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你和波琳小姐?”德汉姆近乎挑衅的看着他。
在乔治能发表任何评论之前,杜尔威大声但坚决的道:“我想这就差不多了,谢谢你乔治。我们叫下一个人吧,如何,警探长?”
接着乔治之后进来的,是华纳伯爵。
华纳伯爵的态度异常的谨慎和小心,他对枪的说辞也是一致的没有见过,但他在打猎的时间上更为精确:“是的,当然我可能记错了,但是我觉得我们是十点过一刻左右的时候集中的,毕竟那是琳达——琳达夫人说的打猎活动开始的时间。之后我们一直是一起走的,大概是11点过一刻的时候接近爱神池,当时雪赫拉,我是说莱德福小姐离开我们往爱神池走去——噢,对的,她每年都这样做,莱德福小姐非常的喜爱爱神池,甚至其他时候都会经常往那里走,她有一颗非常,非常具有艺术性的纤细头脑。”华纳伯爵露出一个赞赏的沉醉笑容,但很快的他就回复到了平常继续道,“等她走到祭坛之后……那真是我从来都没听过的尖叫声,那个可怜的孩子。”
当被问道谁有可能谋杀琳达夫人时,华纳伯爵沉默的时间显得有点久,而回答却显得过短了些:“我并不清楚。”他的眼神不知是有意无意的扫向杜尔威,而杜尔威只是回了他一个毫无含义的微笑,“伯爵,你还记得我们早上在牌室的聊天吗?”
华纳伯爵有点惊讶的点了点头:“当然。”看到杜尔威鼓励的眼神,华纳伯爵皱眉下意识的拍了拍他撑住皮带的肚子,慢慢道:“唔,一些零碎的话题……我记得雪赫拉聊到了衣服,不过老实说那个孩子不管穿什么都那么好看,当然还有化妆晚会,她希望我化妆成酋长。”似乎意识到自己在滔滔不绝的谈论雪赫拉,伯爵连忙又匆匆补充道,“当然我还记得其他人,唔,波琳小姐提到了埃及艳后,她想化妆成那样——我想鲁克先生是打算化妆成吸血鬼。”华纳伯爵耸了一下肩,作为他的话和这次审讯的结尾。
接着华纳伯爵进来的是上将和上将夫人。威廉上将坚持他夫人的精神和身体都太脆弱,没办法支撑过单独审讯,而显然上将非常的具有“说服力”,在杜尔威无可不可的态度下,德汉姆警探长很快的就屈服了。
上将坐下来之前还特地的用手拍了拍他的八字胡,而上将夫人则几乎是瘫倒一般的摔在椅子里,脸色苍白得跟死人一样。在整个审讯过程中,上将夫人除了偶尔的点头和同意的气音,上将几乎回答了所有的问题:“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那把枪并不属于我们——琳达夫人是个非常得体的女人……当然有可能是抢劫犯,我早就说过这个地方的治安太糟糕了,警方的行动如此缓慢,你们过了多久才赶到现场,嗯?目前为止又采取了什么行动抓捕那个入室抢劫的犯人?太无能了!”
德汉姆被训得脸色发白,唯唯诺诺,事实上,考虑到他的肤色,能变白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最后杜尔威不得不微妙的把上将的注意力从德汉姆身上引开。
“谈论的话题——?别胡闹了,这能有什么用!当然那个……”上将突然微妙的停顿了一下,一丝怀疑从他脸上划过。上将夫人忽然发出一个巨大的喘气声,软软的往椅子下滑倒。上将连忙撑住她,回头粗声怒吼道:“够了,我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上将恶狠狠的看向吉比,“来给我一把手,别傻在那里了!没看到这女人已经晕过去了吗,帮我把她运回房间去!”
在一阵慌乱之后,鲁克?莱德福主动踏了进来:“轮到我了?”
但在德汉姆问出第四个问题之后,他们仍然没有办法从鲁克嘴里撬出超过四个单词的回答。“该死的木头……”德汉姆无可奈何却又怒气横生的低声咕哝了一句,杜尔威险些笑出声来,显然这位来自市中心的警探长从来没有经历过鲁克沉默寡言的洗礼:“鲁克,关于我们在牌室里的聊天,你还记得多少?”
鲁克转头盯着杜尔威,那双黑色眼睛毫无分心的凝视几乎让杜尔威招架不住。他并不是没有被鲁克注视过,但这次不一样,他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让杜尔威内心的一部分颤抖,他想他曾经在某个地方看到过这样的眼神。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当杜尔威还是一个八岁的,流着鼻涕穿着满是补丁衣服的小孩子的时候。他曾经很喜欢在家里后院的小秋千架上玩,不过哪个孩子不喜欢呢,当秋千快飞到顶点的时候,孩子们总是能想象自己就快摸到了天空——
“并不记得多少。”杜尔威收敛思绪,试图在脸上表现出好奇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成功的做到多少,但鲁克显然接到了他的暗示,沉吟一会才继续道:“有人提到入室抢劫,你建议买狗和招募一些男仆人——但这话题让女士们有些不安。雪赫拉聊起了时尚,这个话题持续了很久,直到她提起化妆舞会。当你说你没有化妆的服装时,她建议你可以到书房寻找。”鲁克停了下来,看向明显不耐烦的德汉姆和杜尔威,而德汉姆则抓住这个明显的机会迅速结束了这次审讯。
当雪赫拉走进来时,无视于那双红而浮肿的眼睛,苍白难看的脸色,甚至衣服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她明显的美貌和优雅的身姿已经足够在短时间内迅速夺取德汉姆和吉比的好感,就连杜尔威都不由得注视了她好一会。
“我、我当时正在向祭坛走去,我一直很喜欢那个地点。那里很宁静,安详,还有那个女神——我知道其他人都不理解,但我一直很喜欢这种略带宗教意味的悲剧,柯丽爱尔丝,那是个半人半神的妖精,她爱上了水池里她的倒影……”
“像是纳西塞斯一样。”杜尔威询问的看像雪赫拉,后者羞涩的点了点头。
“鲁克说这个故事只是那个希腊神话的变体,但我却觉得这是一个命中注定的巧合。”雪赫拉低头沉默了一会,才拨弄着头发继续道,“当时我完全没注意到祭坛后面有人,我只是跟以前一样,慢慢的往后面转过去,然后,然后——”雪赫拉簌簌发抖起来,就连声音都变得低沉而惊恐,“我就看到了……我想当时我一定傻掉了几秒钟,我好像不知不觉的伸出手去摸了她一下,当时她看上去……看上去就跟假的一样……然后我看到了我身上的血迹——再之后的事情,我就真的记得不太清楚了。”雪赫拉的眼睛已经因为泪水而开始闪耀,杜尔威摆出一个安抚的手势,德汉姆也尽可能低声道:“你有没有看到任何人——或许某个在树林里奔跑的身影?”
雪赫拉眨着眼困难的想了半晌,才摇头道:“或许吧,但我不觉得我真的有看到,我也不记得了。”德汉姆失望之下指向躺在桌上的手枪:“这把手枪呢,你有见过吗?”雪赫拉迅速的转开头,声音颤抖:“不不,这太恐怖了,我不敢看——但这绝不会属于任何我认识的人的。”
雪赫拉的态度很坚决,无可奈何之下德汉姆只好转到了抢劫犯理论,雪赫拉却发出一声高亢的抗议声,双手捂嘴:“这太可怕了!警探长,有这么一个——这么一个坏蛋在附近游荡,噢,我不能再忍受这个想法了!”
眼看雪赫拉似乎快晕过去,德汉姆连忙放低音调做出他所拥有的最温柔的表情:“当然,当然,现在我们已经把风岩堡很好的保护起来了……莱德福小姐,那你知不知道有谁跟琳达夫人有过争吵或有可能置她于死地的理由?”
雪赫拉轻轻的倒吸一口气,蓝色瞳孔飞快的从半阖上的眼皮里扫了杜尔威一眼:“争吵?我——我并不清楚。”雪赫拉的态度里有某种犹疑,德汉姆仿佛看到了一线光明,顿时双眼大睁的换上了充满压迫的声音:“你确定?莱德福小姐,你要知道隐藏信息是没办法帮我们抓住凶手的。”
雪赫拉明显的咽了一口口水,但却抬起下巴坚决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德汉姆显然被雪赫拉的态度搞迷糊了,迷茫的发出几个气音才不得不沮丧的放弃追问。
杜尔威接过对话,对雪赫拉露出了最能让人放松的笑容:“这种审问非常的累人,不是吗?”雪赫拉感激的回了一个迷人的上翘嘴角:“……是的。”杜尔威眨了眨眼,尽量用一种漫不经心的,仿佛这只是一个闲聊般的态度问道:“嘿,你还记得我们早上在牌室里的聊天吗?”
雪赫拉犹疑的向杜尔威扬起纤细眉毛,后者无可不可的解释道:“没什么,只是一个简单的记忆测试,这个问题我问过每个人。”雪赫拉看上去仍然有点怀疑,但却顺从道:“只是一些随意的聊天,你知道的——天气,食物,报纸上的新闻,服装,化妆晚会,每个人都在说话,我不记得谁都说些什么了。”杜尔威刻意把笑容再拉大些:“噢,我记得波琳提起埃及艳后,她是打算化妆成那样,对吧?”
雪赫拉被带得笑起来:“不,她只是说她的某个亲戚曾经化妆成那样。”杜尔威似乎真的被这个话题吸引住了:“对对,我还在想她真是做了一个大胆的选择,然后,鲁克说想化妆成吸血鬼——?”雪赫拉清脆的笑出声来:“噢,不,这个想法真是太可笑了。鲁克从来都只会化妆成大侦探福尔摩斯,绝不会是吸血鬼的,那更像是乔治的想法。”
看着雪赫拉的笑靥,杜尔威不由自主的在心内暗想,有些人确实是得天独厚,只是一个微笑就有让人神魂颠倒的能力:“感觉好些了?”
雪赫拉略显惊讶的停下微笑,接着缓缓露出感激的神情:“是的……噢,杜尔威,你太贴心了。”
德汉姆在一旁板着脸重重咳嗽了一声,带着些微酸意打岔道:“就这么多了,谢谢你,莱德福小姐。”
注视着雪赫拉风情万种的离开房内,德汉姆困惑的扔开记录的墨水笔,看向坐在一旁陷入思绪中的杜尔威:“抢劫犯,真的是外来的抢劫犯?”
杜尔威若有所思的看向陷入迷惑中的德汉姆警探长:“或许……”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从门口处骤雨般传来,还没等他们反应,气喘吁吁的波琳推开门大声嚷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看着吃惊站起的杜尔威,波琳兴奋得满脸通红的上前抓住杜尔威的手臂:“那支枪!在牌室聊天的时候我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却说不出来,现在我想起来了!”
德汉姆激动得浑身上下每一根毫毛都在颤抖:“什么,波琳小姐,那支枪怎么了!”
“它是武器架里面的一个!武器架里面少了一把手枪——!”
☆、辩题
“钥匙失踪了,嗯?那么——”德汉姆拉长声音,得意洋洋的俯身看着展示架里明显的空白处:“几乎就在正中央,真是太明显了。这完全改变了一切,不是吗,得耐比探长?”杜尔威正在仔细观察被打开的弹子锁,锁芯上并没有被撬过的痕迹:“噢,我可不那么确定。”他回答的语气与其说是敷衍,不如说更像是心不在焉,但德汉姆几乎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的被冒犯了:“这难道不是排除了外来抢劫犯犯案的可能性吗!必然只能是风岩堡里的某个人,才会知道到哪里找武器和——”德汉姆伸出一只维也纳香肠般的粗红手指戳向完好无损的锁头,“不弄出任何动静打开这可笑的玻璃罩。”
“是的,当然。”杜尔威谦逊的小幅度鞠了一躬,“不过,警探长,我相信你一定也想到风岩堡里某个人雇佣外来者行凶的可能性?”
“哦、噢,是的,当然,我考虑过了这种可能性——”心虚很快的在德汉姆眉梢眼角渗透出来,他不得不尴尬的清了清喉咙,“但不管怎么说,显然风岩堡里的人也是有关的。”
“没错,事实上——”杜尔威本是漫无目的游荡的视线突然一定,仿佛一瞬间被某种奇特的怪物制止了眼球的转动,但还没等德汉姆顺着他视线看去,杜尔威就发出一声高昂的欢呼,像一只盯住猎物蓄势待发的猎狗般往壁炉方向冲去:“啊哈!看这是什么!”
被杜尔威用撬棍从火炉里挑出来的,是一条被烧得只剩下边缘的长条布片,混在焦黑的木块里几乎无法辨识:“还没烧多久。要不是刚刚这个布条被火烧得蜷曲,以至于从木块中弹出一角,我一定不会发现——藏得多么巧妙……”
“这是什么?”为了挽回面子,德汉姆用一种非常矜持的步伐走向杜尔威身边:“破布片?我打赌这只是一条女仆随便扔进来的废弃物。”
“扔到火炉里?或许,我们只需要问一下——”杜尔威提着布片大跨步走到门口,对着一个路过的女仆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艾米就匆匆的推开门:“探长,警探长,你们想要见我?”
“是的,艾米,只是有几个小问题而已——你在风岩堡这里待得最久?”杜尔威有意无意的用自己挡住德汉姆的视线,毕竟警探长的脸色有那么点择人欲噬的味道。
“不,不能算是最久,先生。我一直跟在小姐身边,我是说莱德福小姐,当然了。”艾米看上去异常的慌张,双眼甚至不敢看向杜尔威,“每年他们来的时候我都会跟过来伺候——对……对,从某种程度上,我猜,我是女仆里面待得最久的,毕竟别的女仆都是另外三个家族带过来,我并不是很记得,但、但我想至少将军,我是说米森上将的女仆就换了三次……”
“好了,好了,艾米,冷静下来。”杜尔威好笑的比一个投降般的姿势,“那么你看看这个,你还认得这原来是什么东西吗?”
艾米皱眉躲了一下杜尔威递过来的,仍然散发着烧焦味道的破布片,但在听完他的话后,却又不得不凑上前去,仔细查看:“啊!”某种表情在她脸上变幻,艾米惊慌的双手掩口,看上去既困惑又难受,“我、我不明白,这是我的旧披肩。”艾米伸出手,想摸却又不敢,“我母亲留给我的,上好的黛紫色天鹅绒,半年前不见了之后我就一直——噢我这个傻瓜!”艾米突然崩溃般的哭泣起来,“我这个,这个大傻瓜!”
这急转直下的眼泪让房间里的男士们统统吓了一跳,杜尔威连忙把那布片拿远了一点,徒劳的想把这罪魁祸首藏在身后:“艾米,这不是你的错,请别哭了——”
“但、但是我老是弄不见东西,先生,披肩,橡皮筋,白丝带,甚至衣服——但是,噢,得耐比探长,谁会做这么恶毒的事情,把我的披肩烧掉?”
杜尔威没有回答,反而温柔的轻拍艾米肩膀:“好了,我们不再需要你的服务,去做……不管什么你正在做的事情吧。”等艾米愁眉苦脸的退出门口,德汉姆不耐烦的迅速咂了下舌:“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得耐比探长,我觉得我们应该更专注在这个谋杀案上。”
“我也不确定有什么意义……”杜尔威小心翼翼的把碎布片放到收集用的袋子里,纳入怀里,“但——不管怎么说,警探长,我恐怕还有一些消息你并不知道。”
“波琳——波琳,你有没有……”
“嘘!乔治,不要现在,不要现在。”波琳紧张攒着手中已经被泪水浸湿的手帕,瞳孔大张的淡褐色眼睛不住四下乱瞟,“我拜托你,不要现在!”
乔治满是油膏的黑色头发乱成一团,粗暴的抓着波琳手腕不放:“那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波琳,我们需要谈谈。”
“你弄疼我了乔治!”波琳试图把手抽出来而不得,远处传来足音,慌乱下波琳把乔治推进身后开着门的房间,没看清楚就把门紧紧锁上了。
这是风岩馆的书房。等墙高的书柜占了整整一面西墙,上面全是品种繁杂的各类精品书。横过房中间的是一个来自中国的竹青色屏风,上面绣满了繁茂的竹子和某种黑白相间的动物,正在竹子下抱团玩耍。屏风前是几张舒服的扶手软椅和上好的桃心木办公桌,上面除了墨水瓶和羽毛笔外,就是大叠散乱的文件,而屏风后竖立着一个大型衣柜,一张小型茶几和座椅,正对着巴洛克风格的玻璃落地窗,窗外青翠草地和枫树林一览无遗。
但此时落地窗厚重的玫瑰色印花窗帘正紧紧扣在窗前,连一丝阳光都没有透进来,书房内唯一的照明就是放在装饰桌上的牧羊女台灯,从她高举的牧羊杖上发出淡淡的蓝色光芒。
乔治困兽一般的在原地踱步,英俊脸上全是走投无路的烦躁:“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波琳紧张的扭曲着手帕,趴在门上听着足音远去,突然就被一股力量往后大力撕扯:“乔治!”
乔治狠狠抓着波琳两个手臂:“是不是——是不是——”波琳深深注视着乔治慌乱的绿色眼睛:“……你……你以为是我做的是不是!”波琳受伤的试图往后退,却没办法从乔治的桎梏中松开,“你以为是我!是我!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她眼中的悲痛欲绝和羞辱让乔治犹豫了一下,但很快他就咬着牙摇头道:“不要再骗我了,波琳,波琳,”乔治哀恸的用双手捧住波琳满是泪痕的脸,强迫波琳躲避的双眼正视他,“我都知道了波琳……我都知道了……”
波琳几乎停止了呼吸,大张着浸泡在泪珠中的眼睛盯着乔治:“什——你,你知道了……”
乔治痛苦的把额头贴上波琳的:“我都知道了,我都知道了……你不用再骗我了。”
“不、不——”波琳突然激烈的挣扎起来,狠狠甩开乔治双手,失去控制的大嚷大叫:“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这样——你怎么可以怀疑我!我!我绝对不会,我从来……我绝不会碰姑姑一根毫毛!”
乔治哽咽的向波琳伸出手去,但波琳却颤抖的扭开房门,扭开脸转身往楼上跑去。乔治站在原地呆了十几分钟,才突然清醒过来一般把脸擦干净,整理好紊乱的呼吸,从书房里走出去。但他不知道,在他走后,一个人影从黑暗的屏风后转出,安静的拧开阖上的房门,悄悄溜了出去。
“什么!有个伪造者——而你居然现在才告诉我!”
杜尔威赶紧露出赔罪的笑容,看着明显气得火冒三丈的警探长:“请你务必原谅我,警探长——”
“原谅你!这么重大的情报!这么——这么——快去把琳达夫人的房间保护起来!”德汉姆显然气得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表达他的愤怒,而他的脸色已经可以用充气过头而接近爆炸边缘的红气球来形容了。吉比在他的怒吼声下颤抖的跑出房门。“我有非常好的原因这么做,如果你能冷静下来……”看德汉姆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的样子,杜尔威暗暗叹了口气,提高声音道,“我还有个重大的情报!”
德汉姆盯着杜尔威的样子就像是想把他的头一口咬下来:“说出来,不然你还打算继续瞒着我吗!”杜尔威眨眨眼,犹疑道:“在这之前,恐怕我必须请求你不要做出任何鲁莽——我是说,迅速的行动。”
德汉姆重重的狞笑一声:“得耐比探长,我恐怕你已经失去讨价还价的地位了——”但出乎他意料之外,杜尔威极为顽固:“恐怕这点我必须要坚持,警探长,在受到苏格兰场督察的委派时,他就特别给予了我见机行事的权力,而现在只怕我必须行使我的这项权力。你得给我你的保证,你们不会因为我说的任何话而做出急躁的举动。”
“苏格兰场督察”这几个字似乎成功的找到一个神秘的方法进入德汉姆警探长的死脑筋里,他很快的在深呼吸中平静下来,尽管面色仍然很不满意,但却在喘着粗气足足一分钟后,粗鲁的道:“既然你这么认为,好吧,我给你我的保证。”
“华纳伯爵!”推开门的威廉上将惊讶的看着转过身来,涨红了脸的伯爵,“你在这里做什么。”
“噢,没什么,只是一点——感情用事的怀念而已。毕竟她生前是如此的高贵和整洁……”华纳伯爵咽了口口水,略显慌张的整理起他的衣领和背心,故作夸张的用一种怀念的眼神四处看了一遍:“夫人的房间仍然是整理得那么好。你说呢,上将?”
上将怀疑的目光迅速收敛成同样的怀念眼神:“是的,是的,我也是,只是想来悼念我们共同的朋友。”一瞬间上将的眼神变得利刃一样刺人,但很快的他就把视线集中到他整理胡子的手上:“非常的——非常让人怀念。”说到“怀念”二字时,上将听起来几乎是真诚的。
“那么,”华纳伯爵踮起脚尖动了动,挤出一脸干硬虚伪的笑容:“我想我们该离开了,让——灵魂安息,如何?在你之后,上将。”
上将矜持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华纳伯爵念念不舍的转头最后看一眼身后的书桌,但在上将起疑之前,他也迅速的离开了琳达夫人的房间。
在两人走后,吉比安排的两名警察才慢悠悠的出现在楼梯口。
“乔治承认了他伪造者的身份——而他还跟琳达夫人大吵了一架!?”
杜尔威可以发誓此时德汉姆的声音听起来就跟被偷了鸡的诺丽太太一样,他在伦敦的女房东,而那个时候她的声音可以说是非常的……不能让人愉悦的。眼看警探长已经站起来张开口让“逮捕令”三字在他的舌尖蓄势待发,杜尔威不得不往前大跨一步,盯着德汉姆双眼认真道:“你给过我你的保证了,警探长,你不会做出任何轻率举动的。”
德汉姆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几分钟,终于还是无可奈何的妥协了,但却强硬道:“我必须抗议,得耐比探长,你一定要向我解释清楚你怎么做的理由,不然——”
杜尔威举起双手,紧抿嘴角压下笑意:“自然,自然。我一定会这么做的。”说罢轻轻鞠了一躬,“我没有先把这两个情报先告诉你,是因为我想知道——在审讯期间,哪几个人会说出这个信息。”
“但——没有人?”德汉姆仿佛意识到什么般困惑的看着他,“他们没有一个人……”
“对的。”德汉姆几乎可以从杜尔威双眼里看到高速旋转的思绪,“他们没有一个人提起这件事——而我不得不说,这是非常有趣而能显示事实的。”
“为什么?”德汉姆现在看上去就跟真正陷入迷宫里的孩子一样。
“或许因为他们都不想背叛波琳夫人的两个孩子,或许他们自己不想成为告密者,又或者……”杜尔威若有所思的理了理乱糟糟的棕发,“是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秘密,而他们不希望说出的这件事,可以联系到他们自己见不得人的过去。”
“那我们更应该把他们再审问一次!”德汉姆急躁的交换着左右的重心,看上去恨不得自己冲出去把每个人再重新一个个的拽进来一般。
杜尔威连连摇头:“不不,警探长,我恐怕你又开始急躁起来。事实上我觉得……”杜尔威沉吟几秒,坚定道:“不,我确定,就连琳达夫人都不知道那个伪造者是谁,而像她这样深处四大家族核心地位的人,连续搜寻三个星期都不能找出来的秘密,我不觉得我们的审讯能够找出答案。”
“你确定?你怎么知道的,琳达夫人告诉你的?”
“不,但你仔细想想,”杜尔威双眼闪闪发光的看着德汉姆,“为什么琳达夫人要冒着激起如此大动静的风险,在四大家族聚会的晚餐上宣布这种损害名誉的事情?为什么要让伪造者得到事先通知从而得到掩盖自己踪迹的机会?为什么不偷偷的与伪造者做接触?琳达夫人已经说过了,她不希望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只要伪造者与她私下接触并做出保证,那么她就会忘掉这件事——那么,如果她真的已经知道了伪造者的身份,直接私底下接触不是更直截了当吗?”
杜尔威摇着手指,接着道:“不不,我非常确定她在做出详尽调查之后仍然没有办法得知伪造者的身份,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在餐桌上做出这样的宣言,希望能把那个伪造者吓出来。”
“但是,”德汉姆不服的抗议道:“乔治不是马上就承认了吗,她怎么会不知道?”
杜尔威戏剧性的举高食指:“乔治真的承认了吗?警探长,你千万不能忘记,乔治的说法是琳达夫人试图通过‘抹黑’他的血统,从而剥除他继承四大家族的机会,但你必须仔细想想,这个说法本身就是荒谬的。作为舍尔家族的领头人,继承人本来就是她一手指定的,如果她真想要剥除乔治继承人的身份,不过就是她一句话而已,又何必弄出那么大的动静?她这么做,无非是真的认为有这么一个伪造者存在而已。”
德汉姆有点窘迫的咽下了嘴里的抗议:“那——那为什么乔治会这么以为?”
“……确实,为什么呢。”杜尔威眼睛闪了一闪,“这是一个问题我们尚不能回答,但我们必须记得,他很聪明——乔治?舍尔,他非常非常的聪明……”
鲁克坐在三楼阳台上,默默的把视线落向远处,身旁飘来一阵香味,换了衣服的雪赫拉心烦意乱的在旁边躺椅上坐下:“噢,鲁克——这一切,这一切都太让人难受了。那么恐怖的事情……”
鲁克把手覆上雪赫拉搭在他臂上颤抖的左手:“会结束的。所有这些,都会结束的。”雪赫拉有点惊吓的把手抽开:“你怎么会知道,鲁克?你怎么会知道?”
鲁克淡淡的注视着雪赫拉困惑双眼:“总会结束的。不管是什么事情,有了开头,就一定会有结束。”
“琳达夫人的死亡,那个难道就不是结束了吗!”雪赫拉有点生气的站起来:“我真不懂你,鲁克,有时候你真让我困惑,难道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的死亡吗?”
“……雪赫拉。”鲁克突然无比认真的看向雪赫拉双眼深处,那个神情慎重得甚至让雪赫拉不知不觉重新坐了下来,“这个世界上没有解决不了的谋杀——不,听我说。”鲁克制止了雪赫拉试图说什么的急躁,继续慢慢的,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慎重思考般的道:“自然,总会有一些凶手逃过谋杀的制裁,但那只是针对法律而言。在他们的内心——当他们有了那个意图,当他们真的亲手终结了一个生命……他们内心的某一部分也就随着那条生命而死去了,灵魂,善良,纯洁和一切美好,那是我们必须付出的代价。”
雪赫拉眼睛快速的眨动了起来,鲁克哀伤的看着她:“我想,我的某一部分也已经死去了……”
雪赫拉骤然站起,险些踢翻了她的躺椅,近乎尖叫的高声道:“胡说八道!你在胡乱说些什么——!我不想再听这些,我不要再听这些了!”
注视着雪赫拉身影慌忙跑远,鲁克转头再度模糊了视线焦点:“……噢……雪赫拉……”
☆、天堂里的平静
作者有话要说:我讨厌河蟹
那天中午的午餐是在异常压抑的氛围下开始的——事实上,没有一个人愿意集中到那个被莱德福祖先高高在上注视着的餐桌下去,每个女仆都被告知了他们的主人要在房间里入食。
风岩堡女厨实在的认为这是非常粗鲁的行为,毕竟她为了这顿发生在谋杀后的午餐下了极大的心思,本尼迪克特酒加上嫩豌豆烧的羔羊脊,米兰生菜海扇和熬得极为浓郁的玉米浓汤——在女厨心里,就是当时最为出名的伍斯迪大酒店都没办法提供如此丰盛而精致的膳食。
但那群毫无教养的女仆们就像一群饿狼般瞬间瓜分了她的食物,而没有留下任何一句感激的话就纷纷撒腿往她们的主人处奔去。
女厨不满的呸了一口,骂骂咧咧的把她的炖锅扔到水槽里,但在转头的时候却看到还有一个女仆仍然站在原地,这让她不由得有点期待的盯着女仆打量起来。那是一个有点奇怪的女仆,头上的白丝带简单粗糙得不像其他人,此时脸上茫然的神情看上去就跟掉入了兔子洞里的爱丽丝一样。
意识到自己的赞美很可能根本就不在这个女仆的脑海里转悠之后,女厨失去兴趣的回头刷起了她的炖锅,哗啦的水声几乎掩盖了所有的噪音,直到水龙头被关掉女厨才意识到那个女仆似乎在跟她说着什么。
“……我好害怕……霍莉亚丝太太,我一直觉得我应该说出来,但是……”
“什么?心肝,你在咕噜些什么?”
艾米看上去像是被这个问句给迎面扇了一巴掌:“什——不,我,我只是……”霍莉亚丝太太的视线从上到下在她身上转动了一圈,才转身把炖锅扔到堆叠的碗筷上:“心肝,在我来的地方有一句俗语,‘真相会像地狱犬一样追着你到地狱——除非你把它们说出来’,所以不管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最好赶紧说出来,不然,哼,相信我,你不会想被那头大狗在你脑袋上咬一口。”霍莉亚丝太太豪放的笑出声来,但显然艾米没有分享到那点幽默细胞,事实上她现在看上去更害怕了。
“你、你认为我应该说出来吗?”
“噢,心肝,那得看你想说出来什么了。”霍莉亚丝太太比了个无所谓的手势,“如果你打算告诉某个可怜的太太她的丈夫正在跟个漂亮的(女支)女偷情,我相信那头狗不会为此追着你跑的,那个丈夫——我就不那么确定了。”
“事实上,霍莉亚丝太太,”艾米仿佛下定决心般往前小走了一步,神气秘密道:“昨天晚上我听到了琳达夫人在跟人吵架,就在半夜的时候,你知道最奇怪的地方是什么吗——”
霍莉亚丝太太一点也不合作的挥了挥手:“我相信那些有钱人总会有自己的骨头藏在衣柜里的。”
“但是她在华纳伯爵的房间里!我可以发誓她在跟其他人吵架,我还听到了一个名字,我想他们一定是有着什么——什么三角爱情之类的事情。”艾米急切的希望引起霍莉亚丝太太的热情,“然后,然后你也看到华纳伯爵对莱德福小姐的那股殷勤劲,我猜他一定是某种可怕的(色)情狂……像是报纸上说的那样,最后决定买凶把琳达夫人给杀掉!”
霍莉亚丝太太非常不给面子的高声大笑起来:“噢心肝!你的想象力已经超过房顶了!”艾米受到侮辱般睁大眼睛,忍不住也提高了音量:“是真的!我发誓,我听到琳达夫人高声喊‘爱德华’,那个一定就是第三者的名字!”
霍莉亚丝太太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不过严格来说,她的身材并不能明显的看得出来有腰:“够了,你这个傻女孩,现在——”她比起一根手指,成功的制止了艾米的抗议,“快走快走,干你的活去,你的笑料已经足够让我笑上一天了。”
艾米受挫的重重跺一下脚,端起托盘沮丧的转身走出了厨房门。
琳达夫人的房间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一尘不染而又井井有条,即便书桌上堆满无数信件,他们也被仔细的按照字母表顺序,以寄信人或收信人的起始字母为准从左到右的排列开来。靠着北墙的奥斯汀双人床看上去就像从来没有人睡过一样,枕头蓬松得可以从里面飞出羽毛来。
打开琳达夫人衣柜的时候,杜尔威其实有点期待能看到一团混乱,就像是真的希望能看到一具骨头藏在她的衣柜里,但里面只是很整齐的一排睡袍,便衣和正装,大多是白色,黑色,深蓝色和深紫色的混杂。
“多奇怪……”杜尔威喃喃自语的看向站在一旁的女仆:“珍——珍娜?”深黑色头发,一身女仆打扮的珍娜微微施了一礼,红着眼圈抬起头来:“是的,警探长。”珍娜身上估计有着一些非洲尼格罗人的血统,尽管年纪已近中年,线条分明的脸上仍然可以看得到残留的热带风情,“我已经跟在夫人身边伺候很多年了先生。”说到夫人时,杜尔威一瞬间以为她会哭出来,但显然跟在琳达夫人身边多年已经让她养成了一模一样的顽固性格,当她抬起下巴的时候,那个完美的曲线和角度一瞬间几乎让杜尔威以为那是琳达夫人本人站在他面前。
杜尔威同情的移开探察的视线:“夫人喜欢绿色吗?毕竟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像是绿色的帽子,衣服,鞋子,更加能衬托出她眼睛颜色,我听说?”珍娜似乎非常意外会从这个年轻的探长嘴里听到关于时尚的话题:“……不,探长。夫人并不喜欢绿色,她觉得这个颜色太……年轻了,事实上,红色,黄色,橙色或者别的暖色系,她都不喜欢。”
“是吗。”杜尔威深思的关上衣柜门,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转身往书桌走去。书桌上的信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大多是关于生意来往,这边的几千镑,那边的几万磅,还有几封则是律师的回信,从上面的内容看来,似乎是琳达夫人在考虑更换遗嘱,但还没有下定决心。
当杜尔威打开书桌抽屉的时候,他绝对没想到小小的空间里会藏有那么多的文件,而在把所有的文件都从三个抽屉里清出来之后,杜尔威更没想到里面居然还有空间藏下一个不小的保险箱。
是谁说过琳达夫人的保险箱?似乎还带着某个不怎么恰当的比喻……
“珍娜,你最后一次见到夫人是什么时候?她有没有说过她为什么要到树林里去?”杜尔威小心翼翼的把保险箱从抽屉深处里挪出来放到桌面上。
“是今天早上,先生。我给夫人端上早餐,看着她吃完后又送到楼下。她只跟我交代她要在房间里写一个上午的信件,不希望有人来打搅,并没有说别的。”
“那——”杜尔威转头,仔细观察着珍娜面上每一根神经,“昨晚上有没有人来找过她?”
珍娜毫不闪避,干巴巴道:“据我所知,是没有的,先生。但夫人很早的就让我退下了,先生。”珍娜说“先生”的语气让杜尔威隐隐嗅到讽刺的味道,但他无法从珍娜的表情上看出什么来:“夫人的保险箱,你知道钥匙在哪里吗?”
“夫人从来都把钥匙随身带的。”
“那看来我只好等警探长从验尸官那里回来了。”杜尔威放弃的转移阵地,翻起那一堆高叠的文件。
文件大多都是关于转让权,债券抛售和市场评估。杜尔威记得离开伦敦时街头巷尾流传的谣言,经济的不稳定和国外市场的某次“地震”让所有有额外资产的人都非常紧张,而显然,四大家族不能免俗的深陷其中。从他在文件里收集到的信息来看,舍尔家族似乎格外的处于崩溃边缘。
有几个片段在不断的重复出现:一个律师提及了保留某个矿井是不明智的,而有好几个人对此做出同样的结论,但那个矿井的名字却一直没有提及;某份调查文件则显示琳达夫人对于一个名叫“阿布阿达”的人非常感兴趣,但这个人的资料却非常的含糊不清,从杜尔威所能收集到的来看,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非洲黑人,曾经在矿井工作过,并在二十年前神秘的消失了。而显然在他消失前,阿布阿达对他的工友们讲述了一个非常荒谬的故事,关于他如何来自于一个富有的家族,但他的祖父却被人谋杀从而导致家道中落,没有人当真,当然的,但不知为何琳达夫人对于这个故事的热情却非常高;另外就是家族的公证人发来无数支票,而显然大部分的支票都透支了。
“非常非常的糟糕……”杜尔威揉着眼睛放下文件,抬头看到在微风下飘飞的白沙窗帘后晕黄的光线,才意识到已经是晚餐时分了。
才刚刚推开门,杜尔威就吃惊的发现波琳正在走廊上徘徊着,事实上,是在琳达夫人的房门口徘徊着。
“波琳?”
波琳紧张的扯开一抹笑容,但那只能让她一向开朗的脸变得扭曲起来。杜尔威想,他还从来没见过有人的眼睛能在紧张的时候睁那么大,“我可以跟你聊聊吗?噢拜托,我一定要跟你聊聊!”
“冷静下来,波琳,没有问题,我们到饭厅去如何?我敢保证那里现在一定一个人都没有。”
事实证明杜尔威是对的,尽管经过一个漫长的下午,但显然所有人都决定一个下午还不能平复他们颤抖的神经。杜尔威可以看到女仆们在厨房和卧室之间的通道小跑往返的运送膳食,甚至还听到了一两句细碎的八卦:像是珍娜开始跟琳达夫人一样趾高气扬的指挥其他人;艾米被雪赫拉支使得没机会停下来聊天;警官助理吉比一直在牌室询问仆人却反而被调戏得很厉害等等。
在把饭厅两侧的门都小心关上之后,杜尔威对波琳比了一个坐下的手势,但波琳坐下的姿势却跟可以随时跳起来一样。
“我猜你是打算来跟我聊今天早上你和乔治去见琳达夫人的事情?”
波琳顿了一下,激动的双手掩面:“我知道我应该说出来——但是,但是我真的太担心了……特别是在乔治昨天晚上那样大吵大闹之后,天啊,你们会怎么想!那个警探长会怎么想!我想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把乔治抓起来——但是我发誓,乔治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的,他有这个世界最软,最好的心肠了!”
杜尔威微微一笑:“我相信你一定是这么认为。但是波琳,你不觉得我会跟警探长说这件事的吗?”波琳眨了眨眼,一瞬间看起来又有了那么点孩子气的味道:“但是,如果你说了,警探长一定会问我或者乔治那些问题的,他没有问,不是吗?”
杜尔威认输的笑出声来:“是的,但我最后还是告诉了警探长昨天晚上的事情。”看到波琳再度紧张的绷紧全身上下神经,杜尔威连忙安抚道,“但警探长已经充分的明白了其中的复杂性,并不会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做出仓促抓捕行动的。”
波琳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突然又疯狂流出眼泪。她几乎是又哭又笑的用手帕慌忙擦脸:“抱歉——今天一整天都太难受了,我想我快把这辈子能流的眼泪都流光了。”杜尔威温柔的把自己手帕递到波琳手上:“我知道一种说法,当你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之后,下半辈子你就只有幸福快乐了。”
波琳被这粗糙的安慰逗笑了,但很快的就冷静下来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很好奇,或者甚至怀疑,所以我想,最好是由我来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你——你看上去像是会认真听我说话的人。我知道我有时候经常说太多话,走题了又不自觉,除了乔治,我几乎找不到第二个能听我说……噢,你看我,我又走题了。”
杜尔威眨了眨眼:“没关系,我经常发觉在谈话中能不知不觉表露一些……有趣的事情,不过,请继续说,我确实想知道你们上去见琳达夫人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是在差一刻十点的时候上去的,至少我想是那个时间,临走的时候我扫了一眼那个布谷鸟时钟,”波琳见杜尔威不知不觉的点头表示同意,连忙继续道:“乔治一直很抗拒那个去找琳达姑姑道歉的主意,但我还是说服了他。乔治一直都是非常温柔的人,他从不拒绝我的要求,呃,当然还是有一些时候,譬如他就一直不肯当继承人,为了这件事姑姑快气死了,不管我怎么说都没用。”杜尔威又眨了眨眼,但这次波琳没有注意道,“我们去敲门的时候,等了很久姑姑才让我们进去。她看上去似乎很累的样子,但她招呼我们的方式跟以往一样。乔治一直什么都不说,我只好不断的道歉,然后姑姑说、说……”
杜尔威扬起眉毛比出一个鼓励的眼神,波琳似乎很不乐意,但还是一字一句的重复了琳达夫人说过的话:“‘我不会计较这种小孩子的大吵大闹,但如果他再不把家族事业当一回事,我不保证他还会有那个机会。’——我马上让乔治发誓,但他只是……只是冷笑一声说他不稀罕。”波琳充满希望的看向杜尔威,“这对乔治有益,对吗?他对遗产一点都不在乎?”
“恐怕不会,波琳,如果这意味着什么,那也只能说明乔治得在琳达夫人更改遗嘱前杀掉她,才能继承庞大的遗产。就算乔治说他不在乎,那也可能只是他表面上不在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