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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冬心 当前章节:150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0:46

杜尔威带着胜利微笑慢慢放松:“我必须承认,你表现得非常完美,从头到尾没有流露一点破绽,但是在你意识到琳达夫人死亡的那一刹那——那个喜悦一定极其巨大,巨大得你完全没有办法控制,嗯?”

“我、我不……我不……”华纳伯爵几乎是在汗如雨下,双手紧拽胸前贴着肚皮的黑色背心。

“我一直在想,你当时对雪赫拉说‘现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是什么意思。”杜尔威的视线满是掠食者的尖锐,华纳伯爵张嘴闭嘴几次后终于绝望的颤着手从怀里掏出精致手帕,疯狂擦拭起额上闪亮汗珠。

“你一定没意识到,前天晚上你和琳达夫人的争吵会被艾米听到,那个可怜的孩子把她听到的所有内容向霍莉亚丝太太重复了一遍,我们可敬的厨娘。”华纳伯爵试图把闪躲视线藏在手帕后,但杜尔威不打算就此罢休:“你没想到她会告诉其他人,嗯?在你杀死她之前——完全让你的谋杀毫无价值了,对吗?”

几乎像是被一把火烧入骨髓里,华纳伯爵从椅子上跳起来的动作一气呵成:“不——不!我没有杀她!我没有,探长你必须相信我——我怎么可能杀死她!我一直在饭厅里……”

杜尔威没有再继续压迫这个话题,让华纳伯爵惊慌得不足以撒谎就足够了,而现在他的癫狂视线说明时候已到:“华纳伯爵,你得知道,我是非常愿意相信你的,但是你实在不能继续隐瞒我们了——现在唯一能救你的方法,就是对我们坦白,百分之百诚实的告诉我们你和琳达夫人之间的纠纷。”

一瞬间似乎骗局味道在某处泄露,怀疑在华纳伯爵眼内一闪即灭,毕竟是老奸巨猾的商人多年,尽管大脑仍然为谋杀指控乱成一团,但他依然本能回应:“……我以为你们……已经知道全部了?”

“当然,大体上,但我们仍然希望能听到细节——如果你仍然怀疑,我必须说这是非常不明智的,伯爵,或许你愿意先讨论一下‘爱德华’?”

当华纳伯爵面色彻底死青,杜尔威就知道他已把猎物稳稳挂在钩上:“当然,我们现在的首要目标是抓到琳达夫人的凶手——和艾米的,如果她们是同一个人犯下的罪行,而不是一些模糊,不可靠的指控和谣言,所以你尽可以不必紧张。先从前天晚上的争吵开始,然后再说说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们你是最后一个见过琳达夫人还活着的人——我必须强调,不能再有一句谎言,不管是前天晚上,还是昨天你们在二楼上的争吵。”

那是最后一击,华纳伯爵瘫软在椅子里大口喘气:“当然——当然,你得明白,你们肯定明白的,像我这样身份地位的人,卷入这种不光彩的丑闻里实在是……你能明白我必须非常的小心谨慎,对吧?避免任何可怖的流言,毕竟那是非常恶毒的指控……如果我给你们的调查带来了任何不便,你们一定要原谅我——”

杜尔威安静摆出一个“请继续”手势,华纳伯爵似是不能呼吸,裂开的嘴角虚弱颤抖:“是的、是的……前天晚上——那真是非常不光彩的事情。琳达夫人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非常虚假的信息,我一定要强调,是非常非常虚假的信息……她坚持认为我和某个,某个贫苦乡下人的死亡有关,并且还以此为要挟,要求回报——”在华纳伯爵额上冒出的汗珠已足以让他因脱水而缩小一圈,“这真是非常荒谬,难以容忍的,我拒绝了,带着尊严——但是她,噢,我不想说死人的坏话,但她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最满嘴谎话的肮脏小人!她威胁说她会把这件事闹大,让所有但凡有点体面身份的人都知道这个——这个完全扭曲,胡说八道的谎言!”

彻底的鄙视和厌恶让他脸部扭曲成可怖肉块,那已不是人类应有表情,杜尔威只得遏制转开视线的冲动:“阿布阿达,对吗?”

华纳伯爵仿佛被一口咬到,紧紧抓住椅子扶手:“……是的,就是这个可恶的骗子、流氓,满口谎言,到处散播伪造的谣言——琳达夫人一口咬定他在‘爱德华’矿井的死亡与我有关……”

啊,“爱德华”矿井。这个认知并没有在杜尔威脸上流露,毕竟对于一个声称知道所有真相的人来说,才发现矿井的名字叫“爱德华”未免显得过假了些。

“对于一个拥有我这样身份的人来说,这种狠毒的诽谤可以完全摧毁我的——公信力,名声扫地那是最至少的……我们有了一场非常恶劣的大吵,或许就是那个时候你说的那个女仆听到了我们之间的争论。我坦白,有时候我确实恨不得把我的双手掐在她喉咙上——但、但我绝没有犯下这种残酷的恶行!绝没有!”

“那她所要求的回报是——?”

一瞬间华纳伯爵脸色似是陷入红白交锋,最终深红色占了上风:“……她要求联姻。”

德汉姆惊呼出声:“她要求你和波琳小姐——?”

华纳伯爵咕哝几声,尴尬摇头:“不,是我和她……”

书房内一时鸦雀无声,每人脸上都是不敢置信的眩晕,只有杜尔威若有所思,手指沿着下颚来回摩擦:“……唔,我能理解——我很难相信乔治会愿意波琳做出这种牺牲,而我想琳达夫人也不相信波琳能……但是我敢说,华纳伯爵,洛伯兹家族的财务也不是那么稳定吧?毕竟在这种环境下——琳达夫人的提议非常的不浪漫,我承认,但或许也有一定务实的吸引力?”

华纳伯爵脸色涨红,却似乎被猫咬了舌头般无话可说。杜尔威点头:“我猜也是。你们的争论一定没有结果了那么?如果琳达夫人第二天仍然提起这个交易。”

“……这本来就不是那么可能有结果的,不是吗?”华纳伯爵说话口气心虚得连自己都不相信,“是的,第二天她要求我去找她,但在我进房前,我们就已经在走廊上吵了起来,毫无意义的口角,真的,只是她不断的威胁而已——但我从来不相信,没有一秒相信,我们结婚后这个该死的女人会真的确保两个家族的生意都能保存,一旦她的爪子伸到我的产业上来——”华纳伯爵打个冷颤,“但是她的恐吓,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实行到底的,一旦我给她机会……毕竟削弱一个家族就等于给她开拓了新的机会,她早就对着我的矿井虎视眈眈了——这个受诅咒的女人!”

华纳伯爵陷入咬牙切齿的诅咒,杜尔威思索片刻不得不打断道:“伯爵,当你们在走廊上争吵时,琳达夫人穿着什么衣服?”

德汉姆和华纳伯爵互相交换讶异眼色:“我、呃,绿色衣服?我实在不能再说出其他细节,你一定能理解,我当时非常的心烦意乱。”

“绿色衣服,你能确定吗?”杜尔威对这个问题的异常执着让华纳伯爵开始向德汉姆抛去疑问视线:“是的,我能确定是绿色衣服。”

“啊……”杜尔威叹息的靠向座背,“那这就确定了,是的,确定了……”但他的表情看上去却近乎哀伤。

德汉姆把那当做是让他接过审问的许可:“现在,伯爵,你确定你没有其他需要告诉我们的了?”

华纳伯爵眼内有某种狡猾光线闪过:“……唔,如果我是你们,警探长,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我会特别留意米森上将——在惨剧发生后,我曾经看到他在夫人房内,那个行为并不是特别光明正大的,如果你理解我的意思。”他油滑的微挤左眼,德汉姆彻底震惊于华纳伯爵竟能成功做出这个动作:“是的,是的,你不会刚好知道他为什么在那里?”

“各种各样的事情,我能想象,大概——我不知道,或许琳达夫人也有他们的某种把柄?”华纳伯爵投向杜尔威的目光意味深长,“得耐比探长一定也注意到,当琳达夫人说她知道‘伪造者’身份的时候,上将夫人是多么神经质了,嗯?我无意让你们怀疑谁,我只是觉得作为一个合作市民,有责任把我见到的事情向你们说出来,警探长。”

没有人会怀疑你想转移我们调查对象的用心,你这个——杜尔威咽下喉咙里不屑回答,但他脑子里理智部分知道华纳伯爵是对的。

“这就是全部我们需要知道的,伯爵,你可以走了。”

在伯爵探寻而不安的视线终于被挡在关上的书房门后,德汉姆几乎是亟不可待的爆发一连串问题:“你是怎么——为什么——怎么会——谁——什么时候!?”

杜尔威忍下在喉咙里翻滚笑声,并决定把德汉姆从悲惨好奇心里解救出来:“昨天打猎前,鲁克和我都听到二楼有一男一女在争吵,他听到‘爱德华’这个词。但在今天厨娘告诉我们艾米也听到这个词之前,我并没有太在意这个线索,毕竟鲁克可能听错了,或者这不过是某种愚蠢的争风吃醋,”这是杜尔威尝试向德汉姆解释为什么他没有告诉他的借口,但事实上,杜尔威清楚,他从没有怀疑过鲁克说的话,就连一秒也没有。

鲁克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个性:惜字如金,却似乎从不妄言,这个男人宁愿紧紧闭上嘴也不愿意对他说出任何一种敷衍的话语。杜尔威想,他从来没在一个人身上看到如此强大的沉默力量,仿佛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压聚了别人千万字的分量,忠诚,安静,坚强,他没有办法把他与任何一个谎言的指控联系起来。

“但在厨娘告诉我们艾米听到那个大吵之后——很显然,‘爱德华’是琳达夫人和华纳伯爵争吵之间的关键词,毕竟我想,我们都能同意,当一个人在争论的(高)潮时,大声喊出的词语很少有可能是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名,甚或是地名?”

德汉姆不自觉点头同意。

“我已经知道在二楼争吵的不是波琳和乔治,在这一点上他们也没有对我说谎的必要,那么住在二楼的还有谁?琳达夫人——我想,我们都可以理智的推论,琳达夫人在跟同一个人争吵,同时提到了一样的词语。所以我用那个假设试探,而华纳伯爵证明我的推论是正确的。”

“那个阿布阿达——?”德汉姆现在就像一只乖顺猫咪趴在主人脚下,乞求垂钓眼前的鱼饵赶紧落下。

“我在琳达夫人书桌上看到一份文件,我想它还在那里,夹在一堆支票里面。她对一个叫做阿布阿达的人显示出极大兴趣,而这个人在他二十年前可疑的失踪前,显然在到处散播一个关于他富有祖先被人背叛的故事——你一定还记得洛伯兹祖先不光彩发迹的传说,我做了另一个飞跃的推断,幸运的是,那又证明是正确的。”

“难道真的是华纳伯爵犯下这两起谋杀?毕竟他有完美动机,琳达夫人在敲诈他,艾米显然听到了他们之间的争吵——但是……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琳达夫人死亡的时候他一直与人群在一起,我找不到他雇佣其他人的迹象,艾米死亡的时候他也在饭厅里没有离开过,我不明白……事实上这两起该死的谋杀都太让人困惑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不可能一样的谋杀!”

杜尔威沉思的,仿佛在咀嚼他的字句般慢慢道:“不……我并不认为华纳伯爵会是那个冷血凶手。”

句尾结束在一阵漫长的,无言以对的沉默,突然间杜尔威从椅子上弹跳而起:“啊,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而是行动!耐心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我们有那么多事情要做,警探长,你对于华纳伯爵那个关于上将的评论有什么感想?”

“不不,不要告诉我——”但在德汉姆试图回答之前,杜尔威又摇头道:“我想现在已经很清楚了,第二个有可能的‘伪造者’一定是跟上将有关?”

德汉姆沮丧翻开书桌上大叠资料:“是的,事实上是上将夫人的私生子,与她的情夫,阿弗莱子爵——我向上帝发誓,总有一天我会疲于问你你是怎么做到的,但……你该死的是怎么知道的?”

“私生子——?多么有趣,那肯定不是……噢,我亲爱的警探长,这个简单的推理你一定也能自己猜出来。既然你已经告诉我有两个可疑的人选,华纳伯爵在经过我的恐吓之后非常不可能再继续隐瞒任何信息,而你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怀疑的迹象,那么剩下的人选就只能是上将了。”

“为什么不是莱德福兄妹?”

杜尔威不自然停顿几秒,但他想警探长并没有注意到:“那两幅巨大的莱德福祖先画像——就在饭厅上方,想必你也注意到了?血源的相似性是非常明显而且不可抵赖的……我不觉得‘伪造者’会是莱德福兄妹中的其中一个,但我不能说琳达夫人是这么觉得……”

“什么?琳达夫人——什么?”

“啊,警探长!”杜尔威突然戏剧性转身,指向屏风旁琳达夫人保险箱,“如果你能打开那个保险箱并过目里面全部内容,我会非常感激的……我想你会发现所有秘密——包括华纳伯爵的丑闻和另外两个可疑人选的详细资料。”

“我不明白,”德汉姆皱起的眉尖几乎打成死结,“你是说这些琳达夫人全部知道吗?那她为什么还要做出那个‘伪造者’的宣布?”

“是啊,为什么呢——”杜尔威这次的敷衍明显得连躲在一旁的吉比都能感觉到,但他在德汉姆能做出反应前快速道:“我必须去——警探长,请你原谅我,希望你能有一个愉快的下午阅读。”

德汉姆眼睁睁的看着杜尔威轻轻鞠躬后风暴般的卷出书房门口,而他甚至没办法把他脑海里翻滚的疑问在他身后喊出来:“你到底是打算做什么——!”

☆、女神的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莎士比亚:爱情啊,你的荆棘,已刺伤了身陷其中之人的双眼

当阳光从窗外滑向高空时,杜尔威想起了“柯丽爱尔丝”。扭曲的女神高举双手,无声呼喊,在她模糊面部后会是什么感情?恐惧,虔诚,疯狂甚或是绝望,往往最为沉默的渴求才是致命且危险的。

那个阴影在大笑,杜尔威能听到滚滚颤动在他头上呼啸而过,海浪般敲打脆弱神经。两次,邪恶和阴谋已窃取两次胜利桂冠,现在他们在步向终曲,手挽手跨着大步疯狂嘲笑所有光明颂歌,因为他们即将赢得最后落幕,当上帝之手姗姗来迟,观众起身高呼时,黑暗便能回到安全巢穴,蜷缩两条灵魂与之同行。

不、不,他将找出答案——他将还原真相并把安息释放,他将亲自牵着正义女神双手宝剑,手持天枰裁断罪恶,哪怕女神双眼紧闭,不听不看。

但他需要的不在雪赫拉房里。

当杜尔威在风岩馆内奔跑时,他能感觉到气流在瑟瑟发抖,空气被痛苦拉长,而时间却在无限缩短,他需要找到——尽管那或许不能证明什么,但他知道另一个证据也将不能证明什么。

这是一个狡猾而诡计多端的凶手。但一旦找到,那就是把碎片嵌入空缺,只有符合才能让他心智安定,他便能确定这是唯一真相。

一定在风岩馆某个角落。

他已跑遍西翼三楼,而东翼房间在急速减少,没有、没有、没有。

不!还有一个地方,最后的希望——杜尔威奔向大门,他能看到饭厅里人们惊恐注视,他们一定以为他在被鬼魂追赶,但他只是拐过一个弯,轻巧往馆后跑去。

那是一大片晾衣场。就如他所想,大片大片床单和衣服在阳光下懒洋洋扭动,而地上还有着几大桶待洗衣服和待晾窗帘。翻找待洗衣服并不如想象中容易,汗臭,体味,还有过于浓郁的香水,某一个时刻杜尔威甚至认为他闻到呕吐的味道。

啊哈!杜尔威拽出蓝色蓬松长裙,胸部血渍斑斑,裙子上层层叠叠的都是蝴蝶结。

阳光下他眼睛闪闪发亮,现在他所需要的,就是一个陷阱。

当吉比莽撞的推开饭厅大门,宣布禁令取消,警探长将会在书房进行调查后,房间内几乎没有人呼吸,慢慢的,第一个呼气声泛出第一层涟漪,人们以翻倍速度散开,脸上都带着僵硬嘴角和呆板眼神,留下吉比一人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走廊上猜疑视线纵横交错,每个人都试图礼貌的避开肢体接触,并安静撤回各自房间抚慰神经:波琳几乎在楼梯上一脚踩空,却紧张躲开乔治伸出扶持的双手;雪赫拉站在走廊中间瞳孔大张浑身颤抖,游魂般推开鲁克房门;华纳伯爵仍残留虚汗痕迹,犹豫再三还是无视波琳眼角怀疑余光,慢慢按着扶手爬上楼梯;当上将试图扶住苏珊娜手肘时,上将夫人突然爆发出紧张尖叫,所有视线在沉默震惊中交汇到愤怒丈夫和恐慌妻子上,最终苏珊娜用手帕掩住灰色脸庞,匆匆躲上三楼——但鲁克没有动。

关门声在空洞走廊上此起彼伏,鲁克心内暗数,一,二,三,四,五——他转身敲门,直到一名警士打开房门,德汉姆警探长的声音满是讶异:“什么事?”

同样的敲门声也在三楼响起,上将不耐烦踩着重步打开房门,粗鲁质问在看到杜尔威乱糟糟棕发和轻巧笑容后扼杀在了喉咙里。

“我可以进来吗,米森上将?只是有几个迅速的问题。”

杜尔威笑容里有某种力量,上将被迫点头,但却不愿意让开堵在门口的庞大身躯,直到身后传来苏珊娜虚弱音线:“威廉,是谁?”

“得耐比探长……亲爱的。”最后昵称填补得急促而慌乱,杜尔威假装没有留心,自顾自滑进门内:“上将夫人,非常抱歉打扰你们,只是有几个小问题而已,连一顿饭的时间都不会有,我保证。”

苏珊娜坐在床上,怯怯打量上将在旁坐下时脸上表情,似乎找不到危险信号才慢慢点头。

一时间无人说话,杜尔威在沉默中目光炯炯,他知道安静能对人产生怎么样的压力,那种压迫感会有如实质般堵塞身上每一条毛孔,无形拳头攥紧,一点一点把空气挤出喉咙,最后你将不得不屈服于翻滚气流,试图用空虚音节冲破窒闷薄膜。

而现在,上将的紧绷肉眼可见,但杜尔威成功的抢在他神经拉断前一秒说话了:“我一直在不断回想琳达夫人的死亡,那天的气候,我们行走的路径,尖叫,奔跑,看到尸体的恐怖,面上的表情——哭泣。”

上将面无表情,苏珊娜虚弱的从双唇中吐出一声叹息。

“我能理解女士们的反应……波琳,自然的,她似乎对她姑姑有非常高的评价,崇拜甚至,尽管她也意识她性格上有着致命的缺陷,家族基因,我是这么怀疑的——她哭得撕心裂肺。雪赫拉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在那种冲击下神经自然濒临崩溃边缘,哭泣是她缓和方式,我也能理解。而夫人,像你这么脆弱的人当然禁受不住这种画面,晕过去也是正常的。”

杜尔威拖长视线,紧紧盯着眼前猎物:“但是有一点我一直想不明白,米森上将,你是为了什么而抽泣?”

他能清楚看到两人身上防备变化,毛发竖直,肌肉绷紧,上将双眼仿佛金属闪光:“太可笑了,我,哭泣?”

“我的记忆力和观察力,”杜尔威用食指在脑边转了一圈,“并不是那么容易糊弄过去的。我将再问一遍,威廉?米森,你是为了什么哭泣?”

这个小小房间突然下坠十码,死寂却上升十码,杜尔威在这场沉默交锋里视线毫不动摇。

“这跟你没有关系!跟谋杀没有丝毫关系!”上将骤然爆发,声音里仿佛有金属铿锵作响。

杜尔威移开视线,苏珊娜突然变成泥塑木雕,面无表情:“华纳伯爵对我说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在夫人死后,他亲眼看到你进入琳达夫人的房间,那你又在找什么呢?”

上将咬牙,声音从牙缝中辛苦钻出:“那个低贱的爬虫动物!”狂怒似乎在上将血管里注入燃烧火焰,如果华纳伯爵在场,杜尔威非常确定他会直接一枪了解伯爵残余生命,“我没在里面做什么——那个小人也在房里,要我说,他才是最有可能把琳达夫人解决掉的!”

杜尔威冷淡挥手:“我很明白伯爵和夫人之间的小小纠纷,但那并不是我的问题——非常好,如果你们都不愿意回答,那让我来直接替你们回答如何?”

两人一声不吭,但上将却似乎开始动摇。“我并不清楚上将是什么时候意识到你们的孩子是私生子——”

苏珊娜爆发出一阵高亢尖叫,大发雷霆:“骗子!骗子!谎言——!”杜尔威从没见过哪个女人能在狂怒下把脸庞扭曲成蒙克《呐喊》,上将不得不在震惊的几秒消化掉后掐着苏珊娜脖子重新按回床上:“看在上帝份上!冷静下来女人!”

苏珊娜仍然在床上不断扭曲蠕动,狂呼乱叫,十指朝着杜尔威方向凶狠抓挠,最后上将不得不狠狠一巴掌扇在她左脸上。

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还能听到尖呼声不断回响,苏珊娜侧着脸不言不语,上将在这几分钟内却仿佛老去五年:“那么……你都知道了。”

杜尔威几乎是怜悯的看向这个顽固军人:“并不多,你的伤心,上将夫人的私生子……还有三年前的走火意外。”

上将似乎不知道如何接口,杜尔威继续道:“当时你试图隐瞒抽泣声的举动反而让我觉得你是真心在为她的去世伤心,但为什么呢?第一天晚上你们很明显的不喜欢对方,甚至还有三年前的走火意外……当我知道上将夫人有个不为人知的私生子后,我便马上联想到或许琳达夫人在用这个秘密敲诈你们,而你闯入琳达夫人的房间也证明了我的猜测,她一直都知道这个秘密,你们也清楚她知道……但是舍尔家族的生意最近正处在崩溃边缘,琳达夫人已经绝望得用联姻来敲诈华纳伯爵,但我却没发现她对你们提出任何要求——”

“我求她不要泄露出去……”上将眼眶一圈红色,视线茫然盯向房内某处:“我求她……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她……不管你们怎么断定,琳达她是个好女人,正直,公正,她的灵魂如果弯曲将会像松树枝一样‘啪’的断掉……”

苏珊娜缓缓转头,深棕色眼睛仿佛冰块般在空洞眼窝里滑动:“你爱她——我知道,你仍然爱她。那么多年,你就是没办法忘掉她。”她的声音蛇般滑腻冰冷,在房间角落里狡猾滚动。

上将似乎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突然爆发道:“对!我爱她!我知道她也——”上将声音渐渐隐没,力量似乎随着话语消失在冰冷空气里,“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时我们都很年轻,而我们的家族……骄傲,该死的原罪之一,但是谁年轻的时候又不是?我们太相似,太傲慢,没有一个人愿意低头承认错误,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该死的在阿富汗战场拼命,而她一个人成为了舍尔的主人。”

“三年前,”杜尔威看向苏珊娜的视线全是了然,“是你开的枪,对吗,苏珊娜?米森。”

苏珊娜冷冷盯着上将枯萎面容:“你娶我全是因为可怜我——不是吗?可怜的,可怜的小苏珊娜,看看她,悲惨的被人玩弄之后抛弃,啊……看那个丑闻!那个社交场所的笑料!那个愚蠢的,笨拙的,胆小如鼠的不幸苏珊娜!”

“够了!”上将把脸埋入双手里,“够了……我是真心的想,当我娶你时……既然发了婚誓,我就一定会遵守到底。詹姆斯将会是我名正言顺的孩子,你也会是我的妻子,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苏珊娜歇斯底里的疯狂大笑:“死亡!死亡!难道死亡不是已经降临到我们头上了吗!当那个恶毒的女人当众宣布‘伪造者’——我恨不得回到三年前,再往左边偏一点,把那颗子弹从她那颗漂亮的脑袋里射过去!”

“不!——我跟你解释过了,琳达永远不会……她是个把誓言当做金子一样的女人,我敬佩她,尊重她,她说的绝对不会是詹姆斯!”上将转头看向杜尔威,严肃而顽固:“或许我一直在重复谎言,但那是一个丈夫为了保护他的家庭而做出的牺牲,我并不是一个没有尊严的人——三年前琳达就知道开枪的人是谁,但她为了我保持沉默,当她发现詹姆斯的事情后,她再次为了我不发一言——这个女人从没有要求过一句回报!或许我们在社交场合上表现得冷淡和仇视,但那只是我们的处理方法,并不是……”

“我理解。”杜尔威诚恳点头,“当我意识到或许你是真心喜欢她时,我就不由得怀疑,你们的冷淡有多少是真实,又有多少是彼此感情的相反。我常常发觉,当一个人越发急切的试图隐藏某种感觉,他反而会不自觉的表现出相反行为,越恨,越微笑;越爱,越冷淡,‘爱情啊,你的荆棘,已刺伤了身陷其中之人的双眼’……”杜尔威深思视线转向苏珊娜,“相反的,当夫人表现得如此惧怕,胆小,脆弱,我就不由得在想,她底下是不是有着一层截然不同的面具——我或许会是错误的,但我想,”苏珊娜嘴角浮现冷酷微笑,露出一排雪白利齿,“这次,我是正确的。”

“……我恨她,我恨你,只有我的詹姆斯……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人!伤害到我的孩子,我唯一纯洁的天使,我的小心肝,我的一切……”苏珊娜眼内是疯狂神色,面上却是冷若冰霜。

杜尔威站起身,看着这一对夫妻彼此间相隔距离,叹息不由得滚出喉舌:“你们的秘密在我这里是安全的。尽管夫人在三年前的行为——但既然琳达夫人选择了沉默,我将会尊重她的意愿。但夫人,”杜尔威紧紧盯着苏珊娜不屑双眼,“我将会看着你,你必须谨慎,非常谨慎,如果你不能把你的仇恨收在心里,那么——我会出现。”

当杜尔威推开书房门时,他并没有想到会看到鲁克坐在书桌前,双手交叉搭在腿上,神情平静的注视着他。

但是只用一眼,他就知道鲁克是为何而来。

“他说他是来看衣橱的,”德汉姆近乎恼怒的向杜尔威嘶声低吼,“衣橱!不管我怎么问他都不肯吭声——”

鲁克眼神再度露出相同神色,那种能让杜尔威内心软化,颤抖的视线:“……你……发现了?”

鲁克默默点头。他垂下眼睛,又慢慢抬起看向杜尔威双眼深处:“我没办法证明第一次,但我想第二次……”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杜尔威震惊的站在原地,这是什么呢?这种四肢酸软,思绪颤抖的感觉,从他脊椎里慢慢爬遍全身,每一次微弱的移动都会刺激这种感觉在血管里更深蔓延。他从来没如此渴望安慰一个人,就像是某种硬物卡在脾脏里,逼迫着他伸开双手把他拥入怀里,用最温柔的声音吐露最轻柔的爱语,用最温暖的碰触安抚最冰冷的心灵……他经历过心疼,经历过同情,但这两种情感揉合起来的十倍却仿佛也比不上现在的些微末角,让他恨不得用双手把他视线遮住,对天起誓他会用一切把他眼中神色抹去……

杜尔威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不要看!他几乎在脑海里尖叫,不要看他的眼睛!那是魔法,巫术,所有迷惑人的幻术加起来才能让这双眼睛对你产生这种影响,不要再看了!是什么样的力量给予了他如此影响力,是哪位邪恶的异神散播了如此氛围,才会让自己总是看向那双黑色眼睛,总是在寻找——杜尔威想起他们几次简短交谈,这个男人与他单独相处的时间加起来或许还不到三个钟头。他曾经在审讯中途被他的眼神软化过,颤抖过,但不是现在,不是现在!

鲁克突然站起,向他方向移动,杜尔威几乎被笼罩在阴影下时才勉强抬眼,把视线固定在鲁克下巴刚硬线条。他在紧抿唇角,啊,那么第一次在阳台上见面时,他上翘的嘴角当真是因为他的缘故了,毕竟现在他的唇线是如此干冷和紧张。杜尔威不自觉往鲁克脸上瞥去,他仍然面无表情,但杜尔威却可以向天发誓他在担心,非常担心,这种认知让杜尔威有一种翻天覆地的眩晕感。

有一种感情突然在他身上萌芽,而他却不知道是什么。

德汉姆好奇脸色落入视线,他们在沉默中交锋太久,久到德汉姆似是在怀疑他们在用某种神秘视线语言交谈,旁人无从得知。

“警探长,没有关系,让他去看衣橱吧。”

空气里有个漩涡在慢慢吸干空气,德汉姆不理解,但他却没办法在如此紧(窒)氛围里张口吐出疑问,剩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示意两人跟他转到屏风之后,打开衣橱。

衣橱里挂满各种各样的化妆舞会服饰,德汉姆可以发誓他看到了人鱼一样的鳞片和某种透明白沙。杜尔威和鲁克几乎同时伸手向一套服饰靠近,但杜尔威却在几乎碰上时骤然收手,差点往后倒退一步。

他们之间……德汉姆用眼角余光好奇观察,他说不上来,但他想杜尔威的脸一定比刚才红了一点。

鲁克慢慢收回手,似乎对杜尔威发出一个无声讯号,德汉姆不理解,但杜尔威却踏前一步,仔细从衣橱里拣出一套女仆服装,一条白丝带,和一条白色围裙。

“这是什么?”

德汉姆的问题落在空气里,没有人回答。

在把德汉姆不断打探的视线关在书房门外之后,杜尔威深吸一口气才僵硬转身:“你是怎么发现的?”

“一旦知道是谁,方法很容易就能推敲出来。”

杜尔威能感觉鲁克的视线在他脸上巡视,眼睛,鼻子,嘴巴,又是眼睛。他知道鲁克沉默的疑问,他在回避视线接触,但他没办法……杜尔威害怕那种陌生的感情,过于汹涌扫荡全身,而他甚至不知道他该如何处理。

他只能埋头把所有证据摆列出来。

黑色手枪。一块烧焦的布片。蓝色蓬松长裙。一条白丝带。女仆服装。白色围裙。

鲁克深思的用食指轻点桌面,杜尔威不受控制的注意到那是非常修长而强壮的食指,动作优雅……但那不是他该注意的事情,集中!

“或许——这没办法吗?”

杜尔威摇头:“不。合理疑问太多了,一个好的律师就能够说服至少超过一半的陪审团无罪释放……我们需要一个陷阱。”

杜尔威抬头,一瞬间感觉巨大哀伤让他手足无措:“你一定不想……我很抱歉。”

鲁克没有吭声,只是坚决不断追寻他的视线,最终杜尔威受不了空气里沉默的压力迎上注视,第一次明白了被他审讯的嫌疑犯们是什么感觉。

在他们视线相遇的一瞬间,杜尔威绝望意识到,那个未知萌芽已经在简短交汇里迅速抽根发芽,茁壮成撑天大树,而他还在无助的扒着树根,试图弄明白这颗该死的种子意味什么。

“你知道柯丽爱尔丝的结局是什么吗?”

“不。”

鲁克从胶着视线中抽开往书柜走去,杜尔威在他背后不自觉重重喘气,看着鲁克右手在高处划过,抽出一本古老厚皮书。

“柯丽爱尔丝……”翻开的书页停在中间,鲁克低沉嗓音在房内如舞女裙裾般散开,“异教女神。曾经一度被奉为爱情女神,外貌极为美丽,是一个有透明双翼的人鱼,唯一的人鱼和妖精后代,两个国度的女王,也是所有美好事物的统治者,美貌,爱情和诗歌的掌管者。在她繁荣统治下,人类世界灵感不绝,绝妙的艺术作品登峰造极,一部分诗人便刻意塑造了她的雕像昼夜崇拜。但这位骄傲的女王因为无法把自己从她的统治里区分开来,渐渐相信她才是真与美的唯一,人类世界的崇拜已没办法满足她,她开始从虚幻映像里寻找与她相称的唯一影子,阴与阳,暗与明,并最终找到了她在水面上的倒影。”

杜尔威微微吐一口气,鲁克语音似是幻化成广袤海面,静如深渊,孤独女神站在中央只看到唯一自己,和沉默影子:“她已没办法把她的爱再给众生,她的爱将只被她独有,并被她狂热地全部献给了她不言不语的影子。人类世界灵感渐渐枯萎,诗人愤怒地打碎雕像,但所失去的已经无法挽回。女神失去信徒,最终断绝所有外界联系,只能痴狂地不断试图呼唤影子回应。在无数次尝试都失败后,女神选择跳入海中,与她的影子合二为一。”

鲁克抬头,面容沉静而哀伤。杜尔威喃喃:“我很抱歉……”

“不必。我宁愿相信——”鲁克上前一步,微微闭眼把额头贴上杜尔威的,二人呼吸交错,世界褪成脚下一点,只剩下鲁克声音漂浮,“她已从无尽渴求中解放了。”

☆、谢幕

作者有话要说:同样摘自《女郎夏洛特》

当缓慢的敲门声响起时,每个人应门的神情都仿佛是刚刚听到了末日钟声在耳边敲响。他们飘下楼梯,飘过走廊,飘过彼此身旁,最终仿佛浮萍飘入湖心般滑入饭厅中央,几个钟头内再次被召唤到这个狭小空间内,而这次,黑色阴影已经在头顶上不过几寸处汹涌堆集,幕帘已经拉好,就等英雄从幕后显露轮廓,扭转结局或举手投降。

有人在笑,唇边一线弧度隐藏得极好,啊,这难道不是非常美好的吗?当目标就在眼前,当成功女神在微笑,当所有事件都滑向他们该有走向,这难道不是最美妙的事情吗?

有人在窃语,那么多秘密,那么多怀疑,怎么能有人如此生活下去?这里让人窒息,扼杀所有仅存希望,当惨剧结束,当幕帘盖上,他们将从这里远远跑开,即便是伦敦浓雾,也比这里更加清晰,更加纯洁。

有人在咆哮,他们已付出所有,竭力挣扎,若是无辜仍然被玷污,清白仍然要抹黑,那么他们将不惜一切,保住最后希望,谁在乎他人眼光?即便这意味分崩离析,万劫不复。

有人在沉思,难关已经闯过,妨碍自动清除,如今只剩下美人娇语在前方招手,到时温香满怀,远走国外,又何必在意这里流言蜚语?只要能熬过调查,躲好怀疑,不出几日,他们便能远走高飞,逍遥自在。

但是所有思绪终结在鲁克一声咳嗽。

四大家族的主人和仆人们都不由得抬头仰视。鲁克并不算是特别高,他只是随意站在前方,面容沉肃,但或许是阳光的某种折射,或许是他身上的特殊气质,甚或只是多日来压抑的氛围:在他们眼中,鲁克此时就仿佛踏平了高崇山峦,爬上了最汹涌的浪尖,站在了最古老的参天树冠,占据了最险峻的悬崖顶端,当他低眼俯视,他的眼中将喷出雷电,扫平人世,而他的嘴里将吐出熔浆,燃烧罪恶。

他说:“我将说出所有秘密。”

就像雨天第一滴水珠,从高耸黑云中缓慢下落,漫长时光里只有它一线水痕,但当它终于碰触到地面,并溅起一圈涟漪时,无声效应骤然触发,倾盆大雨瓢泼而下,千万颗水珠淹没无垠平原,泛滥成灾。

沸腾噪音中波琳敬畏抬头,不自觉问出所有人都在想的问题:“什么秘密?”

鲁克微微低头,眼神仿佛刺穿所有伪装:“所有的秘密。”

当鲁克环视饭厅时,没有人胆敢喷出一点呼吸,他已成为神祗化身,他将掌握所有人生杀大权:“明天,我将给这个凶手到明天的时间。在那之前,我希望这个人能向警方自首,结束这场闹剧。不然——”

“我将说出所有秘密。”

“这能有用吗?”德汉姆怀疑的向杜尔威耳语,杜尔威担忧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怎么也要试一试。如果我们估算没错……”当杜尔威看向警探长时,警探长不得不惊讶于他的脸上竟能有那么多担心,“我们千万要小心。”

那一天余下的时间仿佛慢得时钟被调慢了二十倍,又仿佛快得一眨眼天边就落下半轮黛紫斜阳。杜尔威屏住呼吸,躲在慢慢暗下来的衣柜里,下意识裹紧身上风衣。衣柜里狭窄而充满香包的味道,杜尔威不得不痛苦的蜷缩在角落里,并开始担心麻痹的手脚是否真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衣柜外只有细微的书页翻动声传来,他并没有想到鲁克真能光靠看书就消磨一个下午,而那一点几乎消散在空气里的书香味是唯一能让他振奋精神挨过漫长时光的东西——基本上,是那一点香味和鲁克偶尔的念书声。

没有人会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突然开始朗诵书内精彩片段的,杜尔威知道鲁克只是在担心他。警探长在宣布调查毫无结果后已撤走大批警员,只留下几个看守,本来会抗议的华纳伯爵和上将似乎都因为过于疲累而忘记发表任何意见,但他们不知道,一旦入夜,警探长将会把这个沉默的风岩馆团团围困起来,绝不会再走漏一个凶手。

鲁克已经拒绝了所有用餐,只自己亲自去厨房端来一壶水慢慢饮用。他们都很饿,有时候杜尔威甚至能听到肠胃蠕动的抗议声,但他们永远不知道凶手会从什么方向下手——最保险的方法,就是迫使那个人只能采取唯一的方法袭击。

很粗糙的方法,杜尔威承认,这个陷阱明显得就跟站在馆内喊出他们所有计划一样,但凶手将别无选择,因为鲁克的沉默,没有人知道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如果他是凶手,他会怎么做?

杜尔威打了个冷颤,唯一避免走入陷阱的方法,除了弄来炸弹把风岩馆炸掉之外,就只能靠纵火,下毒和枪击了。纵火需要的时间太久,而鲁克随时可以跳窗离开,剩下的选择就只有一个。

他并不确定多一个人躲在衣柜里会有帮助,但至少能降低鲁克确实死在陷阱里的概率。某种沉甸甸的寒冷降到他胃袋里,鲁克死去的想法让杜尔威非常不舒服,他想,生平第一次,他愿意躲在发霉的衣柜里,向所有未知的和已知的神祗们祈祷:这个男人,千万不能死去。

至少不能在他弄明白他的感情前死去——当然,最好之后也不会。

光线在一点点的划走,他听到鲁克站起身,点亮台灯,又继续慢慢的翻起书页。那是一本丁尼生诗集,当鲁克从书架上抽出这本书时,杜尔威瞟到了书名。他并不是什么文学爱好者,但他确实享受丁尼生的韵律和节奏,当鲁克把这本书挑出来时,杜尔威事实上很惊讶他会选中唯一一本他会享受的诗集。

“她看见了睡莲花盛放,

看见了头盔和羽翎在飘扬,

也俯望了卡梅洛。

织网飞出窗棂,飘向原野,

魔镜已四分五裂;

她喊:‘诅咒来了,罪孽!’……”

鲁克的声音低沉和平静,就像是最轻柔的双手在顺着头发抚摸,杜尔威半阖眼有点控制不住翻涌的睡意。

“鲁克……”他似乎喊了句什么,杜尔威的意识飘荡在半空,四周一片详和,在几次挣扎的张眼闭眼后,最终他还是屈服在睡魔指爪下,任由意识飘散。

当他醒来的时候,杜尔威奇怪的发现自己身处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中央,碧蓝海面凝固成深蓝玻璃,除了他的倒影外再无他人。一开始杜尔威只是好奇的在海面闲逛,但当这种死般寂静再也无法忍受之后,他渐渐大喊大叫起来,只是不管他怎么疯狂奔跑,怎么扯破喉咙叫唤,这片受诅咒的蓝色玻璃仍然没有反射出其他任何一点生气。

只有他一个人!

当杜尔威意识到这一点时,惊惧的恐怖感开始无边无际压缩而来,他不能呼吸,不能说话,甚至四肢的血液都停止了奔流,最后他不得不全身僵直的往海面摔去,眼前视线一片模糊白晕——

呯!

“杜尔威——!”有人在紧紧抓着他双臂向上猛拽,重力和拽动力量的相反撕扯让杜尔威骤然睁眼,眼前是鲁克焦急双眼和火红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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