂指地。宫本武藏右脚在前,身体略向后仰,重心放在后面的左腿,双手握棍,棍尖前指。两人都屏神静息,紧紧地盯着对方的眼睛,不敢有一丝松懈。强劲地海风中,两个武士好象化做了两尊塑像。
对峙良久,左木严流左脚动了,不是向前,而是向后退了一步。
顷刻之间,宫本武藏大喝一声,木棍凶猛地击出,挟裹着令人窒息的劲风,劈向左木严流的头顶。
左木严流的退却,本来正是希望引起宫本的攻击。当对手的防御无懈可击的时候,诱其进击,既而寻找破绽。却想不到宫本的攻势如此强悍,如山崩石裂一般无可阻挠。左木严流只得后退一步。宫本的木棍从面前掠过,宫本手腕一振,落势未尽的木棍突然抬起,当胸平刺。左木严流的长剑尚未举起,棍已及胸,不得已再退一步。宫本跟着踏上一步,木棍划了个弧线,刺向左木严流的咽喉,左木侧头避让,宫本一棍刺空,立即转向,横击左木严流的太阳穴,左木严流无可抵挡,只得再退一步仰头躲闪,宫本武藏如影随形,立即跟进,又是一声呼喝,木棍正面直劈。
左木严流身体后仰,重心已失,退无可退。只得双手握剑,拼命格挡,然而处于劣势,无从发力,剑棍相撞。左木全向剧震,长剑几乎脱手。宫本手中木棍向上弹起,顺势迎面刺来。左木严流身子下蹲避过,同时向前扑出,岳泽剑直指宫本武藏的小腹,宫本后退一步,木棍刺向左木严流的手腕,左木长剑搭在宫本的棍上,向旁推开,就势滑落,斩向宫本持棍的手指,宫本武藏木棍挑起,想甩开左木的长剑,左木严流手腕急转,岳泽剑刺向宫本肋下。宫本武藏向右侧猛闪,同时木棍击向左木的肩头,想将左木严流逐退。可是两人相距太近,左木严流变招如电,宫本武藏的木棍刚刚举起,岳泽剑带着森森寒气,已经点到宫本胸前。
宫本武藏一声大喝,连退三步,木棍平刺,左木严流的攻势戛然而止。
一番较量,两人正好回到了攻击前站立的地方。左木严流仍然右手持剑,左脚在前,剑锋指向地面。宫本武藏仍然右脚在前,双手握棍,棍尖前指,两人好象从来就没有移动过似的。只有涨红地脸颊、粗重地喘息以及地上杂乱的足迹证明,这两个日本剑术的绝顶高手已经进行了一轮动魄惊心的厮杀。两人目不转晴地盯视着对方,都是又惊又佩。
怎样的对手!左木严流兴奋地想着。这样的气势和膂力,简直无懈可击。
怎样的敌人!宫本武藏暗暗赞叹,如此迅捷,如此巧妙,生凭仅遇。
两人都不敢再轻易出手。裹挟在凌厉的海风中,心中只有对手,物我两忘。
二十七,二刀
更新时间2008-5-7 21:31:46 字数:2424
赤穗城外村上平太家的小屋前,从来没有过今天这样的景象。十名衣着华丽的武士牵着鞍鞯鲜明的骏马,在门外恭敬地肃立,停在一边的马车上摆着巨大的木箱。村民们都拥挤在远处争相围观,却没人敢走到近前,风传是城主老爷亲自到村上家里来拜访,虽然这个消息实在无法让人相信。
屋子里,村上平太跪坐在已经快要朽烂的地板上,慌乱得不知所措。村上的老婆——一个衣着破烂的粗蠢农妇,搂着两个肮脏不堪的孩子,缩在屋角,无论如何不敢上前。
村上平太做梦也没有想到,在他将把那柄捡回来的长剑献出后不到一个时辰,城主老爷,以及巡守使大人,这些平时自己远远见到就要跪拜下去,而对方却连看也不会看他一眼的贵人,现在居然进了自己阴冷破败、充斥霉烂气味的家里,亲切地和自己谈话。而且,城主老爷竟会这样称呼他——阁下!
“村上阁下,我的家臣不会办事,怠慢了您,请原谅。”浅野正人说着,面对村上躬身行礼。村上平太惊恐地连忙还礼,身子几乎仆伏在地上。
“村上阁下住在敝城,我们一直不知道消息,这么长时间没有来往,实在是失礼得很。”浅野微笑着寒暄。
村上平太结结巴巴地说:“大人这是说哪里放,这是说哪里话……”
“不知村上阁下是从哪里搬来敝城居住的?”
“哦,我家祖上就一直在赤穗附近居住,一直承蒙大人照顾,实在感激不尽。”
浅野正人虽然脸上仍然挂着笑容,心里已经大大地不耐烦起来,此人可能是名家之后,可是如此落魄委琐,好象也不值得太过看重,而且又不肯以实情相告。浅野心想,不如直接切入正题算了。
“请问阁下,今天上午拿来的那柄剑,阁下是否打算让出?”
“那是小人献给城主老爷的。”
“那么……”身为城主,当然不能说出‘价钱多少’之类不体面的话,浅野正人只是点到为止。
果然是为了那柄剑!村上心中一阵狂喜,看来自己平白捡到了一件宝贝。现在城主大人亲自过来,正好可以乘机要个大价钱,身为城主,对方一定不会还价,那么,要多少钱好呢?
看着村上平太狡黠的样子,浅野不禁心里发虚。这个家伙肯定会要个大价钱,可是自己手头只有九千多贯,其中还有大半是正要上缴的税款,糟的是山本正是来收取这笔税款的。虽说看在老朋友份上未尝不可通融,可是短时间内要凑出这笔钱,也非易事。再说,如果对方要价超出很多……
“大人,如果大人喜欢,那么就六百贯吧。”
“哎?”站在一旁的总管大石内藏助不禁低声惊呼。
浅野正人和山本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坐直身子,脸上恢复了威严,重新成为高高在上的老爷。“大石,去取六百贯来给村上。”浅野吩咐大石,然后对村上说:“村上,钱我可以如数付给,但是你一定要说明,这剑是从何处得来。当然,不论你如何得到也好,我是不会过问的,但是请你一定要照实说。”
“不瞒大人说,”村上平太心里清楚自己不能再隐瞒了,虽然还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态度一下变了:“这柄剑是我在山里采药的时候从一间没人住的破屋子里找到的。”
一色浦岛上,左木严流和宫本武藏仍然在激烈缠斗。两人都已经汗流颊背,也都不能从对手身上找出半分破绽。
然而时间越长,对左木严流越是不利。毕竟上了年纪,在体力上,左木是无法与年轻气盛的宫本武藏相比的。这点左木严流心中十分清楚。于是开始主动发起进攻,挥剑劈砍。宫本武藏举棍格挡,左木仍然尽量避免和宫本正面碰撞,身体前冲,同时长剑转向刺向宫本的右肩。宫本侧身避让,两人身体交错而过的瞬间,左木严流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微晃,右侧出现破绽。
宫本的身子急速右转,一棍击向左木严流肋下。
几乎同时,左木严流以右脚为轴,和宫本武藏同时身体向侧面转动,宫本武藏一棍击空,木棍擦着左木严流的衣襟掠过,左木严流手中的岳泽剑斩向宫本武藏的肩头。
这就是绝技“燕返”!
瞬时,兽性的本能取代了宫本武藏的理智。他的身体向前冲,尽力躲避左木严流的剑锋,同时左手转动木棍根部,猛地抽出一柄尺长的短刀,左手执刀向左木严流的腹部凶狠地突刺。
这柄短刀就是宫本武藏所谓“二刀流”的第二把刀!
在宫本武藏数十次惊心动魄的比武中,只有两次,他不得不使用这把短刀。
浪人齐藤道三只砍伤了宫本的右肩。而忍者鬼边七鹤甚至来不及击中宫本,就已经死在了他的短刀之下。
可是这一次的对手,是左木严流,宫本的身子刚启动,肩头已经被岳泽剑击中。
一瞬间,左木严流转动手腕,剑身横了过来,平平地拍打在宫本武藏的肩上。
宫本却已经闪电般地扑上,两人相距只有半步,宫本武藏眼看着左木严流脸上的微笑猛然变成惊诧,一下子清醒过来。
如果有机会选择,宫本武藏真的情愿自己死在岳泽剑下。
可惜没有选择。短刀裂腹直入!
两人面面相对,左木严流一脸的惊愕,好象仍然不能相信。而从宫本武藏的脸上,左木看到的却是难以言喻的恐惧。
终于,从左木严流口中发出呻吟,听起来倒象是一声低沉的叹息。
左木严流的身体仆倒在宫本武藏脚下。
天近黄昏,大大小小的渔舟已经驶回岸边,卸下白帆。渔人们载着收获登岸,喧哗谈笑声随着海风飘散。残阳如血,将一色浦岛银色的沙滩染成一片赤红。
宫本武藏跪坐在左木严流的尸体旁,好象僵死了似的一动不动。
“回去的时候我来划船好了。”
“如果此番我侥幸得胜,希望宫本君可以放弃浪人身份,入幕府任职。”
“宫本君,原来我们提出的是同样的要求呀!”
宫本武藏口中发出一声好象动物垂死时的凄厉的惨叫。
用剑的人,难免有杀气,沉溺越深,杀气越重,终于不能自拨。
二十八,陷落
更新时间2008-5-7 21:35:07 字数:967
天正十年六月二日深夜,正在京都郊外本能寺中静休的织田信长突然惊醒。
自少年时代起,百战沙场,历经危难的信长,有异于常人的敏锐感觉。他忽然醒来,直觉到某种异常气氛,向他逼近。信长翻身而起,远方传来震撼地面的步伐声,黑暗中弥漫了杀气。
信长大声叫人。走廊传来一阵疾促地脚步,原来是侍卫森兰丸:“主公,明智光秀背叛了!”
“什么?”
“我听见远处传来的行军声,所以跑上钟楼观看,明智光秀的桔梗旗帜正逐步迫近。”话刚说完,本能寺四周已响起了厮杀惨叫之声。信长一跃而起,来不及更衣,手持长刀急步出房。
明智军已如浪涛般拥进寺内。甲胄武士有如疯狂的野兽,往正殿和客殿的走廊冲着,接着,弹箭也如雹飞来。二、三十名织田家的侍臣,挥舞刀枪拼死拒敌。
明智军一见信长,都争先恐后,叫喊着向他冲去。一支飞箭射中了信长肩膀。信长挥出一刀,砍倒正要攀上来的一个敌人。然后弃刀疾奔入内。身为右大臣,首级如被无名士兵取得,将是身后一大耻辱。他跑进自己的居室,跪坐在地板上,解开衣襟,打算切腹自尽。
森兰丸手持长剑,立在一旁守护,并准备充任助刀士。
织田信长手握短刀,目光暗淡。口中喃喃自语:“我苦斗一生,想不到……我好后悔!”
明智光秀袭杀织田信长后,迅速占领了京都和幕府所在地安土城,织田信长的女儿浓姬公主在京都的家中*而死。
驻扎在京都附近二条城的织田信忠听到父亲遇害的消息,立即率少数部下鲁莽地杀回京都,同明智光秀交战。激战一天,全军覆没。织田信长唯一的儿子信忠死在乱军之中。两天时间,显赫无比的织田幕府如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驻守本州中部的江州大名羽柴秀吉率一万五千兵马向京都行进,讨伐叛贼明智光秀。一万余将士,从备中到备前,再经冈山城,一路向京都疾行,于六月十一日在天王山同数倍于已的明智军展开决死地血战。羽柴秀吉每战皆亲临阵前,督促部下死战。明智光秀节节败退,激战三昼夜,终于被彻底击溃。明智光秀被斩杀于圆明寺川的竹林之中。从刺杀织田信长到自己的灭亡,仅仅维持了十一天时间。
明智光秀死了,可是局势也已经失去了控制。拥兵自重的各路诸侯如柴田胜家、德川家康、毛利辉元、北条氏政,以及刚刚得胜而控制了京都的羽柴秀吉,各怀野心。日本重又陷入血腥的战乱之中。
二十九,孤魂
更新时间2008-5-7 21:35:35 字数:1291
深秋时节,八甲田山中一所宽敞的院落中,一个清秀的少女在门廊前静静地坐着。身体好象凝固似的一动不动,双眼茫然地望着黑暗中的某处,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反射出冷冰冰的寒气。身后站着一名神色紧张的女佣。
院门被轻轻推开,小林元走进来,看到坐在廊下的少女,吃了一惊,疾步上前问道:“小姐,怎么还没休息。”
少女没有做出一丝反应,好象根本没有听到,小林用手背轻抚少女的脸颊,触手冰冷。小林抬头恶狠狠地训斥那名女佣:“混蛋!你怎么让她就这么坐在院子里!”
女佣在小林的眼光下瑟瑟发抖,小声辩解道:“我也没有办法,老爷,她发作起来实在是……”
小林不再理她,伸手扶住少女的手臂:“小姐,进屋去吧,外面实在太冷了。”
“……我父亲呢?”
“啊,大人不是说了明天回来嘛。”小林搪塞着,和女佣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少女转身进屋。
“明天?明天回来?”少女的声音好象梦臆:“宫本君也一起回来吗?”
“是呀,明天就会一起回来了。”小林低声下气地哄着,顺手关上屋门。
房中亮起灯光,之后小林元退了出来,站在廊下发呆。
过了好久,那名女佣从房里出来。
“睡了吗?”
“睡了。”女佣说完,低着头走了。
小林又在廊下站了一会,望着月亮,长长地叹了口气,慢慢走开。
没有人注意到对面房顶屋脊的暗影里伏着一个人。隐藏在黑暗之中,泪流满面。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右腕,堵住那声几乎冲口而出的哀嚎。在寒风中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好象一只垂死的苍蝇。
寒冷的深夜,小酒馆中已经没有客人了,店老板正在慢慢地收拾着杯盘,准备关门休息。
这时店门被猛地推开,一天中最后的一位客人走进来。如同往常一样,把一只巨大的葫芦放在柜台上,嘴里含糊地念叨着:“要烧酒,灌满。”
老板接过葫芦,往是面倒酒。又是这个人,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可是这几天总是在这个时间出现。穿着几乎破成破片的烂衣服,头发肮脏,满脸胡须,看不出年龄,身上一股恶心地怪味道,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看起来实在象个乞丐。每次总是眼巴巴地要烧酒,从来不点其它的东西。
“客人不是住在附近的吧?”
“不是。”
“那么怎么称呼呢?”
“没有名字。”
店老板暗暗好笑,没有名字!
“那么姓是……”
“……没有姓氏。”
店老板再也不想多说一句话了,迅速地用烧酒装满了葫芦。客人把钱丢在柜台上,提起葫芦走出店门,刚一出去,门就在背后关上了。
肮脏的客人急不可耐地捧起葫芦,把红薯酿的辛辣的烧酒灌进喉咙,一股热流从腹中直升上来。今天就让我早一点过去吧,早点躲藏起来,哪怕只能躲过这一夜也好。
客人拖着木棍,顶着刺骨的寒风,踩着满地枯萎的落叶,蹒跚地向山林深处走去。
没有名字,没有姓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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