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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风岩馆谋杀
作者:冬心
备注:
灯光下穿着一身深蓝扣领长裙的琳达?舍尔夫人,带着凝重和疲倦的神情,慢慢的扫视着围餐桌而坐的四大家族。
“在我们之中,有一个伪造者。”
餐桌上顿时发出了高低不一的惊叹声,华纳伯爵憋红了脸,大声的问出了所有人的问题:“伪造者!这是什么意思,琳达,有人伪造了什么!?”
琳达夫人摇了摇头:“不,我的意思是……伪造了四大家族身份的人!”
☆、她说,伪造者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传统的西方侦探故事,带着耽美的骨。
雪赫拉在草地上奔跑着。
这是一个和煦的春日。淡蓝的天空上毫无累赘的点饰,只有一轮圆日洒落的金黄光线温柔的给草原铺就一层柔晕。她提着裙子跑得极快,轻盈得就像一头初生不久的小鹿在草尖上跃动,沙纺的裙子在她脚下沙沙作响。有那么好一会,雪赫拉陶醉在这起伏不断的低吟中,就像欣赏一首淳朴而意味深长的韵律诗一般踩着节奏起舞。
随着跑动而飘飞的金发在日光下反射迷人的弧线,雪赫拉得意的扬起头,一个得体的女人,特别是漂亮的女人,永远知道该如何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美丽动人。而现在,她就知道对于那些在远处观望的人来说,她飞扬的金发,翩舞的裙裾和轻盈的姿态会构成一幅怎么样的漂亮画面。
在那些人中,她只要吸引一个人,一个人的视线就够了。
雪赫拉奔进树丛的间隙里,落红的枫树慢慢挡住了她绯红色的剪影。在彻底被落叶,灌木和深棕色的树干淹没前,雪赫拉优雅的回头,朝着远处人影扬起了圆润的下巴,露出胜利女神般的微笑,娇小而精致的脸上流露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辉——那是当一个女人知道她必将得到她所索要的东西时,所能流露出的最华美动人的表情。
而站在不远的矮丘上,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的,有三个人。
华纳伯爵带着一种目眩神迷的表情把单筒望眼镜从左眼前拿下,直到雪赫拉的身影淡化在距离的魔力下,才神魂颠倒地叹息:“真是一个小妖精……太迷人了,不是吗?”
鲁克?莱德福不发一言的站在一旁,刀凿一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大部分人常常觉得鲁克过于木讷而严谨,或许是因为流着苏克萨斯人不苟言笑的血统的关系,他不止一次的被波琳小姐抱怨过理解女人风情能力的低下——私底下,甚至是在公开场合,带着被忽略的哀怨——但现在,他脸上的神情却是谁都能领会的,对他最小妹妹的喜爱。不过华纳伯爵的评论显然让木头般的鲁克微微不悦起来。
华纳?洛伯兹伯爵虽是家财万贯,但他白手起家的祖父据说却是靠着可疑的秘鲁钻石生意发迹的,其中还牵扯到了一些不光彩的丑闻,大概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华纳伯爵的家族变得格外重视声誉,不仅花去大把金钱买来头衔,还不遗余力的抛洒大量财力心力捐助所有他们能够想得到的慈善事业,最近的一个则是圣贾斯汀修女院的修缮和,上帝的慈悲,修女服的改善。尽管身体发福,头顶变秃,年近四十仍然单身的伯爵还是成为了众多少女夫人追逐的丈夫人选——但可以安全的说,鲁克对于伯爵给予雪赫拉的兴趣并不是完全开心的。
“我相信莱德福小姐一定已经被安排了一门完美的婚事了?”
说话的是杜尔威?得耐比先生。作为一个苏格兰场的年轻探长,他能被邀请到这种大家族的年度聚会里大出所有人的意料,虽然他声称来此的原因是基于警备的考虑,但就连他也搞不清到底是四大家族中的谁寄来的邀请函。这种含糊不清的回答差点就让这位年轻的侦探被扫地出门,如果不是雪赫拉对这位探长不同寻常的热情和鲁克的坚持,杜尔威根本不会有机会踏足风岩馆十码内。
随着这句话引起的另外两位先生的注意,年轻的杜尔威迅速在注视下烧红了两颊。虽然带着略微明显的雀斑,瘦长的杜尔威还是长得十分端正的,配上一双偶尔会露出锐利目光的深蓝色眼睛,雪赫拉对他的兴趣也许并不是那么难以理解。毕竟在她身边,并没有多少这种类型的年轻人——鲁克想着,微微有点刺人的盯了杜尔威一眼,并满意的注意到杜尔威接收到了他目光中不满的讯息。
接话的是华纳伯爵:“作为一名含苞待放的女士,仓促的决定婚姻可不是一件得体的事情!”略觉得受到冒犯的伯爵瞥到鲁克扫过来的眼神,连忙又补充道:“特别是像莱德福这样古老的家族,自然要更慎重的选择门当户对的对象。”
鲁克仍然一身不吭,面上的神情却缓和了不少。
“我......”杜尔威正想再说些什么,身后却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女仆艾米正气喘吁吁的爬上山丘,被白丝带扎好的深栗色头发被她的小跑弄得东倒西歪:“伯爵,莱德福先生,探长,晚餐已经准备好了。琳达夫人吩咐,希望先生们能参加晚上的牌局,所以提早了用餐时间。“
华纳伯爵下意识的理了理在他肚皮上撑得极紧的小背心:“非常好,告诉琳达夫人,别忘了留一个位置给我,先生们。”伯爵略略颔首,并起脚跟做了一个轻微的鞠躬姿势,率先沿着他们踩出来的足径走下山丘。
落后的杜尔威有点忧虑的回头看向远处的枫树林,眼角余光却发觉鲁克在用一种深沉的眼神看着他,那是一种打量和估量同时存在的眼神,但他说出的话却是对着艾米的:“雪赫拉又去爱神池子了,把她喊回来。”
艾米飞快的施了一礼,用一种疲惫的神情向树丛跑去,一边跑一边还不得不用手按住在她头上胡乱摆动的发髻。
杜尔威和鲁克沉默的一前一后往风岩馆走去。在来之前,杜尔威对风岩馆的了解并不多,仅止于这是一座颇有名气的别墅,似乎被用于什么神秘的用途,而那些用途是永远也不会被碎嘴的平民所了解的重要。
从远处看,风岩馆坐落在一片平静的山坳中,被半月弯形状的缓坡和树丛环绕,就像一颗硕大的白色珍珠被草绿绸缎小心翼翼平托着。尽管这片土地在几十年前是一片偏僻的度假胜地,但在新政府坚持让49国道的火车铁轨从旁边的赫纳平原上横跨而过后,这里的平静已经或多或少的被破坏了。不过作为四大家族中最古老的一支,莱德福家族一直保留着这座风岩馆,并渐渐形成了一年邀请其他三大家族来此聚会一次的惯例。各家报社对于这个聚会一直抱持着极大的兴趣,目前最为流行的理论是,四大家族借此机会达成内部合约,半公事半私事的维持着他们的财富和名声。据说在莱德福的前任主事夫妇逝世之后,才刚刚接触社交场所的年轻莱德福兄妹就靠着那一年的聚会,光彩的赢得了其他三大家族的支持。
而作为聚会的重要集中地,这座古老的风岩馆是在几乎一个世纪前,被雇来的劳工们用十天十夜和几乎耗费一整座挖石场的大型花岗岩堆砌而成的。通向它前门的是一条被树荫遮蔽的双马车道,即便在大白天也弥漫着古老幽暗的氛围。翻修过的大门被改成了巴洛克式的拱门,连着一排极长的,铺满雕刻石板的门廊。石板上依稀雕刻着亚当和夏娃的寓言,但那条臭名昭著的毒蛇却绕着门柱底处盘旋而上,滑腻的身躯沿着弧线把狭窄的头部伸回地面,反而成为了拱门的轮廓,大张的蛇头对着来往的宾客,分叉的舌尖仿佛急欲噬人般的极力前伸着。
房子本身分为东西两翼,东翼是饭厅,活动室,厨房和仆人在阁楼的住所,西翼则是各式卧室和书房。因为常年点着大型吊烛的关系,尽管最近几年已经拉上电线并更换成大型电力吊灯,天花板仍然是一副焦黄油腻,被烤焦了的模样。与处处渗透古老气息的梁顶相比,室内则到处充斥着不协调的时尚感,童贞女王时代的版刻和天鹅曲线的家具支柱,刻意扭曲的珐琅和抽象的彩色镶嵌画,甚至还有占满了整个墙壁的巨大时钟——当老人,年轻人,孩子甚或婴儿同时存在于这个巨大的穹顶内时,被掰弯的时空能够让他们同时觉得这里既属于他们的那个时代,又超出了他们熟悉的年岁。但无论如何,莱德福兄妹是不会承认他们的室内装饰能力已经达到极限的,为了迎接新到来的聚会,他们甚至还在饭厅两侧精心的挂上巨幅祖先画像,沉默的带着不容侵犯的神圣感,居高临下注视着聚集在饭厅喧嚷的人们。
巨大的桃心木餐桌边一共坐了九个人。
一前一后的主座上落座了莱德福兄妹。在刻意调暗的烛型灯光下,盘起一头金发,戴着乳白珍珠项链的雪赫拉美得夺人心魄,雪白的塔夫绸裙衬着她无暇的肤色熠熠发光。几乎从第一只脚踏入饭厅的那一刻起,杜尔威就无法把他的眼睛从雪赫拉的微笑上挪开,为此几乎不知道坐在哪里的他差点引起哄堂大笑,而好心的波琳小姐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在她身旁落座。
波琳?舍尔穿着一身在伦敦上层社交场合里极为流行的鹅黄色侧剪连身裙,不幸的是这与她暗红色的长发和淡褐色的眼睛形成了一种极为奇怪的搭配,但她似乎对琳达夫人皱眉的暗示丝毫不觉,仍然欢快的在杜尔威耳边滔滔不绝。她的声音清脆而尖,像小孩子一般用玩闹的语气不断评点着每个人之间的奇闻异事。
“噢,探长,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激动,当我知道有一个真正的侦探来参加聚会!就像是一个侦探小说的开头一样,”她转而用一个做作的低沉音调抑扬顿挫道,“在一个阴森的午后,风岩馆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杜尔威,杜尔威?得耐比探长,苏格兰场的新起之星——”
坐在波琳小姐对面的表兄弟,乔治?舍尔发出了一声不耐烦的抗议声。杜尔威一直弄不清楚他们之间的亲戚关系,唯一确定的是,他们都属于琳达夫人舍尔家族的那一支。乔治有一张轮廓极好的圆脸,苍白的脸色,淡绿色的眼睛,桀骜不驯的态度,还有用厚厚油膏固定起来的黑色头发,这种玩世不恭的病态吸引力显然让他在社交场所的脂粉堆里无往不利。
“拜托,波琳,别在探长面前胡说八道了,我相信他对于那些虚构乱造的侦探小说一定不屑一顾。”乔治的声音油滑而虚伪,有着非常明显的做作味道。
波琳小姐睁大眼睛咯咯笑了起来,大概是看到杜尔威面上茫然的神情,又压低音量一连串的道:“这些无聊的聚会,我真是不想来的,那么多老古董和……噢,我猜雪赫拉和鲁克不能算。”提及鲁克的名字,波琳小姐两颊明显的染上了颜色,“雪赫拉真是漂亮——我是说,你看她!”波琳崇拜而惊叹的看着雪赫拉,眼神是明显的迷醉和……或许在那双明亮活泼的眼睛后面,还藏有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嫉妒?
杜尔威因为难以控制的思绪走向而低下头,他定是又开始疑神疑鬼了,就算有嫉妒,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看——那是雪赫拉……
雪赫拉那双天空般的眼睛似乎看了过来,那一抹微笑是对着自己的吗?
一瞬间波琳小姐的絮叨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直到不知来自哪里的碰触让杜尔威回过神,才发觉好几个女仆已纷纷放下了今晚的主菜:柠檬鳕鱼加上煮熟的花椰菜,伴着78年的勃垦地葡萄酒,透红浓郁的香气在酒杯内扑鼻而来。颇感兴趣的杜尔威举起酒杯细细的闻了闻,听到耳旁一声轻微的“不好意思”,才注意到那个让他回神的碰触是女仆倒酒时不小心撞到他手肘而造成的。
站在他旁边局促不安的是今天下午见过的女仆艾米,不知为何她看上去有些心烦意乱,头上的白丝带也不见了,散落的头发只是勉强维持着盘起的造型。
误会了杜尔威的注视,波琳小姐迫不及待的开始了她的评论:“这些粗心大意的女仆,哈!天才知道她们是怎么整理外表的,看那个乱七八糟的头发!虽然她是雪赫拉的女仆,但是与她的女主人比起来——”波琳做了个不屑的表情,“姑姑的女仆就好多了,我是说珍娜,你看她,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地方不是烫出棱角来的,姑姑尤其受不了杂乱和不整洁。”波琳似乎在看着另外三个女仆中的某一个,杜尔威试图追上她的视线,但是四处繁忙移动的女仆们都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过膝裙和白色围裙,留着一样的深色头发和扎着一样的白色蕾丝带,盯着看久了便会产生一种拖沓的幻觉,仿佛眼睛不好的人看到多个重影一般,没办法再分清到底是她们之中的哪个端着托盘,哪个又递上干净的餐布和新鲜的红酒。杜尔威只好心虚的做出一个“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的点头,并看到波琳受到鼓励一般接着滔滔不绝起来。
“噢我猜你一定还没有搞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看杜尔威冒出想否认的苗头,波琳坚决的比了一个“停止”的手势,“这没有关系,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有记住呢!当我们离开的时候,我抓着将军夫人的手叫不出名字来,哦,当时真是太丢脸了,我发誓琳达姑姑当时看着我的眼神就跟要剥了我的皮一样。”
趁着波琳啜饮的间隙,杜尔威急忙插了一句:“将军?”
坐在杜尔威探长对面,正在津津有味享受着剩余不多的柠檬鳕鱼的华纳伯爵,也兴致勃勃的加入了这场对话:“那是年轻人对于威廉上将的昵称,嗯?还是爱称?”这个不适当的玩笑没有引起任何一丝笑意,波琳略显紧张的看向坐在上座的鲁克?莱德福,但她显然多虑了,鲁克正在专心致志的切割着他锋利刀尖下的鳕鱼,木刻一样的脸上没有一丝享受美食的表情。
“你看他,不是就是一副将军的样子吗,我一直和乔治叫他将军,但是,当然,他只是个上将,但是你看他的做派!”
威廉?米尔森上将和他的妻子,苏珊娜?米尔森面对面的坐在雪赫拉旁边。上将穿着一身烫得僵硬的军服,每条纹理都笔挺得像服从命令的士兵,左胸处三枚勋章被抛光得可以在黑夜里反射最微弱的星光,但上将最为自豪的,却是此时服帖在他食指下的八字胡,漂亮柔顺得没有一丝分岔,甚至可以说是上将全身上下里最为温柔的一部分了,特别是当他浓黑的眉毛和凶狠冰冷的眼睛正皱在一起注视着他的妻子,嘴里还在挪动咀嚼着什么——杜尔威猜是那个其实并没有特别熟的花椰菜。上将妻子正不安的抚弄着她精心烫好的亚麻色头发,全黑的衣服并不能全然掩盖她略显发胖的身材,但她妆容精致的脸仍然为她增彩不少,但或许只是错觉,杜尔威依稀觉得苏珊娜?米尔森似乎正在躲避着威廉上将的视线。
不知不觉间波琳小姐似乎又转换了话题,此时她正急切的为杜尔威总结着四大家族之间的历史。
“你看,莱德福家族,就是风岩馆的拥有人,所有人都说他们是最古老的,但是依我看,他们也是最没落的,至少自从前任莱德福先生和夫人去世后,鲁克就一直帮忙支撑着整个家族的经济,当然也就只剩下他们兄妹了,据说还有些什么遥远的,不相干的亲戚——你知道我曾经问过鲁克有没有想过接个女性亲戚来照顾雪赫拉,但是他,他一点这个打算都没有。你知道,两个年轻人,虽然是兄妹,但是没有个年长的——”
乔治再度发出一个大声的咂舌。坐在鲁克身边,斜对着乔治的琳达夫人因这不礼貌的行为迅速射去不满的视线,低声但充满威严的道:“乔治!注意你的礼貌。”说完对着终于从柠檬鳕鱼里抬起视线的鲁克微微一笑:“我的歉意,鲁克,乔治总是这么一个放荡不羁的——”琳达夫人抿起嘴角,试图压下脸上的不悦之情,“当然,人们可以说是因为他太年轻,但我必须说,跟你比起来他还差得太远。”
鲁克微微点头,看向一脸桀骜表情的乔治,又慢慢的摇了摇头。
“过奖了,琳达夫人。我相信舍尔先生……有他自己的考量。”
接受到这样的评语,穿着明显过紧黑色晚礼服的乔治?舍尔一瞬间掩饰不住的露出惊讶表情,但很快又用挑衅的歪斜笑容掩盖过去,用一种油滑而轻浮的腔调道:“啊!他说话了——终于,我们伟大的,惜话如金的莱德福先生。”
“乔治!”
琳达夫人和波琳小姐几乎同时叫喊起来,琳达夫人的声音明显带着怒气,而波琳小姐的则更像是惊讶和惶恐。
餐桌一下子陷入了沉默中。
打破这僵硬沉默的是一个轻柔的声音:“噢,乔治,你愤世嫉俗的老毛病又犯了。”雪赫拉在桌尾眨着她长长的眼睫毛天真的笑着,“琳达夫人,你一定不能太拿他当真。”
紧绷的气氛不可思议的缓和下来,就像是被一只神秘的手从半空中慢慢拽回到实地上,波琳掐着嗓子紧张的笑了,带着非常明显的附和意味:“对的,对的,乔治,你真的应该,应该注意一下你的老毛病了。”
一直沉默的威廉上将也说话了,他的声音低哑而冷淡:“舍尔夫人,年轻人——总是莽撞一点的。作为聚会的女主人,你该注意一下场合才对。”
琳达夫人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你说得对,威廉上将。”他们彼此之间的冷淡之意是如此的明显,以至于餐桌上的对话再度陷入了沉默。
在漫长的尴尬期过去之后,本是一句两句的简短私语趁着众人渐渐放松的神经迅速繁殖成了小团体之间的窃窃耳语,杜尔威偷偷举起酒杯,就着波琳小姐的耳边悄声道:“我以为……莱德福小姐才是这次聚会的女主人?”
波琳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压力中缓解过来,睁着眼睛受惊的悄声回道:“噢不不,雪赫拉太年轻了,她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些那么复杂的流程,仆人的安排,酒菜,活动,噢还有那些秘密的会议……所有人都知道琳达姑姑才是真正的女主人。”
杜尔威眨了眨眼:“秘密的会议——?”
一瞬间流露在波琳脸上的神情——杜尔威困惑的看着她,而波琳只是撇开头咽了口口水:“我不能说,我不能说。”
晚餐已经接近尾声,众人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酒足饭饱的神情,但……杜尔威注视着每一个人,他们脸上有一种神情,整个饭厅内都有一种氛围,仿佛有着千吨的重量正悬挂在他们头上,而每个人都在等着那个重量落下。
琳达夫人站了起来。
“诸位,在今年的聚会上,恐怕我要——”琳达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在几个星期前,我意外的得知了一个消息,当然,你们都知道我的为人,在没有清楚的查验过消息的正确与否,我是绝对不会决定要不要去相信它的。但……恐怕我有一个不好的消息要宣布。”
此时在灯光下,杜尔威才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严谨而干脆的夫人,本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灯光下穿着一身深蓝扣领长裙的琳达?舍尔夫人,带着凝重和疲倦的神情,慢慢的扫视着围餐桌而坐的四大家族。
“在我们之中,有一个伪造者。”
餐桌上顿时发出了高低不一的惊叹声,华纳伯爵憋红着脸,大声的问出了所有人都在脑海里疯狂自问的问题:“伪造者!这是什么意思,琳达,有人伪造了什么!?”
琳达夫人摇了摇头:“不,我的意思是……伪造了四大家族身份的人!”
所有人的表情都仿佛被石化了一样停留在不敢置信上。杜尔威迅速扫视一圈,他们都在盯着琳达夫人,除了——除了鲁克,他正在盯着自己,那种直勾勾的防备眼神,为什么?
琳达夫人抬起下巴,露出了更为顽固而坚定的表情,这样的女人,杜尔威暗暗想,难怪能够成为舍尔家族的女主人:“对,这就是我说的,我们之中,有一个人伪造了四大家族的身份。”
“可、可是,琳达姑姑,这是——这是不可能的。”波琳结结巴巴的环视所有人,眼神中有种寻求支持的意味,威廉上将响应了这种支持:“舍尔夫人,我希望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几乎是有些粗鲁的打断上将的质问,琳达夫人厉声道:“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在来此之前,我足足花了三个星期收集资料——但我仍然不希望这件丑闻公诸于众,毕竟这将会对四大家族的名声和公信力造成不可挽回的破坏,所以……”
意外的是,一直沉默的上将夫人尖声打断了琳达夫人的话:“谁、谁会做这种事情!”她重重的吞下一口气,开始神经质的在椅子上坐立不安起来,“为什么!”
琳达夫人皱眉看向上将,就连杜尔威都能看出那其中的谴责。上将愤怒起身,横过桌子抓住了妻子放在桌面上的手腕,上将夫人在短促的尖叫声后仿佛绷得过紧的弹簧骤然放松般撞到椅背上,脸上满是惊恐和不安:“看在上帝的份上,冷静下来!你这个白痴女人!”
“为什么?自然是为了四大家族的财富和资产!当然,我说的并不是什么远房亲戚一样的无名小卒,而是能掌控财富,签订合约的人——”琳达夫人再度看向每一个人,“在我们之中的某一个人。”
最后一句话几乎落地有声,重重一击让那个悬挂的重量在轰鸣中摔到了每个人脑海深处,胁迫和危险有如实质般化成阴影掩盖在仓惶脸色上,华纳伯爵在惨白中悄声补充:“你是说……现在在这个房间里的某个人?”
琳达夫人没有回话,但从她紧抿的嘴角,所有人都得到了那个难以相信的答案。
“但,怎么会——怎么会?”波琳困惑的看着所有人,而其他人面上似乎都在写着同样的一个问题,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鲁克,也抬头用奇怪的表情看着琳达夫人:“你打算怎么做?”
琳达夫人低头看向发问的鲁克,深吸一口气才道:“我将会给这个人一个机会,在明天晚宴之前,我希望这个人能够到我房间里做一个完全的坦白,并答应不再参与四大家族的生意,那么这件事,我将会完全忘掉——你们也将会完全忘掉。”
桌子的某处爆发出一声巨大的椅子后拉碰撞声,乔治浑身颤抖的站起,两手撑在桌上,眼中满是被愤怒点燃的熊熊火花:“你这个——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恶毒的女人!”杜尔威惊讶的注视着不打自招的乔治,更为奇怪的发现琳达夫人脸上也是跟他一模一样的神情。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想些办法把我从家族中赶出去!从以前你就看我不顺眼,就是波琳,波琳都不够好——更别说我这个油头滑脸的败家子了,嗯!?太完美了,这真是太完美,挑这种场合谎告所有人我伪造了自己的身份!你打算找什么借口!?我——”
琳达夫人的怒气这时显然达到了与他不相上下的程度:“别胡说八道了!你这个头脑简单的白痴!我这是认真严肃的事情,轮不到你来发这种小孩子脾气!”
乔治重重的捶打了一下桌面,声音越发高昂:“难道不是在说我吗!难道你敢否认不是在说我吗!”
琳达夫人的眼睛在怒气蒸腾下发出异样的亮光:“……总之,这就是我想说的,明天晚宴之前!”说罢她再度抬起下巴,狠狠的斜视了乔治一眼,仿佛女王退场一般端着姿势往门外楼梯走去。
乔治狠狠的往地下呸了一口,大步往通往牌室的侧门走去,留下重重的关门声在死寂饭厅内回响。
剩下的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上将夫人骤然大力的把手腕从威廉上将手中抽出来,用抽泣的哽咽音后退着道:“我、我感觉不太舒服,抱歉,我要回房了。”等苏珊娜匆匆的消失在通向楼梯的门后,上将故作自然的理了理在刚刚动作中被弄乱的衣领,不发一言的也转身追着妻子而去。
“嗯——这真是……太奇怪了。”在面面相觑中,雪赫拉夺人心魄的笑着。
☆、三个散弹枪,一个手枪,两个猎枪
“乔治,琳达姑姑说的当然不是你,不是吗?怎么可能会是你,我是说,我们当然知道你是谁——”
波琳有点语无伦次的安慰着半躺在面向火炉沙发上的乔治,下意识扔出了手中方块,这是一招坏棋,波琳有点懊恼的看向跟自己同一阵营的杜尔威,果然他明显紧张起来的开始算计手中牌分。
雪赫拉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抬笔在计分表上加了一笔。
众人所在的牌室与房内别处不同,到处是波斯风格的布置,充满了异国风情的木雕和跟墙壁等高的挂毯。巨大的火炉被安排在一个舒适的角落,旺盛燃烧的木堆前堆满了蓬松的金色缎面软垫和可容纳至少三个人的大型沙发。两个法国木雕牌桌成对角的放置在一个大型波斯地毯上,背后除了一个中国式的橱柜,就是一个大型的武器陈列架,被玻璃罩盖着,里面放着至少一打以上的古老枪具。在杜尔威快速的一瞥之下,就认出了三种不同的散弹枪,一个左轮手枪,一个单管猎枪和一个平式双管猎枪。
乔治脸上仍然残留着怒红的痕迹,那头被过多油膏固定住的发型在绣着金色风信子花纹的椅背上散乱开来:“闭嘴,波琳。”
女仆艾米愁眉苦脸的给乔治填满了酒杯,她的头上仍然没有绑着女仆用的白丝带。雪赫拉优美的把两根手指举起来,艾米顺从的帮围坐在牌桌前的四人也倒满了酒。
“你这个傻瓜,在那么多人面前说那么多可怕,可怕的话,姑姑一定会很生气。不如明天早上我们去给她道个歉,你知道的,她总是会原谅我们的,。”波琳放弃的摊开手中牌面,鲁克狠狠的赢了她和杜尔威一笔,但他面上仍是面无表情的冷静。
杜尔威抬起眼,不期然对上鲁克视线,视线交汇间说不清哪种火花被传递,但杜尔威选择先退出这场沉默的交锋:“其实我还没有弄明白你们之间的亲戚关系……抱歉,我希望我的问题没有太——鲁莽了?”
乔治骤然坐起,大声道:“什么关系都没有!”
“别傻了乔治!”波琳突然严厉起来的声音成功的让乔治消停了一会,她转过头来,又变回那个傻里傻气的普通波琳:“我是姑姑的侄女,乔治是她的表侄子。当然是远房的……但是乔治可是所有人里面最聪明的一个。”杜尔威快速的用眼角余光瞥向仍然在生着闷气的乔治,暗暗怀疑起了波琳话里的可信度,“姑姑以前可喜欢乔治了,她本来打算让乔治继承舍尔的家族事业——”
乔治带着放弃的味道有气无力的反驳道:“你个傻瓜,显然我们两个里面你更符合。”波琳顽固的无视着乔治说的话,继续道:“我确信姑姑还是想把生意交给乔治,当然,除非他继续表现得像个笨蛋一样!”
“应该是除非她继续表现得如此不可理喻!”
波琳和乔治两人仿佛斗牛一般互相对视,杜尔威息事宁人的斡旋道:“你们一定是我所见过的最为对方着想的兄妹了。”舍尔兄妹同时惊讶的转头盯着杜尔威,波琳的脸异常的燃烧起来。鲁克突然微微一笑:“得耐比探长,恐怕你说了一些不应该被说出来的话。”
舍尔兄妹的表情又同时变得奇怪了起来。
鲁克再度低下眼睛。不知什么东西在思维中一闪而过,或许是静夜中的一声雷鸣,杜尔威突然就像从迷梦里打着冷颤醒来一般,不由得第一次真正仔细的看向鲁克,研究似的打量起来——那是一张异常有棱角的脸,明显被烈日炙烤过的棕色皮肤,光滑而没有笑纹,带着苏克萨斯血统所该有的棱角。但在那两个高耸的颧骨之间,却有着一双不符合那个血统的,异常深邃的黑色眼睛,而此时,那双黑色眼睛正直直的盯着他手中重开的牌局,仿佛对于他所引起的骚乱丝毫不觉。
“波琳,亲爱的,我们都知道你们感情很好,你们认识了——多少年了?至少十年了吧?不不,并没有,我记得我第一次参加聚会的时候,琳达夫人只带了个非常可爱的小女孩在身边。”雪赫拉微微的用手卷了卷她在餐后放下来的波浪金发,对波琳亲热的笑着,杜尔威眼神不受控制的追着她看了一会。
波琳脸色僵了一瞬,解释般的快速道:“当然,那时候琳达姑姑还没有见到乔治,但是第二年的时候她就在我们自己的家族聚会上认识了他——他父亲是姑姑的表弟,老好人赫兹叔叔,当他第一次带乔治出现前,琳达姑姑简直不相信他会有这么一个聪明而且可爱的孩子……”
“够了!”乔治脸上的血色不知道是因为过度的夸奖还是因为残留的愤怒,杜尔威注视着他那张仿佛猫一样的圆脸再度有了扭曲的倾向,连忙在短暂的安静里抓住他所能看到的第一个事物转移话题:“这里的武器架,对于这么一个古老的房子来说,这么多的武器并不常见吧,我想?”
“这是我父母的主意,毕竟我们总是会定期举行野鸡狩猎。”如果不是鲁克的嘴唇在动,杜尔威几乎不知道说话的人是他,毕竟他是如此全神贯注的在他手上的十三张牌上:“红桃1。”
“黑桃1。”波琳露出一抹有点狡猾的微笑,就像是小孩子抓住了一个恶作剧的想法,不得不把它对全世界宣告出来一样,“安全检查,嗯?亲爱的得耐比探长。不过我可以保证这里的武器绝对没有任何杀伤力,我从来没见那块玻璃被打开过,牢固得就跟姑姑的保险箱一样,事实上,我很怀疑到底有没有办法打开它。”
“当然有的,鲁克就打开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就在那次‘爱神池意外’之后,三年前?四年前?——梅花3。”雪赫拉对杜尔威灿烂的笑着,淡蓝的眼睛纯洁得像青色的月亮。
“不、不要。”杜尔威羞赧的咽了口口水,连牌都没有看就放弃了。波琳撅起嘴唇发出一声谐谑的抗议,杜尔威才尴尬的清了清喉咙:“什么是‘爱神池意外’?”
鲁克盯着杜尔威看了半晌,才慢慢道:“黑桃3——那是四年前的事情。那天正是聚会的狩猎活动,有人的枪走火,为保险起见,他从展示架里另外挑了一把。”鲁克的解释简洁明了,却几乎省去所有有趣的细节,幸而波琳很快的捡起了这个话题。
“其实是将军,那时他才刚刚跟他的妻子结婚,那是他的第三任妻子了——我必须得说,她比前两任都还要来得胆小,一点到晚踮起脚尖走路,一惊一乍的,就是那样。不管怎样,他的枪走火了,差点打穿琳达姑姑的脑袋,我猜从那之后他们就一直不怎么处得来。”
“琳达姑姑跟谁都处不来,那个老处女就跟恐怖的黑猫一样到处乱窜收集秘密,我敢打赌她知道四大家族所有见不得人的事情。”几乎处于沉默的状态的乔治不甘寂寞的又发表了一句对琳达夫人的不满。
“好了,乔治!”
“波琳,轮到你了。”雪赫拉用下巴点了点波琳手中的牌,“我都快忘掉了,说起来,从那之后,展示架的钥匙好像就不见了。”
突然之间,那个千斤的重量又回到他们头上悬挂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它掉下来,等那个巨大的,黑沉沉的重量……
大概是瞥到杜尔威骤然警觉起来的眼神,雪赫拉突然大笑起来:“噢!你这个傻瓜探长,那没什么,肯定是鲁克不小心把钥匙放到某个橱柜里了,最后它总是会出现的,像所有失踪的东西一样。”
波琳咕哝了句什么,以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道:“方块4。”
雪赫拉动作优雅的从中间抽出一张牌,看着鲁克温柔的把牌放到桌子中央:“红桃4。”鲁克面无表情的回视了她。
杜尔威可以发誓鲁克和雪赫拉对视的时候有某种意味不明的讯息用神秘的方式交换了,他喊了“不要”,鲁克也慢慢的喊了“不要”,波琳就像一只忠诚的小狗一样跟随着喊了“不要”,雪赫拉赢了。
鲁克一定是故意让雪赫拉赢的,杜尔威略显嫉妒的看着雪赫拉整张脸都因胜利的喜悦而光彩焕发起来。
随着雪赫拉动听的笑声在牌室内回响,那个无形的巨大黑影仿佛被驱散得无影无踪,房内的气氛又慢慢的活络起来。但没有人知道在杜尔威的微笑下,他仍然可以依稀的看见一个阴影,一个攀爬在墙角,躲在房间角落,潜伏在每个布满蜘蛛线的阴暗角落里,伺机待发的邪恶阴影……或许他的到来,并不只是一个弄错的意外而已。
“进来!”威廉上将不耐烦的推开窗子,点燃手中古巴雪茄,重重的吸了一口。这是上好的舶来品,味道醇厚悠长,配上手中的爱尔兰威士忌,上将一直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平稳暴怒神经的方法。
一个女仆端着水盘进来,施了一礼低声道:“上将,你的冷水。”
威廉不耐烦的挥手示意女仆把水端到床边:“看在上帝的份上,再给那个女人灌一杯白兰地!”
在大红缎面的双人床上,苏珊娜?米森低声呻吟着辗转反侧,惨白双颊上烧着两团不正常的绯红,汗水从她额头淋淋滚下。女仆有点慌张的更换了苏珊娜额头上已经被浸湿的布卷,倒满半空的酒杯,却没办法把酒倒进不断挣扎的苏珊满嘴里。混乱中大半的酒反而被洒在了夫人脖颈之间,苏珊娜还穿着晚宴时的黑色晚礼服,脖颈上红宝石项链被酒液浸得闪闪发光,女仆不得不把酒杯放到一旁床头柜上,拿布巾帮苏珊娜擦拭起来。
“我,我不能——上将,夫人一直在挣扎!”
威廉爆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吼,把雪茄按熄在窗台上,留下一大圈还在燃烧着火星的烟灰,并重重关上了窗户:“走开!”上将几乎是粗鲁的把女仆扯出床边,一手掐住苏珊娜双颊迫使她张大嘴,一手把还剩下大半杯的白兰地粗鲁的灌入她的喉咙里。
苏珊娜发出痛苦的窒息声,白兰地的烧灼感让她的眼皮快速的颤动起来,汗水几乎淹没了她的鹅绒枕头。威廉满意的松开手,苏珊娜顿时在折磨下难受的咳嗽起来,声音沙哑得仿佛濒死的狗在呜咽。
女仆为这虐待一般的举动惊呼出声:“真的,上将!这太不,太不得体了!”威廉居高临下的斜瞥她一眼,重重哼了一声,好整以暇的理好自己的领子和衣袖之后,才慢条斯理的指挥道:“别胡说八道了,苏珊娜的神经一向自以为是的脆弱,不采取点严肃的手段是没办法治好她习惯性抱怨的毛病的。去把她收拾干净,我可受不了这样子上床。”
“但是,你看夫人!她明明——”女仆还没有抗议完,就被上将暴虐的眼神吓得噤声,那是一种掌握大权的人常常会有的眼神,目空一切,冷酷而无情,仿佛转眼间就可以冷笑着轻易扭断任何人的脖子。
“去。”
女仆颤抖着低下头,默默施了一礼:“是。”
“站住!”
艾米痛苦的叹息一声,不安的撕扯起自己的裙裾,低垂头转身低低的施了一礼,光是听这干巴巴的声音,她就可以猜出来人是谁:“琳达夫人。”
琳达深绿色的眼睛在暗淡灯光下发出饿狼一般绿莹莹的光芒,但她脸上的皱纹已在常年累月的呆滞下僵硬成无可消解的深沟,即便在她放下头发,放松的穿着纯白色睡袍的此时,她的外形仍然与一尊没有感情的大理石雕像相去不远:“你的名字?”
两人正站在西翼通道的二层楼梯上,东翼牌室依稀传来某个人的大笑声,但在这个光线明灭的走廊里,她们就像身处某个劣质恐怖小说的杀人现场里,孤零零的被抛弃在所有温暖和光芒之外。
这个该死的女人!艾米愤恨的诅咒着。不管她如何尝试挑没人的地方走,这个似乎无时无刻都在到处转悠的,的,老处女似乎仍然可以无可阻挡的出现在她面前!想起乔治的评价,艾米带着一丝泄愤的想法在内心里把“老处女”三个字翻来覆去的念了很多次:“艾米,艾米?林奇,夫人。”
琳达用一种评估的眼神上下打量她一番,那视线犹如实质般刺得艾米不安的动了动:“今天晚宴之前,我不是对你说过要你把外表弄得更整洁一点吗。”
艾米不安的点头:“是的,夫人,就在厨房,他们正在切柠檬的时候。”
“那么!”琳达骤然提高声音,越发显得干冷和严厉:“现在你的这幅外表是怎么回事,你的白色头带呢!如果你连外表都没有办法好好准备,我又怎么能指望你做好你的工作,照顾所有四大家族的人!?”
艾米急忙的用手去推她头上混乱的发型:“但是,夫人——”
“我不要听借口!”琳达威严的举起一只手,制止了艾米虚弱的辩白:“今天晚上我已经警告了你一次,现在是第二次,如果到明天你还是无法好好的打理你自己,那么恐怕这个风岩馆容不下不称职的人!”
艾米倒抽一口冷气,这个恶毒的,可恶的女人!不过是一条不小心被弄不见的白丝带,这个该死的老处女居然用这种盛气凌人的态度对她指手画脚——啊,死亡!她想,她从来没有如此渴望那个未知的死神能够用镰刀让这个高高在上的大理石雕像知道屈辱的味道!
“我、我是莱德福家族的——!”一时气冲头脑,眼前见红的艾米话才说出口,就急忙煞住尾声,琳达那双冷莹莹的绿色眼睛正用着最为冷酷的神情盯着她。上帝作证,那一瞬间她以为她正看向一双露出利爪的黑猫的眼睛,那里面连一丝人类的温情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