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琳达故意缓慢的挑高尾音,果然就见到眼前这个放肆的女仆在心惊胆战下颤抖起来:“这么说,你是觉得我没有权利管教你了?”
艾米只觉一阵委屈,眼圈竟红了一片。半屈起身子,艾米低声下气的哀求起琳达的怜悯:“夫人,不,夫人,我不敢,真的,刚刚我是——我不是我自己,求求你,原谅我吧夫人……”
琳达胜利的抬高下巴,脸上残忍的满足让艾米颤抖:“明天,就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在转身走开前,琳达确保艾米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她知道怎么对付这些放肆的,毫无礼教,没有廉耻的女仆,一点恐吓,威胁,严厉的斥责,她们就会像是见到猫的老鼠一样吓得吱吱尖叫。她从来没失败过,从来没让人挑衅过,如果是在五十年前,她的母亲会确保所有放肆的仆人都被拖入阴森的地下室里经受一顿好打!
艾米注视着琳达女王般的退场,慢慢攥紧了拳头。那个白色睡袍就如黑暗里漂浮的鬼影般融入无穷无尽的墨色彼端,但一直到最后一抹幻影被黑暗吞没,艾米才慢慢的从愤怒蜷缩的爪牙里挣扎出一丝理智,那一点清明就像某种异教里被高声欢颂的灵光般骤然照亮了她脑壳内所有残余的逻辑思考——在这个时间,如此讲究的琳达夫人怎么会穿着睡衣在走廊上游荡?
一定有什么把柄,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秘密,一定有某种不可见人的交易,而一旦她掌握了这个神秘的未知……她便能趾高气扬在琳达夫人面前炫耀她的知识,而她——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琳达夫人,将不得不在她面前露出软弱的屈辱表情,颤抖的对她言听计从,那双又干又薄的双唇将不得不对她服从,并吐露一切她愿意聆听的欢言……巨大的欢愉秘密的席卷了艾米的身心,甚至让她在这个小小的白日梦里欢乐的颤抖起来,让这个该死的女人在她面前下跪!
艾米觉得自己就像是鸦片上瘾者一样,抓着这个念头吸允不断,直到形销骨立仍舍不得放弃这美妙的味道——她想了多久?时间在这短短一瞬成为永恒,即便是半个世纪已经消逝她也不会奇怪……但是艾米仍然可以听到,那个微弱的木头破裂声——琳达夫人走动的咯吱声。
她在往三楼走!
在这一时一刻,艾米下了一个决心,她的心内被愤怒和邪恶的念头煎熬着,而毫无防备的艾米就像所有脆弱的纯真孩子一般迅速被这两股魔鬼力量掌控了,她露出了不应该属于她的坚决眼神,挺直背脊,深深吸一口气后放弃掉了往牌室走去的打算,反而踮起脚尖偷偷跟在了琳达夫人身后。
琳达夫人和波琳乔治的卧室都在二楼,莱德福兄妹住在一楼,靠着书房,而三楼就只能是上将夫妇,华纳伯爵和杜尔威探长了。
古老的楼梯一旦放上任何重量就会发出低沉哀鸣声,艾米不得不小心的一点点往上挪动,等她终于走到三楼楼梯口,琳达夫人已经不知道进入了哪个房门。
艾米困扰的皱起眉,死寂走廊弥漫着一股难以言明的氛围。在半兴奋半惊怖的心情下,艾米毫无所觉的转了一圈,终于在没有发现任何线索的情况下,自暴自弃的趴在最近一个房门上听了起来。
那是上将夫妇的房间。几乎才把耳朵贴上房门,模糊不清的呻吟声就断断续续传了出来,黑暗中那模糊的音浪就跟在地狱里被烤于炎火的恶鬼在哀嚎一般,攥紧了艾米的心肝扭曲,那是如何的一种凄惨可怖!
艾米几乎尖叫出声的往后摔,心跳快得差点从她喉咙里跳出来。伸手紧紧的捂住自己双唇,艾米颤抖的迅速爬离房门,却在接近第二扇门口时突然听到有人高喊了一个句子。心慌意乱的艾米只留意到了句子中的一个短词,但是上帝作证,那个声音!
美好的幻想伴着仇恨再度回到脑海里,艾米跪坐在原地挣扎的摇摆了许久,终于还是抗拒不住诱惑的把耳朵贴上门。模糊的谈话声并没有断绝,伴着寒冷的空气一直往她脑袋里钻,但不管艾米再怎么努力,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却再也没办法听清楚哪怕是一个短词了。
☆、爱神池的死亡
作者有话要说:Edmund Burke, "All that is necessary for the triumph of evil is for good men to do nothing"
voila:瞧
当第一缕阳光射到风岩馆时,刮了一晚上的狂风终于缓缓平息下来,像是被顺了毛的狂暴野兽,打着巨大的咆哮般的呵欠,渐渐陷入平静睡眠。云开的一刹那,暗白色风岩馆在草原上熠熠发光,远处传来悠长汽笛声,红色蒸汽车沿着长长的国道49在背景处驶过,在身后拉出一条雾线,像是一副明亮的油画上不小心被人抹开了一线污点。
杜尔威坐在三楼阳台的藤木躺椅上,眯着眼注视远处蒸汽车跑过。和煦晨风吹得他昏昏欲睡,才睡醒还没梳理整齐的棕色头发在淡蓝色眼睛前飘拂,有一刹那他什么都看不清,直到他把那缕头发拨到脑后,眼角才扫到一抹身影就立在他身旁,挡住了越来越刺眼的阳光。
在点燃一根香烟之后,鲁克收回了盯着半睡半醒的杜尔威的视线,在并列的另一个躺椅上坐下,两手架在双膝上,默默不语的把视线放到远处。
就像一个沉思者的铜质雕像一样——杜尔威斜眼看着鲁克纹丝不动的侧面,烟圈在一点点的从他嘴里冒出,那是一双又薄又硬的双唇,但却有着上翘的嘴角,他在享受这样的时光吗,还是那就是嘴角原本的模样?
其实杜尔威一点也不吃惊,鲁克会找一个这样的机会跟他单独待在一起。事实上,鲁克会支持让他留下本身就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一直弄不明白莱德福兄妹到底在想什么——严格来说,四大家族的人,没有一个他能弄明白在想什么。他们隐藏着太多的秘密,就连最亲近的家人,对视时似乎都在交换着不足为外人道的讯息。
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直到鲁克的香烟烧到尽头,身后传来女仆打扫奔走的足音:“探长,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简洁,直中红心,而显然,那一套不知道谁寄来邀请函的借口已经没办法糊弄他了。杜尔威不意外的直起身,慢慢道:“总警督收到一封匿名信,内容非常的具有……警告意味。但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下,他没办法派出大部队来保证风岩馆的安全,而我看上去足够的——没有经验,或许不会让四大家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太过反感。”
杜尔威若有所思的看着宽广草原,草尖形成的波浪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面对具有如此古老历史的四大家族,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个非常敏感的事情:“那么,为什么你支持我留下来?”
鲁克取下香烟,眨动的眼睛看上去似乎陷入了漫长的思索,杜尔威沉默的等着。这对他而言并不难,风岩堡的风景比繁杂而灰雾弥漫的伦敦市要好上许多。他还记得气候最差的时候,站在家门口都几乎看不到街对面,他的房东诺丽太太为此在他耳边抱怨了一整天,法式面包又涨了多少基尼,排骨,牛肚,里脊肉的质量又差了多少——诺丽太太能做全伦敦最好吃的维也纳牛排和洋芋,她的罗姆酒水果蛋糕……几乎就在他的思维完全从这次简短对话中溜走的前一刹那,鲁克说话了,依然维持着他平稳冷静的音调:“我……有我的怀疑。”
杜尔威继续等着,但是鲁克紧紧闭上的嘴巴纹路却表明他不会再多说一个字:“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了——”杜尔威试探的看着他的侧脸,他有种感觉,鲁克知道的比他所说的要多得多,“我能感觉得到,有某种氛围,阴影在这里徘徊着,一个私语,一个想法,某种眼神,甚或是一个不受控制的动作……”
鲁克的脸色暗了下来,是的,他也是这么觉得,杜尔威放低声音,近乎温柔道:“而往往人们……掌握着一部分真相的人们,总是抱着侥幸心理,‘是我神经过敏而已’,‘不可能会发生什么事的’,‘一切都是我在大惊小怪’——然后,voila……事情发生了,悲剧无可置止的上场了,就像是所有噩兆和凶迹所预示的一样。他们又会对自己说,‘如果当时我说出来’,‘如果我寻求了帮助’,‘如果……如果我愿意鼓起勇气说出真相’。但是,不,他们再也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他知道他能做到的,他对无数证人做过一样的事情。他们都觉得这个顶着棕色头发,有着一双干净蓝色眼睛的探长不过是个手忙脚乱的新手而已,除了友好的微笑之外什么都不会,没有魄力,没有威慑,没有逼问的能力……但是到了最后,他们总会说出来,杜尔威?得耐比,苏格兰场的年轻探长,总是能让他们说出来。
“”埃德蒙?伯克,我们的老辉格,你一定知道他的那句话,‘让邪恶胜利的唯一条件,就是好人什么都不做’。‘’
鲁克回头,纹丝不动的脸上毫无表情,但他的黑色眼睛里却藏着很深的一层挣扎,杜尔威看得出来,他在犹豫,他在想,只要再有人给他轻轻的一推:“……现在,你有那个机会,别人渴望的重来一次的机会,阻止邪恶的机会……它就被牢牢的握在你手里,在这个时刻,这一秒——告诉我,是什么?你在怀疑的,在你脑海里不断让你痛苦的,是什么?”
只要再给他几秒,再等一会,在这个温暖的早晨,在风岩馆的三楼阳台上,这个几乎被遗留在四大家族之外的男人,就要对他吐露出他心里隐藏最深的怀疑——秘密……
“抱歉,先生,探长,小姐让我来通知你们,早餐准备好了。等你们都吃完和充分休息之后,狩猎活动会在10点过一刻开始。”艾米的头发终于再度绑上了白丝带,现在的她看上去就跟其他所有在风岩馆里游荡的女仆一模一样,杜尔威差点没认出她来。
那个奇妙的时刻,那无比亲近的几秒,就要敞开的心胸和就要吐露的秘密,就像熄灭的烟灰一样轻飘飘的消散在空气里,他们又回到了现实世界,四大家族莱德福的主事人和到处刺探秘密的苏格兰侦探,站在风岩馆三楼阳台上面对面的沉默着。
杜尔威沮丧的靠回椅背上,他不知道……鲁克似乎又再度回到了他沉默寡言的壳里,而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让他再敞开一次。
风岩馆聘请的厨娘并不差。早餐上的是薄荷甜酒,肥鹅肝饼,热土司,新鲜的草莓和奶油煎饼,味道可口而热气腾腾,几乎每个人都在美食的诱惑下多喝了几杯。琳达夫人并没有出现,波琳对此发表了一两句关心的评论,但是杜尔威可以从所有人脸上看到她的缺席反而让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鲁克意外的问了一句琳达夫人的身体状况,某个女仆,应该就是波琳所说的珍娜,恭谨的回答道夫人正在她房里写信,已经吃了她提早送上去的大麦茶和奶油煎饼,并且交代她不会参加狩猎活动,而要一直待在房里整理文件。
“待会我要去见见她……”波琳咕哝了一句,眼睛却直直的看向乔治,里面有着顽固的坚持。乔治转头躲开她的视线,英俊的脸上有着黑眼圈的痕迹。上将夫人的脸色异常苍白,但还是坚持吃完了早餐,然后便细声细气的表示她要回房换衣服准备狩猎,尽管那时离狩猎开始的时间还有至少一个半钟头。
剩下的人都转移到牌室里,通过看报,闲聊,和两位女士愉快的时装评论消磨掉剩下的时间,但事实上,真正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的话题是关于晚上的化妆晚会。
“我敢打赌,你们一定猜不到我会成为什么。”雪赫拉的笑容灿烂得连太阳都可以为之失色,蓝色眼睛一瞥一瞥的往男士堆里看。杜尔威受这蓝色蛊惑,自告奋勇的接了话:“不管你会成为什么,一定都会是非常漂亮的。”
波琳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淡褐色的眼睛一直在房内四处扫视着,但这却不妨碍她发表一大串评论:“噢,当然的,雪赫拉一定是最漂亮的,埃及艳后如何?我去过一次宴会,当然不是这种那么……小聚会,家庭的,有个表姐还是表妹,我一直记不住她们的名字,打扮成了克丽奥佩托拉,我的天啊你们真应该看看她的身材——但是,当然,她的皮肤还是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鲁克皱了一下眉头,波琳不知如何的注意到了,连忙匆匆的转换口气:“当然这可能太不得体了,事实上我确定这很不得体——伊利莎白公主如何,或者艾琳?艾德勒?你知道的,唯一打败过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女人,特瑞莎修女?”
“噢,我亲爱的波琳,我是不会提前说出我的计划的,到时候,你们一定都会有一个极大的惊喜!”雪赫拉卷着头发看向杜尔威,“探长你呢?我知道鲁克一定是打扮成歇洛克?福尔摩斯,永远不会变的化妆,乔治嘛,我猜是吸血鬼,德库拉吸血鬼。至于华纳伯爵——一定是部落酋长,嗯?”
华纳伯爵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今天早上他看上去似乎在为什么事情烦恼着,而现在,显然雪赫拉的魅力已经彻底让他忘掉了他的所有问题:“我的女王,谨遵御命!”
杜尔威有点羞赧的理理皱成一团的风衣:“真抱歉,我没有准备任何化妆的衣服。看来我只能化妆成我自己了。”
“这没有关系。”雪赫拉异常热心的道:“书房里存了一大橱柜的道具服装,你随时可以过去挑你喜欢的——或许哥哥的尺寸对你而言有点过大了,不过我相信你总会找到适合你的。”
杜尔威尴尬点头,却不好对雪赫拉那双带笑的眼睛说明他其实对化妆舞会毫无经验,更不知道该穿什么才符合这种晚宴默认的社交规则。
一直沉默的乔治突然低声咕哝一句“时间不早了,该换衣服”就站起来往门口大步走去。波琳动静极大的跟着站起,面色慌乱的补了一句“失礼了”就跟在乔治身后消失了。
上将吐出烟圈,冷冷哼笑了一声:“去道歉,嗯?那个女人绝不会就这样放过他们的。”华纳伯爵显然觉得这个评论太不合时宜,皱着眉不自在的换了个姿势。
“上将,拜托。”雪赫拉音调柔软的制止道:“别这么说,一家人总不会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毕竟,这个世界上,家人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鲁克沉默的点燃一根香烟,若有所思的盯着烟头。
上将又是一声冷笑,却没有再发表任何意见。牌室内又陷入了社交上常见的尴尬沉默,那是虚伪的后遗症,掩饰真实情感的必然空缺,而杜尔威想,他从没有如此怀念到处都是烟灰,咒骂,汗臭味和哭嚎的伦敦警察接待厅。艾米在一旁走过,杜尔威连忙感恩的抓住这个机会重新开启一个新话题:“艾米,你是怎么找到你的白丝带的?”
端着茶水的艾米闻言明显呆住,下意识回应:“什么?你怎么知道……”
“你的头带不见了?这不是什么困难的推断,昨天下午山坡时我还看到你戴着,晚上就没有了,而你看上去很明显在为什么事情烦恼,所以我做了个大胆的推断。不过这条新的看上去跟别的有点不一样?”鲁克和华纳伯爵看上去对他的推理很感兴趣,上将则是完全不在意的闭眼休息,雪赫拉也是无聊的样子整理起她裙上褶皱。
艾米似乎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脸色变得很难看,但却还是恭顺的低声道:“是的,旧的那条不见了,从爱神池子回来后。我……后来我又自己弄了一条,挑了条白布重新缝制了一个。我的针线活并不是很好,所以少掉了花边,颜色看上去也有点不一样——不过至少是个白色头带。”
杜尔威困惑的应了一声,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艾米如此执着于白色头带——在他看来,昨晚上没有头带的艾米看上去也挺好的。
“好了,我该去换衣服了。”雪赫拉微笑站起,剩下的四个男人仍坚持在原地多待了一刻钟,但他们都清楚,随着最漂亮的姑娘的离去,这场小小的聚谈会也已经随之落下了帷幕。
杜尔威并没有真的想到自己会参加一个狩猎活动,特别是在四大家族聚会期间,这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他并没有带来任何换用的衣服,而他唯一的武器也只能是他的柯尔特左轮手枪——但他可毫无打算把他的子弹浪费在野鸡狩猎上。
所以杜尔威所谓的换衣服,不过就是回房间里转一圈,等上一刻钟,再带好自己的武器往门口走去。就在下到一楼的时候,隐隐约约的谈话声从楼上传来。有个女人在高声说话,语气激动,杜尔威并不想偷听,却仍是听到了一些片段,随后似乎有个男声做出回应,但他的声音却因为太低而无法辨识。
“我好奇他们在吵些什么……”杜尔威喃喃自语的走出听力所及范围。
等杜尔威穿过摇摇欲坠的大型吊灯到达门口时,才发觉站在原地的只有换上打猎装束,扛着单管猎枪的鲁克,倚在毒蛇盘绕的门柱上,向远处默默眺望。
“今天天气非常的好,不是吗?”或许他可以再试一次,杜尔威想。鲁克有杜尔威所见过的最强壮的身体,高大,结实,线条优美,但他的侧影却总是有压抑和孤单如影随形。杜尔威知道自己对这个男人的兴趣越涨越浓——他身上似乎背负着许多秘密,甚至并不比那个,根据乔治的说法,“到处乱窜的黑猫”所知道的少,这种人,通常不是受害者,就是凶手。
“对。”鲁克转过头,面上神情若有所思:“……你听到了吗?”这个突兀的问话让杜尔威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但鲁克却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一男一女,在二楼。”
杜尔威慢慢的点了点头:“我听到一些片段,你呢?”既然鲁克比他更早出来,那么可能他比他听到的还要多——如果杜尔威能够在职业生涯里学到些什么,那就是秘密从来只会越堆越多,而它们永远不会死去。
在鲁克还能回答之前,人群慢慢的聚集起来。波琳和乔治,雪赫拉和华纳伯爵,威廉上将和夫人。
三对一男一女,杜尔威暗自观察着。除了三位女士,每个人身上都带上了武器,熟门熟路的往起始路径走去。他们从正门出发,经侧面进入枫树林,绕着中心兜一圈,并最终经过爱神池回到入口。
对于风岩馆来说,今天的天气虽是难得的好,但却并不是真正适合鸟类狩猎的气候,不过对于四大家族的人来说,血淋淋的屠杀不管怎么说都不会是符合他们风格的夺取方式。
“太暴力了,你知道,事实上每年我们都只是拿着枪在空气里随便乱射。”波琳靠着杜尔威喋喋不休的解释着,“所以三年前上将差点射到琳达姑姑时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要是他真的射到了,那将会是那么多年来我们真正射到的第一个猎物。”波琳看上去心神不属,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旁的乔治却被波琳无意识的坦白给逗笑了,事实上,他粗鲁的笑声让上将和华纳伯爵都觉得被深切的冒犯了。
“可惜,上将射偏了,嗯?还是你打算今年再来一发,这次你可以好好瞄准再试一次!”乔治高声嚷道,说完不等上将回应就自己放肆的大笑起来。上将气得脸色发白,摸着自己胡子怒声道:“太无礼了!舍尔先生,太放肆了!在女士面前说这种恶毒的指控!”上将夫人只是白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尽管她的黑色裙子已被各种突出的枝条撕扯出大小不一的裂口,她却仿佛丝毫不觉。
波琳悄声对杜尔威道:“你看将军夫人……去年她就穿了长裙,事实上前年也是,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她不弄得简洁点,像我一样。”波琳是三个女士里唯一一个穿了马裤和长靴,并把长发高高绑起来的。除了上将夫人,雪赫拉也穿了一条蓬松的浅蓝色长裙,裙子上层层叠叠的都是蝴蝶结——虽然杜尔威得承认这裙子配着她宽大的白色遮阳帽和明亮的蓝色眼睛,越发显得她甜美可爱,但对于一趟在树林里进行的狩猎活动来说,却并不怎么适合。
注意到杜尔威赞赏的眼神,波琳又悻悻的补充道:“当然,她们穿长裙看上去好看多了……反正我们也并不是真正来打猎的。”
这倒是真的,杜尔威无奈的想。他们已经沿着树林边缘游逛了差不多半个钟头,除了偶尔响起的枪声外,并没有一个人有兴趣去察看他们到底射中了猎物没有。
不知道华纳伯爵说了什么,雪赫拉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明亮得惊起一群高飞的野雀。鲁克动作迅速的射出两枪,杜尔威可以发誓有两个黑点应声从天上坠落,但鲁克却只是收起枪,接着往前走。
乔治和上将近乎火爆的对话终于告一段落,终结于乔治略显油滑的让步和上将恼火的怒哼。雪赫拉放开华纳伯爵的手,轻盈的往前走快几步,回头对众人笑道:“现在,女士们先生们,如果你们原谅我,恐怕我必须抛弃你们,去我最爱的爱神池子那里去了。”
华纳伯爵发出一声失望的感慨,上将夫人轻声的虚弱道:“又要去吗,你每年都要去爱神池子,千万小心点。”雪赫拉轻快的露出毫不在意的笑容:“噢,米森夫人,不要担心,我在那里不知道待过多少次,我会在树林入口追上你们的,我保证。”
波琳仿佛体育无线频道里的评论家一般为杜尔威运作着不间断的实时解释:“雪赫拉每年都喜欢在这个时候到爱神池子里去,那个祭坛我看过好几次了,实在不知道她到底喜欢那里什么地方。”
“祭坛?”杜尔威惊诧的盯着波琳:“我还以为只是个水池而已——”
“噢,确实有个小水池,水还挺深的我听说,但水旁边有个祭坛,似乎祭祀着某个异教的爱神,我得跟你老实承认,那个雕像非常的让人毛骨悚然。”波琳不以为然的挽着杜尔威手臂往前走,“你看,那就是爱神池子。”
越过一个树丛,就在他们正左边,有一个至少十码大小的黑色水池,池面上铺满了浮苔和绿藻。圆形的水面几乎毫无波纹,沉静得一如黑色镜子,反射所有覆盖在它上空的枝叶和泄漏的金色光线,穿着蓝色裙子和白色草帽的少女正娉婷从湖边走过。一瞬间时间停止了流动,整个世界都凝固在这一刻,杜尔威纹丝不动的注视着,油画一般虚伪的完美,诅咒一样的美丽。
“漂亮得不像真的一样……”波琳在他一旁喃喃的说。
杜尔威皱起眉头,他又能感受到,那股阴影,黑暗,潜伏在这个水池每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蠢蠢欲动的准备吞噬一切。有某个恶毒的谋划,思绪,在空气中漂浮着,大声嘲笑着他的无能为力,而现在,这个漂亮的天使在一步一步的走向黑暗。
他看着她停下来整理裙子,看着她悠闲的走到一堆耸立的石块前,看着她转进祭坛背面——
“啊——!”
无数飞鸟从树丛中惊起,所有人都被这凄厉的叫声吓呆在原地,远远的雪赫拉跌跌撞撞的从石块后摔出来,接连不断的从地心深处压出尖叫,那其中蕴含的恐怖情感几乎能活生生撕裂一个人的心肺!
不知道是谁做出第一个动作,每个人都开始争先恐后的往爱神池子祭坛处跑去。快一点,再快一点,杜尔威右手紧紧攥住怀里的左轮手枪,心跳越来越快,眼前的黑暗仿佛有如实质,慢慢向着悲剧的女主角聚拢而去。绕过石块,所有人都看到了雪赫拉惊恐万分的原因。
上将夫人重重的倒吸一口气,双眼一翻,彻底晕死了过去。
极端死寂中,鲁克站前一步,拦住了试图上前的乔治和波琳:“不——我们要叫警察。”
背靠着祭坛半躺在地上的,是胸口正中一枪,大睁双眼已经死去了的琳达夫人。
☆、柯丽爱尔丝
作者有话要说:“她的眼睛慢慢地合上,向着卡梅洛。她随波逐流顺水向前,在抵达第一座房舍之前,就在歌声中长眠……”摘自Alfred, Lord Tennyson, 阿尔弗莱德?丁尼生, “The Lady of Shalott”,《女郎夏洛特》
Femme Fatale:法语,女妖精,荡妇
纳西塞斯:希腊神话,美少年爱上了自己水中的倒影。
“不——姑姑!姑姑!”
随着伤痛欲绝的哭嚎声,波琳彻底崩溃在乔治怀里,脸上妆容被眼泪洗得一塌糊涂。乔治搂着波琳,与琳达夫人一样的深绿色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尸体,满脸都是惊恐,说不清两人到底是谁在颤抖,但至少乔治一直在抚摸着波琳的头发,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上将在粗暴的大吼大叫,试图让一旁的华纳伯爵帮他把整个白兰地酒瓶倒空在他昏倒妻子的嘴里:“看在上帝的份上,帮我把这个蠢女人弄醒!”情绪失控的上将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声的抽泣,但很快他就把所有眼泪转化为了更为暴怒的吼叫。不过华纳伯爵显然对于哭得声嘶力竭的雪赫拉更感兴趣,正半跪在坐倒地上的雪赫拉身边伸出一只手臂把她搂到怀里:“嘘,嘘,没事了,没事了,我亲爱的小美人,现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伯爵的脸上有一种表情,是一种奇怪的混合体……他连一眼都没有看向尸体,简直就像是——
鲁克是所有人里面最冷静的,甚至比杜尔威更早采取行动拦下了上前的舍尔兄妹。他的神情里有一种微妙的放松感,就像一个准备上绞刑架的人在惴惴不安很长一段时间之后,终于等到了那个脚下木板被抽空的时刻一样,带着一种“终于发生了”的平静。“死刑”,“死亡”,“结局”,不管是什么称呼,这个阴影终于来到他身边,化为实质,凝固成了那具扭曲的尸体。
“你还好吧?”杜尔威控制不住的盯着鲁克,他的黑色眼睛全里是诡异的冷淡。鲁克点了点头:“我先让他们回风岩堡,再去通知警察。”杜尔威仔细的把所有人都打量一遍,慢慢点头:“我会留在这里警戒犯罪现场。”
鲁克的冷静似乎具有传染性,失控的众人都慢慢的回复了理智,互相搀扶着往风岩馆走去,上将不得不和鲁克合力把不省人事的上将夫人抬起来。
舞台已经设好,演员们已经上场——杜尔威注视着那一行悲剧性人物消失在树林的边缘,而现在,这里就是无可避免的结局……或许,这仅仅只是序幕的开始?
爱神池仍然如惨剧发生前一样宁静而安详,甚至就连阳光都没有因为这意外的死亡而变得惨淡一点,某种野生动物在树冠上窜过,杜尔威在自然的寂静中注视着舞台的布景——爱神祭坛。
所谓祭坛,不过就是三块比人还高一头的石块杂乱堆在一起。但不知什么人在石块围拢的中央雕出了一个扭曲的女神雕像。那似乎是个半人半妖精的集合体,有着透明的双翼和人鱼一样的下肢,高举双手仿佛祈祷一般的伸向天空。女神面部已经在长年风吹雨打下模糊了细节,杜尔威只能勉强看出异常大的眼睛和尖细的耳朵。雕像旁刻了一个名字,“柯丽爱尔丝”。多么奇怪的女神名字,杜尔威卷着舌头把这个刺耳的名字来回念了几次,还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这个饶舌的异教名字。
在女神雕像的背后,就躺着琳达夫人。这个异常要求整洁和干净的高贵夫人,此时正扭曲着身体躺在泥泞土地上,衣着凌乱,大睁的绿色眼睛褪成暗淡的沉绿色,与她身上翡翠色纱裙一起,几乎融入了森林的背景里。杜尔威几乎有种有趣的想法,如果不是雪赫拉走近,或许从远处看过来,他们根本不会发现琳达夫人。
她胸前还在汩汩的流出血液,那一枪精准无比的正中左胸心脏。杜尔威半蹲□摸了摸夫人瘫软的手腕,还是温热的,犯罪时间并不算早,甚至或者,就在他们到来之前——外来者?或许。
某个黑色物体吸引了杜尔威的视线,一把左轮手枪,就扔在琳达夫人尸体旁边,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黯淡光芒。杜尔威用手帕包住手枪,捡起来凑到鼻下嗅闻,还有着明显的火药味。这是一把伯格曼六发左轮手枪,与他的柯尔特体型大小都差不多,区别只在于伯格曼杀伤力更强,声音更小,更适合充当一个——冷血的谋杀武器。
就像是一幅蒙克风格的现实主义画作,祭坛,水池,死去的祭品和一把黑色手枪。
“她的眼睛慢慢地合上,
向着卡梅洛。
她随波逐流顺水向前,
在抵达第一座房舍之前,
就在歌声中长眠……”
杜尔威若有所思的喃喃念道,听着远处渐渐传来的汽车鸣响声。
跟四大家族有关的谋杀案,成功的震动了地方警局,警车用比平常快上一倍的速度到达了风岩堡。领头的是地区警探长德汉姆,有着一张酒红色的大脸和凶狠的小眼睛,身边跟着一个诚惶诚恐的助理警官吉比,带着大批警员扫荡了那片安静狭小的爱神池。
当知道苏格兰场的一名探长已经在现场时,德汉姆警探长的脸色并不能算是非常好看,特别是看到杜尔威那一头乱糟糟的棕发和年轻的淡蓝色眼睛,但他还是非常宽宏大量的对杜尔威表示了共同调查的意愿,并满意的发现杜尔威相当感恩的做出了回应。
在警员忙碌的勘探犯罪现场时,杜尔威迅速的把打猎过程向德汉姆做了一个简单的汇报,他注意到当探长知道逝者是舍尔家族的琳达夫人时明显倒抽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焦虑不安在现场徘徊起来。被带过来的验尸官得出的初步结论与杜尔威相同,死亡时间可以确定在10点半到11点半之间,正是雪赫拉发现尸体的前一个钟头内。
“一个钟头的时间?不能再缩短点吗医生?”德汉姆用食指搔了搔他巨大的络腮胡,不满的咕哝一句。验尸官的面色看上去有点犹豫:“当然,我可以说是11点到11点半,事实上那是更可能的时间,但我没办法完全排除在10点半到11点死亡的可能性,你知道,死亡时间推断并不是很精确的技术——你只能自己决定了。”吉比匆匆的把死亡时间记录在他手中的记事本上,当验尸官解释死亡时间时,他困惑的停笔了好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决定记下10点半到11点半。
“而你确定在整个打猎途中没有人单独走开过?”德汉姆怀疑的看向杜尔威,后者正皱着眉喃喃自语:“是的,我们一直在一起,这正是我不明白的地方……”
“你不明白?该不会你已经有了嫌疑犯人选,或知道是谁做的了?”德汉姆斜眼看着杜尔威,对他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杜尔威回了一个真诚的微笑:“不,我还没有任何想法。或许等你审问完他们,我们会有个大概的概念。”
“当然,当然。”德汉姆监视着手下把尸体和手枪运走,“那么,带我们去风岩馆吧,得耐比探长。”
除了上将夫人不得不回房躺着之外,所有人都被集中到棋牌室里,尽管还是暖和的白天,为了平静众人的神经,壁炉还是被熊熊点燃起来。
波琳和乔治彼此依靠着坐在沙发上,波琳仍然在抽抽嗒嗒的哭泣着,乔治点燃他嘴里香烟的手一直在抖。雪赫拉半躺在金色软垫上,茫然的双眼盯着火炉,漂亮脸上一片惨白。华纳伯爵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杯白兰地,不断的轻声劝说雪赫拉再喝点酒平复神经。鲁克坐在牌桌椅子上,手里拿着香烟却没有吸过一口,任着烟灰飘散大半个桌子。上将站在落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挺,视线不知在注视着远处的哪一点,身上连一根毫毛都没有动过。
饭厅被临时设成了审讯室,而那把谋杀武器就放在餐桌中央的位置。第一个被杜尔威叫进来的是波琳。
“要喝杯酒吗,小姐——?”脸上都是痘子痕迹的吉比有着一副软心肠,看波琳抽噎得厉害,连忙起身到酒柜里主动倒了一杯杜松子酒。波琳结结巴巴的道谢,接过酒一饮而尽,才张着全是泪痕的淡褐色眼睛看向围坐在一起的杜尔威和德汉姆。
警探长清了清喉咙:“那么,舍尔小姐,麻烦你详细跟我说一下早上的行程。”
“噢……杜尔威,我是说得耐比探长都知道,我还要再说一次吗?”波琳拿着手帕把她已经花得不能再花的脸擦了一次又一次,眼泪已经差不多洗干净了她的脸。
“要的,小姐,你知道,调查程序之类的。”
“好吧……我想想。我今天起得比较晚,昨天晚上比较——累人。”波琳飞快的瞥了杜尔威一眼,眼神里有点哀求的味道,“几乎才梳洗好就被女仆叫去吃早餐。”波琳发出一声不受控制的巨大抽噎,断断续续接着道,“然后、然后我们就去牌室里,聊了……大概,我不知道,一个多钟头,接着我们不得不去换——”
“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什么?……噢,我不记得了,”波琳看到德汉姆脸上的表情,又连忙补充道,“我是说,天啊,这一切都太混乱太恐怖了,姑姑和……和一切!”波琳再度崩溃的哭出声来,泪珠大颗大颗的从她眼里流出来,德汉姆有点慌乱的对着吉比示意,吉比不得不把她面前的酒杯再度满上。
杜尔威拖开波琳身边的椅子坐下,温柔的等着波琳注意到他的视线:“波琳——”杜尔威声音里的安抚意味非常明显,但他年轻而无威胁力的外表显然比德汉姆更能让波琳放松,“我们只是需要你说出发生的事情而已,相信我,慢慢来,关于昨天的谈话,你还记得什么?”
波琳困惑的看着他:“但、但你昨天也在那里……”杜尔威眼神一闪,微微一笑:“对,我是。但人的记忆力是非常不可靠的……对同一件事,每个人都会因为注意事情的不同而选择记住不一样的细节,这些细节才是能够还原真相的关键。我相信,你——握着真相的一部分,尽管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现在,告诉我,你记得些什么,波琳?”
波琳注视着杜尔威,沉默半晌才带着犹豫不定的神色道:“我、我真的记不太清了。有人聊到了天气,饭菜,有人说奶油煎饼有种帕马萨奶酪的味道,雪赫拉说她基本只吃了草莓,今天的草莓确实很新鲜,乔治都多吃了几个……鲁克聊起报纸上的新闻,应该说有人——好像是华纳伯爵提起了那个入室抢劫的新闻,鲁克说风岩堡会买几条狗,这样如果有人闯入的话就……”想起这个对话,波琳突然张大眼簌簌发抖起来,“天啊,你不会以为!难道是——是那个抢劫犯杀的姑姑吗!”
杜尔威安抚的轻拍波琳紧紧攥住他手腕的手,德汉姆警探长毛发须张的大声道:“这是非常有可能的小姐!但请不用担心,你们的住处会24小时的被警方保护起来,你们是安全的。”
杜尔威想说什么,顿了顿却看向波琳:“接着说,波琳。”
波琳眼神闪了闪:“接着就……没什么了。当然我们谈了一下时装的问题,你们知道,雪赫拉那么漂亮,她知道好多关于时装的事情,事实上她还给了我很多建议,例如我知道配合我的眼睛和头发颜色,我实在不应该穿黄色衣服,太傻了我以前,然后我知道她打算穿蓝色的裙子,因为那样子配合她的蓝色眼睛,你应该,衬得她实在——”
德汉姆有点忍无可忍的打断了波琳的滔滔不绝:“当然,当然,我们都知道你们聊了时尚,然后呢?”
波琳有点被吓到的傻了几秒,才结结巴巴的道:“噢,噢,然后就没什么,我们就回房换衣服……”
杜尔威眨了眨眼睛:“哦?你们回房的途中有没有……看到什么或听到什么?”波琳偏过头,用手帕遮住颤抖的嘴唇,近乎哀求的看着杜尔威:“没有,没有,真的没有。”眼看波琳又快哭起来,德汉姆连忙大声道:“然后呢,你们什么时候,在哪里集中?”
波琳迷糊的思索几分钟才道:“我们是在正门口出发的,我不太记得时间了——”
“应该是10点过一刻的时候。大概过了五分钟左右我们所有人才全集中到风岩馆正门口。”杜尔威好心的补充道,并对波琳安抚的笑了笑。波琳恍然大悟的点头:“对,是的,我记得我和乔治到的时候你已经和鲁克站在了前门口,鲁克还点了根烟……”波琳脸色有点发红的停下,喘口气又接着道,“我们打猎路线每年都是一样的,总是先打猎再化妆晚会,每年每年——”波琳吸了吸鼻子,显然又想到琳达夫人的死,“今天我们也一样,从正门出发,绕、绕树林小径过去,然后再回到门口。挺无聊的,真的,如果你仔细想想,每年我们都只是对着空气随便乱射,根本没有人在乎是不是真的射到什么,但是姑姑,姑姑却、却死了——”波琳再度嚎啕大哭起来,而这次再不是一杯杜松子酒就能解决的,德汉姆不得不被迫中止了审讯。
下一个进来的是乔治。他走进来时的那个姿势就像是喝酒醉的王子在王座前的红毯上前进,蹒跚却自负。尽管他脸上全是挑衅和不服的神情,但杜尔威还是能看到他点烟的手还在颤抖。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去留意时间,这把枪我从来没见过,当然打猎的时候我们没有分开过——抢劫犯?当然,有可能,我怎么知道?我要是什么都知道你们还要来做什么?”才问了几个问题,德汉姆就被乔治的态度激怒得张脸色迅速往深红色发展,小眼中的光芒择人欲噬般的凶狠,杜尔威几乎可以确定再多说一句冒犯的话,乔治就能被当做凶手拖到绞刑架下去。
“乔治,你还记得我们在牌室里的聊天吗?”杜尔威不得不再度充当岔开话题的角色,他确信,他在这方面的技术已经被训练得越发精纯了。
乔治浅绿色的眼睛转而盯着杜尔威。像猫一样,这个想法飞快的掠过杜尔威的脑海,而整个审讯期间他都没办法摆脱这个印象:“聊天?记得吧,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杜尔威脾气极好的笑笑:“纵容一下我。”
乔治不耐烦的把手中烟灰随意弹到桌面上:“随便你。还能聊什么,一群人喋喋不休的讨论天气和安全,我记得女士们对她们如何成为‘Femme Fatale’的方法非常的感兴趣,没什么重要的。不管鲁克和雪赫拉说什么波琳基本都会发表评论,那个傻瓜,跟个摇尾巴的狗一样跟在莱德福两兄妹后面。”乔治做了一个说不出是讽刺还是苦笑的丑脸,冷哼一声。
德汉姆近乎恶意的质问道:“你们跟你姑姑——嗯?有没有过什么口角?财产纠纷或者?我打赌你们两个都非常想把舍尔家族占为己有吧?”乔治双目大睁,脸色迅速因为怒气而泛出深红色:“你这个小人!你怎么敢对我们做出这种恶毒的指控——”乔治在怒气驱使下站起身来,德汉姆和吉比也同时做出一样的动作,只不过吉比的看起来更像是想找个角落躲起来。
在德汉姆和乔治的对峙发展成一种无法挽回的局势之前,杜尔威大力的拖开身后椅子,巨大噪音让两人同时惊讶的看过来,凝固的表情上还带着明显的暴怒痕迹:“我可以向你保证,德汉姆警探长,”杜尔威特地强调了“警探长”三个字,“乔治和波琳在公开场合一直认为对方才是应该继承舍尔家族的人,我们最好继续问下一个问题,怎么样?”
德汉姆悻悻的冷哼一声,看乔治喘着粗气坐下,才慢条斯理的理理大衣跟着坐下:“非常好。那么舍尔先生,”德汉姆说“舍尔先生”的时候口气就像在讨论一个恶化的脓疮,“你知道有谁讨厌,或者打算杀掉琳达?夫人吗?”
乔治冷笑一声:“谁?基本上所有人!这女人天生的就有让人讨厌的本领,抓住把柄不放……我敢向上帝发誓,四大家族里没有一个人不想除掉她。”但他的声音里却似乎藏着一层极度的悲哀,杜尔威甚至可以看到他在试图掩饰红眼圈里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